最后一朵玫瑰如在舞蹈 庄严的树木张开挂满硕果的枝蔓…… ——约翰·密尔顿
几乎在同一时刻,戈梅兹神父前去追踪的诱惑者自己也正受到诱惑。
“谢谢你们,不,不,我只需要这么多,真的不要了,谢谢你们。”玛丽·马隆博士对橄榄园里的老俩口说,因为他们要给她太多的食品,多得她拿不下。
他们无儿无女,与世隔绝地住在这儿。他们一直害怕那些出现在银灰色树林中的幽灵,但是当玛丽·马隆背着帆布背包走过来时,那些幽灵却被吓得落荒而逃。老俩口把玛丽迎进他们那藤蔓遮蔽的小农舍,用美酒、奶酪、面包和橄榄招待她,现在又不让她走。
“我必须继续上路。”玛丽又说道,“谢谢你们,你们对我非常好——我拿不动了——噢,好的,再拿一点点奶酪——谢谢——”
显然,他们把她看作是对付幽灵的护身符,她但愿自己有这个能耐。她在喜鹊城的这一周里见够了破坏行为、见够了被幽灵吃掉的成年人和食腐肉的野孩子,因此对那些飘浮不定的吸血鬼充满恐惧。她所知道的只是,每当她走近时他们的确会飘走,可无论谁想要她留下来都是不可能的,因为她得继续赶路。
她把最后那一小块用藤蔓叶子包着的山羊奶酪放好,微笑着又鞠了一躬,最后喝了一口从灰岩石中汩汩涌出的泉水,然后学着老俩口的样子,轻轻地拍拍手,坚定地转身离去。
她比当初出发时显得果断多了。与那些被她和莱拉分别叫做阴影粒子和尘埃的实体进行的最后一次交流,曾经出现在她的电脑显示器上,根据它们的指令,她把电脑毁掉了。现在她不知所措,它们叫她穿过她所居住的牛津——那也是威尔的牛津——的出口,这一点她照做了,结果却发现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不同寻常的世界,眼前的奇观使自己昏昏沉沉、全身颤抖。除此之外,她惟一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男孩和女孩,然后扮演蛇,不管那意味着什么。
于是,她行走、探索、询问,却一无所获。但眼下她离开橄榄园,拐上小径时,她感觉自己必须得到一种指引。
等到离开小农舍足够远,肯定不会有人来打扰时,她在松树下坐下来,打开帆布背包。在帆布背包的最底层,用真丝围巾包着的是一本她已经保存了二十年的书:一本有关中国占卜术的书——《易经》。
她带着这本书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感情上的原因:这本书是她的祖父给她的,她上学时就用得很多。另一个原因是当莱拉第一次找到玛丽的实验室时,她曾经指着门上那张《易经》符号的张贴图问道:“那是什么?”过后没多久莱拉在对电脑的惊人解读中了解到,尘埃还有其他很多种与人类交谈的方式,其中一个就是使用中国的这些符号。
所以,在她匆忙打点行装,离开自己的世界时,玛丽·马隆带上了这本《易经》,以及用来阅读的欧耆草秆。现在是使用它的时候了。
她把真丝铺在地上,开始先作除法,再计数,然后再作除法再计数,然后把得数附在一边。十几岁时,因为好奇心加上狂热劲,她对此非常热衷。从那以后就差不多没再接触过。她几乎都忘了具体的方法,但是很快她就发现那些步骤又回到她的脑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镇静自若和聚精会神,这些在与阴影粒子们交流时起着重要的作用。
最后,她终于得出了与那个由六条时断时续的线条组成的六角星形对应的数字,然后她开始查阅它的含义。这是最困难的部分,因为《易经》的语言高深莫测。
她读道: 转上高峰 获取养分 带来好运 利眼侦察 贪婪如虎
这似乎挺鼓舞人,她继续读着,顺着其中的偈语,一路如穿越迷宫小径一般,最后读到的是:静幽山恋,小道僻径,小石、门洞与穴口。
她只能去猜测其中的含义了。“穴口”不禁让她想起她进入这个世界时穿过的那扇神秘的窗户;头几句似乎在指示她应该上行。
她觉得迷惑不解,但又备受鼓舞,便收起书和欧耆草,顺着小径出发了。
四个小时过去了,她又热又累。太阳低垂在地平线上。那条崎岖不平的小径已经渐趋消失,此刻她正在不断滚落的卵石和小石堆之间攀爬着,越来越艰难。左边的斜坡下面,是一片橄榄园、柠檬园,还有疏于管理的葡萄园和废弃的风车,在暮色中显得雾蒙蒙的一片。在她的右边,是一片岩屑堆,地上的小矿石和砾石一直向上斜伸到一个日渐碎裂的石灰岩悬崖边。
她疲惫不堪地又一次提起帆布背包,踏上又一块平坦的石头——但是她还没来得及把重心移过去就停了下来。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阳光下一闪,她用手遮着眼睛,挡住碎石堆反射过来的强光,努力再找到它。
它在那儿:像一块玻璃毫无支撑地悬在空中,但不是那种能引人注意的反光玻璃:只是与周围环境不同的一个四方块而已。接着她记起《易经》里
所说的:小道僻径、小石、门洞和穴口。
它像桑得兰大道上的一扇窗户,只是因为有阳光,她才能看见它:要是太阳再高一点的话,它恐怕连个影子都没有。
她带着好奇和激动,走近那一小块空气,因为上次那第一个窗户她没有时间看:她当时不得不尽快离开。不过她仔仔细细观察了这一个,摸摸窗沿,转到后面,看看为什么从另一边却看不见,还比较着这个和上次那个有什么截然的不同,感觉她的心因为这些奇妙景象而兴奋得几乎要炸开来。
持刀人大约是在美国革命时期打开这个窗口的,可他粗心大意忘了将它关闭,但至少他切割的地方与这边的世界非常相似:也在一段岩面旁边。不过那边的岩石和这边不同,不是石灰岩而是花岗岩,而且当玛丽跨进了那个新世界,她发现自己不是站在一个高耸入云的悬崖脚下,而是在一个微微高过地面的矮石堆上,俯瞰着一片辽阔的平原。
这儿也是黄昏时分,她坐下来喘口气,休息一下腿脚,不慌不忙地品味着这一奇迹。
无边的金光,无垠的大草原,与她在自己的世界所见过的一切都迥然相异。首先,尽管色彩斑斓的短草覆盖着大部分的土地,浅黄色、棕褐色、翠绿色、褚色、黄色,还有金色的,轻柔地起伏,在太阳长长的余辉下一目了然,但平原上好像纵横交织着一条条岩石河一样的东西,表面泛着淡淡的灰光。
其次,平原上到处都是玛丽从未见过的最高的树。有一次在加利福尼亚参加一个高能量物理会议时,她曾抽时间去看了高大的红木树,当时心里还感叹不已;但是不管这些是什么树,它们至少比红木树还高出一半。它们的叶子很茂密,呈深绿色,硕大的树干在浓浓的暮光中呈现出一片金红色。
最后,一群群动物在大草原上吃草,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楚是什么。它们的动作有点古怪,她一时还不能完全弄明白。
她累极了,而且又饥又渴。不过,她听到附近某个地方有泉水发出让人欣喜的滴答声,她只花了一分钟就找到了它:一股清泉从长满绿苔的裂缝中渗出来,顺着山坡流下去,形成一条细细的小溪。她心怀感激地喝了很久,灌满瓶子,然后就着手把自己弄舒服,因为夜晚正在迅速降临。
她包在睡袋中靠着岩石吃了一些粗面包和山羊奶酪,然后就沉沉地睡去。
醒来时,初升的太阳已盈盈地照在脸上,空气凉爽,露水化成一颗颗小珠子落在她的头发和睡袋上。她神清气爽地又躺了几分钟,感觉自己仿佛是这世界上惟一的一个人。
她坐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寒噤,在凉飕飕的泉水里洗了洗,这才吃了几个干无花果,观察起周围的环境来。
她上了身后的小山坡,地面渐渐往下斜,然后又升起来,整个全景展现在眼前,横过辽阔的大草原。现在树木长长的影子在朝她的这一面,她可以看见一群群鸟儿在树前盘旋。与高耸的绿色树冠相比,它们看上去像一粒粒灰尘。
她又背起帆布背包,下坡来到大草原粗糙茂盛的草丛中,朝四五英里之外的最近的那排树走去。
草齐膝深,中间生长着像是桧状植物的矮灌木丛,只有她脚踝高,还有像罂粟花、毛茛和矢车菊一样的花儿,给这张风景画平添一抹不同的色彩;接着她看到一只大蜜蜂,有她拇指最上面的关节那么大。它飞到一朵蓝色的花上面,把它弄得东倒西歪。不过等它从花蕾中退出来,再次飞到天上时,她看清楚了它不是什么昆虫,因为过了一会儿,它飞到她手上,停在她的手指上,极其轻柔地把长针一样的嘴在她的皮肤上点了点,然后一发现不是花蜜,就又飞走了。它是一只很小的蜂鸟,长着青铜色羽毛的翅膀扇得很快,她都没法看清楚。
如果地球上的每一个植物学家都能够看到她此时所见的一切,他们会多么嫉妒她啊!
她继续前行,发现自己越来越接近一群她昨晚见过的那些吃草的动物,它们的行动使她莫名就里地感到困惑。它们的大小与鹿或羚羊差不多,颜色也相似,但是它们的腿却使她停下脚步,擦着眼睛以看得更清:形状呈菱形,中间两条,前面一条,尾巴下面一条,所以移动起来带着奇怪的摇摆动作。玛。丽真想查看一下它们的骨架,弄明白整个结构是怎样运作的。
至于吃草的动物呢,它们用温顺漠然的眼睛注视着她,一点也不惊慌。她本想再走近一点,慢慢看一看它们,但是天越来越热,那些大树的树阴看起来很诱人,反正有的是时间。
不久她发现自己跨出了草地,来到一条从山坡上看到的那种石头河:又是一个奇迹。
它有可能曾经是某种熔岩流,下面的颜色很深,几乎是全黑,但表面却淡一些,仿佛因为碰撞而被碾薄磨光。它同玛丽自己的世界里铺得很好的路面一样光滑,比起草地当然容易走得多。
这条河转了个大弯流向那些树,她顺河而行,走得越近,就越为那些树干的硕大无朋而惊讶,她估计那些树枝足有她以前居住的房子那么宽,高得像——像……她甚至找不出比较对象。
她走近第一棵树干,把双手放在皱巴巴的金红色树皮上。地面覆盖着深及脚踝的棕色落叶。叶子有她的脚那么长,踩在上面软软的,散发着香味。很快,她就被一团蠓一样的飞虫包围了,还有一小群小蜂鸟、一只翅膀和她的手掌一样宽的黄蝴蝶,以及多得让人发怵的爬行动物。空气中充满嗡嗡声、喳喳声和刮擦声。
她从树林中走过去,感觉很像身处在大教堂里:同样的寂静,结构中同样的上升感,还有自己内心同样的敬畏之情。
走到这儿的时间比她预计的要长,天已经快接近正午,因为穿透树盖飞泻而下的光束几乎呈垂直状。玛丽昏昏欲睡,心想在这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那些食草动物为什么不躲到树阴下来呢。
她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原委。
她觉得太热,没法再往前走,于是在一棵巨树下躺下来休息,头枕着帆布背包打起盹来。
她的眼睛合了二十分钟左右,还没有完全睡着,这时突然从很近的地方传来极响亮的撞击声,把地都震动了。
然后又是一声。玛丽惊坐起来,回过神,看见一码之外有一个东西动着动着就变成一个圆形的物体,滚过地面,停下来翻倒在一边。
接着,在远一点的地方又有一个掉下来,她看见那个巨大的东西落下来,摔到最近一棵树的根部,滚走了。
一想到有这样一个东西会掉到自己身上,就足以使她拎起帆布包跑出树林。它们是什么呢?种荚?
仔细向上看看,她斗胆再一次走到树冠下,看了看落在最近的一个。她把它拉起来拖出树林,然后放在草地上想看个究竟。
它是浑圆的,直径和她手掌宽度差不多,中间在原来与树连接在一起的地方凹进去一块,它分量不重,却非常坚硬,周身长满坚韧的毛,所以手只能朝一个方向摸过去,另一个方向则不行。她用刀在表面划了划,却一点印子也没留下。
她的手指好像光滑了一些,她闻了闻:除了尘埃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芳香。她又看了看那个种荚,在荚果中间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再次摸时,她感觉它滑腻了一些。它在溢出一种油。
玛丽放下它,琢磨着这个世界进化的方式。
如果她对于这些宇宙的猜测是正确的,它们是根据量子论所预言的多重世界,那么它们中的一些就有可能比其他世界更早地从她自己的世界剥离下来。显然,在这个世界里,进化偏爱了大树和菱形骨架的大动物。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知识是多么的狭窄,不懂植物学,不懂地质学,不懂任何种类的生物学——她无知得像个婴儿。
接着,她听到一阵低沉的雷鸣般的轰隆声,一开始难辨声音来自何方,到后来才看见一团尘埃沿着一条路滚动着——朝这排树,朝她滚过来。它大约在一英里开外的地方,但移动得并不慢,她突然感到害怕起来。
她重新跑进树林,在两个大树根之间找到一个窄窄的空间挤了进去,从身旁的树根上方朝外窥视着那团渐渐接近的尘云。
眼前的场面让她头昏目眩。最开始它看起来像一个摩托车队,接着她以为是一群带轮子的动物。但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动物长的有轮子。她没见过,但此刻她的确看见了。
他们一共有一打左右,个头同那些吃草的动物差不多,但却瘦一些,灰色,头上有角,鼻子像象鼻,短短的。他们也有着同样的菱形骨架,只是不知如何在他们的前后腿上各长了一个轮子。
但没有动物是天生有轮子的,她心里坚持这一点,他们是不可能存在的,你需要一个轴和一个与旋转部分完全分离的轴承,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不可能——
然后,当他们在不到五十码的地方停下来,尘埃落定时,她突然在二者之间找到了联系,禁不住大笑起来,还夹杂着一两声的欢快的咳嗽。
那些轮子是种荚。浑圆浑圆的,极硬极轻——再不可能更完美了。那些动物把前后腿的爪子勾进荚果中央,用旁边的两条腿推着地面向前移动。她惊叹不已,也有些许担心,因为他们的角看上去锋利逼人,即使隔着这段距离,她也能看见他们眼神里流露出的灵性和好奇。
他们在找她。
他们其中一个看到了她从树林里拿出来的那个种荚,他从路上朝它滚过去。到了跟前,他用鼻子把它举到一边,滚给他的同伴。
他们围在种荚周围,用柔软有力的鼻子轻轻地碰了碰它,她觉得自己听懂了他们轻柔的啧啧声、卡嗒声和哼哼声:他们在表示不满。有人瞎摸弄了这个:这可不对。
接着她想到:我来这儿是有目的的,尽管我还不明白。大胆点,争取主动。
于是,她站起身来,很不自然地喊道:“在这儿,我在这儿,我看了你们的种荚,对不起,请不要伤害我。”
他们的头立即叭地一下全转过来,鼻子伸出来,亮闪闪的眼睛朝前看着,耳朵全都竖得直直的。
她从树根那儿的藏身之处走出来,直接面对着他们,她伸出双手,然后又意识到这种动作对没有手的动物也许毫无意义。可她只能这么做。她拣起帆布背包,走过草地,来到路上。
在近处——不到五步远——她可以把他们的外形看得清楚多了,但是她的注意力被他们眼神中的某种鲜活的有意识的东西所吸引,那是一种灵性。这些动物与在附近吃草的那些动物截然不同,就像人与牛的差别一样大。
玛丽指着自己说:“玛丽。”
离得最近的动物把鼻子朝前一伸。玛丽朝前靠了靠,那个家伙碰了碰她刚才指着的胸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那个家伙的喉咙里传回来:“玛丽。”“你们是什么?”她问道。“你们系什么?”那个家伙应道。
她只能回答。“我是人类。”她说。
“我系淫类。”那家伙说道,然后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动物们大笑起来。
他们的眼睛皱成一团,鼻子摆来摆去,摇头晃脑——从他们的喉咙里发出真真切切的欢快声。她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然后另一个家伙走上前来,用他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手,玛丽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握住他柔软多毛的前来探究的鼻子。
“啊,”她说道,“你们在闻种荚里流出的味道……” “种匣。”那家伙说。
“如果你们能发出我的语言的声音,有一天我们也许能够交流。上帝知道该怎么办。玛丽。”她又指着自己说道。
没有反应。他们只是望着。她又做了一次:“玛丽。”
最近的那个动物用鼻子碰了碰自己的胸脯说话了。是三个音节还是两个音节?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玛丽努力发出与那相同的声音:“穆尔法,”她小心翼翼地说道。
其他动物都笑着用她的声音重复着“穆尔法”,甚至好像在取笑那个说话的家伙。“穆尔法!”他们又说道,仿佛这是一个很好玩的笑话。
“唔,如果你们会笑,我想你们一定不会吃我。”玛丽说。从这一刻起,她与他们之间已有了一种随意和友好,她不再感到紧张。
那一帮动物也放松了:他们有事要做,他们不是在无所事事地游荡。玛丽看见其中一个的背上有一副鞍或驮,其他两个正用鼻子把一只种荚抬上去,从四周捆上带子把它固定起来,动作复杂而灵巧。站立时他们用两边的腿保持平衡,移动时则用前后腿来掌舵,动作既优美又有力。
其中一个滚到路边,抬起鼻子像号角一样吹起来。那群食草动物步调一致地抬起头,朝他们跑过来。到来后,他们耐心地站在路边,让带轮子的家伙在他们中间慢慢穿过,清点、做记号、记数。
接着,玛丽看见有一个把鼻子伸到一只食草动物的身下吸奶,然后滚到她身边,把鼻子轻轻地举到她嘴边。
一开始她退缩着,但是那个动物的眼里流露出期盼,于是她又走上前去张开了嘴。他便把一点甘甜清淡的奶吐到她嘴里,看着她喝下去,然后又给她一点,一次又一次。他是那样聪明和友好,玛丽情不自禁抱住他的头吻了吻,她闻到了那热乎乎的布满灰尘的皮的气味,感觉到皮下坚硬的骨头以及那肌肉发达、刚劲有力的鼻子。
不一会,领头的轻轻叫了一声,食草动物们便走开了。穆尔法们准备离去了。她很高兴他们接纳了她,却又因为他们将要离去而难过,但是她随后又惊讶了。
他们中的一个跪倒在路上,用他的鼻子招呼她,其他的也召唤和邀请她……一点没错:他们主动要求载她,带她和他们一起走。
有一个拿起她的帆布包,把它绑在第三个的鞍上,玛丽笨手笨脚地爬上跪着的那个穆尔法的背上,不知该把脚放在哪儿——放在他的前脚还是后脚?她的手该抓住什么呢?
但是她还没想清楚,那家伙就站起身来,大家开始沿着大路前进了,玛丽骑在穆尔法上与他们走在一起。
“因为他是威尔。”

海上升起一小片云 好似一个男人的手 ——《列王纪上》
“是呀,”红发女孩在废弃的卡西诺赌场里说道,“我们见过她,我和保罗都见过,她好几天前打这儿路过。”
戈梅兹神父说:“你们记得她的模样吗?”
“她看上去很热,”小男孩说,“脸上汗津津的,真的。” “她看上去多大年纪?”
“大约……”女孩想了想说,“我想也许是四五十岁吧。我们没有近看,也许三十岁。但她是很热,像保罗说的一样。她还背着一个大帆布背包,比你的大多了,这么大……”
保罗对她悄悄说了一句什么,边说边缩起眼睛看着神父。太阳亮晃晃地照在他脸上。
“是,”女孩不耐烦地说,“我知道。幽灵。”她对戈梅兹神父说,“她根本不怕妖怪,她就这样从城里走过,一点也没担心过。我以前从来没见一个大人这样做过,真的。她看上去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跟你一样。”她又补充了一句,眼里带着挑衅望着他。
“有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戈梅兹神父温和地说。
小男孩扯了扯她的袖子又悄悄说了句什么。
“保罗说,”她告诉神父道,“他认为你是想去把那把刀子弄回来。”
戈梅兹神父感觉到皮肤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记起弗拉·帕维尔在教会法庭的询问时的证词:这一定是他指的那把刀。
“如果能够的话,”他说道,“我会的,那把刀是从这里拿走的,是吗?”
“是从天使之塔那儿拿走的。”女孩说着,指了指耸立在棕红色屋顶上方的那个四方形石塔,它在正午的强光下光芒闪烁。“那个偷刀的男孩杀了我们的兄弟图利奥。然后妖怪们吃了他,真的。你想杀死那个男孩,那很好。还有那个女孩——她是个骗子,她跟他一样坏。”
“还有一个女孩吗?”神父尽量显出不是太感兴趣的样子,说道。
“骗人的脏货,”红发女孩啐道,“我们差点就把他们俩杀死,但是正在这时来了一些女人,飞行着的女人——”
“女巫们。”保罗说。
“是女巫,我们打不过她们。她们把那个男孩和那个女孩带走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不过那个女人是后来才来的,我们认为她也许有什么刀子,能阻挡妖怪,真的。也许你也有。”她补充着,抬起下巴大胆地望着他。
“我没有什么刀子,”戈梅兹神父说,“但是我有一个神圣的任务,也许是它在保护我不受这些妖怪的伤害。”
“是呀,”女孩说,“也许吧。不管怎么说,你想要找她,她去南方了,朝山里的方向去了。我们不知道是哪儿。不过只要有人看见过她,你就能打听到的,因为在喜鹊城没有人喜欢她,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她很容易找着的。”
“谢谢你,安吉莉卡。”神父说,“上帝保佑你们,孩子们。”
他扛起背包,离开花园,满意地穿过炎热、寂静的街道出发了。
与轮子兽们相伴三天后,玛丽·马隆对他们有了更深的了解,他们也了解了很多有关她的情况。
第一天上午,他们带着她沿着玄武岩大路走了一个小时左右,来到一条河边的居住地。旅途很不舒服,她的手没有地方抓,动物的背又坚硬无比。他们奔跑的速度吓人,但轮子碰撞坚硬的路面发出的轰隆声,以及疾行脚步的拍击声使她兴奋不已,以致忽略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一路上,她对这种动物的生理结构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与那些食草动物一样,他们长着菱形的骨架,菱形的每个角上都有一条腿。在遥远的过去,一定是有某种古生物进化成了这样一种结构,并且发现它管用,就如玛丽的世界里的一代代古爬行动物进化成中央脊椎一样。
玄武岩大路渐渐往下,没一会儿,就越来越陡,于是动物们就可以信步滚下了。他们把两侧的腿缩起来,或左或右地掌舵,以惊人的速度前进,把玛丽吓坏了,不过她不得不承认,她骑坐的这匹动物一点也没让她感到危险。要是有什么东西可以抓住的话,那就更好了,她会觉得是种享受的。
在一英里长的斜坡脚下有一排大树,旁边有一条河,蜿蜒淌过平坦的草地。不远处,玛丽看见一条波光粼粼的光带,看上去像一片更宽阔的水域,但是她没有多看,因为动物们正朝河边的那个居住地进发,她心里充满了好奇,想看看是什么模样。
这里有二三十个茅棚,不很规整地排成一个圆圈——她不得不用手遮住太阳来看,是用木梁搭建的,抹灰篱笆墙,屋顶上覆盖着茅草。其他带轮子的动物在干活:有的在修屋顶,有的正从河里拖网出来,有的在运柴火。
如此看来,他们有语言,有火,有社会。大约就在这一刻,随着从动物到人这个概念的转变,她发现自己在思想上做了调整。这些东西不是人类,但他们是人,她对自己说;不是他们,是我们。
他们就近在咫尺,可以看清眼前的来客们了,有些村民抬起头来看,并招呼其他人观看。路上的队伍慢慢停下来,玛丽僵硬地爬下来——她知道自己的腿脚免不了要疼的。
“谢谢。”她感谢了她的……她的什么呢?坐骑?轮子?对于站在她身边的这位眼睛明亮、和蔼可亲的动物,这两个想法都是荒谬的错误,她最后选择了朋友这个单词。
他抬起鼻子,模仿她的话语: “借借。”他说,大家又开怀大笑起来。
她从另一个家伙那儿接过她的帆布背包,同他们一起走下玄武岩大路,踏上村子坚实的土地。
然后,她大开眼界的机会才真正到来了。
在后来的几天里,她学到了那么多东西,以至于觉得自己又回到孩童时代,被学校的知识迷住。而且,这些轮子兽好像也被她惊呆了。首先是她的手,他们怎么也看不够:他们用鼻子触摸每一个关节,找出大拇指、指关节和指甲,把它们轻轻地屈曲。他们还惊奇地看着她拿起帆布背包、把食品送到嘴里、挠痒、梳头和洗涮。
反过来他们也让她摸他们的鼻子。这些鼻子柔软无比,跟她的胳臂差不多长,连接头部的地方粗一些,她觉得它们有足够的威力把她的头骨揉碎。鼻尖上两个指头状的突出物具备巨大的力量,同时又不乏极致的温柔,他们好像能够从里面改变皮肤的色调,把指状的鼻尖从好似天鹅绒一般的柔软变得像木头一样的坚硬。因此,他们既可以用它来做给那些食草动物挤奶之类的细致活儿,也可以来干折或砍树枝的粗活。
玛丽渐渐意识到他们的鼻子还起着交际的作用,鼻子的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个声音,来诠释声音的含义,所以,当发出“嘘”的声音时,如果他们的鼻子左右摇摆,就表示“水”的意思,如果鼻尖卷起就表示“雨”,鼻子朝下表示“伤心”,当脖子快速地朝左一甩,表示“嫩草”。一发现这一点,玛丽就模仿着让胳臂尽量按照同样方式摆动。当动物们意识她在开始与他们交谈时,高兴极了。
一旦开始交谈(多数是用他们的语言,尽管她也设法教了他们几个英语单词,但他们只会说“借借、草、树、天空和河”,和念她的名字,即使这些都还稍有些艰难),他们之间的交流快多了。作为一个人种,他们称自己为穆尔法,但作为个体,他们称自己为扎利夫。玛丽认为雄扎利夫和雌扎利夫的声音各有所不同,但太微妙了,她无法轻易地辨别出来。她开始把所有的单词写下来,编成字典。‘
但是在她让自己真正全身心投入之前,她拿出那本破旧不堪的纸皮书和欧耆草秆,查询《易经》:我该在此做这事,还是该继续前往别的地方搜寻?
回答是:稍安勿躁,不安则消,混乱主寸后,方见大法。
还有:如山之静谧源自山中,故智者不使意志偏离其境。
这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她把欧耆草秆收起来,合上书本,然后才发现自己周围已吸引了一圈围观的动物。
其中一个说:问题?许可?好奇。 她说:请看。
他们的鼻子灵巧地活动着,用她刚才的数数方式排列着那些欧耆草秆或翻着书页。他们惊讶她的手是成双成对的:因为她既可以拿着书又同时翻书,他们喜欢看她把手指交织在一起,或者玩儿时的游戏——“这是教堂,这是教堂的尖顶”,或者做那种两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交叉翻动的动作,阿玛就是用莱拉的这种动作来作为避邪的符咒。
他们一看完那些草秆和书,就把布小心翼翼地包好,放回她的帆布背包。古中国典著上的这些信息使她高兴而放心,因为根据它的解释,眼下她最想要做的事情正是她应该做的。
于是,她心情愉快地着手对穆尔法做更多的了解。
她了解到他们有两种性别,过着一夫一妻的生活,他们的后代有着很长的童年期:至少十年;根据她对他们的解释的理解来说,他们生长得非常缓慢。在这个居住地有五个幼兽,有一个几乎已经成年,其他几个在成年与未成年之间。由于比成年兽小,他们还不会应付种荚轮子。孩子们不得不像那些食草动物一样行动,四脚全部着地。尽管他们精力充沛,喜欢冒险(疾行到玛丽面前,然后腼腆地跑开,试着爬上树干,在浅水里嬉戏等等),但是显得很笨拙,仿佛有什么不对劲。相比之下,成年兽的速度、力量和优雅令人惊叹。玛丽看见幼兽们很渴望有一天那些轮子会适合他们。有一天,她看着最大的那个幼兽悄悄地来到放着一些种荚的仓库里,试着把自己的前爪套进种荚中间的洞里,但当他试图站起来时,却一下子摔倒在地,把自己给卡在里面,声响引起了一头成年兽的注意。幼兽焦急地尖叫着拼命挣脱。看着那个气急败坏的母亲,和在最后时刻挣脱出来并逃开去的羞愧的幼兽,玛丽忍不住笑了。
种荚轮子显然是至关重要的,不久玛丽就开始看出它们是多么富有价值了。
首先,穆尔法花大量的时间维护他们的轮子。通过灵巧地抬起和扭转爪子,他们可以把爪子从洞中滑脱出来,随后用鼻子对轮子进行全面检查,清洁轮边,检查是否有裂缝。他们的爪子结实得很:在腿上合适的角度长着一个角刺或骨刺,微微有些弯曲,所以插进洞里时,最前面的中间部分承受着重量。有一天,玛丽看着一个扎利夫检查她(扎利夫也有雌雄之分,这里指的是雌扎利夫,故而用“她”)前轮的洞。她这儿摸摸那儿摸摸,把鼻子举到空中又收回来,好像品尝着它的气味。
玛丽想起自己检查第一个种荚时在手指上发现的油,经过那个扎利夫的允许,她看了看她的爪子,发现爪子表面比她在自己的世界里摸过的任何东西都更光更滑,她的手指根本无法在表面上停留,整个爪子上都浸着那散发着淡淡芳香的油。见过一些村里的兽民检验、测试和查看他们的轮子和爪子后,她开始纳闷是先有轮子还是爪子,是先有骑轮子的兽还是长着种荚状轮子的树?
不过,当然还有第三种因素:那就是地质。这些兽只能在大路上才可能使用轮子。这些熔岩流的矿物含量一定有某些特点,使得它们像丝带一样遍布浩大的草原,并且能够抵抗气候变化,也不会开裂。一点一点地,玛丽渐渐明白一切都是紧密相连的,而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在穆尔法的掌管之中。他们知道每一群食草动物、每一棵长轮子的树和每一堆甜草所在的位置;他们还了解动物群中的每一个个体和每一棵树,他们讨论他们的幸福和命运。有一次,她看见一个穆尔法在一群食草动物中挑选了几只,驱赶到一旁,用有力的鼻子一拧,就掐断他们的脖子把他们打发了。干净利索。穆尔法拿着像刀片一样锋利的石片,只几分钟就把那些动物剥了皮开了膛,然后就开始熟练的屠宰过程,把内脏、嫩肉和较粗糙的关节分开来,割去肥肉,去掉角和蹄子。他的工作是如此高效,以至于玛丽兴致勃勃地观看着,感觉自己在欣赏精彩的表演一样。
不久,一条条肉被挂在太阳底下晾晒,另外一些塞在盐里用叶子包起来;皮被刮干脂肪——留待以后使用——放进泡有橡树皮的水槽中浸润,再晒成棕黄色。最大的那个幼兽在玩一对角,假扮是一个食草动物,逗得其他幼兽哈哈大笑。当天晚上有新鲜肉吃,玛丽美美地大吃了一顿。
穆尔法同样知道哪里能捕到最好的鱼,还准确知道何时何地撒网。为了找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玛丽来到织网者那儿主动提出帮忙。当她看见他们的工作方法时——无法独自完成,而是两个一组,一起用鼻子打结——她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曾经让他们是多么的震惊,因为她独自就可以自己打结。
一开始,她觉得这是她的一种优势——她什么人也不需要,然后她意识到它使自己与群体脱离开来。也许所有的人类都是这样的。于是,从那时起,她只使用一只手,而与一个与她特别要好的雌扎利夫共同完成这一任务,她的手指和好朋友的鼻子同进同出。
但是,在轮子兽管理的所有生物中,他们照料得最尽心的是种荚树。
这一区域里有一半的树林是由他们照顾的。远处还有一些,但它们由其他群体负责。每天,一帮人前去查看那些巨树是否安好,并且收获掉落的种荚。穆尔法从中获得的好处显而易见,但是这些树从中获得什么利益呢?有一天她明白了。当时她与他们一起经过时,突然传来极大的爆裂声,大家都停了下来,围住一个轮子裂开的兽。每一群兽都带着一两个备用轮,于是破轮子的扎利夫很快又骑上了轮子,但是那个破轮子被小心地包进一块布带回了居住地。
他们把它打开,取出所有的种子——像玛丽的小指甲一样大的椭圆形扁平白片——一个一个仔细检查。他们解释说这些种荚需要在坚硬的路面上不停地碰撞才会裂开,另外这些种子还很难发芽。如果没有穆尔法的照料,这些树都会死光。每一个物种都是相互依存的,而且,是油使得这一切成为了可能。这一点难以理解,但他们似乎要说明的是,这些油是他们思想和感情的中心,幼兽们没有长辈们的智慧是因为他们不会使用轮子,因此不能通过他们的爪子吸收油。
这时,玛丽开始看出穆尔法与占据她过去好几年生活的那个问题之间的联系。
然而,她还没能进一步探究(与穆尔法的对话总是又长又复杂,因为他们喜欢用成打成打的例子来论证和解释他们的论点,仿佛他们什么也没忘记,他们知道的一切都可以信手拈来作为参考),居住地遭到了袭击。
玛丽第一个看见袭击者的来临,不过她不知道他们是什么。
事情发生在下半晌,当时她正在帮着修理一座茅草屋的屋顶。穆尔法的房子只建一层楼高,因为他们不擅长爬高,但是玛丽很高兴能爬离地面。他们一教会她技巧,她就能够用双手铺茅草屋顶,并把茅草打结固定,动作比他们快得多。
就这样,她正靠着房梁,接过扔给她的一捆捆芦苇,享受着水面刮过来的缓和了太阳热度的丝丝凉风,突然她看到了一道白光。
白光来自远处那片她感觉是海洋的发光物。她用手遮住眼睛,看见一个——两个——更多——高高的白帆船队,从热雾中冒出来,离得还有些距离,但是正不慌不乱地静静驶入河口。
玛丽!扎利夫从下面喊道,你看到了什么?
她不知道该怎么用他们的语言表达帆船这个词,于是就说:高,白色,很多。
扎利夫立即发出警报,听见叫声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跑到居住地的中央,喊着孩子们。只一会所有的穆尔法都已做好逃跑的准备。
她的朋友阿塔尔喊道:玛丽!玛丽!来!托拉皮!托拉皮!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玛丽几乎还没来得及动,白帆船已经进了河,正轻松地逆水前行。水手们的纪律性使玛丽很吃惊:他们划得很快,帆船像一群欧鲸鸟一样一起前进着,步调一致地调整着方向。雪白纤小的船拐弯、倾斜,然后张满帆,看上去是那么美丽——
他们至少有四十个,比她预计得要快得多地溯河而上,可她没看见船上有任何水手,接着她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船:是巨大的鸟,帆是它们的翅膀,一前一后,通过它们自己的肌肉的力量直立、弯曲和调节。
没时间停下来研究它们了,因为它们已经到达河边,正从河里爬出来。它们有着天鹅那样的脖子,嘴巴和她的前臂一样长,翅膀比她的个头还长一倍,而且——她边仓皇逃跑边回头瞥了一眼——它们有着强有力的腿:怪不得它们在水上移动得那么快。
她跟在喊着她名字的穆尔法后面拼命地跑,大伙儿涌出居住地,来到大路上。她及时赶上了他们:她的朋友阿塔尔正在等着她。等玛丽一爬上她的背,她就双脚拍打着路面,跟着她的同伴们迅速跑上斜坡。
那些在陆地上无法快速移动的鸟很快就放弃了追击,来到轮子兽的居住地。
它们撕扯开食品仓库,咆哮着怒吼着高高扬起它们残酷的嘴巴,吞噬着干肉和所有储藏的水果和粮食。不到一分钟,所有能吃的东西全没了。
然后托拉皮找到了轮子库,试图砸开那些硕大的种荚,但却只能是徒劳而已。玛丽感觉到她周围的朋友们在低矮的山坡上观望时,因为惊恐而全身紧张;只见一个个种荚被摔到地上,被那些巨腿上的爪子又踢又锉,但是这当然对它们没有丝毫损害。使穆尔法担心的是有几个被推搡到河边,笨重地顺河漂向大海。
然后那些雪白的巨鸟开始残暴密集地挥动大脚,大嘴一顿劈砍和撕摇,摧毁一切看得见的东西。四周的穆尔法在喃喃低语,几乎是悲吟。
我来帮忙,玛丽说。我们重建家园。
但是那些邪恶的家伙还没完,它们把漂亮的翅膀高高竖起,蹲在废墟中拉大便。臭味随着微风飘上斜坡,一堆堆、一摊摊绿黑褐白夹杂的粪便散落在断裂的房梁和四散的茅草中间。接着,带着因在陆地上行动笨拙而东摇西摆的快跑,那些鸟走回水里,顺河而下向大海驶去。
直到最后一个白翅消失在下午的雾霭中后,穆尔法才再一次沿着大路骑下来。他们充满了悲伤和愤怒,但主要是极其担心种荚库。库里的十五个种荚只剩下两个。其他的已被推入水中,不见了。但是在河的下一个拐弯处有一个沙堤,玛丽恍惚看见有个轮子卡在那儿,于是让穆尔法吃惊不已的是,玛丽脱下衣服,把一根绳子绑在腰上,朝沙堤游去。在沙堤上她发现了不是一个而是五个珍贵的轮子,便把绳子穿过轮子正在发软的中间部位费力地拖着它们游回来。
穆尔法充满感激,他们自己从来没有入过水,只是从堤上捕鱼,提防弄湿脚和轮子。玛丽觉得自己终于为他们做了一件有用的事。
那天晚上,吃完一顿简朴的甜根饭之后,他们把为什么那么担心那些轮子的原因告诉了她。曾经有一个时候轮子很多,世界很富裕,充满活力,穆尔法同他们的树一起过着永恒的快乐日子。但是很多年前发生了一件不好的事情,一些美德离开了这个世界,尽管穆尔法做出了各种努力,倾注了所有的爱心和关注,轮子种荚树还是奄奄一息了。

现在 蛇比我主上帝创造的 任何地面上的动物 都狡猾。 ——《创世记》
玛丽·马隆打算制造一面镜子,不是出于虚荣心,因为她没什么虚荣心,而是因为她想检验一下她的一个想法,她想试着抓住阴影粒子,没有她实验室里的仪器,她只好用手边的材料凑合了。
穆尔法的技术对金属毫无用处,他们用石头、木头、线,还有贝壳和角做出不同寻常的东西,但是所拥有的金属却是从当地的铜矿块中锤出来的,或是在河沙中找到的其他金属,而且从来不用来制做工具,是作装饰用的。举例说,穆尔法夫妻联姻前会交换亮闪闪的铜片,铜片绑在他们一个角的根部,很有点结婚戒指的味道。
所以他们被那把瑞士军刀迷住了,那是玛丽拥有的最值钱的东西。
有一天,那个和她最要好的叫作阿塔尔的扎利夫惊讶地大呼小叫,看着她打开刀子,给她看所有的附件,用她有限的语言尽可能地解释它们的功能。有一个附件是一个微型的放大镜,她用它在一根干树枝上烧了一个图案,就是这个图案使她想到了有关影子的事情。
当时他们正在钓鱼,但是河水浅,鱼儿一定是去了别的地方。于是她们让鱼网横放在水中,在草堤上坐下来聊天,这时玛丽看到了那根有着光滑的白色表面的干树枝。她便把图案——一朵简单的雏菊——烧进木头里,阿塔尔高兴极了。然而,当那一缕轻烟从聚焦的阳光触及的那一点上飘起时,玛丽心想:如果这个变成化石的话,那么一千万年以后科学家发现它时,他们可能仍然能够在它的周围找到阴影粒子,因为我已经在上面做了工。
被太阳晒得昏昏沉沉的她陷入沉思,直到阿塔尔问道: 你在做什么梦?
玛丽试图解释自己的工作、研究、实验室、阴影粒子的发现,以及它们是有意识的这一奇妙的新发现,她发现整个这一切又抓住了她的心,所以她渴望回到她的仪器中去。
她没有指望阿塔尔理解她的解释,一方面是因为她自己对他们的语言的掌握不完全,另一方面是因为穆尔法好像是那么实际,那么顽固地植根于平凡的物质世界,而她所说的大多是数学方面的问题,但是使她惊讶的是,阿塔尔说:是的——我们知道你的意思——我们管它叫做……然后她用了一个听起来像他们的光的那个单词。
玛丽说,光?阿塔尔说,不是光,但是……为了让玛丽听清她把那个单词说得更慢了一些,解释说:像日落时泛起涟漪的水上的光,这个光明晃晃地成片地落下来,我们这么称呼它,但这只是一个模仿。
玛丽以前就知道,模仿是他们表示隐喻的术语。
于是她说道:它不是真正的光,但是你看见了它,它看上去像日落时水面上的那个光?
阿塔尔说:是的,所有的穆尔法都有这个,你也有,那就是为什么我们知道你和我们一样,与那些食草动物不同,因为他们没有。尽管你看上去如此奇异和可怕,你是和我们一样的,因为你也有——那玛丽没能完全听清楚所以说不出来的那个单词又一次出现:有一点像斯拉夫或撒夫,阿塔尔边说,鼻子边朝左边一甩。
玛丽激动万分,她必须使自己保持镇静以便找到正确的单词。
关于它你知道些什么?它来自哪儿?
阿塔尔的回答是:来自我们,来自油。玛丽知道她指的是那些巨大的种荚中的油。
来自你们?
当我们长大时,但是如果没有那些树木,它就会再次消失,有了轮子和油,它就待在了我们中间。
当我们长大时……玛丽又必须使自己不至于前后矛盾。关于阴影粒子,她开始怀疑的事情之一是,孩子和大人对它们的反应不同或者吸引着不同种类的阴影活动,莱拉不是说过她世界里的科学家发现了有关尘埃的某种类似的东西吗?尘埃是他们表示阴影的名字。在这里,它又是如此。
这与她离开自己的世界之前影子在她的计算机屏幕上对她说过的话有联系:不管这个问题是什么,它都应该与以亚当和夏娃的故事为代表的人类历史上的巨变有关,与诱惑、堕落、原罪有关。她的同事奥利弗·佩恩在对化石头颅的研究中发现,大约在三万年前,与人类遗骸有关的阴影粒子的数量急剧增加,当时发生了某种情况,进化中的某些发展,让人类的大脑成为扩展它们的效果的理想的渠道。
她对阿塔尔说:穆尔法已经存在多久了? 阿塔尔说:三万三千年。
到这个时候她已经能读懂玛丽的表情,或者说至少是最明显的那些表情,她笑玛丽沉下脸来的样子,她们的笑无拘无束,充满欢乐,极富感染力,玛丽往往不得不加入其中,但是现在她仍然表情严肃、万分惊讶,说:
你们怎么能知道得如此准确?你们有所有这些年来的历史吗?
噢,是的,阿塔尔说,自从我们有了斯拉夫以来,我们就有了记忆和觉醒,在那以前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你们有了斯拉夫?
我们发现了怎样使用轮子,有一天,一个没名没姓的家伙发现一个种荚,就开始玩耍起来,玩着玩着她——
她?
她,是的。在那以前她没名没姓。她看见一条蛇蜷曲着身子穿在一个种荚的洞里,蛇说——
蛇同她说话?
不是!不是!这是一个比方。故事里讲蛇说道:你知道什么?你记得什么?你前面看到什么?她说什么也没有,没有,没有。于是蛇说:把你的脚穿过我在玩耍的种荚洞里,你就会变得聪明。于是她就把脚放进蛇刚刚待过的地方,油钻进她的脚,使她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了,而她见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斯拉夫。这事是如此奇怪和愉快,她想立即与她所有的族人分享。于是,她和她的配偶带头用起了种荚,他们发现他们知道了自己是谁,知道了自己是穆尔法,不是食草动物,他们相互给对方取了名,他们把自己叫做穆尔法,他们给种荚树取了名,给所有的动物和植物取了名。
因为他们是不同的,玛丽说。
是的,他们是不同。孩子们也如此,因为随着更多的种荚掉下来,他们告诉孩子们怎样使用它们。当孩子们够大时,他们也开始产生斯拉夫,当他们大到能骑轮子时,斯拉夫随油一起与他们待在一起,所以他们明白了,为了油他们必须种更多的种荚树。但是种荚太硬,很少发芽,第一个穆尔法知道了帮助那些树的办法,那就是骑在轮子上使它们裂开,所以穆尔法和种荚树总是生活在一起。
对阿塔尔刚才说的话玛丽直接理解了大约四分之一,但是通过询问和猜测,她相当准确地找出了其他的意思。她自己对语言的掌握能力一直在增加,不过,她学得越多,就越难,因为她发现的每一件新事情都揭示着半打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引向不同的方向。
但是她紧紧抓住斯拉夫这个主题不放,因为这是最大的主题,这就是她考虑那面镜子的原因。
是将斯拉夫比作水上的闪光的比喻给了她启示,像海上的强光一样反射的光是两极分化的:也许当阴影粒子与光一样动似波浪时,它们也是能够两极分化的。
我不能够像你们一样看到斯拉夫,她说道,但是想用树漆制做一面镜子,因为我想那也许可以帮助我看见它。
这个主意使阿塔尔激动万分,她们立即把网拖了上来,开始收集玛丽所需要的东西。网里有三条好鱼,这是一个好兆头。
树液漆产自另一种小得多的树,穆尔法就是为了那个目的而种植它的。通过煮沸树液融人他们用蒸馏水果汁酿的酒中,穆尔法制成一种浓度像牛奶一样的物质,颜色呈精美的琥珀色,用来作清漆。他们会在木头或贝壳上涂上二十层,让每一层在湿布下固化,这才涂上下一层,渐渐形成一个非常坚硬和光亮的表面。他们通常会加入各种氧化物使它不透明,但有时也让它保持透明状,这就是使玛丽感兴趣的地方:因为那清清的琥珀色漆与被称作冰岛晶石的矿物质有着一样的奇异品性,它把光线一分为二,所以当你透过它看过去时,你看到的东西就成倍放大了。
她拿不准自己想干什么,她只知道如果她不烦恼或不唠叨,到处闲逛得够久的话,她就会找出来。她记得曾给莱拉引用诗人济兹的话,莱拉立即明白说那正是她读真理仪时的心态——玛丽现在要找的正是这个。
于是她着手做起来,先找到一块像松树一样的有点扁平的木头,用一块沙石(不是金属:没有位面)打磨表面,直到它平得不能再平,这是穆尔法使用的办法,假以时间和精力,还是管用的。
然后,经过仔细解释自己的意图,她和阿塔尔参观了漆园,并获准收集了一些树液。穆尔法很高兴给她,但忙得顾不上她。在阿塔尔的帮助下,她取了一些粘粘的含树脂的树液,接着是漫长的煮沸、溶解、再次煮沸,直到清漆可以使用。
穆尔法用一叠取自另一种植物的棉花般的纤维铺底,遵照一个工匠的指示,她费力地一遍又一遍地漆着她的镜子。由于漆很薄,所以每一层都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是让他们慢慢固化,就渐渐发现厚度在增加。她刷了四十多层——她数不清了——但是到她的清漆用完时,表面已经至少有五毫米厚了。
最后一层刷完后就是抛光:整整一天来回轻磨,直到手臂生疼,头昏脑涨,她再也吃不消了。
然后她就睡了。
第二天早上,这一群人去一个他们叫做节疤木的矮林里干活,确保树苗在按他们种下时的样子生长,把树与树之间的牵引网夹夹紧,以便长出的树的形状合适。他们珍惜玛丽对这个工作的帮助,因为跟穆尔法相比她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能挤进更窄的缝隙,用她的双手在更狭小的空间里干活。
一直到那个活计干完,他们回到居住地,玛丽才能够开始做实验——或者说玩耍,因为她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仍然不完全清楚。
首先她试着用那个漆层作为一面镜子,但是由于没有加了银的背面,她能看到的只是木头反射的一个模糊的双重影子。
然后她想到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一个不用附着在木头上的漆面,但是一想到要再做一块她就想打退堂鼓,根本没有起支撑作用的背面,她怎么能够把它弄平呢?
她想到了要不就把木头砍掉,留下漆。那也会费时,但是至少她有那把瑞士刀。她动手非常细心地把它从边缘处剥离,她的动作极其小心,以便不从后面刮花漆面,但是最终只是弄掉了大部分松树,留下一堆乱七八糟、四分五裂的木头牢牢地粘在那清澈坚硬的清漆板上。
她想知道如果把它浸在水中会怎么样。漆弄湿了会不会变软呢?不会,她的工匠师傅说,它会永远这么硬,但是为什么不用这个呢?——他给她看一种保存在石碗里的液体,它只要几个小时就会吃透任何木头。玛丽感觉它看起来和闻上去都像一种酸。
那对漆根本不会有什么伤害,他说,并且她可以用来轻而易举地修补任何破损之处。他被她的计划迷住,帮她把酸细致地抹在木头上,告诉她他们是怎样在一些她还没有去过的浅湖边找到一种矿物质并且通过磨压、溶解和蒸馏,制作成了这种酸。渐渐地,木头变软脱落下来,玛丽拿到一面清澈的棕黄色漆片,大约有简装书的页面那么大。她把正反两面都抛得光光的,直到两面都跟最好的镜子一样平坦光滑。
当她透过它望去时……
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它异常清晰,但她看到的是一个成双的图像,右边一个相当靠近左边,大约朝上15度的样子。
她想知道如果把两块漆板叠在一起看的话会怎么样。
于是,她又拿出那把瑞士刀,打算在漆片上划一条线,以便把它切成两块。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并且不断地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磨着刀子,使之锋利,她成功地划了一条深度足以让她冒险撕裂漆片的凹线,她在所划的凹线里放了一根细细的棍子,使劲朝漆片上一摁,她曾经见装玻璃的工人这样割过玻璃。成功了,现在她有了两块漆片。
她把它们叠放在一起朝里一望,琥珀色更深了,像一个照相滤光器一样,它突出了一些颜色,抑制了另外一些颜色,使看到的景色投上一层稍微不同的色彩。奇怪的是那种成双的影像消失了,每样东西又变成单的了,但没有阴影的踪影。
她把两块漆片分开,观察变化是怎样发生的。当它们相距大约一掌宽的距离时,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琥珀色消失了,一切物体都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不过更明亮更生动。
正在这时阿塔尔走过来看她在干什么。 现在你能看到斯拉夫了吗?她说。
不能,但我能看见其他的东西。玛丽说着,想演示给她看。
阿塔尔表现出了兴趣,但只是出于礼貌,没有那种使玛丽欣喜若狂的发现新事物的感觉。不久这个扎利夫厌倦了透过那两块小小的漆片看来看去,在草地上坐下来维护她的轮子。有时穆尔法会互相修剪对方的爪子,纯粹为了社交。有一两次阿塔尔曾邀请玛丽为她修剪,玛丽也反过来让阿塔尔整理她的头发,享受着那柔软的鼻子把它梳起来放下去,抚摸和按摩她的头皮。
她感觉阿塔尔现在又想要这个了,于是她放下那两块漆片,双手摸过阿塔尔那非常光滑的爪子——比特氟隆(Teflon,聚四氟乙烯,一种涂料)还光滑,停放在正中心的那个洞的下边缘上,在轮子转动时充当轴承。当然,它们的周线完全吻合,当玛丽双手摸到轮子的里面时,在肌理上她感觉不到任何区别:就好像穆尔法和种荚真的是可以神奇地自我拆卸和重组的一个整体动物。
阿塔尔平静下来,玛丽也一样。她的朋友年轻,还未婚,在这一群体中没有年轻的雄性动物,所以她得嫁一个外面的扎利夫,但是联系外界并不容易。有时玛丽认为阿塔尔在担心她的前途,所以她不吝啬与她待在一起的时间。现在她很高兴地清除着积聚在轮子洞里的灰尘和污秽,把香香的油轻轻地抹在朋友的爪子上,而阿塔尔则抬起鼻子为她理直头发。
当阿塔尔享受够了以后就再次套上轮子,滑开去准备晚餐。玛丽回到她的漆片上,马上就有了新发现。
她把两块漆片放在相隔一掌的距离,以便它们显露出她先前看到的那个明亮的图像,但是一件事情发生了。
当她望过去时,她看见一群金色的火花围绕着阿塔尔的身体,它们只能透过漆片的一小部分才看得见,然后玛丽意识到了为什么:她曾经用她沾有油的手指头摸过它的表面。
“阿塔尔!”她喊道。“快点!回来!” 阿塔尔转身滑回来。
“让我拿一点油,”玛丽说,“只要够抹在漆片上。”
阿塔尔乐意地让她把手指头放在轮子中心的那个洞周围,好奇地看着玛丽把其中一块漆片抹上一层清澈、香甜的油。
然后她把两块漆片按在一起,转动了一下让油均匀铺开,再一次放在相距一掌宽的位置。
当她望过去时,一切都变了,她能看见阴影粒子了。如果当阿斯里尔勋爵在约旦学院放映他用特别的感光乳剂制作的黑影照片投影时,她在场的话,她会认出那个效果的。不管朝哪儿望去,她都能够看到金光。正如阿塔尔所描绘的那样:闪闪的光花,飘忽不定,有时是有目的涌流般地移动。在这一切之中是她可以用肉眼看到的世界,青草、河流、树木,但是每当她看到一个有意识的东西时,一个穆尔法时,那个光就更厚,更加富有动感。它根本没有模糊他们的形状,如果有什么的话,它只是使他们更加清晰了。
我原来不知道它这么美,玛丽对阿塔尔说。
哎呀,当然美,她的朋友答道,想到你以前看不到它真是奇怪,瞧瞧那个小家伙……
她指的是一个在深草中玩耍的小孩子,他笨拙地跳着追一只蚱蜢,突然停下来观察一片叶子,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冲过去告诉他母亲什么事,然后又被一根棍子吸引住,试图把它拣起来,这时却发现鼻子上有蚂蚁,激动地大喊大叫……他的周身上下有一道金色的薄雾,正如包围在居住屋、鱼网和夜火周围的一样:只是比它们的更厚,不过也厚不了多少。但是与它们有所不同的是,它充满了旋转的小小的意念流,这些涌流减弱、爆发、四处漂浮,随着新的涌流的出现而消失。
从另一方面讲,在他母亲周围,金光更强烈,移动于其中的涌流更稳定更有力。她在准备食物,把面粉铺在一块平平的石头上,做着像薄煎饼或玉米粉圆饼的面包,同时看着她的孩子。沐浴着她的阴影,或者说斯拉夫,也就是尘埃,看起来正像是一幅弥漫着责任感和智慧的图景。
这么说你终于能够看到了,阿塔尔说,好吧,现在你必须跟我来。
玛丽纳闷地望着她的朋友,阿塔尔的语气很奇怪:仿佛在说你终于准备好了,我们一直在等待,现在事情必须改变了。
其他人出现了,从山眉的那一边下来,从他们的居住的屋子里出来,从河边走来:他们当中有这个群体的成员,也有陌生的、她没见过的穆尔法,他们好奇地望向她,他们的轮子在坚硬的地面发出低沉而稳重的声音。
我必须去哪儿?玛丽说,他们为什么都往这儿来了?
别担心,阿塔尔说,跟我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这一聚会好像是经过长时间筹划的,因为他们全都知道去哪儿,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在村边,有一个低矮的土丘,土包形状规整,铺着坚硬的土,周身是坡面。大家——玛丽估计至少五十号左右——正朝它走去。炊烟飘上夜晚的空气中,正在落山的太阳把朦胧的金色光芒铺展在万物之上。玛丽闻到烤玉米的味道,还有穆尔法们身上的那种温暖的味道——部分油味,部分温暖的肉味,一种马一样的甜甜的味道。
阿塔尔催她朝土丘走去。 玛丽说: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
不行,不行……我不能告诉你。萨特马克斯会说的……
玛丽不熟悉萨特马克斯这个名字,阿塔尔所指的这个扎利夫她不认识,他比她迄今已见过的任何穆尔法都老:他鼻子底部稀稀拉拉地有一些白毛,行动僵硬,好像得了关节炎。其他穆尔法都小心翼翼地围着他转。当玛丽透过漆玻璃片偷看了一眼后就明白了为什么如此:那个老扎利夫的阴影层是如此丰富和复杂,玛丽本人都感到肃然起敬,尽管她并不怎么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当萨特马克斯准备讲话时,其他穆尔法都静了下来。玛丽紧靠着土丘站着,阿塔尔站在身边为她壮胆,但她感觉到所有的眼睛都盯在自己身上,感觉自己像一名刚刚上学的新生。
萨特马克斯开始讲话,他的声音低沉,语调生动,富于变化,鼻子的动作优美。
我们全部到一起来迎接陌生人玛丽,已经认识她的人有理由为她来到我们中间以后的所作所为表示感激,我们一直等到她对我们的语言有所掌握,在我们许多人的帮助下,尤其是在扎利夫阿塔尔的帮助下,陌生人玛丽现在能够理解我们了。
但是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她必须理解,那就是斯拉夫,她以前就知道它,但是她不能像我们一样看到它,直到她制作了一个仪器,透过这个仪器来看。
现在她已经成功了,她已经可以更多地了解她必须做些什么来帮助我们。
玛丽,到这儿来,跟我站在一起。
她感到头昏、害羞、困惑,但是她还是不得不照做,走上前去站在那个老扎利夫的身边,她想自己最好是说点什么,于是她开口说道:
你们全都让我感到我是你们的朋友,你们善良好客。我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是我们中有些人像你们一样,感觉得到斯拉夫。我很感激你们帮助我制作了这面玻璃,透过它我可以看见它。如果有什么方法我可以帮到你们,我会很高兴去做。
她说得比跟阿塔尔说话时要笨拙一些,她害怕自己没有把意思讲清楚。当你一边说话还得一边做手势时你很难知道应该面向哪边,但他们好像理解了。
萨特马克斯说:很高兴听到你说话,我们希望你能够帮助我们,如若不然,我看不出我们将怎样生存下去,托拉皮会把我们全部消灭的。他们的人数比任何时候都多,他们的数量每年都在增长。这个世界有些事情出了错,在过去三万三千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一直有穆尔法的存在,我们照料着地球,一切都处于平衡状态,树木茂盛,食草动物们健康,即使偶尔有托拉皮过来,我们的数量和他们的数量始终是一样的。
但是三百年前,树木开始生病,我们焦急地看着它们,小心翼翼地护理着它们,但仍然发现它们生产越来越少的种英,在不合季节地落叶,有些干脆死去,这是以前闻所未闻的,我们搜索所有的记忆都找不出这一切的原因。
当然,这一切是缓慢的,但是我们的生活节奏也是缓慢的,在你到来之前我们不知道这一点。我们曾见过蝴蝶和鸟儿,但是他们没有斯拉夫,你有。虽然你样子看上去怪怪的,但是你行动迅速敏捷,像乌儿,像蝴蝶。你意识到需要一件东西帮助你看到斯拉夫,就立即从我们知道了几千年的材料中配制了一件仪器来使用。在我们身边,你以乌儿的速度思考和行动。事情看起来就是如此,我们就是这样知道了自己的节奏好像比你的慢。
但是这个事实是我们的希望,你能够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你能够看到我们看不见的联系、可能性和可供选择的办法,正如你看不见斯拉夫一样。因为我们看不出生存的出路,我们希望你可以。我们希望你会迅速地查出树生病的原因,找出治疗的办法,我们希望你会发明一种对付托拉皮的办法,他们的数量如此众多,如此强大。
我们希望你能够快点动手,否则我们全会死去。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喃喃的附和声和赞同声,他们全都在望着玛丽,她更加强烈地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刚刚进入一所对她期望值很高的小学。她也有一种奇怪的受宠若惊的感觉:说她迅捷、飞快、像鸟儿一样的这种看法既新鲜又令人高兴,因为她一直认为自己顽固、拖沓,但她随之而来的感觉是,如果他们把她看成那样的话就完全弄错了:他们根本不懂,她不可能完成他们这个孤注一掷的希望。
但是,她必须完成。他们在等待。
萨特马克斯,她说,穆尔法,你们信任我,我将尽我最大的努力。你们一直很善良,你们的生活很好很美,我将尽力帮助你们。现在我已经见到了斯拉夫,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
他们点头,喃喃低语,她走下来时他们用鼻子抚摩她的头。她被自己答应要做的事情吓坏了。
就在同一时刻,在喜鹊城的世界里,暗杀神父戈梅兹正穿越一片纠结缠绕的橄榄丛,爬上山中的一条崎岖的小径。黄昏的阳光斜穿过银色的树叶,空气中充满着蟋蟀和蝉的呜叫。
在他的前方,他可以看见一座小小的农舍掩映在藤蔓中,一只山羊在叫唤,一线泉水从灰色的岩石中滴滴答答地淌下来。有一位老人在屋旁料理着什么事情,一位老妇人把山羊牵到一张凳子和一个水桶旁边。
在他们身后不远的村子里,村民们已经告诉他他所跟踪的那个女人来过这里,还说她谈到要上山去。也许这老两口见过她,至少他也许能在这里买些奶酪和橄榄,还有泉水喝。戈梅兹神父非常习惯简朴的生活,并且有大量的时间。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