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很早就醒了。
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有人塞给她一个真空罐子,就是她的父亲阿斯里尔勋爵给乔丹学院的大师和院士们看的那个罐子。那次莱拉躲在衣柜里,看见阿斯里尔勋爵打开那个罐子,给院士们看那个失踪的探险家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被砍下的头颅。可这次莱拉在梦里是自己打开那个罐子的,她并不愿意,实际上她很害怕,但不管她愿不愿意,她不得不那么做,当她刚刚掀开盖子,听到空气窜进冰冻的罐子里时,她的双手因为恐惧而虚弱无力。盖子打开了,她恐惧得几乎窒息,但她知道她必须——她必须这么做。里面什么都没有,那颗头颅不见了,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但她还是醒了,哭着,浑身是汗,在面向海湾的炎热的小房间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她躺在别人的床上,攥着别人的枕头,她的貂精灵潘特莱蒙,用鼻子蹭着她,发出使她觉得安慰的声音。哦,她是多么害怕!多奇怪,在现实生活中,她盼望能见到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的头颅,她曾经请求阿斯里尔勋爵打开罐子让她看一眼,可在梦里她却如此害怕。
当早晨来临时,她向真理仪询问这个梦的含义,但它的答案却只是:那是一个关于头颅的梦。
她也曾想叫醒那个陌生的男孩,但他睡得很沉,她还是决定不吵醒他,而是下楼去了厨房,她想做煎鸡蛋。二十分钟后,她坐在甬道边的桌子上,骄傲地吃着那被熏黑了的、粗糙的东西,变成麻雀的潘特莱蒙则啄着碎蛋壳。
她听见后面有声音。是威尔,他睡眼惺松。
“我会做煎鸡蛋,”她说,“你要吃我可以给你做。”
他看了看她的盘子,说:“不,我想吃些谷类食品,冰箱里还有一些新鲜牛奶,原来住这儿的人离开没有多久。”
她看着他把玉米片倒进一只碗里,然后倒上牛奶——这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拿着碗来到外面,说:“如果你不是这个世界的,那你的世界在哪儿?你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从一座桥。我的父亲造了这座桥,还有……我是跟着他过来的,但他去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是哪儿,我不在乎。但我过来的时候雾很大,我想我迷路了。我在大雾中转了好几天,就吃找到的浆果和别的东西。后来有一天雾散了,我们就在那边的悬崖上——”
她指向身后。威尔沿着海岸看去,越过灯塔,看见海岸线耸成一连串的悬崖,消失在朦胧的远方。
“我们看见了这儿的小镇,就下来了,但这儿一个人也没有,不过这儿至少有东西吃,有床睡。我们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你确信这不是你韵世界的另一部分?” “当然,这不是我的世界,我可以肯定。”
威尔想起了他自己不容置疑的命运,那时他透过空中的窗口看见了那一小块草地,那也不是他的世界。他点了点头。
“那至少有三个世界连在一起。”他说。
“有无数的世界。”莱拉说,“另一个精灵告诉我的,他是一个女巫的精灵。没有人能数得清有多少个世界,它们都在同一个空间里,但在我父亲造那座桥之前,没有人曾经从一个世界进入到另一个世界。”
“那我发现的那个窗口是怎么回事呢?”
“我不知道。也许那些世界现在开始互相重合了。” “那你为什么要找尘埃呢?”
她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以后我也许会告诉你。” “好吧,但你怎么去找它呢?”
“我要去找一个知道它的院士。” “什么,一个学者?”
“不,一个实验神学家。”她说,“在我们牛津,他们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你们牛津应该也是这样的吧。我先去乔丹学院,因为乔丹学院有最好的院士。”
“我从没听说过实验神学。”他说。
“他们知道所有的基本粒子和基本力量。”她解释道,“还有类似电磁学的知识,原子技术。”
“什么……磁学?”
“电磁学,比如电子。那些灯,”她指着用来装饰的路灯说,“它们就是电子的。”
“我们叫它们电灯。”
“电的……听上去像琥珀[她知道真理仪想让她做什么,别人就会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澳门威尼斯人官网。原文中”电的“与”琥珀“发音相似].那是一种石头,一种宝石,是从树脂中提取的。有时候里面还会有小昆虫。”
“你是说琥珀,”他说,然后他们俩同时说:“琥珀……”
他们都看见了对方的表情,后来很长时间威尔都还记得那个时刻。
“好吧,电磁学,”他继续说,目光转向别处,“你们的实验神学听上去像我们说的物理学,你们需要的是物理学家,而不是神学家。”
“哦,”她谨慎地说,“我会找到他们的。”
他们坐在空旷明净的清晨里,太阳静静地照着港口,他们俩心中都充满疑问,因此,本来他们都有可能接着开口说话,可就在这时,从港口的远处,朝着别墅花园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他们俩都吃惊地朝那边望去。是一个孩子的声音,但看不见一个人。
威尔轻声问莱拉:“你说你来这儿多久了?”
“三天了,四天——我记不清了。我没见到任何一个人。我几乎找遍了所有的地方,一个人也没有。”
但是人就在那儿,是两个孩子,一个是和莱拉差不多大的女孩,还有个更小点儿的男孩,他们出现在通往港口的一条街上。他们都长着红色的头发,手中拿着篮子,他们在一百码的远处看到了小饭馆桌边的威尔和莱拉。
潘特莱蒙从黄雀变成了一只老鼠,从莱拉的胳臂上跑进她衬衫的口袋里。他看见那些陌生的孩子和威尔一样:身边都没有精灵。
那两个孩子走过来,坐在附近一张桌子旁。 “你们是喜鹊城人吗?”那个女孩问。
威尔摇了摇头。 “从圣埃利娅来?” “不是,”莱拉说,“我们从别的地方来。”
女孩点点头,这是一个合理的回答。
“发生什么事了?”威尔问,“那些大人在哪儿?”
女孩眯起了眼睛,“妖怪没有去你们的城市吗?”她问。
“没有,”威尔说,“我们刚到这儿,我们不知道什么妖怪,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
“喜鹊城。”女孩有点疑心,“喜鹊城,没错。”
“喜鹊城。”莱拉重复了一遍。“喜鹊城。为什么大人都离开了?”
“因为有妖怪。”女孩的语气中带着不耐烦和嘲笑,“你叫什么名字?”
“莱拉,他叫威尔。你呢?” “安吉莉卡,我弟弟叫保罗。” “你们从哪儿来?”
“从山上。这儿原来有场大雾和暴风雪,大家都很害怕,于是都跑上了山。后来雾散了,大人从望远镜里看到城里都是妖怪,所以他们不能回来。但是我们孩子不怕妖怪,还有更多的孩子要下来,他们会来晚一些,我们是第一批。”
“我们和图利奥。”小保罗骄傲地说。 “图利奥是谁?”
安吉莉卡生气了:保罗不该提到他,但这个秘密已经被说出来了。
“我们的大哥,”她说,“他没和我们在一起。他躲起来了,要等到他能……他就是躲起来了。”
“他要去拿——”保罗开口刚要说,安吉莉卡使劲打了他一下,他立刻闭上了嘴,紧紧抿着颤抖的嘴唇。
“你刚才说这个城市怎么了?”威尔问,“都是妖怪?”
“对啊,喜鹊城,圣埃利娅,所有的城市。哪里有人,妖怪就去哪里。你从哪里来?”
“温彻斯特。”威尔说。 “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那里没有妖怪吗?”
“没有,在这儿我也没看见妖怪。”
“当然看不见!”她得意地说,“你不是大人!我们长成大人才会看见妖怪。”
“我才不怕妖怪呢,哼,”小男孩说,他伸出脏兮兮的下巴,“干掉那帮坏蛋。”
“那大人就不回来了吗?”莱拉问。
“回来,过几天吧,”安吉莉卡说,“等妖怪去了别的地方。我们喜欢妖怪来,因为这时我们可以在城里到处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的。”
“那大人认为妖怪会怎么处置他们呢?”威尔问。
“哦,妖怪抓住大人可就糟糕了,妖怪会吃掉他们的生命。我可不愿意长大,他们一开始听说有这样的事后很害怕,哭个不停。他们转过脸去,假装没有这回事,但这事的确发生了。太晚了,没有人愿意走近他们,他们无依无靠,脸色变得苍白,慢慢就一动不动了。他们还活着,但他们像是从里面被吃掉了。从他们的眼睛往里看,你会看见他们的后脑勺,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个女孩转向她的弟弟,用他衬衫的袖子给他擦鼻子。
“保罗和我要去找冰淇淋,”她说,“你们要不要也去找点儿?”
“不了,”威尔说,“我们还有别的事情。”
“那就再见了。”她说,保罗则说道:“杀死妖怪!” “再见。”莱拉说。
安吉莉卡和小男孩一消失,潘特莱蒙就从莱拉的口袋里冒了出来,他那皱巴巴的老鼠脑袋上长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对威尔说:“他们不知道你发现的那个窗口。”
这是威尔第一次听见他说话,直到现在还没有比这更让他惊讶的事,莱拉在嘲笑威尔吃惊的模样。
“他——他居然会说话!所有的精灵都会说话吗?”威尔问。
“当然了!”莱拉说,“你以为他就是一只宠物吗?”
威尔捋捋头发,眨眨眼睛,又摇摇头。“对,”他对潘特莱蒙说:“我想你说得对,他们不知道。”
“所以我们过去时最好小心一点。”潘特莱蒙说。
有那么一会儿,他觉得和一只老鼠说话很奇怪,后来他觉得那和打电话差不多,因为他其实是在和莱拉说话。但这只老鼠是独立的,他的表情中有莱拉的影子,也有别的东西。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因为同时有那么多怪事发生。威尔努力集中精力。
“你去牛津之前,”他对莱拉说,“得先去找几件别的衣服。”
“为什么?”她固执地问。
“因为你不能穿成这样去我的世界跟人说话,他们不会让你靠近的。你得看上去穿着得体,你要伪装好。这我知道,好多年我都是这么做的。你最好听我的,不然你会被抓起来的。如果他们知道你从哪里来,还有那个窗口,一切的一切……这个世界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处,知道吗?我……我得躲着一些人。这是我梦想的最好的藏身之处,我不想被别人发现。所以我不想让你看上去和那地方格格不入或是看上去不像当地人,这样会出卖我的。我去牛津有自己的事情要办,如果你出卖我,我会杀了你。”
她咽了一下唾沫。真理仪从不说谎:这个男孩是个杀人凶手,如果他原来杀过人,那他也能杀她。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是严肃的。
“好吧。”她说。
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狐猴,两只大眼睛瞪着他,让威尔感到不安。于是威尔也瞪眼看着他,那只精灵又变成一只耗子躲进了莱拉的口袋。
“好,”他说,“现在,我们在这里的时候,对那些孩子,我们要装作来自他们世界的另一个地方。这里没有大人,很好,我们来来往往不会有人注意。但在我的世界里,你得照我说的做。你最好先洗个澡,你得看上去干干净净的,不然你就会与众不同。我们去任何地方都要伪装自己,我们得看上去像当地人,这样别人才不会注意到我们。你先去洗头吧,浴室里有香波,然后我们再去找几件不同式样的衣服。”
“我不知道怎么洗,”她说,“我从没洗过头发。在乔丹学院的时候,管家替我洗,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洗过头。”
“那你得自己弄干净,”他说,“好好洗,在我的世界里,人们都是干干净净的。”
“嗯。”莱拉说着上楼去了。一张凶恶的耗子脸从她的肩头冒出来,瞪着他。威尔则冷漠地看着他。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安静的早晨,一部分的他想在这个城市里探险,一部分的他在为母亲担忧,还有一部分的他因为自己导致的死亡事件的震惊而麻木,而超乎这一切之上的则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好在忙碌是件好事,所以他在等莱拉的时候,清理了厨房桌面,擦洗了地板,把垃圾倒进他在外面巷子发现的垃圾箱。
然后他从破包里拿出绿色的皮文具盒,充满渴望地凝视着。一旦等他指给莱拉从窗口进入他的那个世界里的牛津的路后,他就要回到这里,看看文具盒里有什么东西。但这会儿,他先把它塞进他睡觉的床垫下面。在这个世界里它是安全的。
莱拉干干净净、湿漉漉地走下楼来,他们就开始给她找衣服。他们找到了一家百货商店,那儿跟别处一样简陋,里面的衣服在威尔看来都有点过时了。但他们给莱拉找了件格子呢衬衫和一件绿色无袖的坎肩,坎肩上有一个口袋,这样潘特莱蒙可以待在里面。她拒绝穿牛仔裤,甚至连威尔告诉她好多女孩都穿牛仔裤她也不信。
“那是裤子,”她说,“我是女孩,别傻了。”
他耸耸肩,格子呢衬衫看上去毫不起眼,这是最主要的。他们离开之前,威尔往柜台的抽屉里扔了一些硬币。
“你在干什么?”她问。
“付钱,你买东西要付钱的。你们那儿买东西不用付钱吗?”
“这儿他们不付钱!我敢打赌其他小孩也不付钱。”
“也许他们不付钱,但我是要付钱的。”
“如果你的行为像大人那样,妖怪就要来找你了。”她说,但她还是不知道应该跟他开玩笑还是该害怕他。
白天里,威尔看见市中心的建筑还是很古老的,但有一些几乎快成了废墟。马路上的窟窿无人修补,窗户玻璃碎了,墙皮掉了。这地方原来曾经美丽豪华。透过精雕细刻的拱门,他们可以看见草木茂盛的宽大庭院,还有许多看上去像宫殿的建筑,台阶都碎了,门框和墙之间也裂了缝,看起来还不如把旧楼推倒,重建一栋新楼,但喜鹊城的人们还是喜欢将来什么时候修补一下。
他们来到一座矗立在小广场上的塔楼前。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古老的建筑:有四层楼那么高,上面还有墙垛。在明亮的阳光下,它静静矗立着,发出某种诱惑。威尔和莱拉都感到宽大台阶上那扇半开着的门对他们有某种吸引力,但他们俩都没有说出来,他们有点不太情愿地继续往前走。
当他们来到长满棕榈树的大道时,他告诉她注意找一个拐弯处的小饭馆,外面的甬道上有绿色的金属桌子。他们一会儿就找到了,白天里它看上去似乎更小也更破旧,但那是同一个地方,柜台上贴着锌皮,还有一台制作意大利浓咖啡的咖啡机,还有那盘只剩下一半的意大利饭,在热天里已经开始发出难闻的气味。
“是在这儿吗?”她问。 “不,在马路中间,注意看周围有没有小孩。”
就他们俩,没有别人。威尔带着她来到棕榈树下的草地中央,看看周围,确定了方位。
“我想大概就是这儿了。”他说,“我过来的时候,我能看见上面白房子后面那座大山,往这边看就是那家小饭馆,还有……”
“它什么样?我什么都看不见。” “别误会,它可不像你见过的任何东西。”
他上下观察着,它是不是消失了?还是关上了?他从哪儿都看不见。
突然之间他发现了。他前后移动着,观察着边缘,就像他昨天晚上从牛津那边看见的一样,你只能从侧面看见它。如果从后面看,它就消失不见了。照着那边草地上的太阳和照着这边草地上的太阳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觉得有把握了。 “啊!我看见了!”
她兴奋极了,她看上去那么吃惊,就像他自己当时听见潘特莱蒙开口说话时那样。她的精灵在口袋里再也待不住了,他变成一只黄蜂,嗡嗡地飞着,在那个窗口前来回飞了好几次。她则把湿头发捋成一缕缕的。
“站到一边去,”他告诉她,“如果你站在前面,别人会看见两条腿,他们会奇怪的。我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
“什么声音那么吵?”
“汽车。那是牛津环路的一部分。那条路上车一直很多。你到侧面来看,白天可真不是从这里过去的好时候,那边人太多了,但半夜我们肯定又很难找到这里。不过,我们一旦过去之后就很容易混进人群中。你先过,快点钻过去,再把路让出来。”
她有一个蓝色的小帆布背包,他们离开那家小饭馆后她就一直背着这个包。她把包摘下来抱在臂弯里,然后蹲下来往那边看。
“哎呀!”她吃惊地屏住了呼吸,“那就是你的世界吗?看上去不像牛津的任何地方。你确信你以前在牛津吗?”
“当然是。等你过去后,你就会看见前面有一条路,你沿着左边走,不多远你再走通向右边的路,那条路一直通向市中心。一定要记住这个窗口在哪里,知道吗?这是惟一回来的路。”
“知道了,”她说,“我不会忘记的。”
她把背包夹在胳膊下面,钻过空中的那个窗口,然后就消失不见了。威尔蹲下来,看她去了哪儿。
她就在那儿,站在他的牛津的草地上,潘特莱蒙还是一只黄蜂,站在她的肩膀上。据他所知,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出现。汽车和卡车在几英尺远的地方飞驰而过,在这个繁忙的路口,司机不会有时间盯着人行道边一个奇怪的窗口看的,即使他们能看见,来往的车流也挡住了任何从远处看过来的人的视线。
这时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尖叫声和撞击声,他赶紧弯腰去看。
莱拉躺在草地上。有一辆车刹车太急,后面一辆货车撞了上去,还把那辆车向前顶了一点儿,莱拉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
威尔冲了过去,没有人注意到他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辆汽车、变形的汽车保险杠、正从车里出来的货车司机、还有那个小女孩身上。
“我控制不住!她冲到前面来。”汽车司机说道,她是位中年女士。“你跟得太近了。”她转过身对货车司机说。
“先不管它,”他说,“那孩子怎么样了?”
货车司机在问威尔,他正跪在莱拉身边。威尔抬头看看四周,但四周什么都没有,他要负起责任。在他身边的草地上,莱拉转动着脑袋,使劲眨着眼睛。威尔看见那只黄蜂,就是潘特莱蒙,正昏头昏脑地爬上她身边的一棵小草。
“你没事吧?”威尔问道,“动动你的胳膊和腿。”
“真蠢!”汽车上的那个女人说,“看都不看一眼,就这么冲到前面来。现在我该怎么办?”
“嗨,你还好吧?”货车司机问。 “是的。”莱拉咕哝道。 “都没问题吧?”
“动动你的手和脚。”威尔坚持着。 她照着做了,她的手和脚都没断。
“她没问题,”威尔说,“我会照顾她的,她没事了。”
“你认识她吗?”卡车司机说。
“她是我妹妹。”威尔说,“没关系,我们就住在附近,我会带她回家。”
现在莱拉坐了起来,显然她并没受什么伤,那位女士的注意力转到了她的车上。其他车辆飞快地驶过这两辆停着的汽车,经过他们身边时,车上的司机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大多数人都会这样。威尔扶着莱拉站起来,他们离开得越早越好。那个女人和货车司机认识到应该由他们的保险公司处理他们的争执,他们交换着地址,这时那个女人看见威尔扶着莱拉一瘸一拐地离开。
“等一下!”她喊道,“你们是证人。我需要你们的姓名和电话。”
“我叫马克·兰塞姆,”威尔回过头来说道,“我妹妹叫丽莎。我们住在伯恩路26号。”
“邮政编码呢?” “我记不清了。”他说,“瞧,我要带她回家。”
“到驾驶室来,”卡车司机说,“我带你们去。”
“不用了,没关系。走回去会更快一点,真的。”
莱拉的腿瘸得不太厉害。她跟着威尔离开了。他们沿着角树下的草地走着,在第一个路口拐了弯。
他们坐在一堵矮矮的篱笆墙下。 “你疼吗?”威尔问。
“它撞了我的腿,我摔倒的时候,头也被撞到了。”她说。
但她更关心背包里的东西。她伸手进去摸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黑天鹅绒包裹,打开它。威尔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着真理仪,看着涂在表盘周围的小符号和金色的指针,它那华丽的外表让威尔屏住了呼吸。
“那是什么?”他问道。 “那是我的真理仪,它能说出真相,希望它没被摔坏。”
还好它没坏,即使在她颤抖的手中,那长长的指针也走得稳稳当当的。她把它放到一边,说道:“我从没见过这么多的汽车,我没想到他们开得那么快。”
“你的牛津没有汽车和卡车吗?”
“没这么多,也不像这些车。我刚才不太习惯,但现在没事儿了。”
“那好,从现在起要小心一点。要是你撞上汽车,或是迷了路什么的,别人就会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他们就会寻找来的路……”
他火冒三丈,最后他说:“好吧,你听着,如果你假装是我妹妹,就为我作了掩护,因为他们要找的人没有妹妹。如果我跟你在一起,我会告诉你怎么过马路而不被车撞到。”
“好的。”她谦恭地说。
“还有钱。我敢打赌你没钱——你怎么会有钱呢?你打算怎么行动,还有,怎么吃饭?”
“我有钱。”她说着从钱包里倒出一些金币。 威尔不相信地看着那些金币。
“那是金子吗?是金子,是不是?哦,别搞错了,别人会问的,你这样可不安全。我给你一些钱,把那些金币收起来,别让人看见。记住——你是我妹妹,你的名字是丽莎·兰塞姆。”
“利齐,我以前曾经假装叫自己利齐。我能记住那个名字。”
“那好,就利齐吧,我叫马克,别忘了。” “好的。”她平静地说。
她的腿开始疼了,被汽车撞到的地方已经红肿起来,正在形成一块深色的瘀伤,再加上昨天晚上他在她脸上留下的那块青紫,她看上去就像被人虐待过似的,这也让他很担心——万一哪个警察好奇心发作怎么办?
他努力从脑海中赶走了这个想法。他们一起出发了,穿过红绿灯时,他们回头看了一眼角树下的那个窗口,他们根本看不见它,它几乎无影无踪,路上重新车水马龙。
沿着班伯里路走了10分钟,到了萨默敦,威尔在一家银行前停下了脚步。
“你要干什么?”莱拉问。
“我要取一些钱。我最好别取得太频繁,不过他们要到每天晚上才登记,我觉得是这样。”
他把母亲的银行卡塞进自动取款机,按下密码,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他要取一百英磅,取款机一点儿都没耽搁,立刻吐出了钱。莱拉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切,他给她一张二十英磅的钞票。
“一会儿可以用,”他说,“买点东西,换点零钱。我们去找进城的公共汽车吧。”
莱拉任由他去买票,她则安静地坐着,注视着那些属于她又不属于她的房子和花园。那就像是在别人的梦里。他们在市中心下了车,旁边是一座石头教堂,这莱拉认识,对面还有一家大百货商店,这她就不认识了。
“都变了,”她说,“就像……那不是谷米市场吗?这是宽街,那是贝列尔学院。那下面是包德利图书馆,但乔丹学院在哪里呢?”
她颤抖得厉害。这也许是刚才那场事故的延迟的反应,也许是她对熟悉得像家一样的乔丹学院附近出现了一座截然不同的建筑而感到震惊。
“不对,”她轻轻地说,因为威尔告诉她不要高声指出错误,“这是一个不同的牛津。”
“是的,我们知道。”
他对莱拉睁大眼睛的无助的样子感到措手不及,他无法知道她小时候曾无数次在这相似的街道上跑来跑去,她对属于乔丹学院感到多么自豪,乔丹学院的院士是最聪明的,也是最富有的,也是最耀眼的。但现在它却不在那儿,她再也不是乔丹学院的莱拉了,而是另一个奇怪世界里无所适从的迷路的小女孩。
“那么,”她颤抖地说,“如果它不在这儿……”
那将比她想像的还要艰难和漫长,就是那样。

威尔问:“拿着这把刀的人是谁?”
他们坐在开往牛津的劳斯莱斯车里。查尔斯爵士坐在前排,半侧着身体。威尔和莱拉坐在后排,潘特莱蒙现在成了一只耗子,安静地卧在莱拉手中。
“那个人对那把刀的拥有权,还不如我对这台真理仪的拥有权,”查尔斯爵士说,“我们都很不幸,真理仪在我的手里,而刀却在他的手里。”
“那你是怎么知道那个世界的呢?”
“我知道许多你们不知道的事情。你们以为是怎么回事?我比你们年纪大得多,也知道得多。在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间有许多通道,还有那些知道从哪儿可以轻易来回穿行的人,喜鹊城里有一个由博学的人组成的协会,他们以前经常这么干。”
“你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莱拉突然说道,“你从那儿来,是不是?”
她的记忆再次被奇怪地涌动了,她几乎能确信自己以前见过他。
“不,我不是。”他说。
威尔说:“如果我们要从那个人那里拿到那把刀,我们必须对那个人多一些了解。他不会就那么把刀给我们,是不是?”
“当然不会。这是一件可以赶走妖怪的东西,不管用什么办法,那都不会是件容易的事。”
“妖怪害怕那把刀吗?” “非常害怕。” “他们为什么只袭击大人呢?”
“你现在不用知道为什么,那无关紧要。莱拉,”查尔斯爵士转身对她说,“跟我讲讲你这个非同一般的朋友。”
他是指潘特莱蒙。他刚说完,威尔就明白刚才看见的他袖子里的那条蛇也是个精灵,查尔斯爵士一定来自莱拉的世界。他问起潘特莱蒙就是为了扯开话题:那么他并没有意识到威尔看到了他的精灵。
莱拉把潘特莱蒙抱近自己的胸口,这时他变成了一只黑色的耗子,尾巴四处摇晃着,缠绕着她的手腕,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瞪着查尔斯爵士。
“你不该看见他,”她说,“他是我的精灵。你以为在这个世界你没有精灵,其实你有,你的精灵肯定是只屎克螂。”
“如果埃及法老乐意以圣甲虫[圣甲虫被古埃及人认作神物,该形象用以作为护身符或灵魂的象征。前面莱拉骂查尔斯的精灵是”屎克螂“,与圣甲虫同属金龟子科]澳门威尼斯人官网,作为象征,我也会乐意的。”他说,“那么,你来自另一个世界,真是有趣。真理仪也来自那儿吗?还是你旅行的时候偷来的?”
“是别人送给我的,”莱拉恼怒地说,“是在我的牛津,乔丹学院的院长给我的,它归我所有。你不知道它怎么用,你这个愚蠢的臭老头,你再花一百年也不知道怎么读它。对你来说,它只是一个玩具。但是我需要它,威尔也需要它。别担心,我们会把它拿回来的。”
“我们等着瞧吧,”查尔斯爵士说,“上次我就是在这儿让你下车的。你们要在这儿下车吗?”
“不,”威尔说,因为他看见一辆警车停在不远处的马路上。“因为有妖怪,你去不了喜鹊城,所以即使你知道那个窗口在哪儿也没有关系,再把我们送往环路那边。”
“随便你。”查尔斯爵士说,汽车又开动了。“如果你拿到那把刀,就给我打电话,艾伦会来接你。”
直到司机停车时他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他们下车的时候,查尔斯爵士摇下车窗对威尔说:“顺便告诉你,如果你拿不到那把刀,就不要回来了。你要是两手空空到我这儿来,我会叫警察的。如果我把你的真实姓名告诉他们的话,我猜他们会马上就到。你叫威廉·佩里,是吗?是的,我想是的。今天的报纸上有你一张很不错的照片。”
汽车开走了,威尔哑口无言。
莱拉摇着他的胳膊。“没关系,”她说道,“他不会告诉任何人,如果他要说的话,他早就说了。来吧。”
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了天使之塔脚下的广场上。威尔跟她说了关于蛇精灵的事情,她在街上停下来,对她那模糊的记忆感到很苦恼。那个老头是谁?她在哪里见过他?不成,她还是想不起来。
“我没想告诉他,”莱拉小声说,“但昨天晚上我看见有一个人站在上面。那些小孩吵闹的时候他还往下看……”
“他长什么样?”
“很年轻,卷头发。一点也不老。但我就那么一会儿看见了他,在墙垛的上面,在最顶端。我想他可能是……你还记得安吉莉卡和保罗吗?保罗说过他们有一个哥哥,他也来到了这个城市,她拦住保罗,不让他告诉我们,好像那是个秘密?我想那人可能就是他,也许他也在找那把刀。我猜想所有的孩子都知道这件事,那就是孩子们回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唔,”他说着抬头向上看,“可能是。”
她想起那天早晨孩子们的谈话,他们说过没有小孩愿意走进那座塔,那里有可怕的东西。她还想起她和潘特莱蒙离开那座城市前,从门外向里看时,她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也许那就是为什么他们需要一个大人进到里面去的原因。她的精灵现在变成了明亮阳光下的一只飞蛾,在她的头顶扑打着翅膀,焦急地小声说着什么。
“嘘,”她也小声回答道,“潘,没有别的选择,是我们的错,我们得去纠正,这是惟一的办法。”
威尔沿着塔墙走在右边,在拐弯处,在那座塔和另一座楼之间有一条狭窄的鹅卵石小路。威尔走上那条小路,抬头向上看,观察着地形,莱拉跟在后面。威尔在二楼的一扇窗户下停了下来,对潘特莱蒙说:“你能飞上去吗?你能看看里面吗?”
他立即变成了一只麻雀飞走了。他只能勉强飞到那样的高度,当他飞到窗台上时莱拉吸了一口气,轻轻惊叫了一声,他在那里停了一两秒钟,然后就又飞了下来。她舒了口气,深呼吸了几下,就像落水后刚被救上来一样。威尔迷惑地皱着眉头。
“受不了,”她解释道,“当精灵离开你时你会很难受。”
“对不起,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楼梯,”潘特莱蒙说,“楼梯和黑暗的房间,墙上挂着剑、矛和盾牌,像是个博物馆。我还看到了那个年轻人,他在……跳舞。”
“跳舞?”
“他来回移动,挥舞着手,或者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我透过一扇开着的门看到了他,不是很清楚。”
“和妖怪搏斗?”莱拉猜测着。
但他们也猜不出别的,于是他们就继续往前走。塔的后面是一堵石墙,墙头插着碎玻璃,里面是个小花园,有一眼喷泉,周围是一块块整齐的花草平台(潘特莱蒙又飞上去看了看),另一边是条小路,又把他们又带回了广场。塔上的窗户又小又深,像发愁的眼睛。
“我们得从前面进去。”威尔说。
他走上台阶,推开门,阳光射了进来,沉重的铰链吱吱嘎嘎地响着。他向里走了一两步,没看见任何人,于是他又向里走了几步。莱拉紧紧地跟在后面。地上铺了石板,因为年代久远石板已经变得很光滑,里面很凉爽。
威尔看到一段向下的楼梯,于是他又往下走,来到一个宽大的、天花板很低的房间里,房间一头是一个巨大的煤炉,墙被煤烟熏得乌黑一片,但那儿也没有人,于是他又往上走回门厅,他发现莱拉手指竖在唇边,正抬头向上看。
“我能听见,”她小声说,“我猜他是在自言自语。”
威尔竖起耳朵倾听着,他也听见了:低沉而含糊不清的吟唱声,不时夹杂着刺耳的笑声或是短促而愤怒的叫喊声,听起来像个疯子的声音。
威尔鼓起腮帮子呼了一口气,开始爬楼梯,黑橡木楼梯又宽又大,台阶和石板一样陈旧而结实,脚踩上去不会发出咯吱声。他们越往上走越黑暗,因为惟一的光源就是每一层楼梯平台上那一扇又小又深的窗户。他们爬上一层就停下来听一听,然后再往上爬,现在那人的声音和晃晃悠悠有节奏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那声音来自楼梯平台对面的那个房间,房门开着一条缝。
威尔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把门又推开了几英寸,这样他就能看见了。
那是一个大房间,天花板上积聚了厚厚的蜘蛛网。墙边排列着书架,书架上堆着破破烂烂的书,有的书装订线松散了,有的书纸张掉了出来。有几本书打开着,散放在地上或是宽大的布满灰尘的桌子上,其他塞在书架上的书摆得杂乱无章。
房间正中有个年轻人正在——跳舞。潘特莱蒙说得对:那人正像他所说的那样,他背对着门,一会儿朝向这边,一会儿朝向那边,他的右手一直在身体前面挥舞,好像要清除什么看不见的障碍。他那只手里是一把刀,那刀看上去很普通,刀身并不怎么锋利,大约八英寸长。他举着刀向前刺,又向两边砍,一边砍一边向前摸索,上下乱刺,可周围却空空如也。
他又动了一下,仿佛要转身,威尔向后退去。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向莱拉示意,领着她来到楼梯,又走上一层楼。
“他在干什么?”她小声问。 他尽可能详细地向她描述着。
“他好像疯了,”莱拉说,“他是不是瘦瘦的,卷头发?”
“是的,红头发,像安吉莉卡一样。他看上去的确是疯了,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比查尔斯爵士说的还要奇怪。我们再上楼看一看,然后再去跟他说话。”
她没有提出疑问,由他带领着,走上楼梯,来到最顶层。那儿亮堂多了,因为那儿有一段白色的楼梯一直通向屋顶——或者,那儿还不如说像个温室,是一座由木头和玻璃构成的建筑,即使在楼梯的最下面他们也能感觉到那灼人的热浪。
正当他们站在那儿时,听到上面传来一声呻吟。
他们吓了一跳。他们原来以为这座塔里只有一个人。潘特莱蒙吓得一下子从猫变成了一只鸟,飞到莱拉的胸口,这时威尔和莱拉才发现他们互相抓住了对方的手,于是慢慢松开了。
“最好去看一看,”威尔小声说,“我先去。”
“应该我先去,”她也小声说,“因为是我的错。”
“正因为是你的错,所以你要照我说的去做。” 她撅起嘴,但还是跟在他后面。
他向上爬去,来到阳光下。玻璃建筑里阳光刺眼,里面也像阳光花房那么热。威尔既看不清楚,也不能自主呼吸。他发现了门把手,于是他转动门把手,迅速走出来,他举起一只手挡住阳光,不让它照到眼睛。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铅皮塔顶上,周围是矮矮的墙垛。玻璃建筑在最中间,在它周围的铅皮塔顶呈现出轻微的下坡,通向矮墙下的石头水槽,石槽中有一些方方正正的排水洞,用来排出雨水。
在骄阳下,铅皮屋顶上躺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头。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只眼睛闭着,他们走近了才发现他的双手被捆在后面。
他听见他们走近,又开始呻吟起来,并试图翻过身来准备自卫。
“不要紧,”威尔轻声说,“我们不会伤害你。是拿刀的那人干的吗?”
“唔,”老头咕哝着。 “我们来解开绳子。他系得不是很紧……”
那根绳子捆得匆忙粗糙,威尔知道该怎么解开后,绳子很快就松落了。他们帮助那个老人站起来,把他带到墙垛的阴影下。
“你是谁?”威尔说,“我们没想到这儿有两个人,我们原来以为这儿只有一个人。”
“贾科姆·帕拉迪西,”老人用牙齿残缺不全的嘴咕哝着,“我是持刀者,别人都不是。那个年轻人从我这里偷走了它,经常有像他那样的傻瓜为那把刀来冒险,但这个人真是不顾一切,他要杀死我。”
“不,不会的。”莱拉说,“持刀人是怎么回事?那是什么意思?”
“我代表协会拥有这把魔法神刀。他去哪儿了?”
“他在楼下。”威尔说,“我们上来时经过他身边,他没看见我们,他正拿着刀在空中挥舞。”
“他想砍穿,他不会成功的。当他——” “小心。”莱拉说道。
威尔转过身,那个年轻人爬上了小木屋,他并没看见他们,但那儿没有可藏身的地方。当他们站起来时,他看见了他们的动作,他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
潘特莱蒙立即变成一只熊,从后面扑向他的腿。只有莱拉知道,他无法碰到那个人。那人眨了眨眼,还瞪眼看了一会儿,但威尔看得出来其实他并没有在意。他疯疯癫癫的,他那红色的卷发纠结在一起,下巴上沾着斑斑点点的唾沫,瞳孔周围的眼白都露了出来。
他拿着那把刀,而他们什么武器也没有。
威尔离开老人,来到铅皮塔顶上蹲了下来,准备随时跳下去,或是和他搏斗,或是跳到别的地方。
年轻人冲上前来,持刀向他砍去——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越来越靠近,逼得威尔直向后退,最后被困在塔的一角。
莱拉从后面爬向那人,手中拿着那根解下来的绳子。威尔猛地冲向前,就像在家中对付那个人一样,效果也一样:他的对手始料不及,被撞得直向后退,从莱拉身上翻滚下去,摔在铅皮塔顶上。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威尔都没有来得及感到害怕。但他却来得及看到那把刀从那人的手上掉下来,落在几英尺之外的铅皮塔顶上。刀尖冲下,没遇到任何阻力,就像掉进了一块黄油,刀身都没了进去,一直没到刀把,然后猛地停住了。
那个年轻人立刻转身要去拿那把刀,但威尔扑向他的后背,抓住他的头发。他在学校里学会了打架,只要那些小孩们嗅出他妈妈有什么不对时,就会出现许多需要打架的场合。他也从中学到,在学校里打架并不靠优美的姿势得分,而需要强迫对手屈服,那就意味着要比他伤害你还要更多地伤害他。他还知道,你得愿意伤害别人,他发现事到临头时并不是很多人都会伤害别人,但他知道他会。
所以他对此并不陌生,但他以前还没有跟一个拿着一把刀、几乎成年的人打过架,因此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那人捡起他掉落的那把刀。
威尔把手指插进那人浓密的湿头发中,用尽全力向后拽。那个人发出哼叫声,向两边甩动身体,挣扎着,但威尔拽得更紧了,他的对手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咆哮着。他冲向前,然后又猛地退回去,把威尔挤在他和墙垛之间,这一招很厉害,威尔被挤得差点背过气去,他一阵晕厥,松开了手。那个人挣脱开来。
威尔跪在水槽里,大口喘着气,但他不能待在那儿。他试图站起来——他这么做时,一只脚踩进了排水洞。他的手指绝望地扒住了温暖的铅皮,在可怕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从塔顶滑落到地面,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他的左脚踩了个空,他身体的其他部分安然无恙。
他抽回左脚,一瘸一拐地站了起来。那个人又够到了刀,但他还没来得及把刀从铅皮里拔出来,莱拉突然跳到他的背上,像只野猫一样又抓又挠,又踢又咬,她试图抓他的头发,但没抓住,被他掀翻在地。当他站起来时,他已经把刀拿到了手。
莱拉被摔在一边,潘特莱蒙现在变成了一只野猫,站在她身边,毛发竖着,龇牙咧嘴。威尔面对着那个人,第一次清楚地看清了他。毫无疑问,他就是安吉莉卡的哥哥,没错,他很凶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威尔身上,刀就在他手中。
但威尔也不是孬种。
他抓住莱拉掉下来的那根绳子,把它缠在左手上作保护,防备那把刀。他来到年轻人和太阳之间,这样对手就不得不眯着眼睛看他。更棒的是,玻璃建筑把强光反射到他的眼睛里,威尔看得出来有一会儿他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跳到那个人的左边,离开那把刀,他高举着左手,用力踢向那个人的膝盖。他精心瞄准,他的脚踢中了目标,那个人大叫一声蹲了下去,又笨拙地一瘸一拐地躲开。威尔在他身后追着,不停地踢他,够着哪儿就踢哪儿,把他逼得退到了玻璃房里。要是能把他逼到楼梯顶上就好了……
这次,那个人更沉重地倒了下来,他拿刀的右手垂在威尔脚边的铅皮地面上,威尔立刻踩住,用力把他的手指压在刀柄和铅皮地面之间,然后他用绳子更紧地缠在手上,再次踩着他的手指。那人大叫着松开了刀。威尔立即踢开那把刀,他的鞋只碰到了刀把,这对他来说真是够幸运的。那把刀从铅皮地面上跳起来,落在一个排水洞旁。他手上的绳子又松开了,好像有很多鲜血从什么地方喷涌而出,溅在铅皮地面和他的鞋上。那人自己站了起来——
“小心!”莱拉叫道,但威尔已经准备好了。
当那人失去平衡的时候,威尔用尽全力使劲撞向他的肚子。那人仰面倒在玻璃上,玻璃立刻碎了,稀松的木框也散了架。他从楼梯间的废墟上爬起来,抓住门框,但那根门框因为没了支撑很快也掉了下来。他摔了下去,更多的玻璃碎片落在他身旁。
威尔跑回水槽,捡起那把刀,战斗结束了。那个被打败的年轻人爬上楼梯,看见威尔拿着刀站在上面,他愠怒地瞪了一眼然后转身跑了。
“啊,”威尔说道,他坐了下来,“啊。”
他还没有注意到,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他扔下刀,握住他的左手,那团绳子已经被鲜血浸透了,当他扯掉绳子时——
“你的手指!”莱拉倒吸一口气,“哦,威尔——”
他的小拇指和旁边那根手指和绳子一起掉了下来。
他的头嗡嗡作响。血从原来手指处的小丘冒出来,他的牛仔裤和鞋子早已被血浸透了。他不得不仰面躺下,闭上眼睛。疼痛不那么剧烈了,他的一部分意识感到些许的惊讶。那不像割破皮肤时那种尖锐而清晰的刺痛,而更像一记铁锤沉闷的重击。
他从没有感到这么虚弱,他觉得有那么一会儿自己已经睡着了。莱拉摆弄着他的胳臂。他坐起身来察看伤势,他有些眩晕。那个老头就在附近,但威尔看不出来他在干什么,这时莱拉跟他说话了。
“如果我们有血苔藓就好了,”她说道,“那是熊用的东西,那样我就能做得更好。威尔,我能,看,现在我要把这根绳子系在你胳臂上止血,因为我没法把它系在原来你手指所在的地方,因为那儿没法系。举着别动。”
他由她系上绳子,然后他四处张望,寻找他的手指。它们在那儿,弯曲着躺在铅皮地面上,像两个血淋淋的问号。他笑了。
“嗨,”她说,“别那样,起来吧。帕拉迪西先生有一些药,是药膏,我不知道是什么,你得下楼。那个人已经跑了——我们看见他跑出大门,现在他已经跑了,你打败了他。来吧,威尔——来吧——”
她连哄带骗地带他来到楼下,他们小心翼翼地走过一地的碎玻璃和木条,走进楼梯间一个阴凉的小房间,墙边排列着瓶瓶罐罐,捣杵、研钵,还有化学家用的天平。肮脏的窗户下是一个石头水槽,老头正用颤抖的手从一个大瓶子向小瓶子里倒什么东西。
“坐下,把这个喝了。”他说着向小玻璃杯倒进了一种暗暗的金色液体。
威尔坐了下来,接过杯子。他刚喝了第一口,喉咙就像被火烫了似的,威尔倒吸着凉气,莱拉生怕杯子掉下来,赶紧接了过去。
“把它都喝了。”老头命令道。 “这是什么?” “洋李酒,喝了它。”
威尔小心地一口口喝着。现在他的手真的开始疼了。
“你能治好他吗?”莱拉问,她的声音听上去很绝望。
“哦,能,我们有各种各样的药。你,小姑娘,去打开桌子抽屉,拿一卷绷带出来。”
威尔看见那把刀就躺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他还没来得及拿起来,那个老头端着一碗水,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
“把这个也喝了。”老头说。
威尔紧紧地端着杯子,他闭上眼睛,老头在他手上弄着什么。他感到一阵刺痛,但后来他感到有一块毛巾缠在他的手腕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沾着他的伤口,那里先是一阵清凉,然后又开始疼。
“这种药膏非常珍贵,”老头说,“很难弄到,但对伤口有好处。”
那是一管被挤扁的、布满灰尘的普通消毒药膏,威尔在他的世界的任何一家药店里都能买到,但老头拿着它的样子就好像它是用没药[没药,一种芳香族树胶树脂,它从印度、阿拉伯和东非的没药属的几种树木和灌木中提取,用于香水或香料中]制成的一样。威尔扭过头看别处。
在那人替威尔敷伤口时,莱拉感觉到,潘特莱蒙正在无声地呼唤她到窗口来看。他现在变成一只茶隼,扒着窗棂向外看,他看到了下面的动静。她也和他一起看,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女孩安吉莉卡正向她的哥哥跑去,图利奥站在窄街的另一侧,背靠着墙,在空中挥舞着手臂,像是要从脸上驱走一群蝙蝠。然后他又转过身,双手开始抚摸墙上的石块,数着它们,试探着石块的边缘,他弓着肩膀,摇着脑袋,好像要避开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安吉莉卡很绝望,她身后的小保罗也是,他们跑到哥哥面前,抓住他的胳臂,试图把他从困扰他的那些东西中拉出来。
莱拉一阵难受,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妖怪袭击了。安吉莉卡知道这一点,虽然她看不见他们,小保罗哭着,奋力与空空如也的空气搏斗着,想把它们赶走,但那不管用,图利奥不行了。他的动作越来越呆滞,不久就停住了。安吉莉卡抱着他,摇晃着他的胳臂,但怎么也唤不醒他;保罗不停哭喊着哥哥的名字,好像那样就能把他叫回来。
这时安吉莉卡好像感觉到莱拉在看她,她抬起头来。有一会儿她们的目光相遇了,她眼中的仇恨是那么深,莱拉一震,好像被她打了一拳。这时保罗注意到她的目光,也抬起了头,他用稚嫩的嗓音叫着:“我们要杀了你!是你害了图利奥!我们要杀了你!”
两个孩子转身跑了,留下了他们那个遇难的哥哥。莱拉感到害怕和内疚,她退进房间,关上窗户。屋里其他的人没有听见,贾科姆·帕拉迪西正在往威尔的伤口上涂更多的药膏,莱拉努力把她看见的那一幕从脑海中赶走,把注意力集中在威尔身上。
“你得用什么东西系在他胳臂上,”莱拉说,“用来止血,不然血不会止住。”
“是的,是的,我知道。”老头悲哀地说道。
他们缠绕绷带时,威尔的眼睛一直望着别处,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洋李酒。尽管这时伤口还疼得厉害,但他已经平静多了,伤口好像和他不相干似的。
“来,”贾科姆·帕拉迪西说道,“给你这把刀,拿着,它是你的了。”
“我不想要,”威尔说,“我不想和它有什么关系。”
“你别无选择,”老头说,“现在你是持刀者。”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持刀者。”莱拉说。
“我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他说,“这把刀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一个人的手,去投奔另一个人,我还知道怎么才能明白这一点。你不相信我?你看!”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指和邻近那根手指都没有了,跟威尔一模一样。
“是的,”他说,“我也是这样。我搏斗了,也失去了同样的两根手指,这就是持刀者的标志,我事先也不知道。”
莱拉坐了下来,瞪大双眼。威尔用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扶住布满灰尘的桌子,他张口结舌。
“但我——我们到这儿来只是——有一个人偷了莱拉的东西,他想要这把刀,他说如果我们把刀拿给他,他就会——”
“我知道那个人。他是个撒谎的人,一个骗子,他不会给你任何东西。他想要那把刀,可一旦他得到了它,他就会背叛你们。他永远也不会成为持刀者,这把刀现在归你所有了。”
威尔极不情愿地去拿过刀,那把刀看上去只是一把普通的匕首,大约八英寸长,刀身两侧都是暗淡无光的钝金属,短小的横柄也是用同样的金属制成,还有一个红木做的刀把。当他更仔细地观察它的时候,他看见红木上镶嵌着金丝,组成了一个图案,他起先没认出来,直到他转动刀把他才发现那是个天使,翅膀合拢在一起。在另一边是一个不同的天使,翅膀伸展着。金丝稍稍浮出表面一些,握上去很实在。当他把刀拿起来时,他觉得那把刀拿在手里很轻,平衡有力,刀身一点儿都不暗淡。事实上,在金属表面下,那里仿佛藏着一团云雾,青紫、海蓝、棕黄、云灰、树阴般的浓绿,夜幕下荒凉墓地中坟墓入口处的重重黑影……如果说什么地方有这种虚幻的色彩,那就是在这把魔法神刀的刀身上。
但刀刃就不同了。事实上,两侧的刀刃并不相同。一边是清亮的钢,是锋利得无法比拟的钢,后面融进那些虚幻的色彩中。威尔先是看着那把刀,它看上去如此锋利,以致于威尔把目光缩了回来。另一侧的刀刃同样锋利,却是银白色的。莱拉在从威尔肩后看着那把刀,她说:“我以前见过这个颜色!当时他们想把我和潘特莱蒙砍开,用的是同样的刀——一模一样!”
“这一侧的刀刃,”贾科姆·帕拉迪西用汤匙柄碰了碰钢制的刀刃,说道,“可以切开世界上任何物质,看着。”
他把银汤匙压在刀刃上,威尔拿着刀,他只感到一股很小的阻力,汤匙柄就被干脆利落地削落了,掉在了桌面上。
“另一侧的刀刃,”老头继续说道,“就更加精密了,你可以用它切开整个世界。现在试一试,按我说的做——你是持刀者,你必须知道,除了我没有人能教你,但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站起来,听着。”
威尔把椅子推向身后,站了起来。他松松地握着那把刀,感到头晕恶心,有种逆反的情绪。
“我不想——”他开口说道,但贾科姆·帕拉迪西摇摇头。
“安静!你不想——你不想……你别无选择!听我说,时间不多了,现在握住这把刀——就像这样。这不仅要用刀去砍,还要用你的意志,你一定要去想它。现在这么做:把注意力集中在刀尖上,集中,小伙子,集中你的意念。别去想你的伤口,它会愈合的。想着刀尖,现在你在那儿。现在和它一起去感觉,轻轻的。你要找一个小缺口,小得你的眼睛都看不见,但如果你把注意力集中在刀尖上,它会找得到。在空气中感觉它,直到你感觉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最微小的缺口……”
威尔试图这么做,但他的头嗡嗡作响,左手一跳一跳地疼极了,他又看见他躺在屋顶上的那两根手指,他想到他的母亲,可怜的母亲……她会说什么呢?她会怎么安慰他?他又该怎么安慰她?他把刀放到桌上,蹲了下去,抱着他那受伤的手哭了,他无法承受这么多。哭泣震撼着他的喉咙和胸膛,眼泪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在为她哭泣,那个可怜的、担惊受怕的、忧伤的亲人——他离开了她,他离开了她……
他伤心而孤独,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最奇怪的事发生了。他用右手背擦了擦眼睛,看见潘特莱蒙的脑袋出现在他膝盖上。那个精灵现在变成一只猎狼犬,抬起头,用忧伤温柔的目光凝视着他,然后他轻柔地、不停地舔着那只受伤的手,又把他的头栖息在威尔的膝盖上。
威尔并不知道莱拉世界的禁忌:一个人不可以触摸别人的精灵。如果他以前没有碰过潘特莱蒙的话,那他也是因为出于礼貌与他保持距离,而并非知道达一点。莱拉则非常惊讶。她的精灵出于自己的意愿做完了他要做的,变成一只小小的飞蛾,扇动翅膀飞回到她的肩头。老头很好奇地看着,但没有显出难以置信的样子,他以前也见过精灵,他也去过别的世界旅行。
潘特莱蒙的举动起了作用,威尔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又站了起来,擦去眼中的泪水。
“好吧,”他说,“我再试试。告诉我怎么做。”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按贾科姆·帕拉迪西说的去做,他咬紧牙关,身体因为用尽全力而颤抖着,浑身是汗。莱拉迫不及待地想打断他,因为她了解这个过程,马隆博士也了解,还有那个诗人济慈,不管他是什么人,他也了解,他们都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但她双手紧握,努力让自己一言不发。
“停下,”老人和蔼地说,“放松,别强迫。这是魔法神刀,不是沉重的宝剑。你握得太紧了,放松你的手指。让你的意念沿着你的手臂漫游,到手腕,然后进入刀把,再到刀身。别着急,慢慢来,别强迫它,仅仅是漫游,然后来到刀尖,来到这把刀最锋利的地方,你就会与刀尖合为一体。现在开始,去那儿感受一下,然后再回来。”
威尔又试了试。莱拉能看出他身体的紧张,看见他下巴的动作,她发现有一种意志从那里出现,平静、放松、明确。这意志是威尔自己的——或者,也许是他的精灵的。他该多想有一个精灵啊!那种孤独……难怪他会哭,潘特莱蒙那么做是对的,尽管她对此感到很奇怪。她向她钟爱的精灵伸出手,他现在变成了一只貂,他扑向她的膝盖。
威尔的身体停止了颤抖,他们一起注视着他。他并没有松懈,他现在用另一种方式来集中注意力,那把刀看上去也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刀身云雾般的色彩,也许是因为威尔拿刀时那种自然的方式,他和刀尖一起做出的那些动作不再漫无目的,而是果断坚定。他用这种方式感觉着,然后他转动小刀,用银白色的一侧感觉着,这时他似乎发现空气中有一些细微的突出。
“这是什么?是它吗?”他声音嘶哑地问。
“是的,别强迫。现在回来吧,回到你自己。”
在莱拉的想像中,她看见威尔的灵魂沿着刀身、他的手和胳臂向上飞回了他的心。他退后一步,垂下手,眨了眨眼睛。
“我觉得那儿有什么东西,”他对贾科姆·帕拉迪西说,“这把刀先是在空气中划过,然后我就感觉到……”
“好,现在再做一次。这一次,当你感觉到的时候,让刀沿着它滑进去,来砍一刀。别犹豫,也别吃惊,别把刀掉下来。”
威尔得蹲下去,深呼吸几下,再把左手放在另一只胳臂下,然后他才能继续,但他很专心。几秒钟后,他又站了起来,把刀举在面前。
这一次容易多了。只要他感觉过它一次,下一次他就知道该寻找什么,这次不到一分钟他就感觉到了那个奇怪的小突起,这就像用解剖刀的刀尖仔细探寻两个针脚间的切口一样。他碰了碰它,又退回来,然后又碰了碰它加以确定,再然后,他按照老人说的去做,用银白色的刀刃削了一刀。
贾科姆·帕拉迪西事先提醒他别吃惊是明智的,他小心地握住刀,把它放在桌子上,然后才表示出惊讶。莱拉早已站起身来,她目瞪口呆,因为在这个灰扑扑的小房间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窗口,和角树下的那个窗口一模一样:半空中的一个缺口,透过它他们可以看见另外一个世界。
因为他们身处高塔,他们在牛津北部的高空,下面是一片墓地,可以回头看到整个城市,在他们前面不远处就是那排角树,还有房子、树、马路,还有远处的高塔和城市里的尖顶建筑。
如果不是他们见过第一个窗口,他们会以为这是某种光的魔术。只不过,那不仅是光,还有空气进来,他们能闻到汽车的汽油味,而这在喜鹊城是没有的。潘特莱蒙变成一只小麻雀飞了过去,他在开阔的半空中很高兴,还抓住了一只小昆虫,然后才又飞回到莱拉的肩膀上。
贾科姆·帕拉迪西带着好奇和悲伤的微笑注视着他,然后说道:“打开就到此为止了,现在你得学会如何关上。”
莱拉往后站了站,给威尔让出地方,老头站到他身边。
“这要用你的手指,”他说,“一只手就可以了。感觉它的边缘,就像你刚才开始时,感觉那把小刀一样。除非你把灵魂集中在指尖,否则你发现不了它。你要非常轻柔地去接触它,不停地感觉它,直到你找到边缘为止。然后你再把它夹上,合起来,就是这样。试试吧。”
但威尔在颤抖,他明白要使意识达到某种微妙的平衡,但他却无法集中注意力,他越来越恼火,莱拉看出来是怎么回事。
她站起来,拉着威尔的右胳臂说道:“听着,威尔,坐下,我来告诉你该怎么做。你先坐下歇一会儿,因为你的手很疼,这分散了你的注意力,这是肯定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老头先是举起了双手,然后又改变了主意,他耸耸肩,又坐了下来。
威尔坐下来,看着莱拉,“我做错什么了?”他问道。
他浑身血迹斑斑,颤抖着,眼神疯狂。他紧张到了极点:他咬着牙,脚敲打着地面,呼吸急促。
“是因为你的伤口,”她说,“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做得对,但你的手让你无法集中注意力。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办法,除非,也许你可以试试不要排斥它。”
“你的意思是什么?”
“哦,你脑中同时在做两件事,你想忽视疼痛,又想关上那个窗口。我想起有一次我在特别害怕的时候阅读真理仪,也许那时候我已经习惯了,我不知道,但我读它的时候还是一直害怕。你就放松心情,心想,是的,它的确很疼,我知道。但别试图去排斥它。”
他闭了闭眼睛,呼吸放缓了一些。 “好吧,”他说,“我来试一试。”
这次就容易多了。他感觉着边缘,结果他一分钟之内就找到了它,他按贾科姆·帕拉迪西说的去做:把边缘捏合起来。这是最容易做的事。他感到一种短暂的、平静的快乐,于是那个窗口不见了,另一个世界关上了。
老人递给他一个皮鞘,镶着坚硬的牛角,还有系刀的扣子,因为刀刃最轻微的移动都会割开最厚的皮革。威尔用笨拙的手把刀放进刀鞘,尽可能紧紧地扣上。
“这应该是一个神圣的时刻,”贾科姆·帕拉迪西说,“如果我们有几个星期的时间,我会跟你讲这把魔法神刀的故事,还有天使之塔的协会,还有这个腐败草率的世界令人悲哀的历史。妖怪是我们的错,也只能是我们的错。它们的出现因为我的前任们,炼金术士、哲学家、博学的人们,他们对物质最深层的本质进行研究和探索,他们对把最微小的物质的粒子聚合起来的纽带很好奇。你知道我说的纽带吗?结合物质的东西?
“这是一个重商的社会,一个充满商人和银行家的社会。我们以为我们了解债券(”债券“和”绷带“的英文是一个词,都是bond),我们以为债券可以转让,可以买卖和交换……但是关于这些纽带,我们却错了,我们解开了它们,我们把妖怪放了进来。”
威尔问道:“妖怪是从哪儿来的?那排树的下面为什么会有那个窗口呢?我们第一次就是从那里过来的。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的窗口吗?”
“妖怪从哪儿来是一个谜——从另一个世界,从某个黑暗的空间……谁知道呢?问题是它们在这儿毁掉了我们。这个世界上还有另外的窗口吗?是的,有一些,因为持刀者有时候因为粗心或是遗忘,来不及把应该关上的窗口关好。你来时的那个窗口,角树下面那个……是我自己一时糊涂留在那儿的。我害怕一个人,我原本想把他引到这个城市,让他成为妖怪的牺牲品。但我觉得他太聪明了,这个把戏不会引他上钩的。他想要那把刀。求求你,千万别让他拿到。”
威尔和莱拉交换了一下眼神。
“那好,”老头说完摊开双手,“我能做的就是把刀传给你,告诉你怎么使用,这我已经做到了。我还要告诉你协会衰落前的旧规矩,第一,千万不要打开窗口后忘了关上;第二,永远不要让别人使用这把刀,它只是你一个人的;第三,永远不要为了卑鄙的目的使用它;第四,保守这个秘密。如果还有其他规矩的话,那我已经忘了,但如果我忘记它们的话,那是因为那些并不重要。你有了这把刀,你就是持刀者,你不该再是一个孩子了。我们的世界一片混乱,但持刀者的标志是不会错的,虽然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现在走吧,我很快就会死的,因为我知道哪里有毒药,我不想等到妖怪进来,这把刀一离开它们就会来。走吧。”
“但,帕拉迪西先生——”莱拉开口道。
但他摇摇头,继续说道:“没有时间了。你们来这儿是有目的的,也许你们还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带你们来的天使知道。走吧,你很勇敢,你的朋友也很聪明,你也拥有了这把刀,走吧。”
“你不会真的毒死你自己吧?”莱拉忧伤地问道。 “走吧。”威尔说。
“你指的那些天使是什么意思?”她继续问。 威尔拽着她的袖子。
“走吧,”他又说道,“我们得走了。谢谢你,帕拉迪西先生。”
他伸出血迹斑斑、沾满灰尘的右手,老头轻轻地握了握,他也握了握莱拉的手,对潘特莱蒙点了点头,潘特莱蒙垂下他的貂脑袋致意。
威尔捏着皮鞘里的刀,他领着路,走下宽阔黑暗的楼梯,来到塔外。小广场里阳光强烈,一片寂静。莱拉十分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但街上空无一人。还是别把她看到的事情告诉威尔了,免得他担忧,需要担忧的事情本来就已经够多的了。她带他离开她曾见到那些孩子的那条街时,遇难的图利奥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像死了一样。
“我希望——”当他们快要离开广场时,莱拉站住了,回头仰视着,她说,“太可怕了,想到……他的牙都碎了,眼睛也快瞎了……他现在会喝毒药自杀的,我希望——”
她的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嘘,”威尔说,“他不会难受的。他就是睡着了,这总比遇见妖怪好,这是他说的。”
“我们该怎么办呢,威尔?”她说,“我们该怎么办?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有那个可怜的老头……我恨这个地方,我真恨它,我真想一把火把这儿都烧光。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哦,”他说,“那好办,我们得把真理仪拿回来,我们只能去偷了。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第七章劳斯莱斯汽车
莱拉很早就醒了,她发觉这是一个安静而温暖的早晨,似乎这个城市除了安静的夏季,没有其他季节。她溜下床,来到楼下,听见外面的海上有孩子的声音,于是她走过去看他们在干什么。
在阳光照耀下的港口,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划着脚踏船驶过港口,飞快地划向码头台阶。当他们看见莱拉时,有那么一会儿,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又飞快地划起来。首先到达的那只船因为动作太猛撞到了台阶上,有一个人掉进了水里,他试图爬上另一只船,结果把那只船也弄翻了,于是他们就一起泼起水来,仿佛前一天晚上的恐惧从未存在过。莱拉心想,他们比在那座塔旁的大部分孩子年龄都小,于是她也到水里加入他们的行列,潘特莱蒙则变成她身边一条闪闪发亮的小银鱼。她从没觉得和其他孩子交谈有什么困难,很快他们就围着她坐在水中温暖的石头上,他们的衬衫一会儿就在太阳下晒干了。可怜的潘特莱蒙只好又藏进她的口袋,变成一只青蛙,躲在清凉的湿棉布下。
“你要对那只猫怎么样?” “你真的能赶跑坏运气吗?” “你从哪儿来?”
“你那个朋友不怕妖怪吗?”
“威尔什么都不怕,”莱拉答道,“我也是。你们为什么害怕猫?”
“你不知道关于猫的事吗?”最大的男孩不相信地问道,“猫的身体里有魔鬼。你必须杀死你看见的每一只猫。他们会咬你,还会把魔鬼放进你的身体。还有,你跟那只大豹子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他指的是变成豹子的潘特莱蒙,于是她天真地摇了摇头。
“你们一定是在做梦,”她说,“很多东西在月光下看起来显得不一样。但我和威尔,我们来的那个世界没有妖怪,所以我们不太了解它们。”
“如果你看不见它们,那你就是安全的,”一个男孩说,“你要是能看见它们,它们就会抓住你,是我爸爸说的。它们就抓住了他。”
“现在它们都在这儿吗,在我们周围?”
“是啊,”一个女孩说,她伸出手,抓住一把空气,骄傲地说,“现在我就抓住了一个!”
“它们伤害不了我们,”一个男孩说,“所以我们也伤害不了它们。”
“这个世界一直都有妖怪吗?”莱拉问。
“是的,”一个男孩说道。另一个却说:“不,它们是很久以前来的,几百年之前。”
“它们来是因为那个协会。”第三个小孩说。 “那个什么?”莱拉问。
“才不是呢!”女孩说,“我奶奶说他们来是因为人变得很坏,所以上帝派他们来惩罚我们。”
“你奶奶什么都不懂,”一个男孩说,“你的奶奶长着胡子,她是一只山羊。”
“那个协会是怎么回事?”莱拉坚持问道。
“你知道那座天使之塔,”一个男孩说,“那座石塔,它就属于协会,那里有一个秘密的地方。协会的人什么都懂,哲学、炼金术,他们知道各种各样的事。是他们把妖怪放了进来。”
“不对,”另一个男孩说,“它们是从星星那儿来的。”
“对的!就是那么发生的。几百年前,协会的人分离了某种金属,铅,他想把它变成金子。他把它分割得越来越小,直到他所能达到的最小程度,没有比那再小的东西了,小得你根本看不见。但他把那也分割开了,就在那最小的一块里装着所有的妖怪,被紧紧地压在一起,互相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旦当他切开它,乒!它们都冒了出来,之后它们就一直待在这儿,我爸爸这么说的。”
“现在那座塔里还有协会的人吗?”莱拉问道。
“没有!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逃走了。”女孩说。
“那座塔里一个人也没有,那儿闹鬼,”一个男孩说,“所以那只猫从那儿出来。我们不会去那儿,没有一个小孩会去那儿,那儿真可怕。”
“协会的人不怕到那儿去。”另一个男孩说。
“他们有特殊的魔法,或是别的什么。他们很贪婪,他们靠穷人生活,”女孩说,“穷人做所有的工作,协会的人却游手好闲。”“但现在那座塔里一个人都没有吗?”莱拉问道,“一个大人都没有吗?”
“这个城市里压根就没有大人!” “他们不敢待在这儿。”
但她曾经看见在那座塔上有一个年轻人,她对此坚信不疑。那些孩子们说话的方式中有什么东西,就像熟练的撒谎者。她一见面就能识破撒谎的人,他们在撒谎。
她突然想起小保罗曾经说过,他和安吉莉卡有个哥哥,图利奥,他也在这座城市,安吉莉卡还嘘声制止了他……她见过的那个年轻人会不会是他们的哥哥呢?
她离开了,让他们自己去捞起他们的船划回海滩。她走进房间去煮咖啡,再去看看威尔醒了没有。他还在睡觉,那只猫蜷在他的脚边,而莱拉急着去见她的院士,于是她写了一张纸条放在他床边的地板上,然后她就拿起背包出发了,去找那个窗口。
她走的那条路要经过他们昨天晚上去过的小广场。但现在那儿空无一人,阳光照在古老的塔前,照在门廊边模糊的雕刻上:合拢翅膀的人的形状。他们的面目被数世纪的风吹日晒侵蚀了,但在那静默中仍然表达出一种权威、怜悯和智慧的力量。
“天使。”潘特莱蒙说道,现在他变成了一只蟋蟀,站在莱拉的肩头。
“也许是妖怪。”莱拉说。
“不!他们说这是什么安琪,”他坚持道,“那肯定是天使。” “我们要进去吗?”
他们仰头看着那扇装饰着黑色铰链的巨大的橡木门,靠近大门的那几级台阶已经破损不堪,门开着一道缝。除了莱拉自己的恐惧,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走进那扇门。
她踮着脚尖走到台阶的最上面,从门缝向里张望,她只能依稀看见一个黑洞洞的石头大厅,潘特莱蒙焦急地在她肩头拍打着翅膀,就像他们在乔丹学院的地下室和那些头颅开玩笑时一样。不过现在她变聪明了些,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跑下台阶,离开广场,走向明媚阳光下的棕榈树大道。她确信没人看着她的时候,她穿过那个窗口,来到了威尔的牛津。
四十分钟后她再次来到物理大楼,和门卫交涉,不过这次她手中有一张王牌。
“你去问马隆博士好了,”她甜甜地说,“你只要问她就行了,她会告诉你的。”
门卫拿起电话,按动号码,然后开始说话。莱拉充满怜悯地看着他,他们甚至没给他一个房间让他坐在里面,就像真正的牛津学院一样,他们只让他坐在一张大大的木头柜台后面,好像这是一家商店似的。
“好了,”门房转过身来说道,“她让你上去。注意,你别去其他地方。”
“是,我不会的。”她娴静地答道,好像一个听话的乖女孩。
可是到了楼上她还是吃了一惊,因为她刚刚路过一扇标着“女士”的门时,那门突然开了,马隆博士无声地示意莱拉进去。
她困惑地走了进去。这儿不是实验室,这是一个洗手间,而且马隆博士很紧张。
她说,“莱拉,实验室里还有别人——可能是警察,他们知道昨天你来找过我——我不知道他们要查什么,但我不喜欢。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知道我来找过你?”
“我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明白他们的意思——”
“哦,那我可以对他们撒谎,这好办。”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走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马隆博士?你见到那个孩子了吗?”
“是的,”马隆博士喊道,“我正领她去洗手间……”
她完全没必要那么紧张,莱拉想,不过也许她还不习惯危险的情况。
走廊里的那个女人很年轻,衣着得体。当莱拉出来的时候,她试图对她微笑,可她的眼神却依然尖锐,带着怀疑。
“你好,”她说,“你是莱拉吗?” “是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克利福德警官,进来吧。”
莱拉觉得这位警官有毛病,好像这是她自己的实验室似的,但她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她感到一阵后悔,她不该来这儿,她知道真理仪想让她做什么,但那可不是这件事。她疑虑重重地站在门口。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白色眉毛、高大威严的男人。莱拉知道院士看上去应该是什么样,他们俩谁都不是院士。
“进来吧,莱拉,”克利福德警官又说道,“没关系,这是沃尔特斯警督。”
“你好,莱拉,”那人说,“我已经从马隆博士那儿听说你很多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她说。 “不难,”他微笑着说,“来,坐下吧,莱拉。”
他推了一张椅子给她。莱拉小心地坐下,她听见门自动关上了。马隆博士就站在旁边。潘特莱蒙变成一只蟋蟀躲在莱拉胸前的口袋里,她能感觉到他在她的胸口处焦虑不安,她希望那颤抖不要显露出来。她向他传递着想法,让他不要乱动。
“你从哪儿来,莱拉?”沃尔特斯警督问道。
如果她说是牛津的话,他们很容易盘问出来,但她也不能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些人很危险,他们一下子想要了解更多。她想到她惟一知道的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地名:那就是威尔来自的地方。
“温彻斯特。”她说。
“你跟人打过架,是不是,莱拉?”警督说,“你身上那些青紫是怎么回事?脸上有一块,腿上还有一块——有人打你了吗?”
“没有。”莱拉说。 “你上学吗,莱拉?” “是的,有时候上。”她补充道。
“难道今天你不该待在学校里吗?”
她没说话,她觉得越来越不自在。她看着马隆博士,她不高兴地紧绷着脸。
“我是来见马隆博士的。”莱拉说道。 “你住在牛津吗,莱拉?你住在哪儿?”
“跟几个人在一起,”她说,“是一些朋友。” “他们的地址是什么?”
“地址叫什么我不太清楚,我很容易就能找到,但我记不住那条街的名称。”
“他们是什么人?” “是我父亲的朋友。”她说。
“哦,我明白了。你是怎么找到马隆博士的?”
“因为我父亲也是一个物理学家,他认识她。”
现在容易多了,她想。她开始放松,撒谎也更加流利了。
“她向你展示了她的研究,是不是?” “是的,有屏幕的仪器……对,就是那些。”
“你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是不是?科学,以及类似的东西?”
“是的,特别是物理。” “你长大了想当科学家吗?”
问这种问题是要被回敬一个白眼的,他的确得了一个。但他并没有觉得窘迫。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女人,然后又回到莱拉身上。
“你是不是对马隆博士向你展示的东西感到很惊奇?”
“有一点儿,但我已经预料到了。” “是因为你父亲吗?”
“是的,因为他做的是同样的研究。” “哦,是这样。那你能理解吗?”
“理解一部分。” “那你的父亲在研究黑暗物质,是吗?” “是的。”
“他的研究进展和马隆博士一样吗?”
“他们研究的方式不太一样,有些研究他做得更好,但那台屏幕可以显示词句的仪器——他没有那样的仪器。”
“威尔也和你的朋友在一起吗?” “是的,他——”
她停住了,她知道她犯了个可怕的错误。
他们也知道,而且立刻站起来,打算拦住她,但不知怎么马隆博士挡了道,那个警官被绊倒了,又堵住了警督的路。这就给了莱拉时间箭一般地飞跑出去,她“砰”地一声关上身后的门,用尽力量跑向楼梯。
有两个穿白色外套的男人从一扇门里走了出来,她撞在他们身上。潘特莱蒙突然变成一只乌鸦,发出尖叫,扑打着翅膀,他们被吓了一大跳,跌倒在地。于是她挣脱了他们的手,跑下最后一段楼梯,来到大厅。那个门卫刚刚放下电话,在柜台后面一边跑一边叫道:“哎!停下!你!”
但他要抬起的那块柜台板在另一头,于是她在他跑出来抓住她之前到了转门前面。
在她身后,电梯门开了,那个浅色头发的人跑了出来,他跑得那么快,那么猛——
而那扇门却转不动!潘特莱蒙向她尖叫:他们推反了方向!
她因为恐惧而发出尖叫,她转了个身,用她小小身体的重量推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希望能转动它。她及时推动了那扇门,逃脱了门卫,门卫恰好又堵住了浅头发的人的路,因此莱拉才得以在他们出来之前逃脱。
她毫不在意路上的车流和刺耳的刹车声,她穿过马路,跑向高楼之间的空地,又跑到一条双向都有汽车驶过的马路,她躲闪着自行车,她跑得够快的,那个浅头发的人总是在她身后——哦,他太可怕了!
她跑进一个花园,跳过篱笆,穿过灌木丛——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黑色小鸟飞在她头顶,告诉她该走哪条路。她蜷缩在一个煤仓下面,听到那个人飞奔而过的脚步声,却没听见他的喘气声,他那么强壮,跑得那么快。潘特莱蒙说道:“现在回去!回到那条路上——”
于是她溜出躲藏的地方,跑过草地,跑出花园大门,又来到班伯里路上的开阔地带,她再次在刺耳的刹车声中东躲西闪地穿过马路,跑向瑙伦花园[瑙伦花园(NorhamGarden),在牛津],公园附近有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种着树,公园附近还有一些高大的维多利亚式的房屋。
她停下来喘气。在一座花园前有一道高大的篱笆,篱笆前是一堵矮墙,她钻进女贞树的树阴里,坐了下来。
“她帮了我们!”潘特莱蒙说,“马隆博士挡住了他们的路。她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边,她站在我们这边。”
“哦,潘,”她说道,“刚才我不该提到威尔。我应该多加小心——”
“我们就不该来。”他严肃地说。 “我知道,那也……”
她没来得及责备自己,因为潘特莱蒙拍打着他的翅膀,说道:“注意——在你后面——”,他立刻又变成一只蟋蟀,钻进了她的口袋。
她站起来刚要跑,突然看见一辆宽大的深蓝色汽车无声无息地驶向她身旁的甬道,她的两边都被包围了。但这时汽车的后窗被摇了下来,里面伸出一张她认识的脸。
“利齐,”博物馆里的老头说道,“真高兴又看见你。我可以送你一段吗?”
他打开门,往里挪了挪,在他旁边让出座位。潘特莱蒙隔着薄薄的棉布捏她,但她还是抓起背包立即坐了进去。那个人斜身越过她,伸手关上了车门。
“你看上去很匆忙,”他说,“你要去哪儿?” “请送我去萨默敦。”她说。
司机戴着一顶尖帽子。车里舒适豪华,老头的科隆香水在封闭的车厢里很刺鼻。汽车无声地驶离了甬道。
“你刚才去哪儿了,利齐?”老头问道,“你有没有了解到更多关于那些头颅的事?”
“是的。”她扭身从后窗向外看去,浅头发的人已不见了踪影,她终于逃脱了!那人肯定不会想到,现在她正平安无事地和这么一个有钱人坐在豪华轿车里。她有一种短暂的胜利感。
“我也做了些调查,”他说,“我的一个考古学家朋友告诉我,他们还收藏了其他几个头颅,和陈列着的那些一样。有一些真是非常古老,是尼安德特人[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旧石器时代中期的古人化石,分布在欧洲、北非、西亚和中亚,最初发现于德国杜塞尔多夫地区附近尼安德特河流域的洞穴中,故名]的头颅,你知道吧。”
“是的,我也听说了。”莱拉说道,虽然她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你的朋友好吗?”
“什么朋友?”莱拉问道。她有些警觉,她刚才是不是又跟他提威尔的名字了?
“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朋友。” “哦,是的。她很好,谢谢你。”
“她是干什么的?是考古学家吗?”
“哦……她是个物理学家,她研究黑暗物质。”莱拉说道,她还没回过神来。在这个世界,撒谎比她原先想的要难得多。有一种感觉一直在提醒她:这个老头似曾相识,但她就是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
“黑暗物质?”他说,“真有趣!我今天在《泰晤士报》上看到了有关它的报道。宇宙中充满了这种神秘的物质,但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你的朋友正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是吗?”
“是的,她知道很多。” “你将来想干什么,利齐?你也想研究物理吗?”
“也许吧,”莱拉说,“说不定。” 司机轻轻咳嗽了一声,放慢了车速。
“好了,萨默敦到了,”老人说,“你想在哪儿下车?”
“哦,就停在商店那边吧,我可以从那儿走过去。”莱拉说,“谢谢你。”
“左转到南大街,然后停在右边,好吗,艾伦。”老头说。
“好的,先生。”司机答道。
一分钟后汽车无声地停在一个公共图书馆前。老头打开他那边的车门,这样莱拉就不得不从老头的膝盖上爬过去,虽然地方很大,但莱拉还是感到很别扭,她不想碰到他,虽然他衣冠楚楚。
“别忘了你的背包。”他说着把包递给她。 “谢谢。”她说。
“希望能再见到你,利齐。”他说,“向你的朋友问好。”
“再见。”她说。她在甬道上磨磨蹭蹭地走着,直到那辆车拐弯从视线中消失后,她才向那排角树走去。她对那个浅头发的人有一种预感,她想问问真理仪。
威尔又开始读父亲的信。他坐在阳台上,听着在远处港口跳水的孩子们的叫喊声,读着写在布纹航空信笺上的清晰的字迹,想像着写信人的面貌,又一遍遍地看提到那个婴儿——也就是他——的那一段。
他听到莱拉从不远处跑来的脚步声,于是他把信放进口袋里,站了起来,几乎就在同时莱拉站在了他面前,双眼圆睁,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难以自控、疯狂咆哮的野猫。很少哭泣的她现在却愤怒地抽泣着,她胸膛起伏着,牙关紧咬。她扑向他,一把抓住他的双臂喊道:“杀了他!杀了他!我想让他死!我希望埃欧雷克在这儿!哦,威尔,我错了,我很抱歉——”
“怎么了?怎么回事?”
“那个老头——他纯粹是个卑鄙下流的小偷。他偷走了它,威尔!他偷走了我的真理仪!那个穿着华丽衣服、有仆人给他开车的臭老头。哦,今天早晨我干了这么多错事——哦,我——”
她抽抽噎噎地哭得那么伤心,他觉得她会把心哭碎的。其实她的心的确快碎了,因为她扑倒在地上,大声号哭,身体在战栗。潘特莱蒙变成一匹狼,在她身边发出痛苦的悲号声。
远处的水面上,孩子们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用手遮住眼睛向这里张望。威尔在她身边坐下,摇晃着她的肩膀。
“停下!别哭了!”他说,“从头说给我听。什么老头?发生什么事了?”
“你会生气的。我发誓不说出你的,我发过誓,可是后来……”她抽泣着,潘特莱蒙又变成了一只笨头笨脑的小狗,耷拉着耳朵,摇晃着尾巴,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威尔明白莱拉一定干了什么羞于对他启齿的事情,于是他对精灵开了口。
“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他说。
潘特莱蒙说:“我们去找院士,可那儿还有别人——一男一女——他们对我们耍花招。他们先问了一大堆问题,然后就问到了你,我们没反应过来,就说出认识你,然后我们就逃走了——”
莱拉的双手捂着脸,头使劲低向地面。激动中的潘特莱蒙则不停地变换着形状:狗、小鸟、猫、白貂。
“那个人长什么样?”威尔问。
“大个子,”莱拉瓮声瓮气地说,“很结实,浅色的眼睛……”
“你从那个窗口过来时被他看见了吗?” “没有,但是……”
“那好,那他就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了。”
“但真理仪!”她喊道,立刻猛地坐直了身体,她那张表情激动的脸僵住了,像一张希腊面具。
“对,”威尔说,“跟我说说这件事。”
她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告诉他发生的事:那个老头昨天怎样看见她在博物馆里用真理仪;今天他怎样停下车,而她又怎样急于逃脱浅头发的人的追赶;他怎样把车停在路的另一边,因此她不得不从他身边爬过去才能下车,他一定是趁着递给她背包的时候迅速拿走了真理仪……
他看出她备受打击,但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内疚。这时她又说道:“还有,威尔,求求你。我做了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因为真理仪告诉我必须停止寻找尘埃——至少我想它是这意思——我必须帮助你找到父亲。我本来可以做到,如果有真理仪,不管你父亲在哪儿我都可以帮你找到他。但我没听它的,却只干了我想干的事,我真不该……”
他曾见过她用真理仪,知道它能告诉她真理,他转过身去。她抓住他的手,但他挣脱开来,走到了水边,孩子们又开始在港口玩耍。莱拉跑到他身边说道:“威尔,我很抱歉——”
“那有什么用?我可不管你抱歉不抱歉,你已经这么干了。”
“但是,威尔,我们应该互相帮助,只有你和我,因为再没有别人了!”
“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但是……”
她说了一半停住了,她眼中突然升起一线亮光,她转身跑到被扔在路边的背包旁,飞快地翻找着。
“我知道他是谁了!还有他住在哪儿!看!”她说着举起一张白色的小卡片,“他在博物馆给了我这个!我们可以去把真理仪拿回来!”
威尔接过那张小卡片,上面印着: 查尔斯·拉特罗姆爵士,高级英帝国勋爵士
莱姆菲尔德公馆 老海丁顿 牛津
“他是爵士,”他说,“一个爵士,那就是说人们自然会相信他,而不会相信我们。你究竟想让我干什么?报告警察?警察正在到处找我!即使他们昨天没有,那现在一定在找我。如果你一个人去,他们现在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认识我,所以那也行不通。”
“我们可以偷,我们可以到他的房子里偷,我知道海丁顿在哪儿,我的牛津也有一个海丁顿,不是很远。我们一个小时就可以走到那儿,很容易的。”
“你真蠢。”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会立马过去把他的脖子拧下来,我真希望他在这儿,他会——”
但她住口了,威尔正看着她,她很害怕。如果披甲熊这样看着她,她也会胆怯害怕的,虽然威尔很年轻,但他的眼神中有些东西和披甲熊很像。
“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愚蠢的想法,”他说,“你觉得我们能偷偷摸摸地溜到他的房子里把它偷出来吗?你得想一想,动动你的脑筋。如果他是一个有钱人,那他一定有各种防盗警报和机关,到时候肯定警铃大作,红外线控制的特制锁和灯光会自动启动——”
“我从没听说过那些,”莱拉说,“我们的世界没有那些东西,我不可能知道那些,威尔。”
“那好,想一想吧:他有整幢大房子来藏它,小偷得用多长时间才能翻遍屋里的橱柜抽屉和每个角落?那伙人到我家花了好几个小时也没翻出他们要找的东西,我打赌他的房子比我们家要大得多,也许还有一个保险柜。所以即使我们进了他家,也不可能在警察来之前找到它。”
她低下了头,他说的都是事实。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她问。
他没有回答。但毫无疑问,她说的是“我们”。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已经跟她绑在一起了。
他在阳台和水边来回踱步,他拍打着双手,想找出答案,但没找到,于是他愤怒地摇着头。
“那就……去吧,”他说,“就去那儿见他。别让你的院士帮忙,即使警察没去找她也不行,她肯定会相信他们,而不是我们。如果我们进了他家,至少会知道主要的房间在哪儿,那就有了开头。”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就进屋了,他把信藏在他睡觉的那个房间的枕头下。这样,即使他被抓住,他们也永远不会得到那些信。
莱拉在阳台上等着,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麻雀栖息在她肩头,她看上去稍微高兴了些。
“我们会把它拿回来的,”她说,“我能感觉得到。”
他什么也没说。于是,他们就向着那个窗口出发了。
他们花了一个半小时走到海丁顿。莱拉领路,他们绕过市中心,威尔则随时观察着四周,一句话也不说。对莱拉来说,目前比她以往的任何经历都艰难,甚至比在北极去伯尔凡加的路途还要艰难,那时她身边还有吉卜赛人和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虽然那片冻土地带充满危险,但那些危险是可以看得见的,而在这儿,这个既属于她又不属于她的城市,危险可能会以友好的形式出现,而背信弃义则带着笑容,气味芬芳。就算他们没杀死她或把她和潘特莱蒙分开,但他们夺走了她惟一的向导。没了真理仪,她只是……只是一个迷路的小女孩。
莱姆菲尔德公馆的外墙是暖洋洋的蜂蜜色,前面的半面墙上长满了弗吉尼亚爬墙虎。这栋房子矗立在一座被精心照料的大花园里,一侧是灌木丛,一条碎石车道一直通往前面的大门,还有一间可以停两辆车的车库,那辆劳斯莱斯车就停在车库门前的左侧。威尔看到的一切都在述说着这里的财富和权力,那种英国的上层人士梦想的某种优越感。有什么让他咬紧了牙,一开始他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突然想起来,他小的时候,有一次母亲带他去了一幢和这差不多的豪宅,他们穿了最好的衣服,他做出了最文雅的举止,可是有个老头和老太太让母亲哭了起来,当他们离开那栋房子的时候,她还在哭……
莱拉看见他呼吸急促,捏紧了拳头,她敏感地知道她不该问为什么,那是他的事情,和她无关。不一会儿,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好,”他说,“我们可以试试。”
他迈上车道,莱拉紧紧地跟在后面。他们觉得自己毫无遮挡地暴露着。
门上有一个老旧的门铃,就像莱拉的世界里的一样,威尔不知道该按哪个地方,莱拉指给他看他才知道。他们拉动门铃,房子里很远的地方响起了铃声。
来开门的是那天开车的仆人,不过今天他没戴那顶帽子。他先看看威尔,然后又看看莱拉,他的表情稍微有些变化。
“我们想见查尔斯·拉特罗姆爵士。”威尔说。
他翘着下巴,就像那天在塔前面对那些扔石块的孩子们一样,那个仆人点了点头。
“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去通报查尔斯爵士。”
他关上了门。那门是用坚硬的橡木做的,两把沉重的大锁分别锁住门的上面和底端,虽然威尔认为理智的小偷是不会尝试从大门进去的。门前很显眼的地方安着防盗报警器,左右各有一盏聚光灯,他们连走近这栋房子都不可能,更不要说破门而入了。
门后传来不慌不忙的脚步声,这时门又开了。威尔抬头看着那人那张贪婪的脸,他吃惊地发现,他显出一副平静威严的样子,没有丝毫负疚或羞愧。
威尔感觉到莱拉在他身旁怒不可遏,于是他很快地说:“对不起,莱拉认为,早些时候她搭你车的时候不小心把她的东西落在车里了。”
“莱拉?我不认识什么莱拉,这真是个不寻常的名字。我认识一个叫利齐的小女孩,你是谁?”
威尔暗暗骂着自己的坏记性,他说:“我是她的哥哥,我叫马克。”
“哦,哈罗,利齐,或是莱拉,你们进来吧。”
他站到一边。威尔和莱拉都没有料到他会这样,他们不太肯定地走了进来。大厅里很昏暗,闻起来有一股蜂蜡和花香的味道。厅里到处都光可鉴人,墙边有一个桃花心木柜子,陈列着美丽的瓷像。威尔发现那个仆人立在一旁,仿佛在等待召唤。
“到我书房来,”查尔斯爵士说着打开大厅另一扇门。
他彬彬有礼,甚至显得很好客,但他的举止中有某些东西使威尔很警惕。书房宽大舒适,散发出雪茄烟味,还摆着真皮的扶手椅,书房中似乎满是书架、图画和打猎纪念品,还有三四个玻璃门的柜子,陈列着古老的科学仪器——铜制显微镜、包着绿色皮革的望远镜、六分仪、指南针。这就不难看出他为什么要那台真理仪了。
“坐下。”查尔斯爵士指着一张沙发说。他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继续说道:“怎么样?你们要说什么?”
“你偷了——”莱拉急切地说道,但威尔看了她一眼,她停住了。
“莱拉认为她的东西落在了你的车里,”他又开始说道,“我们来把它拿回去。”
“你指的是它吗?”他说着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天鹅绒包裹。莱拉站了起来,但他毫不理会,他打开包裹,金碧辉煌的真理仪展现在他手中。
“是的!”莱拉脱口而出,她伸手去拿。
但他合上了手掌。桌面很宽,她够不着。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其他动作,他已经转了个身,把真理仪放进玻璃门橱柜,上了锁,把钥匙放进了马甲口袋。
“可它不是你的,利齐,”他说,“或莱拉,如果那是你的名字的话。”
“是我的!那是我的真理仪!”
他悲哀而沉重地摇摇头,好像他虽然不愿意责备她,但他这么做完全是为她好一样。“我认为对这个问题至少还有相当多的疑问。”他说。
“可那是她的!”威尔说,“的确是!她给我看过!我知道那是她的!”
“你看,我认为你得证明这一点,”他说,“我不需要任何证明,因为现在它在我手里,这就意味着它是我的,就像我收藏的其他东西一样。我必须说,莱拉,我很惊讶地发现你那么不诚实——”
“我没有不诚实!”莱拉喊道。
“哦,可你是这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利齐,现在我知道你有另外一个名字。坦率地说,你没有任何办法使别人相信这么珍贵的东西属于你。这样吧,我们叫警察来。”
他扭头去叫他的仆人。
查尔斯爵士还没来得及说完,威尔就喊道:“不,等一下——”,而就在这时,莱拉绕着桌子跑起来,潘特莱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出现在她的臂弯里。他变成一只咆哮的野猫,向那个老头龇牙咧嘴,发出嘶嘶的声音。查尔斯爵士对突然出现的精灵眨了眨眼,却没有退缩。
“你甚至不知道你偷的是什么,”莱拉吼道,“你见过我用它,你就想偷,然后你就偷走了它。但你——你——你比我母亲还坏,至少她还知道它很重要!你却只把它放在盒子里不管不问!你真该去死!如果我能做到,我会叫人杀了你,你不配活着,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所能做的就是向他脸上吐唾沫,于是她就使劲地这么干了。
威尔静静地坐着,观察着四周,牢记着每样东西所在的位置。
查尔斯爵士平静地抖开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
“你有没有一点自控力?”他说,“去,坐下,你这肮脏的小孩。”
莱拉的身体颤抖着,她感到泪水涌出了眼眶,她猛地坐在了沙发上,潘特莱蒙成了一只猫,他站在莱拉的膝盖上,竖着尾巴,瞪着那个老头。
威尔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他感到困惑不解。查尔斯爵士早就可以把他们赶出去,他在玩什么花招呢?
这时他看见了一幕奇怪的景象,那景象那么奇怪,他甚至以为那是自己的想像。从查尔斯爵士的亚麻上衣的袖子里,在那雪白的衬衫袖口,出现了一个翠绿色的蛇头,窜吐着黑色的信子,布满锁子甲般的鳞片的蛇头上是一双带着金边的黑眼睛,它们来回打量着莱拉和威尔。她因为愤怒压根没看见它,威尔也只看见了一会儿,然后它就又缩进老头的袖子里,但这就已经让他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查尔斯爵士来到窗口附近的座位,平静地坐下,手抚着裤子上的皱褶。
“我觉得你们最好听我说,而不是不加控制地做出这种举动,”他说,“你们的确没有任何选择,那台仪器现在归我了,它会一直在我这儿,我需要它,我是个收藏家。你可以吐唾沫,跺脚,尖叫,想怎么样都可以。但等到你说服任何人听你讲的时候,我就会有很多文件证明我已经买下了它,我很容易做到这一点,这样你们就再也拿不回它了。”
现在他们俩都沉默了。他还没有结束,一股巨大的困惑使莱拉的心跳变得缓慢,使整个房间都沉寂下来。
“不过,”他继续说道,“我有一样更想要的东西,但我自己拿不到它,我想和你做个交易,你把我要的东西拿来,我就还给你——你叫它什么?”
“真理仪。”莱拉嗓音嘶哑地说。
“真理仪,真是有趣。真理——那些符号——是的,我明白了。”
“你要的东西是什么?”威尔问道,“它在哪儿?”
“它在我去不了但你们能去的一个地方。我很清楚你们已经在什么地方找到了人口,我猜那儿离萨默敦不远,今天上午,利齐,或是莱拉就是在那儿下的车。入口的那一侧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没有大人的世界。到现在为止我说得对吗?你们知道,建造这个入口的人有一把刀,他把那把刀藏在那个世界里,他非常害怕,他有他的理由。如果他的确在我说的那个地方的话,那他应该在那座门口雕刻着天使的古老的石塔里,那座天使之塔。
“那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我不管你们怎么去做,我要得到那把刀。把它拿来给我,你们就可以拿走真理仪。虽然失去它我会很难受,但我是一个遵守诺言的人。你们要做的就是:把那把刀拿来给我。”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