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真理仪显示着,更远、更高。
于是他们继续前进。女巫飞到空中侦察最佳的路线,因为这片多山的土地很快就出现了陡峭的斜坡,脚下也出现了石头,快到中午时,这队旅行者发现他们置身于一片错综复杂的地带,这里到处是干涸的溪谷、悬崖和布满巨石的峡谷,寸草不生,惟一的声音就是昆虫的呜叫。
他们继续前进,停下来只是为了从羊皮水袋里喝口水,他们很少交谈,有那么一阵,潘特莱蒙在莱拉头顶上飞了一会儿,后来他累了,就又变成一只步伐稳健的山羊,在莱拉不辞辛劳地沿着小路跋涉时,他则得意地翘着头上的角,在石块问跳来跳去。威尔神情严肃地前进,因为亮光眯起眼睛,他对手上越来越糟的伤口视而不见,最后他进入这样一种状态:一直在动是好的,而静止是坏的。因此他休息时比赶路时遭受的痛苦还要大。另外,因为女巫的咒语并没止住他伤口的血,他认为她们对他也多了一种畏惧,好像他标志着一种比她们更有威力的诅咒。
后来,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湖边,那是红色岩石中不超过三十码宽的一片深蓝色的湖水。他们停下来喝了水,又灌满他们的水袋,他们把走疼了的双脚浸在冰冷的水中。他们歇了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前进。很快,当烈日当头,也是最热的时候,塞拉芬娜。佩卡拉俯冲下来跟他们说话,她非常激动。
“我得离开你们一会儿,”她说道,“李·斯科尔斯比需要我。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如果不需要我的帮助是不会召唤我的。你们继续前进吧,我会找到你们的。”
“斯科尔斯比先生?”莱拉问道,她兴奋而又焦急。“但是在哪儿——”
可莱拉还没有问完,塞拉芬娜已经很快消失了踪影。莱拉机械地要去拿真理仪,想问问它斯科尔斯比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又松开手,因为她已经发过誓,除了用来指引威尔,她不会用真理仪来做别的事。
她向威尔望去,他坐在附近,那只手垂放在膝盖上,还在慢慢地滴着血,他的脸被太阳烤晒着,显得很苍白。
“威尔,”她说道,“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找到你父亲吗?”
“这我一直知道,我母亲说我要继承父亲的衣钵。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继承他的衣钵?那是什么意思呢?衣钵是什么?”
“我想是一个任务吧。不管他在做什么,我都得继续做下去。这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
他用右手擦去眼睛周围的汗水,他说不出口的是,他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渴望回家一样渴望见到他的父亲。对他来说,这样的比喻并不确切,因为家只是一个让他母亲安全的地方,而不是让他感到安全的地方。但自从那个星期六的早晨他们在超市里假装躲避敌人的游戏变成现实后,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在他的生命里这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他的心渴望听到这样的话:“干得好,干得好,我的孩子,在这个地球上没有人比你干得更好了,我为你骄傲。来,歇会儿吧……”
威尔是如此渴望,以致于他自己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它存在于他对所有事情的感觉中。所以现在他无法向莱拉表达,尽管她从他的眼里看得出来,她感觉如此敏锐以前也是少见的。事实上,只要是跟威尔有关的任何事情,她都有一种新的认知,好像他比任何她以前认识的人更加清晰突出,所有关于他的事情都清晰、亲密而直接。
本来她要对威尔说,可就在那时,有个女巫飞了下来。
“我看见我们后面有人,”她说,“他们离我们还很远,但他们走得很快。我要不要靠近去看一看?”
“好的,去吧。”莱拉说,“但要飞低一点,躲起来,别让他们看见你。”
威尔和莱拉痛苦地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走。
“以前很多次我都被冻得够呛,”莱拉说道,她努力不去想后面的追踪者,“但我从来没有这么热过。你的世界也这么热吗?”
“我住的地方一般没有这么热,但气候在变化,现在夏天比以往都热。据说人们在大气层加入化学物质,影响了大气层,于是气候就失控了。”
“是的,他们是这么做的。”莱拉说,“情况就是这样,我们就在这中间。”
他又热又渴,答不上话来,于是他们气喘吁吁地在热浪中攀登。潘特莱蒙现在是一只蟋蟀,坐在莱拉的肩膀上,累得既跳不起来,也飞不起来。女巫不时会在高山上看到一眼泉水,泉水的位置太高,他们没法爬上去,于是女巫就飞上去,替两个孩子灌满水袋。如果没有水,他们很快就会渴死,而他们所在的地方没有水,暴露在空气中的泉水很快就又被石块吞没了。
于是他们向着夜晚继续前进。
飞回去侦察情况的女巫名叫莉娜·费尔特。她沿着峭壁飞得很低。太阳快要落山了,在岩石上洒下血红色的光辉,这时她飞到一个蓝色的湖边,发现一队士兵正在扎营。
她刚看了第一眼,就立刻知道了许多,比她想知道的东西还多:这些士兵没有精灵,他们既不是来自威尔的世界,也不是来自喜鹊城,那里的人们的精灵都藏在身体里,他们看上去还是生机勃勃。这些人是从她自己的世界来的,看着这些没有精灵的人使她感觉到一种令人作呕的恐惧。
这时莉娜·费尔特从湖边的帐篷外得到了解释。她看见一个女人,是个短命的凡人,穿着卡其布猎装,她仪态万方,和身边那只沿着湖岸跳跃的金色猴子一样充满活力。
莉娜·费尔特藏在上面的岩石里,看着库尔特夫人和军官说话,他的手下正在安置帐篷、生火、烧水。
女巫参加了塞拉芬娜·佩卡拉在伯尔凡加拯救孩子们的部队,她一直想一箭射死库尔特夫人,但这个女人很幸运,因为她站立的地方在弓箭的射程以外,女巫如果不使自己隐身的话就无法靠得更近,于是她开始施行咒语,这深度的集中精力共花了十分钟。
莉娜·费尔特最后走下布满石块的斜坡,充满自信地向湖边走去,当她走过帐篷的时候,有一两个眼神空洞的士兵匆匆抬起头扫了一眼,但他们对看到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记忆,于是他们又望向别处。女巫站在库尔特夫人刚走进去的帐篷外,在弦上搭好一支箭。
她听着帐篷里传出的低沉的讲话声,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来到帐篷门帘处,在那里可以俯视整个湖面。
帐篷里,库尔特夫人正和一个莉娜·费尔特从未见过的男人说话:一个老头,头发灰白,气度威严,一条蛇精灵缠在他的手腕上。他坐在帆布椅子里,和她的椅子并排。她向他倾斜着身体,柔声细语地跟他说话。
“当然,卡洛,”她说道,“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任何事情。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如何控制妖怪的?”他问,“我觉得那不可能,但你却能让他们像狗一样跟着你……他们是害怕你的保镖吗?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她说,“他们知道如果不吃掉我而让我活着的话,我能给它们提供更多的食物。我能带领它们找到它们那幽灵般的心一直渴盼的牺牲者。你向我描述了它们之后,我立刻知道我可以控制它们,事实也是如此。整个世界居然在它们这帮病鬼的淫威下发抖!但是,卡洛,”她悄声说道,“你知道,我也能让你满意。你想让我使你更加满意吗?”
“玛丽莎,”他喃喃地说道,“靠近你已经让我感到很快乐……”
“不,不是的,卡洛,你知道不是,你知道我可以让你更快乐。”
她的精灵用黑色的小尖爪轻轻挠着蛇精灵,渐渐地,那条蛇放松了身体,开始从那个人的手臂游向猴子。两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杯葡萄酒,她小口地喝着她那杯酒,又向他靠近了一些。
“啊,”当精灵缓慢地离开他的手臂,整个身体都滑进金色猴子的手中时,他轻叹了一声。猴子缓缓地把她捧到脸旁,脸颊轻柔地蹭着她翠绿色的身体。她向左右两侧吐着阴郁的信子,那个男人又叹了一声。
“卡洛,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追踪这个男孩,”库尔特夫人悄声问道,她的嗓音就像那只猴子的抚爱一样温柔。“你为什么要找他?”
“他有我想要的东西。哦,玛丽莎——” “那是什么,卡洛?他有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但他发觉那很难抵抗,他的精灵轻柔地缠绕在猴子的胸前,她的脑袋一遍又一遍地蹭着他长长的、充满光泽的毛,他的手则抚摸着她滑溜溜的身体。
莉娜·费尔特看着他们,她隐身站着,离他们坐着的地方只有两步之遥。她的弓弦紧绷,箭在弦上,随时待发。她可以在一秒钟之内拉弓射箭,库尔特夫人来不及喘气时就会死去。但女巫很好奇,她瞪大眼睛,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地站着。
但当她注视着库尔特夫人的一举一动时,她没有注意到她身后那片小小的、蓝色的湖面,在湖的另一边,在黑暗中,有一片鬼影幢幢的小树林,仿佛自己种在那里似的,树林不时抖动着,像是有意识。不过,它们当然不是树,当莉娜·费尔特和她的精灵的好奇心被库尔特夫人吸引住的时候,有一个苍白的影子离开了它的同伙,沿着冰冷的湖面飘了过来,水面上没有激起一丝波澜,最后它停下了,离莉娜·费尔特的精灵栖息的岩石只有一英尺远。
“你就告诉我吧,卡洛。”库尔特夫人喃喃地说,“你可以轻声说出来。你可以假装是在说梦话,这样会有谁因此而责备你呢?你就告诉我,那个男孩有什么东西,还有你为什么要得到它。我会帮你得到它……你不想让我那么做吗?快告诉我吧,卡洛。我不想要那样东西,我只要那个女孩。那是什么东西?快告诉我吧,你会得到它的。”
他的身体轻微地战栗了一下,他闭上了眼睛。然后他说:“那是一把刀,喜鹊城的魔法神刀,你没听说过它吗,玛丽莎?有人叫它”最后的小刀“,刀中之刀,还有人叫它伊萨哈特。”
“它有什么用,卡洛?它为什么特别?”
“啊,那是一把能割开任何事物的刀,甚至连它的制造者都不知道它的用途。没有任何事物、人、物质、神灵、天使、空气——对魔法神刀来说,没有什么是坚不可摧的。玛丽莎,它是我的,你明白吗?”
“当然,卡洛,我保证。让我给你倒满酒……”
金色的猴子一遍遍缓慢地用手抚摸着那条翠绿色的毒蛇,轻轻地挤捏着,爱抚着,查尔斯爵士则满意地叹着气。这时,莉娜·费尔特看到了发生的事情:因为那个人闭上了眼睛,库尔特夫人就偷偷地从一个小水袋里向玻璃杯里倒了几滴水,然后才倒进葡萄酒。
“来,亲爱的,”她悄声说,“我们干杯,为彼此……”
他已经陶醉了,他拿过杯子,贪婪地喝着,一口,一口,又一口。
这时,没有任何预兆,库尔特夫人站起来,转过身,直盯着莉娜·费尔特的脸。
“好了,女巫,”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使自己隐身的吗?”
莉娜·费尔特惊讶得动弹不得。
在她身后,那个男人在挣扎着喘气,他的胸脯起伏着,脸色发红,他的精灵歪歪扭扭地在猴子的手中昏厥了过去,猴子轻蔑地将她甩了下去。
莉娜·费尔特试图举起弓箭,但肩上传来一阵可怕的麻痹,她无法动弹。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发生过,她发出一声轻叫。
“哦,太晚了。”库尔特夫人说,“看着湖面,女巫。”
莉娜·费尔特转过身,看见了她的精灵雪鸦,他扑扇着翅膀,尖叫着,好像被关在一个正在被抽掉空气的玻璃房里,他不停地扇动翅膀飞着,又不停地掉了下来,他大张着嘴,惊恐地喘着气,妖怪已经包围了他。
“不!”她叫着试图靠近他,却被一阵恶心驱赶了回来。即使在恶心和痛苦中,莉娜·费尔特也能看得出库尔特夫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更有精神威力,看到妖怪处于库尔特夫人的控制之下,她并不惊讶,没有人能抵抗这种威力。莉娜·费尔特痛苦地转过身,面对着这个女人。
“放开他!请放开他!”她叫喊着。
“我们等着瞧吧。那个孩子跟你在一起吗?那个女孩莱拉?” “是的!”
“是不是还有一个男孩?拿着一把刀的男孩?” “是的——我求求你——”
“你们一共有多少个女巫?” “二十个!放开他,放开他!”
“都在天上吗?还是你们有一些人在地面上陪着那两个孩子?”
“大部分在天上,地面上总是有三四个——这太痛苦了——让他走,要不现在就杀了我!”
“他们在山上什么地方?他们在继续前进,还是停下来在休息?”
莉娜·费尔特把一切都告诉了她,要不是这些施加在她的精灵身上的折磨,她本来可以忍受任何折磨。库尔特夫人知道了所有她想知道的东西,关于女巫在什么地方,她们怎样保护着莱拉和威尔,这时她说:“现在告诉我,你们女巫知道一些关于那个孩子莱拉的事情。我差点就从你们一个女巫那里知道了,但我还没有来得及拷问完,她就死了。好了,现在没有人可以救你了,告诉我关于我女儿的事情。”
莉娜·费尔特大口喘着气,“她会是一个母亲——她将会是生命——母亲——她会违抗——她会——”
“说出她的名字!你说了这么多,可是最重要的还没有说出来!说出她的名字!”
“夏娃!一切之母!再说一遍,夏娃!夏娃母亲!”莉娜·费尔特抽泣着,结结巴巴地说道。
“啊。”库尔特夫人说道。 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像终于明白了生命的目标。
女巫隐约意识到她刚才的所作所为,一阵恐慌包围了她,她努力大声叫道:“你要对她怎么样?你想干什么?”
“怎么啦?我得毁掉她,”库尔特夫人说道,“来阻止另一次人类的堕落……我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来呢?这事情太大了,看不出来……”
她轻轻地拍了拍巴掌,像个孩子似地睁着大大的眼睛,莉娜·费尔特呜咽着,听她继续说道:“当然,阿斯里尔会向上帝发动战争,然后……当然,当然。就像以前一样,又重演了。莱拉就是夏娃。这次她不会堕落,我保证。”
库尔特夫人站了起来,向正在吞食女巫精灵的妖怪打了个响指。妖怪移向了女巫本人,那只小小的雪鸦躺在石头上抽搐着,这下莉娜。费尔特要承受数倍于刚才所经历的折磨。她的灵魂感觉到一阵恶心,一种可怕的失落,这种忧郁的疲累感如此深重,她几乎要为此而死去。她最后的意识就是对生命的厌弃,她的感觉对她说了谎。这个世界并不是由活力和喜悦组成,而是由邪恶、背叛和疲乏组成。活着是可恨的,死亡更没什么好的,这是整个宇宙里惟一的真理。
于是她漠然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弓,生命已经结束了。
莉娜。费尔特既看不见、也不再关心库尔特夫人下一步的行动。灰白头发的男人毫无意识地躺在帆布椅子里,他那肤色暗淡的精灵盘在灰尘里。库尔特夫人对他视而不见,她召来士兵队长,命令他们为夜行上山做好准备。
然后她来到湖边,向妖怪发出了召唤。
它们应命而来,仿佛雾气形成的柱子一样飘过水面。她抬起手臂,让它们忘记自己是被固定在地面上的,于是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升上了天空,像邪恶的蓟种子冠毛一样自由地飘着,飘进黑暗的夜空,乘着微风飘向威尔、莱拉和其他女巫,可莉娜·费尔特却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黑以后气温下降得很快,当威尔和莱拉吃完最后的干面包,他们就躺在了一块悬空的岩石下面,这样可以保暖,他们想睡一觉。至少莱拉不需要努力,她在一分钟之内就睡着了,她蜷着身体,紧紧地靠着潘特莱蒙。威尔却睡不着,无论他在那儿躺多久还是睡不着,这一部分是因为他的手,那只手肿着,还一跳一跳地疼,直疼到胳膊上来,另外还因为坚硬的地面、寒冷、筋疲力尽,以及他对母亲的渴望。
他当然很为她担心,他知道如果他能亲自照顾她的话,她会更安全;他也希望她来照顾他,就像他小时候她做的那样。他希望她为他包扎伤口,哄他上床睡觉,唱歌给他听,带走他所有的烦恼,用他极度渴望的母爱和温柔包围着他,可这一幕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他的某一部分还是个小男孩,于是他哭了,但他仍然安静地躺着,不想惊醒莱拉。
他还是没有睡着,他比往常更清醒。最后他伸了伸僵硬的四肢,轻轻地站了起来,他在发抖。他腰间挂着那把刀,他开始向山的更高处攀登,他想使自己烦乱不宁的情绪平静下来。
在他身后是站岗放哨的女巫精灵,一只缩着脖子的知更鸟,站岗的女巫转过身,看见威尔在向岩石上攀登,她拿过她的松枝,悄悄地升上了天空,她不想打扰他,只是为了保证他不会遇到危险。
他没有注意到,他只感到一种继续前进的需要,这种需要是如此强烈,以致于他几乎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他觉得他会整日整夜、永远地走下去,因为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平息他胸中的热火。仿佛是为了同情他,一股风吹了过来。在这荒野中,没有树叶摇动,但风儿拍打着他的身体,把他的头发从脸颊吹了起来,他的头发在风中飘动,他的身心内外俱是一片荒野。
他越爬越高,几乎没有考虑他怎么能找到下山的路回到莱拉那儿,后来他来到一小块平地,这里似乎是世界之巅,在他的周围,所有的地平线上,山都显得不那么高。在月亮的清辉照耀下,惟一的颜色就是漆黑和惨白,一切轮廓分明。
一定是狂风带来了头顶的云,因为刹那间月亮就被遮住了,黑暗覆盖了整个大地——还有那厚重的云,因为没有一丝月光能透过云层照下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威尔发现他已经置身于彻底的黑暗之中。
就在这时,他感到有人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右手臂。
他吃惊地叫出了声,立刻就挣脱开来,可那人抓得很牢。现在威尔变得凶猛起来。他觉得他已经不顾一切了,如果这就是他生命的尽头,他打算不停地搏斗,直到他倒下为止。
于是他又扭又踢,但那只手还是没有松开,他的右手被抓住了,他无法去拿那把刀。他试图用左手,但他被拽得很紧,手又疼又肿,他够不着。他不得不用受伤的手和一个成年人搏斗。
他的牙咬在那只抓着他手臂的手上,可结果是他的后脑勺被那人打了一拳,他被打得头晕目眩。于是威尔不停地踢腿,有时踢着了,有时却没踢着,他一直不停地又拽又拉,又推又搡,可那只手依然紧紧地抓着他。
他似乎听到他自己的喘气声,还有那人的嘟哝声和喘息声。后来他的腿碰巧在那人身后,于是他用力将身体撞向那人的胸膛,那人沉重地倒了下去,威尔也倒在了他的身上,但那只手依然牢牢地抓着他。
但威尔没有力气了,他哭了,他一边伤心地抽泣着,一边用脚踢他,用头撞他,他知道他的肌肉很快就会失去力量。这时,他注意到那人倒在那里一动不动,虽然他的手还在紧紧地抓着他。那人躺在那里,任由威尔用头和膝盖撞他,当威尔看到这一点时,他最后那点力气也用完了,他无助地倒在他的对手身边,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悸动着,在嗡嗡作响。
威尔痛苦地站了起来,在黑暗中,他看见那人身边的地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那是一只大鸟白色的胸脯和脑袋,是一只鱼鹰,一个精灵,它一动不动地躺着。威尔想把它拉到一旁,他有气无力的拖动使那人有了点反应,但他那只手依然没有松开。
但他在动,他在用空着的那只手仔细地摸威尔的右手。威尔感到毛骨悚然。
这时那人说道:“把你的另一只手给我。” “小心。”威尔说道。
那人空着的那只手沿着威尔的左胳膊向下摸去,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他的手腕,抚过他肿胀的手掌,在摸到威尔断了两根手指的地方时,他更加小心翼翼。
他的另一只手立刻松开了,他坐了起来。 “你有那把刀,”他说,“你是持刀者。”
他声音洪亮、严厉,却上气不接下气。威尔能感到他受伤很重。是他打伤了这个黑暗中的对手吗?
威尔仍然躺在石头上,他已经精疲力竭。他只能看见那人蹲在前面的身影,但看不见他的脸,那人伸手到旁边拿了什么东西,然后把一种药膏抹在他的手上,过了一会儿,一阵舒适的清凉感从断指处一直弥漫到整只手。
“你在于什么?”威尔问道。 “治你的伤,别动。” “你是谁?”
“我是惟一知道这把刀的用处的人,像那样举着手,别动。”
风比以前吹得更猛烈了,有一两滴雨打在威尔的脸上。他剧烈地颤抖着,他用右手举着左手,那个人将更多的药膏涂在他的断指处,用一条亚麻布紧紧地包扎住他的手。
那人刚敷完药就倒在一旁,他躺了下来。威尔还在为手上幸福的麻酥酥、凉飕飕的感觉而称奇,他试图坐起来看看他,但周围比刚才还要黑。他用右手向前摸索着,发现他摸到了那人的胸膛,那颗心就像笼子里的鸟儿一样狂跳着。
“是的,”那个人声音嘶哑地说道,“试试看能不能治好,继续。” “你病了吗?”
“我很快就会好的。你有那把刀,是吗?” “是的。” “你知道怎么用它吗?”
“是的,知道,你来自这个世界吗?你是怎么知道它的?”
“听着,”那人说,挣扎着坐了起来,“别打断我。如果你是持刀者,那你面临着一个比你想像的还要伟大的使命。一个孩子……他们怎么能让这事发生呢?哦,那么一定是……一场战争就要来临,小伙子,这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争,类似的事情以前曾发生过,而这一次,正义的一方必须赢。这上万年的人类历史中,我们没有别的,只有谎言、宣传、残暴和欺骗。该是我们重新开始的时候了,但这次一定要好好干……”
他停了下来,深深地喘了几口气。
“这把刀,”过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道,:那些老哲学家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在制造什么。他们发明了一种能够切开物质最小粒子的仪器,他们却用它来偷窃糖果。他们压根不知道他们制造出的这种武器能在所有的宇宙里打败暴君,上帝。叛逆天使之所以堕落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得到类似于这把刀的东西,但是现在……“
“原先我就不想要!现在我也不想要!”威尔喊道,“如果你想要,现在你就可以拥有它!我恨它,我恨它所做的——”
“太晚了。你别无选择:你就是持刀者。是它挑选了你。还有,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你已经拥有了它,如果你不用它来反对他们,他们就会从你手中抢走它,永远用它来和我们作对。”
“可是我为什么要和他们战斗呢?我已经战斗得够多了,我不能再继续战斗了。我想——”
“你打赢你的战斗了吗?” 威尔沉默了。然后他说道:“我想是的。”
“你为这把刀搏斗了吗?” “是的,可是——”
“那你就是一名斗士,那就是你。你可以对其他任何事情有争论,但不要对你的本性有争论。”
威尔知道这个人说的是事实,但它却不是个友好的事实,它沉重而痛苦。这个人好像知道这一点,因为他等到威尔低下头以后,才又开始说话。
“现在有两股大的力量,”这个人说,“从时间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斗争了。人类生命的每一次进步,获得的每一点知识、智慧和体面都是从另一方手中争夺来的。人类自由的每一次发展都是在两股力量的艰难斗争中产生的,一股力量希望我们知道得更多,变得更聪明、更强大,而另一股力量却希望我们俯首贴耳、惟命是从。
“现在这两股力量正在准备进行一场战斗。他们都需要你那把刀,胜过需要其他一切。你必须作出选择,小伙子。我们都是被指引到这里来的,我们两个人都是——你拥有这把刀,而我来告诉你这一切。”
“不!你错了!”威尔喊道,“我并不是在找那样的东西!那根本不是我想找的东西!”
“你可以不这么想,可是这就是你找到的。”黑暗中的人说道。
“可是我必须做什么呢?”
这时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约帕里,约翰·佩里犹豫了。
他痛苦地想到他对李·斯科尔斯比发过的誓言,他在违背这个誓言前犹豫着,但他还是违背了。
“你必须去找阿斯里尔勋爵,”他说,“告诉他是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派你来的,你拥有他最需要的那样武器。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小伙子,你都得干。其他任何事都别管,不管它看上去是多么重要,去做这件事。会有人出现来引导你,夜晚中到处都是天使。你的伤口会好的——等一下,在你走之前,我想好好看看你。”
他手伸向他背着的背包,拿出了什么东西,他先打开一层层的防雨布,然后划亮一根火柴,点亮了一盏锡制的小灯笼,在亮光中,透过瓢泼大雨和狂风,两个人彼此看着对方。
威尔看见一张憔悴的脸,一双目光矍铄的蓝眼睛,倔强的下巴上是好几天没剃的胡须,灰白色的头发,在那件沉甸甸的羽毛大衣里,是一个弓着腰、承受着病痛的瘦削身体。
萨满巫师看见一个比他想像中还要年轻的男孩,他那瘦削的身体在破烂的亚麻衬衫中发抖,他脸上的表情含着精疲力尽、野性和警惕,但也充满一种狂热的好奇,在那笔直的黑眉毛下,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多么像他的母亲……
他们俩都第一次感到心中什么地方如电光火石般地一闪。
可就在那时,当灯笼的亮光照亮约翰·佩里的脸时,有什么东西从雾蒙蒙的半空中射下来,他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就倒下去死了,一支箭插在他衰竭的心上,刹那间,那只鱼鹰精灵也消失了。
威尔坐在那里,惊呆了。
在他的视线边缘,有什么东西一动,他右手一伸,抓住一只红色胸脯的惊慌失措的知更鸟精灵。
“不!不!”女巫茱塔·卡迈南叫道,她用手抓住胸口,在他身后倒了下去,笨拙地摔在满是石块的地上,她挣扎着想站起来。
但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威尔已经到了她近前,魔法神刀抵着她的咽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大叫道,“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因为我曾经爱过他,而他却对我不屑一顾!我是女巫!我不会原谅他!”
通常,因为自己是一个女巫,她本来用不着害怕一个男孩的。但她却害怕威尔。这个受伤的年轻人拥有比她遇到的任何一个人还要厉害的威力和危险,她感到恐惧。她向后摔倒了,他跟过去,用左手抓住她的头发,他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震碎一切的绝望。
“你不知道他是谁,”他叫道,“他是我父亲!”
她摇着头,轻声说道:“不,不!那不是真的。不可能!”
“你以为事物都必须是可能的吗?事物必须是真的!他就是我的父亲,直到你杀死他的那一刹那我们才刚刚知道!女巫,我长这么大,一直在等待着,历经千辛万苦,最后才找到他,而你却杀死了他……”
他像摇晃一块抹布那样摇晃着她的头,把她推倒在地上,她几乎晕了过去。尽管她很怕他,但她的惊讶超过了她对他的害怕。她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感到头晕目眩,她抓住他的衬衫苦苦哀求,而他立刻把她的手打开了。
“他究竟干了什么,你要杀死他?”他叫道,“如果你说得出来,那就告诉我!”
她看着死者,又回头看着威尔,悲哀地摇摇头。
“不,我无法解释。”她说,“你太年轻了,你不会明白的。我爱过他,就是这个,这就足够了。”
威尔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从自己腰中拔出刀,刺进了她的胸膛。她轻柔地倒在一旁,手中还握着刀柄。
威尔感觉不到害怕,只有忧伤和迷惑。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俯视着死去的女巫,注视着她浓密的黑发,她泛着红晕的脸颊,她那被雨打湿的光滑白皙的四肢,还有她那像情人般开启着的双唇。
“我不明白,”他大声说道,“这太奇怪了。”
威尔转过身,面对着死者,他的父亲。
他的喉咙被万千种事物堵住了,只有瓢泼大雨冷却着他眼中的热火。小小的灯笼仍然在闪烁着,风透过歪斜的窗口舔着火苗,威尔在这亮光中跪下来,双手放在他身上,抚摸着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胸膛,威尔合上他的双眼,把他额头前面湿漉漉的灰白色头发掠到脑后,他的双手按在那粗糙的脸颊上,合上他父亲的嘴巴,紧紧地捏着他的双手。
“父亲,”他说道,“爸爸,爸爸……父亲……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对我来说这太奇怪了。但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保证,我发誓我会去做的。我会成为一名斗士,我会的。这把刀,我会把它带给阿斯里尔勋爵,不管他在哪里,我还会帮助他和敌人作战,我会去做的。现在您可以休息了,放心吧,现在您可以安息了。”
死者身旁有一个鹿皮包裹,里面是油布、灯笼,还有那个装着血苔藓药膏的牛角盒子。威尔一一捡起,他发现他父亲镶着羽毛的大衣拖在他身后的地上,又沉又湿,但很暖和。他的父亲已不再需要它了,而威尔冻得发抖,他解开死者脖子上的铜扣子,把帆布包背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把大衣裹在自己身上。
他吹熄了灯笼,回过头来看了看父亲和女巫朦胧的身影,又看了一眼他的父亲,然后就下山了。
暴风雨的空气中充满了电流,仿佛在窃窃私语,威尔在狂风中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呼喊声和吟唱声夹杂在一起的乱哄哄的回声,金属之间的碰撞声,还有扇动翅膀的声音,这声音有时显得那么近,仿佛就在他的脑袋里,有时又是那么遥远,仿佛在另外一个星球上。脚下的岩石很滑,而且松动了,下山比刚才上山时艰难多了,但他的脚步仍然很稳。
他走在最后一条溪谷,紧接着就是他把莱拉一个人留在那里睡觉的地方了。这时,他突然停住了,他看见两个身影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等待着。威尔把手放在了刀上。
这时其中一个身影开口说话了。
“你就是那个拿着刀的男孩吗?”他问道,他的嗓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特质,就好像翅膀的扑闪声。不管他是谁,他不是人类。
“你们是谁?”威尔说道,“你们是人,还是——”
“不,我们不是人。我们是守望者,是神子,用你们的语言来说,就是天使。”
威尔沉默不语。天使继续说道:“其他天使有别的任务和法力,我们的任务很简单:我们需要你。我们寸步不离地跟着这个萨满巫师,希望他能带着我们找到你,他的确做到了。现在该轮到我们领着你去见阿斯里尔勋爵了。”
“你们一直和我父亲在一起吗?” “每时每刻。” “他知道吗?”
“他一点也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阻止那个女巫?你们为什么让她杀死他?”
“如果再早一点,我们会的。但他一旦带着我们找到你之后,他的使命就结束了。”
威尔什么也没说。他的头在嗡嗡作响,这和其余事情一样让他难以理解。
“好吧,”最后他说道,“我会跟你们走的,但我必须先叫醒莱拉。”
他们站到一旁让他过去,当他走近他们的时候,他感觉到空气中传来丁当一声,但他未加注意,而是集中精力走下斜坡,来到莱拉睡觉的石窟。
有什么事情让他停下了脚步。
在朦胧的光线中,他只看见保卫莱拉的女巫们一动不动地坐着或是站着。她们看上去就像雕塑一样,只是她们还在呼吸,可她们几乎没有了生命。地上还躺着几个裹着黑色丝绸的尸体,威尔惊恐地一个个看过去,他知道了发生的事:她们在半空中遭到妖怪的袭击,掉了下来,漠然地死去了。
但是—— “莱拉在哪儿?”他大声叫道。 石窟里空无一人,莱拉不见了。
在她躺过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那是莱拉的小帆布背包,他不用看,从包的重量就知道真理仪还在里面。
威尔摇着头,这不可能是真的,可这一切又千真万确:莱拉不见了,莱拉被抓走了,莱拉失踪了。
那两个神子黑暗的身影没有移动,但他们开口说话了:“现在你必须跟我们走,阿斯里尔勋爵现在就需要你,敌人的力量每分钟都在积聚增长。萨满巫师已经把你的使命告诉了你,跟我们走,帮助我们取得胜利。这边走,来吧。”
威尔看了看他们,看了看莱拉的背包,又回头看了看他们。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因为帝国已经不在 现在狮子和狼将住手。 ——威廉·布莱克
库尔特太太对她身边的影子悄声说:“瞧他是怎么躲藏的,梅塔特龙!他像耗子一样在黑暗中偷偷地爬行……”
他们站在大洞窟的一块高高的岩石上,看着阿斯里尔勋爵和雪豹在远远的下面小心翼翼地走着。
“我现在可以攻击他。”影子悄悄说。
“是的,你当然可以。”她靠近他悄声回答,“但是我想看见他的脸,亲爱的梅塔特龙,我想让他知道我背叛了他。来吧,让我们跟上去抓住他……”尘埃瀑布平稳地永不停息地落入深谷,像一个巨大的淡淡光柱发着光。
库尔特太太没有心思去注意它,因为她身边的影子正因为渴望而颤抖,她得让他待在自己身边,处于她所能施加的控制之下。
他们跟着阿斯里尔勋爵悄悄地继续往下走,越往下,她就越感觉到巨大的疲劳感漫上她的全身。
“怎么啦?怎么啦?”影子感觉到了她的情绪,立即怀疑起来,悄声问道。
“我在想,”她带着甜蜜的恶意说,“那孩子永远不会长大到去爱人并被人爱,我是多么高兴啊。她是个婴儿的时候我以为我爱她,但是现在——”“有后悔之意。”影子说,“看不到她长大你心里后悔。”
“噢,梅塔特龙,你不是人以来已经多么久了啊!你真的不知道我后悔的是什么吗?不是她的成年,而是我的。我多么后悔在我自己是个女孩的时候没有认识你,我会是多么热烈地献身于你呀……”
她朝影子靠过去,仿佛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的冲动,影子饥饿地嗅了嗅,似乎要吞下她肉体的味道。
他们在滚落和破碎的岩石上艰难地朝斜坡脚下行进,越往下走,尘埃光就越是给一切镀上一层金雾的光轮。库尔特太太不停地伸出手来去握他的手可能在的地方——如果影子曾经是人类伴侣的话,然后好像控制住了自己,悄声说:
“跟在我后面,梅塔特龙——在这儿等着——阿斯里尔疑心重——让我先去引诱他,等他失去防备时我会叫你,但你过来时依然得像影子一样,就这个小小的形状,这样他就看不见你——不然他会让那个孩子的精灵飞走的。”
摄政者是一个知识渊博的人,他的知识经过了几千年的深化和加强,广博到了百万个宇宙,然而在那一时刻,他被自己的两个美梦迷住了眼睛:摧毁莱拉,占有她的母亲。他点了点头,待在原地,而女人和猴子则尽可能安静地往前走。
阿斯里尔勋爵在摄政者看不见的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头后等着;库尔特太太转过拐角时,雪豹听到他们过来,阿斯里尔勋爵站起身来。一切东西,每一个表面,每一立方厘米的空气全部被落下的尘埃渗透,赋予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以柔和与清晰。在尘埃光中,阿斯里尔勋爵看见她的脸被泪水淋湿,她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他把她抱进怀里,金猴搂住雪豹的脖子,将黑脸埋进她的毛发里。
“莱拉安全吗?她找到她的精灵了吗?”她低声说。
“男孩的父亲的鬼魂在保护他们俩。” “尘埃很美……我以前从来不知道。”
“你跟他怎么说的?”
“我编了一个又一个谎话,阿斯里尔……我们不要等太久了,我受不了……我们活不成了,是吗?我们不会像鬼魂那样幸免于难吗?”
“如果我们掉进深渊就不会,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给莱拉找到她的精灵的时间,然后是生活和长大的时间。如果我们将梅塔特龙带入毁灭之中,玛丽莎,她就会拥有这个时间。即使我们和他一起去了,也不要紧。”
“莱拉会安全吗?” “会的,会的。”他温柔地说。
他吻了吻她,她在他的怀里感觉像十三年前怀莱拉时那样温柔和快乐。
她在悄悄抽泣。当她能够说话时,她悄声说道:“我告诉他我要背叛你,背叛莱拉。他相信了我因为我很腐败,充满邪恶。他看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我感到他肯定看出了实情,但是我谎撒得太好了,我用每一根神经、每一根纤维和我所做过的一切在撒谎……我想要他在我身上找不到一点善良之处,他没找到,没有任何善心,但是我爱莱拉,这爱来自哪儿?我不知道,它像一个夜里来到我身边的小偷,现在我爱她爱到心都爆满了。我能希望的是让我的邪恶如此巨大,从而这份爱在它们的阴影中只有芥菜种子那么大,我甚至希望我犯更大的罪恶以便将它掩盖得更深……但是那个芥菜种子扎根生长起来,那个小小的绿苗把我的心大大地撑开,我是那么害怕他会明白……”
她不得不停下来振作自己,他抚摩着她镀满金色尘埃的闪亮的头发,等待着。
“现在他随时会失去耐心,”她低声说,“我叫他把自己变小,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天使,即使他曾经是人,我们可以跟他搏斗,把他带到深谷边,我们俩和他一起下去……”
他吻了吻她说:“好。莱拉会安全的,王国会对她无能为力,现在叫他吧,玛丽莎,我的爱人。”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颤抖着长叹了一声,然后把裙子抚下去盖住自己的大腿,把头发别到耳后。
“梅塔特龙,”她柔声地喊道,“是时候了。”
梅塔特龙影子的身形在金色的空气中出现,立即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两个精灵警觉地趴在那儿,女人带着尘埃的光轮,阿斯里尔勋爵——
阿斯里尔勋爵立即扑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腰,试图把他掀翻在地,但是,天使的胳臂是自由的,他用拳头、手掌、手肘、指节、上臂捶打着阿斯里尔勋爵的脑袋和身体:巨大的连续的拳击将他的呼吸从肺里逼出来,从他的肋骨上反弹回来,击打在他的头盖骨上劈啪作响,让他失去了意识。
然而,他的手臂抱住天使的翅膀,把它们夹到他的身体两侧,过了一会,库尔特太太跳到那被扼住的翅膀之间揪住梅塔特龙的头发,他的力气很大,感觉就像抓住一匹狂飙马的棕毛。他狠狠地晃动脑袋,她被甩来甩去,感觉到那折叠起来的巨大翅膀在紧紧箍着它们的男人的手臂里用力和起伏时所表现出的力量。
精灵们也抓住了他,斯特尔玛丽娅的牙齿牢牢咬在他的腿上,金猴在撕扯着最近的一个翅膀的边,折断羽毛,撕裂羽翼,这只是更加激怒了天使。他突然一发力把自己朝一边一甩,挣脱一只翅膀,把库尔特太太摔到一块岩石上。
库尔特太太被怔呆了一会,她的手松了,天使立即又直起身来,拍打他的一只自由的翅膀来摔掉金猴,但是阿斯里尔勋爵的胳臂还牢牢地抱着他,事实上他现在抓得更紧了,因为要抱的东西不多了。阿斯里尔勋爵拼尽全力想把梅塔特龙的呼吸碾压出来,把他的肋骨压到一块,试图不理睬落在头盖骨和脖子上的残暴的拳头。
但是那些拳头开始见效了,阿斯里尔勋爵试图在碎裂的岩石上站稳脚时,后脑勺遭遇了致命的一击。当他朝旁边一闪时,梅塔特龙抓起一块拳头大的岩石,把它凶残地用力砸在阿斯里尔勋爵的头盖骨的要害点上。男人感觉他的头骨挤成了一团,他知道再有这么一拳他就会马上完蛋。他疼得头晕脑涨——疼痛因为头抵着天使的身体一侧的压力而更加糟糕——他仍然紧紧地抓住不放,右手的手指头紧握左手的骨头,在碎裂的岩石中间蹒跚着想站稳脚跟。
梅塔特龙高高举起那血糊糊的石头时,一个浑身金毛的身影像一道火焰一样一跃而起跳到一个树顶,金猴一口咬住了天使的手,石块一松,噼噼啪啪地落下来掉到深渊边。梅塔特龙把胳臂左扫右甩,试图把金猴甩掉,但是金猴用牙齿、爪子和尾巴紧紧地揪着,接着库尔特太太把那拍打着的世大的白色翅膀抱在怀里,遏制住它的运动。
梅塔特龙被牵制住了,但他仍然没有受伤,也没有来到深渊的边上。
到现在,阿斯里尔勋爵体力正在衰弱,他拼命维持着他那被血渗透了的意识,但是每动一下就失去一点,他可以感觉到骨头的边缘在头骨里磨压在一起,他可以听见它们,他的感觉紊乱了:他只知道紧抓不放往下拽。
接着库尔特太太的手摸到了天使的眼睛,她把手指头深深地挖进他的眼睛。
梅塔特龙惨叫起来:从远远的大深渊那面传来了回音,他的声音从一块悬崖弹到另一块悬崖,忽强忽弱,引得那些远处的鬼魂们在没有止境的队伍中停下脚步,抬头张望。
雪豹精灵斯特尔玛丽娅自己的意识也跟阿斯里尔勋爵的一起衰弱,做出最后一次努力,扑向天使的喉咙。
梅塔特龙跪倒在地,库尔特太太与他一同倒下去的时候看见阿斯里尔勋爵的充血的眼睛盯着她。她爬起来,节节向上,强行把那拍打着的翅膀摁到
这时阿斯里尔勋爵在拽他,把他往后拽,脚蹒跚着,岩石在掉落,金猴跟但是梅塔特龙使劲站了起来,拼出最后的力气张开了翅膀——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华盖拍下拍下又拍下,一次一次又一次,然后库尔特太太落到一边,梅塔特龙站直了身子,翅膀拍打得越来越有力,他飞了起来——他在离开地面,阿斯里尔勋爵仍然紧抱着他不放,但却在迅速衰弱。金猴的手指头仍缠在天使的头发里,他永远也不会放手——阿斯里尔勋爵就会掉下去,梅塔特龙就会逃跑。
“玛丽莎!玛丽莎!”
这叫喊声是从阿斯里尔勋爵口里撕扭出来的,有雪豹在身边,有那咆哮声在耳边,莱拉的母亲站起来,找到落脚点,带着全部的身心,要跃向天使和地的精灵、她那快死的爱人,抓住那些拍打的翅膀,把他们一起拽下深渊。
悬崖厉鬼们听到了莱拉沮丧的惊呼,扁平的头啪地一声立即转过来。
威尔跳上前去把刀子刺向最近的一个悬崖厉鬼,他感觉肩上被轻轻地一踢,泰利斯跳下他的肩头,落在最大的悬崖厉鬼的脸颊上,抓住她的头发,在她能够把他摔下来之前狠狠地踢她的下颌。那个家伙嚎叫着摔进泥泞里,另一个家伙不知所措愚蠢地看着他的断臂,然后惊恐地看看自己的脚踝,他被砍掉的手在落下来时抓住了他的脚踝。一秒钟之后,那把刀子刺进了他的胸口:威尔感觉刀把随着那颗快死的心跳了三四下,他在悬崖厉鬼倒下时把刀子拔了出来,以免把它拧断了。
他听见其他悬崖厉鬼一边逃跑一边恨恨地大喊大叫,他知道莱拉安然无恙地在他身边,但是他扑倒在泥泞中,脑海中只有一件事情。
“泰利斯!泰利斯!”他喊道,避开那咬人的牙齿,把最大的那个悬崖厉鬼的头拖到一边。泰利斯死了,他的靴刺深深地插在她的脖子里。那个家伙还在踢打和撕咬,所以他切下她的头,把它滚开,这才把死去的加利弗斯平人从像皮革一样坚韧的脖子里提出来。
“威尔,”莱拉在他身后说,“威尔,看这个……”她在盯着水晶轿子里面,它没有破,尽管水晶弄脏了,上面沾着泥巴和悬崖厉鬼们嘴上的血迹,它歪歪斜斜地斜躺在岩石间,在里面——
“噢,威尔,他还活着!但是——可怜的东西……”
威尔看见她的手按在水晶上,试图伸到天使身上安慰他,因为他是那么老。他吓坏了,像婴儿一样哭泣,躲进最下面的角落里。
“他一定是太老了——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人这么痛苦过——噢,威尔,我们不能把他弄出来吗?”
威尔一刀就把水晶切穿,把手伸进去扶天使出来。又老又无能为力,这位年迈的长者只会恐惧、痛苦和悲伤地哭泣和咕哝。他朝后躲闪着又一个可能的威胁。
“没什么,”威尔说,“我们至少可以帮助你躲起来。来吧,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一双颤巍巍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虚弱地抓住。老者一个劲发出的呻吟般的呜咽,牙齿打颤,用空闲着的那只手不自主地拽着自己,但是当莱拉也伸手进去帮助他出来时,他试图微笑和鞠躬,深陷在皱纹里的昏花老眼带着无辜的惊奇对她眨巴着。
他们俩一道把那个老朽从他的水晶牢笼里扶出来,那并不难,因为他轻得像纸一样,而且会跟他们去任何地方,因为他没有自己的意志,像花儿对太阳一样,对简单的仁慈作出反应。但是在户外没有什么能阻挡风儿摧毁他使他们沮丧的是,他的身形开始松散和融化,只一会儿以后,他就完全消失了。留给他们的最后印象是那双眼睛,惊奇地眨巴着,还有一声最为深邃和疲倦的释怀的叹息。
然后,他无影无踪了:成了一个消失在谜中的谜,一切发生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威尔立即又转回身去照料泰利斯。他拾起那个小小的尸体,把他捧在掌心,感觉自己的泪水在奔涌而下。
但是莱拉在说着一件紧急的事情。
“威尔——我们得走了——我们得走——夫人听到那些马过来了——”
一只靛蓝色的鹰从靛蓝色的天空中低低地俯冲下来,莱拉叫喊着躲闪但是萨尔马奇亚使尽全力叫道,“不,莱拉!不要!站高,伸出你的拳头!”
于是,莱拉伸出手来,用另一只胳臂托住伸出去的胳臂,蓝鹰转了一圈转身,再次俯冲,用锋利的爪子抓住她的指关节。
在鹰的背上坐着一位灰头发的夫人,她眼睛明亮,先看了看莱拉,然后看着紧紧抓住她的衣领的萨尔马奇亚。
“夫人……”萨尔马奇亚虚弱地说,“我们已经做了……”
“你们已经做了你们所需要的一切,现在我们来了。”奥克森谢尔夫人说着,抖了抖缰绳。
鹰立即尖叫了三声,声音大得使莱拉的头嗡嗡作响。作为回应,空中先飞出一只,然后是两只、三只和更多,然后是成千上万只闪亮的驮着战士的蜻蜒,全都飞得极快,仿佛会相互碰撞在一起似的,但是昆虫们的反应和他们的骑手的技巧是如此精确,以至于仿佛在孩子们的上方和周围迅速和无声地编织着色彩鲜亮的挂毯。
“莱拉,”鹰上的夫人说,“还有威尔:现在跟我们走,我们将把你们带到你们的精灵那儿去。”
当鹰张开翅膀,从她的一只手里飞离时,莱拉感觉萨尔马奇亚小小的分量掉进了另一只手里,她立刻明白只是夫人那来自意念的力量支撑她活了这么久,她紧紧地捧着她的身体与威尔一道在层层的蜻蜓下面奔跑,跌跌绊绊摔倒不止一次,但是她一直把夫人温柔地贴在胸前。
“左边!左边!”蓝鹰上的声音喊道,在被闪电撕裂开来的黑暗里他们转向那个方向。在他们的右手边,威尔看见一队身穿浅灰色铠甲、头戴头盔和面具的男人,他们灰色的狼精灵紧跟在他们身边,脚步低沉地拍打着。一队蜻蜓立即朝他们冲了过去,那些男人们踌躇了:他们的枪没有用处,加利弗斯平人一下子就到了他们中间,每一个战士从昆虫的背上跳下来,寻找着一只手、一条胳臂、一个光脖子,把靴刺刺进去,然后在昆虫转了一圈又重新飞过时跳回去。他们动作是如此迅速,几乎让对方无法跟上。士兵们转身惊慌逃窜,成了一盘散沙。
但是,这时,后面突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孩子们惊慌地转过身去:那些骑马人正疾驶着向他们扑来,已经有一两个手握网,在头顶上旋转捕获蜻蜓,把网像鞭子一样抽打,把摔碎的昆虫甩到一边。
“这边!”夫人的声音传来,她接着说道,“现在猫腰——俯低!”
他们这样做了,感觉土地在他们脚下颤抖,那是马蹄声吗?莱拉抬起头来,把湿头发从眼睛上抹开,看见一些与马不同的东西。
“埃欧雷克!”她喊道,喜悦在她心里跳动,“噢,埃欧雷克!”
威尔马上把她又拖下来,因为不仅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还有一大群熊正径直朝他们扑来。莱拉及时低下了头,然后埃欧雷克从他们身上跳过去,咆哮着命令他的熊往左往右,把敌人摧毁在他们中间。
熊王动作轻巧,仿佛他的铠甲只有他的毛发那么重,他转身来面向威尔和莱拉,他们正挣扎着站起身来。
“埃欧雷克——你后面——他们有网!”威尔喊道,因为那些骑手已经几乎到了他们头上。
熊还没来得及动,骑手的网已咝咝地从空中划过,埃欧雷克立即被裹在一个坚如钢铁的网中。他咆哮着,用后腿高高地直立起来,用巨大的爪子乱砍那个骑手,但是网很坚固,尽管那匹马恐惧地哀号着朝后退却,但埃欧雷克挣脱不开那些网。
“埃欧雷克!”威尔喊道,“停住!别动!”
骑手试图控制马匹的时候,他夺步朝前,趟过一洼洼的水坑,翻过草丛。但第二个骑手来到,又一张网咝咝地及时挥舞到埃欧雷克面前。
但是威尔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没有疯狂地乱劈以至更纠缠不清,而是观察着网的流向,只一会就把网切穿,第二张网毫无用处地落到地上,然后威尔跳向埃欧雷克,用左手摸,用右手切,巨熊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男孩在他巨大的身体上奔来奔去,切割、解索、扫清道路。
“现在去吧!”威尔大喊一声,跳到一边,埃欧雷克似乎彻底地爆开来,好像充分地朝上一爆,撞进最近的一匹马的胸膛。
骑手举起他的弯刀在熊的脖子边往下扫,但是身穿铠甲的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将近两吨,在那个范围内没有什么能够挡得住他。马和骑手两个都撞得粉碎,毫无杀伤力地倒在一边。埃欧雷克站稳脚跟,环顾周围看地形是什么样子,朝孩子们吼道:“爬到我的背上来!现在!”
莱拉跳了上去,威尔也跟着跳了上去。他们双脚之间压着那冰冷的铁,感觉到埃欧雷克开始移动时那巨大的能量的涌动。
在他们身后,其他的熊正与那些奇怪的骑兵交手,加利弗斯平人在帮助他们,他们的靴刺激怒了那些马。蓝鹰上的夫人低低掠过,喊道:“现在笔直往前走!到山谷的树林间!”
埃欧雷克到达一个小丘的顶部,暂停下来。在他们面前,一片狼藉的大地朝着四分之一英里开外的一个小树林斜伸下去,在小树林那边的某个地方,一个巨炮的炮台发射的一颗又一颗炮弹在头顶高高地呼啸而过,还有人在发射照明弹,那些照明弹就在云层下爆炸,朝树木飘落,使它们闪耀着寒冷的绿光,成了枪炮的最好靶子。
有二三十个妖怪正在争夺小树林,它们遭到了一群衣衫蓝缕的鬼魂的拦阻。莱拉和威尔一看到那一小片树林就知道他们的精灵在那儿,而且知道如果不很快赶到他们那儿的话,他们就会死去。每一分钟都有更多的妖怪漫过右边的山脊前来,现在威尔和莱拉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他们了。
山脊正上方的爆炸震撼了大地,将石头和土块高高抛入空中。莱拉尖叫一声,威尔不得不托住他的胸部。
“坐稳。”埃欧雷克咆哮着,开始进攻。
又一个照明弹在高高的上方爆炸,接着是一个又一个,发出耀眼的镁光,缓慢地落下来。又一个炮弹爆炸,这次更近,他们感觉到空气的震撼,一两秒后他们感觉有泥土和石头打在脸上。埃欧雷克没有迟疑,但是他们发现很难坐稳:他们不可能把手指头挖进他的毛发里——他们得用双膝夹住铠甲,他的背是那么宽以至于他们俩都不停地往下溜。
“瞧!”另一个炸弹在附近爆炸时莱拉往上一指,喊道。
一打巫师扛着枝繁叶厚的树枝,扑向照明弹。她们用树枝把耀眼的光刷到一边,把它们扫进远处的天空,黑暗又重新降落在小树林上,使它躲开炮火。
现在树林只有几码远了,威尔和莱拉都感觉他们丢失的自己就在近前——一份激动,一个夹杂着恐惧的疯狂的希望:因为树林里妖怪稠密,他们得直接走入他们中间,只要一看见他们,威尔和莱拉的心里就泛起那种恶心和虚弱。
“他们害怕那把刀子。”一个声音在他们身边说道,熊王停得如此突然,莱拉和威尔从他的背上颠了下来。
“李!”埃欧雷克说,“李,我的战友,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种事。你死了——我在跟什么说话?”
“埃欧雷克,老伙计,还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们现在将接管过来了——妖怪不害怕熊,莱拉,威尔——到这边来,举起那把刀子——”
蓝鹰又一次俯冲到莱拉的拳头上,灰头发的夫人说:“一秒钟也不要浪费,进去找到你们的精灵,然后逃跑!有更多的危险来了。”
“谢谢你,夫人!谢谢你们所有的人!”莱拉说,鹰振翅飞起来。
威尔可以看见李·斯科尔斯比的鬼魂朦朦胧胧地在他们身边,催促他们走进小树林,但是他们得向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道别。
“埃欧雷克,亲爱的,我们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祝福你,祝福你!”
“谢谢你,埃欧雷克熊王。”威尔说。 “没时间了,去吧,去吧!”
他用他戴着铠甲的头把他们推开。
威尔随着李·斯科尔斯比的鬼魂扑入下层丛林中,用刀子左劈右砍。这里的光线是破碎和柔和的,阴影很厚重,纠结在一起,使人混乱。
“跟紧点。”他朝莱拉喊道,然后大叫一声,因为有一丛荆棘划过他的脸颊。
在他们的四周全是晃动的身影、声音和搏斗,阴影像大风中的树枝一样来回摇曳。他们也许是鬼魂,两个孩子都感觉到他们如此熟悉的那种寒意微微袭来,接着他们听到周围到处都有声音在说:
“这边!” “在这儿!” “继续往前走——我们在拦住他们!” “现在不远了!”
然后传来一个莱拉熟悉和最珍爱的声音的叫喊:“噢,快点来!快点,莱拉!”
“潘,亲爱的——我在这儿——”
她泣不成声,浑身颤抖地冲进黑暗之中,威尔扯下树枝和藤蔓,劈砍着荆棘和荨麻,而在他们周围,鬼魂的声音变成了鼓励和提醒。
但是妖怪也找到了他们的目标,他们穿过挡在面前的灌木、石楠、树根和树枝,逐渐逼进,几乎如入无人之境。一打,不,有二十来个苍白狠毒的家伙朝小树林的中央扑过来,约翰·佩里的鬼魂指挥他的同伴把他们打退。
威尔和莱拉都因为恐惧、疲劳、恶心和痛苦而颤抖和虚弱,但是放弃是不可能的。莱拉赤手撕扯着荆棘,威尔左劈右砍,因为在他们周围影子们的战斗越来越野蛮了。
“那儿!”李喊道,“看见他们了吗?在那块大岩石旁——”
一只野猫,两只野猫,在吐着口水,咝咝直叫,胡劈乱砍。两个都是精灵,威尔感觉如果有时问的话,他会轻易分辨哪个是潘特莱蒙,但是当时没有时间,因为一个妖怪从最近的一块阴影中钻出来朝他们悄悄靠过来。
威尔跳过最后一个障碍,一棵落下的树干,把刀子扎进空气中那个没有抵抗的闪烁物中。他感觉自己的手臂麻木,但是随着手指头握紧刀柄,他咬紧了牙关,那个苍白的身影好像蒸发了一样重新熔回到黑暗之中。
就快到那儿了,精灵害怕极了,因为越来越多的妖怪穿过树木逼过来,只有勇敢的鬼魂在拦阻他们。
“你切得穿吗?”约翰·佩里的鬼魂说。
威尔举起刀子,可又不得不停下来,因为一阵痛苦的恶心把他从头震撼到脚。他的胃里已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那阵痉挛使他疼得很厉害,他身边的莱拉也是同样的状态。李的鬼魂看出了原因,朝精灵跳过去,与穿过他们身后的岩石、向他们走来的那个苍白的东西搏斗。
“威尔——快点——”莱拉喘着气说。
刀子进去了,横过来、下去、回来。李·斯科尔斯比的鬼魂看过去,看见一轮明月下的一片宽阔宁静的草原,那么像他自己的家乡,以至于他认为自己有幸重返家园。
威尔跃过开阔地,抓住最近的那个精灵,而莱拉则抱起了另一个。
即使在这种可怕的紧急情况下,即使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刻,他们也都感受到了一阵同样的激动:因为莱拉抱着的是威尔的精灵,那只无名的野猫,威尔抱着的是潘特莱蒙。
他们把注视着彼此的眼睛分开来。
“再见,斯科尔斯比先生!”莱拉喊着,回头找他,“我希望——噢,谢谢你,谢谢你——再见!”
“再见,我亲爱的孩子——再见,威尔——走好!”
莱拉爬过去了,但是威尔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他父亲的鬼魂的眼睛,在阴影中格外明亮,离开之前他有话要说。
威尔对他父亲的鬼魂说:“你说过我是一个战士,你告诉我那是我的本性,我不应该争辩。父亲,你错了,我战斗是因为我不得不战斗,我不能选择我的本性,但是我能够选择我干什么,我会继续选择,因为现在我自由了。”
他父亲的微笑中充满骄傲和柔情。“做得很好,我的孩子。做得真的很好。”他说。
威尔再也看不见他了,他转身跟在莱拉的后面爬过去。
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孩子们已找到他们的精灵逃走了,死亡战士终于容许他们的原子放松并飘散开来。
步出那个小树林,离开被困住的妖怪,出了山谷,越过他的老伙伴披甲熊的壮实的身体,气球飞行员李·斯科尔斯比的最后一小片意识朝上漂浮,正如他的大气球曾做过多次的那样。不受照明弹和爆炸的炸弹的干扰,充耳不闻爆炸声,以及愤怒、警告和痛苦的叫喊声,只意识到那朝上的运动,李。斯科尔斯比最后的部分穿过厚重的云层,来到明亮的星空下,在那里,他心爱的精灵赫斯特的原子正在等待着他。

他们先去了小饭馆,休息了一会儿,换了衣服。很明显威尔浑身血迹哪儿也不能去。从商店拿走东西的那种负罪感也过去了,于是他拿了整套的衣服和鞋子,莱拉自告奋勇要帮忙,她帮他放哨,防备别的孩子,然后把衣服拿回小饭馆。
莱拉烧了些热水,威尔把热水提到浴室,他脱掉衣服,准备从头到脚洗个澡。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丝毫没有减轻,但至少伤口很整齐,他领略了那把刀的威力后,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那把刀切得更整齐的伤口了。他原先手指的位置在不停地流血。他看着伤口,感到恶心,心跳加快,这使他的伤口流血更多。他坐在浴盆边沿,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过了不久他觉得平静多了,开始洗澡。他尽力地洗,然后用那块很快被血染红的毛巾擦千自己。他穿上新衣服,努力不让它们沾上血迹。
“你得再用绷带包扎一下我的伤口,”他对莱拉说,“只要能止血,我不在乎你把它扎得多紧。”
她撕开床单,一圈一圈地尽可能把伤口包紧。他咬着牙,但他却没法忍住眼泪。他一言不发地抹掉眼泪,她则什么话也没说。
她包扎好以后,他说:“谢谢你。”然后他又说:“听着,万一我们不能回到这儿,我想让你在背包里帮我带点东西,只是一些信。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读这些信。”
他去卧室拿出那个绿色的皮文具盒,把那些航空信的信纸递给了她。
“我不会读的,除非——” “我不会在意的,否则我不会这么说。”
她把信纸叠起来。他在床上躺了下来,把猫推到一边,然后就睡着了。
那天很晚以后,威尔和莱拉蹲在一条小巷里,小巷旁边就是查尔斯爵士花园的灌木丛,被树阴遮挡着。在喜鹊城的这一边,他们置身于一个长满草的庭院里,庭院中央是一幢古色古香的别墅,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接近了查尔斯爵士的家,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喜鹊城里走着,不时停下来砍出一个窗口看看他们在威尔的世界的什么地方,一旦知道方位后他们就很快关上那些窗口。
在不远处,那只花斑猫跟在他们身后。他们把她从扔石块的小孩那里救出后,她好好睡了一觉,现在她醒了,不愿意离开他们,她好像认为不管是什么地方,只要他们在,她就是安全的。威尔并不知道这一切,他脑中要想的事情很多,他没有想这只猫,他忽略了她。现在他越来越熟悉那把刀,也更加确信驾驭它的能力。但他的伤口比以前更疼,带着一种深深的、无休无止的刺痛。他起床后莱拉重新为他包扎的绷带早就被血浸透了。
他在离那栋白得发亮的别墅不远处的空中砍出一个窗口,他们从那儿来到海丁顿那条安静的小巷里,研究怎样才能准确无误地到达查尔斯爵士存放真理仪的书房。两盏泛光灯照亮了他的花园,房子正面的窗户里有灯光,而不是在书房。这一侧只有月光照耀着,书房的窗户漆黑一片。
小巷横穿树林,另一头通往一条没有灯光的马路。小偷通常更容易不为人注意地从灌木丛进入花园,尽管查尔斯爵士的房子四周围着坚硬高大的铁栏杆,高度是威尔身高的两倍,顶端安着尖刺。当然,对魔法神刀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障碍。
“我砍的时候你扶着栏杆,”威尔悄声说,“当它倒下来的时候你就接住。”
莱拉照着他说的做,他一共砍断了四根栏杆,这样他们可以毫不费劲地穿过去。莱拉把它们一根根地放在草地上,然后他们走了过去,在灌木丛中挪动着身体。
他们隔着平坦光滑的草地,清楚地看见了面对他们的墙壁和被爬墙虎遮挡的书房窗户,威尔小声说:“我要从这里砍进喜鹊城,留着这个窗口,我在喜鹊城走到我认为是书房的那个位置,再砍进这个世界,把真理仪从橱柜里拿出来,关上那个窗口,然后我再回到这里。你在这个世界里放哨,一听见我叫你,你就从这个窗口进入喜鹊城,然后我再关上这个窗口。行不行?”
“行,”她悄声说,“我和潘都会留神的。”
她的精灵变成了一只茶色的猫头鹰,在树下的斑驳阴影里几乎看不出来。他那瞪得大大的浅色眼睛把周围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威尔向后站了站,举起刀,用最精细的动作在空中搜寻着,试探着,直到大约一分钟后他找到了目标,他立刻砍了一刀,打开一个窗口,通往月光照耀下的喜鹊城的土地。他往后站了站,估算着要走几步才能从那个世界进入书房,他记忆着方位。
然后他没说一句话就跨了过去,消失不见了。
莱拉在附近蹲了下来,潘特莱蒙栖息在她头顶的一根树枝上,沉默不语,他的脑袋四处转动着。她能听见从她身后传来的海丁顿的汽车声,还有从小巷尽头的马路上传来的什么人轻微的脚步声,甚至还有她脚边和树枝问小昆虫的轻微动作。
一分钟过去了,又一分钟。现在威尔在哪儿?她伸着脖子去看书房的窗户,可那儿仍然是一块悬垂着爬墙虎的黑方洞。就在这个早晨,查尔斯爵士还坐在靠窗的位置,跷着二郎腿,抚弄着裤子上的褶线。橱柜在窗户的什么位置?威尔能不能不惊动任何人进到里面?莱拉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时潘特莱蒙发出一声轻响,就在同时,从房子前面,莱拉的左边,传来一种不同的声音。她看不到前面,但她能看见一道亮光扫过树丛,她听见低沉的扎扎声:她猜想是汽车轮胎压过碎石路的声音,她压根没听到发动机的声音。
她寻找潘特莱蒙,他已经无声地飞在了前面,他尽力地飞在能离开莱拉最远的地方。他在黑暗里又转身飞回来,落在她手腕上。
“查尔斯爵士回来了,”他悄声说,“还有别人和他在一起。”
他又飞走了,这次莱拉跟在他后面,她踮着脚尖,非常小心地走在柔软的地面上。她蹲在灌木丛后,最后她趴在地上,从一棵月桂树的枝叶后偷看。
劳斯莱斯汽车停在了房前,司机来到乘客一侧打开车门。查尔斯爵士站在那里等待着,面带笑容,他向从汽车里走出来的女人伸出手臂。当她进入莱拉的眼帘时她的心像是被重击了一下,这是自从她从伯尔凡加逃出来后最可怕的重击,因为查尔斯爵士的客人就是她的母亲,库尔特夫人。
威尔小心地数着步伐,走过喜鹊城的草地,他尽可能清晰地保持着对书房方位的记忆,他以附近那幢有廊柱、整齐的花园、还有雕塑和喷泉的灰白色别墅作为参照,努力确定它的方位。他意识到在泻满月光的草地上他是多么暴露。
当他感觉处在正确的方位时,他停下来,拿出刀,仔细往前试探。这些看不见的小缺口随处都是,但不是哪里都有,也并不是小刀一挥就能打开一个窗口。
他先打开一个他手掌那么大的小缺口,往那边看,可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暗:他看不出他身在何处。他关上那个缺口。身体转了九十度,又打开一个。这次他发现前面是纺织物——厚重的绿色天鹅绒,是书房的窗帘。但窗帘和橱柜的方位是什么关系呢?他不得不关上那个窗口,再试一个。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第三次,他发现他能在大厅门外透进的昏暗灯光中看见整个书房。书桌、沙发,还有那个橱柜!他能看见铜显微镜侧面发出的一丝亮光。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整幢房子一片寂静。这再好不过了。
他仔细估算着距离,关上那个窗口,向前走了四步,又举起刀。如果他没算错的话,他应该恰好在正确的位置,进去之后就可以割穿橱柜玻璃,拿出真理仪后再关上身后的窗口。
他在合适的高度打开一个窗口,他离面前的橱柜玻璃门只有一臂之遥。他把脸凑近,从上到下专注地看着每一层。
真理仪不在那儿。
起先威尔以为他认错了橱柜。房间里一共有四个橱柜,那天早晨他数过,记住了他们的位置——高大的方柜子,暗色木头制成,侧面和前面都有玻璃,搁板上铺着天鹅绒,用来陈列珍贵物品,如瓷器、象牙或金制品。会不会是他把窗口开在了错误的橱柜前?但最上层搁板上是那个巨大的有铜环的仪器:他还特别注意到了它。在中间那层搁板,查尔斯爵士就把真理仪放在了那儿,现在那里是空的。就是这个橱柜,真理仪已经不在那儿了。
威尔往后退了退,深呼吸了一下。
他得正儿八经地过去好好找一找,随便在这里或那里开个窗口会耗费一整夜的时间。他关上橱柜前的窗口,又打开另一个窗口,观察房间的其他部分,他全都看明白后关上了那个窗口,又在沙发后面打开了一个更大的窗口,这样如果有紧急情况他可以很快逃脱。
这时,他的手一跳一跳地疼得厉害,绷带松松垮垮地垂着,他使劲将绷带重新缠了缠,把绷带末端塞进去。然后他整个人都潜进了查尔斯爵士的家里,他蹲在真皮沙发后,右手握着刀,仔细倾听。
他没听到什么动静,就慢慢站起来,环顾着整个房间。通向大厅的门半敞开着,从门外透进来的光线足够他看清东西。橱柜,书架,画,跟那天早晨一样,都丝毫未变地摆放在原处。
他踏上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地毯,一一察看那些橱柜,那儿没有真理仪,整齐堆放着书籍纸张的桌上没有,壁炉架上摆放的开幕式或招待会的请柬中没有,靠窗有座垫的椅子上也没有,门后的八角形小桌上还是没有。
他回到书桌前,他想试试那些抽屉,不过他心中没抱什么期望。他正要拉开抽屉时,隐约听见汽车轮胎压过碎石路的扎扎声,那声音是如此轻微,他几乎怀疑那是自己的想像,但他还是静立不动地倾听着。那声音停住了。
这时他听到大门开了。
他又立刻到沙发那儿,蹲在后面,紧靠着窗口,那个窗口通往洒满月光的喜鹊城的草地。他刚蹲下,就听见那个世界里传来的轻盈地跑在草地上的脚步声,他往那边看去,是莱拉向他跑来。他及时向她挥手,并把手指竖在唇边,她慢了下来,明白他已经知道查尔斯爵士回来了。
“我没拿到它,”当她靠近时他悄声说道,“它不在那儿,可能被他拿走了。我准备去听听,看他是不是把它放回去了。你在这儿等着。”
“不!事情比这更糟!”她几乎处于一种极度的恐慌,她说,“她跟他在一起——库尔特夫人——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但只要她见到我,我就死定了,威尔,我忘了——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我想起来以前我见过他!威尔,他是鲍里尔勋爵!我逃走的时候,在库尔特夫人的鸡尾酒会上见过他!他肯定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嘘。你要是发出吵声的话,就别待在这儿。”
她控制住自己,艰难地把话咽了下去,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想和你在一起,”她悄声说,“我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别出声……”
因为他能听见大厅传来的说话声。威尔在他的世界里,莱拉在喜鹊城,但两个人近得可以触摸。她看见他垂落的绷带,就碰碰他的手臂,打着包扎的手势,他一边伸出手让她包扎,一边蹲在那儿,侧着脑袋认真倾听。
一线光亮照进房间,他听见查尔斯爵士和仆人说话,让他退下。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可以给你倒一杯托考依葡萄酒吗?”他问。
一个女人低沉甜美的声音答道:“你真好,卡洛。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品尝过托考依酒了。”
“请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
然后是倒酒的汩汩声,玻璃瓶在杯沿轻轻的碰击声,道谢的低语声,随后查尔斯爵士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离威尔只有几英寸远。
“祝你健康,玛丽莎,”他说道,喝了一口酒,“现在,你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从哪儿得到真理仪的。” “为什么?”
“因为它原来是莱拉的,我想找到她。”
“我真是无法想像你要找到她,她是个无法无天的孩子。”
“我得提醒你她是我的女儿。”
“那她就更加无法无天了,因为她一定是故意抵制你迷人的魅力。没有人能随便这么做。”
“她在哪儿?” “我保证会告诉你的,但你要先告诉我一些事情。”
“如果我能的话。”她说,她换了种口气,威尔觉得那可能是一种警告。她的声音很迷人:令人心旷神怡,甜甜的,像唱歌一样,也很年轻,他特别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因为莱拉从来没有描述过她,有那种嗓音的人一定也有张容貌出众的脸。“你想知道什么?”
“阿斯里尔在忙什么?”
这时一阵沉默,她好像在琢磨着该说什么。威尔回头去看窗口那边的莱拉,他看见她被月光照亮的脸,她害怕地瞪大眼睛,咬着嘴唇以保持安静,她和他一样,在竖着耳朵倾听。
库尔特夫人终于说道:“很好,我来告诉你。阿斯里尔勋爵正在集结一支队伍,他的目的是把无数世纪前天堂里的那场战争打完。”
“真野蛮。不过,他好像有一些先进的武器。他对磁极做了些什么?”
“他找到了一个办法,可以炸开我们的世界和其他世界间的阻碍。它导致地球磁场的极度波动,它肯定也使这个世界产生了共振……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它的?卡洛,我觉得你应该回答我的一些问题。这是个什么世界?你是怎么把我带到这儿来的?”
“那是千百万世界中的一个。它们之间有许多通道,但很难被发现,我知道十几个这样的通道,但它们通往的地方有些变化,一定是阿斯里尔所做的一切导致了这些变化。现在我们似乎可以从这个世界直接进入我们的世界,也许还能进入许多其他的世界。今天早些时候,我正在从其中一个通道向外看,当我发现它通向我们的世界时,你可以想像我是多么惊讶。更令我惊讶的是,我在附近发现了你。这是天意,亲爱的夫人!这个变化意味着我能直接把你带来,而无需冒险穿过喜鹊城。”
“喜鹊城?那是什么?”
“以前所有的通道都通向一个世界,那儿类似一个交叉路口,那就是喜鹊城世界,但是现在去那儿太危险了。”
“为什么危险呢?” “对成人来说是危险的,儿童可以自由地去那儿。”
“什么?我一定要了解这些,卡洛。”女人说道,威尔能听出她很不耐烦,“这是所有问题的关键,儿童和成人的区别!这里包含着尘埃的所有秘密!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定要找到这个孩子的原因。女巫给她起了个名字——我几乎就要从一个女巫那儿得到这个名字,但她死得太快了。我必须找到这个孩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知道答案,我必须要得到这个答案。”
“你会的。这个仪器会把她引到我这里——别担心,只要她把我要的东西给我,你就可以带走她。不过,跟我说说你那些奇怪的保镖,玛丽莎。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兵士,他们是什么人?”
“是人,就是这样。但……他们被切割过了,他们没有精灵,所以他们没有恐惧感,没有想像力,也没有自由的意志,他们会一直战斗到粉身碎骨。”
“没有精灵……哦,那倒很有趣。我在想,如果你可以牺牲他们中的一个,我可不可以建议做个小实验?我想看看妖怪对他们感不感兴趣。”
“妖怪?那是什么?”
“亲爱的,我以后再解释吧。那就是大人不能进入那个世界的原因。不过,如果它们对你的保镖并不比对那些孩子更感兴趣的话,我们也许可以去喜鹊城旅行。尘埃——儿童——妖怪——精灵——切割……是的,那可能很有作用。再来点酒吧。”
“我想知道所有的事情。”倒酒声中,她说道,“我要你遵守诺言,现在告诉我,你在这个世界做什么?当我们以为你在巴西或西印度群岛时,你是不是就在这儿?”
“很久以前,我找到了来这里的路,”查尔斯爵士说,“这是个大秘密,即使对你都不该透露,玛丽莎,我让自己过得很舒适,这你可以看得出来。在家时,作为国家委员会的成员使我更容易明白这里的权力之所在。
“事实上,我当了间谍,虽然我并没把所有我知道的都告诉我:上司。若干年来这个世界上的安全机构都密切关注着苏联——我们称它为俄国。尽管这个威胁减小了,但还有一些为此准备的窃听哨和窃听器,我和那些雇佣间谍的机构仍然保持联络。”
库尔特夫人啜饮着托考依酒,明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最近我听说地球磁场受到极度干扰,”查尔斯爵士继续说,“安全机构对此很警觉。每个研究基础物理的国家——我们叫实验神学——都急切地要求他们的科学家去了解那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们知道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他们怀疑这和其他世界有关。
“事实上,他们的确有些线索,关于尘埃已经有了相关的研究。哦。对了,这里的人也知道它。就在这个城市还有一个研究它的小组。另外一件事:十或十二年前有一个人在北方失踪了,安全部门认为他掌握着他们急需的某种知识——特别是各个世界间通道的方位,比如说你今天早些时候来时的那个通道。他发现的那个是他们惟一知道的:你可以想到,我并没有告诉他们我所知道的。新的磁场干扰事件发生后,他们就出发去找这个人。
“当然,玛丽莎,我自己也很好奇,我急切地想增长我的知识。”
威尔泥塑木雕般地坐在那里,他的心咚咚跳得厉害,他都怀疑那些大人能听见他的心跳声。查尔斯爵士正在谈论他的亲生父亲!
但这期间,除了查尔斯爵士和那个女人的声音,他还关注着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地板上,或是他只能看见的沙发一端和小八角桌的桌腿附近的那块地方,有一个影子在移动,但查尔斯爵士和那个女人都没有动。那个影子快速地四处游走,这让威尔感到非常困惑。房间里睢一的灯光来自壁炉旁的落地灯,所以那影子非常清晰,但它一刻也没有长时间停住,这让威尔看不出它是个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发生了两件事。第一,查尔斯爵士提到了真理仪。
“比如,”他继续着他的话题,“我对这个仪器感到非常好奇,你不妨告诉我它是怎么工作的。”
他把真理仪放在沙发一端的八角桌上。威尔可以清楚地看见它,几乎伸手可及。
发生的第二件事是那个影子突然静止不动了。影子的来源一定曾经在库尔特夫人的椅背上停留过,因为灯光把它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了墙上。它停下来的时候,他意识到它是那个女人的精灵:一只蹲着的猴子,不时扭动脑袋,搜寻着什么。
莱拉在威尔身后也看见了,威尔听到她吸了一口气。他悄悄地转过身,耳语道:“回到那个窗口,到他的花园里,找几块石头砸书房,他们的注意力会暂时转移,这样我就可以把真理仪拿走。然后你再到那个窗口等着我。”
她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无声地跑过了草地。威尔又转回身来。
那个女人在说:“……乔丹学院的院长是个傻老头儿。我真是想不通他为什么把它给了她;你得需要好几年的认真学习才能知道它大概是怎么回事。现在你该告诉我一些事了,卡洛,你是怎么找到它的?那个孩子在哪儿?”
“我在城里的一家博物馆看见她在用它。我当然认出了她,因为很久以前,我在你的鸡尾酒会上见过她。我知道她一定是找到了一个通道。于是我想,可以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于是我第二次遇到她时,就把它偷来了。”
“你倒是很坦白。” “没必要遮遮掩掩,你我都是成年人。”
“现在她在哪儿?当她知道它不见了后她是怎么做的?”
“她来找我,我想这需要相当的胆量。”
“她胆量一直不小。你打算拿它怎么办?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告诉她可以把它拿回去,只要她能给我拿样东西——我自己无法拿到的东西。”
“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是否——” 就在这时第一块石头砸进了书房的窗户。
那儿传来令人满意的玻璃碎裂声,两个大人张大嘴巴发愣的时候,那只猴子的身影立即从椅背上跳了起来。这时又传来一声撞击,然后又是一声,威尔感到沙发动了一下,查尔斯爵士站起身来。
威尔倾身向前,从小桌上一把抓过真理仪,塞进他的口袋,然后他拨腿跑回窗口另一侧。他一回到喜鹊城的草地上就开始探索那难以捉摸的边缘,他沉着心神,放缓呼吸,时时刻刻都清醒地意识到,一英寸之外就是可怕的危险。
这时传来一声尖叫,不像人的声音,也不像动物的声音,而是比两者更可怕,他知道是那只可恶的猴子。那时他已经把大部分窗口都关上了,但在他胸口那么高的地方还有一个小缺口,他又往后跳了一步,因为从缺口里伸进了一只长着黑指甲的金色毛爪子,然后是一张脸——梦魇般可怕的脸。那只金色猴子龇着牙,瞪着眼,那恶狠狠的架势让威尔觉得它仿佛是一杆尖矛。
再过一秒钟他就会钻过来,那可就完了。但威尔还拿着刀,他立刻举刀忽左忽右地砍向猴子的脸——或者说是如果那只猴子没有及时躲开的话,它的脸可能会在的地方,这给了威尔所需要的时间抓住窗口的边缘,把它们合上。
他自己的世界消失了,他独自一人站在月光下喜鹊城的草地上,气喘吁吁,浑身发抖,他被吓坏了。
但现在还要去救莱拉。他跑回第一个窗口,就是通向灌木丛中的那个,他从窗口看去,月桂树和冬青树的深色枝叶挡住了视线,但他钻了过去,把树枝推到一边,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房子的侧面,还有被打碎玻璃的书房窗户,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正在他看的时候,那只猴子从房屋拐角处跳了出来,以猫的速度在草地上奔跑着,这时他看见查尔斯爵士和那个女人紧紧地跟在后面。查尔斯爵士还拿着一把手枪。那个女人很漂亮——威尔吃惊地发现了这一点——在月光下很可爱,她明亮的黑眼睛又大又迷人,她苗条的身材轻盈优雅,但当她打了个响指时,那只猴子立即停下来,跳进她的臂弯里,他看到那面容甜美的女人和那只邪恶的猴子原来是一个整体。
但是莱拉在哪儿呢?
大人们四处搜寻,这时那个女人把猴子放到地上,他开始在草地上四处奔跑,像是在嗅闻味道,又像在寻找足迹。周围一片寂静,如果莱拉已经躲在灌木丛中的话,她无法做到移动时不发出一点声响,只要发出声响,她就会被发现。
查尔斯爵士动了一下手枪的什么地方,“咔嗒”一声轻响:枪的保险栓。他向灌木丛里张望,好像直盯着威尔的脸,但随后他的目光又滑向旁边。
这时,两个大人都向左边看去,因为那只猴子听到了什么动静,他闪电般地跳向无疑是莱拉藏身之处的地方,不用多久他就会找到她——
这时那只花斑猫突然从灌木丛中跳到草地上,发出嘶嘶的声响。
猴子听见了,在半空中扭动了一下,好像很惊讶,其实威尔自己更惊讶。猴子用爪子撑着地,面对着那只猫,那只猫拱着背,竖着尾巴,斜侧着身体站着,发出嘶嘶声,她呼噜呼噜地发出了挑战。
那只猴子向她扑去。那只猫弓身一跳,伸出尖针般的利爪,左扑右抓,令人目不暇接。这时莱拉来到威尔身边,她跌跌撞撞地跨过窗口,潘特莱蒙跟在她身边。猫尖叫着,爪子挠在猴脸上时,猴子也发出了尖叫。最后猴子转身跳进库尔特夫人的臂弯里,那只猫闪电般地跳进灌木丛,消失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威尔和莱拉来到了窗口另一边,威尔再次探索着半空中几乎无形无迹的边缘,迅速地把它们合在一起,从渐渐消失的缺口处传来脚步声和树枝断裂声——
然后只剩下威尔手掌那么大的缺口,随即它就被关上了,整个世界安静下来。他跪倒在活满露水的草地上,摸索着拿出真理仪。
“给你。”他对莱拉说。
她接过来。他用颤抖的手把小刀放进刀鞘,然后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他感到全身沐浴在银色的月光里,他还感到莱拉正解开他的绷带,用十分轻柔的动作重新包扎。
“哦,威尔,”他听见她说,“谢谢你所做的,所有的一切……”
“我希望那只猫平安无事,”他喃喃地说,“她像我的莫西。现在她可能回家了,回到了她自己的世界,现在她平安无事了。”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有一阵子我以为她是你的精灵。不管怎样,她做了一个好精灵会做的事。我们救了她,她又救了我们。来吧,威尔,别躺在草地上,那是湿的。你得躺在床上,不然你会感冒的。我们到那边的那幢大房子里去,那儿肯定有床,还有吃的。来吧,我要重新给你包扎伤口,我会煮咖啡,做煎鸡蛋,你要什么都行,我们还要补充睡眠……有了真理仪我们就安全了,你会知道的。现在,除了帮你找到父亲,我不会再做任何别的事,我保证……”
她扶他站起来,他们一起慢慢地穿过花园,向月光下那幢白得发亮的大房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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