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唉!领导你好!怎么在这里啊?”我偶遇了单位退下来的一位副局长。
  “小伙子,你好,你怎么也在这里啊?”领导没有了从前的威严,平和的让人有点不适应。
  “我家就在青城山啊,一般周末我都要回来的,你是在这里度假吧?”我看见领导夫人拿着菜篮子,“来买菜?”
  “度什么假,都退休半年多了,在这里消夏,青城山不是凉快吗。”领导用这种态度给我们这些科员说话还是第一次。
  “我也是回来凉快凉快的,顺便来街上逛逛。”我习惯性地给领导认真汇报。
  “这样,你去买菜,我要和单位同事聊聊。”这种口气像领导。领导夫人优雅的向我笑笑点点头,拿着菜篮子走进了镇上的菜市场。
  “小伙子,我们到那边茶馆去坐坐。”领导不由分说拉着我走到街对面的茶馆里。
  “年轻人,你快给我说说现在单位的情况,半年多了,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我们这些没有用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人走茶凉。”领导显得很焦急。堂倌掺上了茶,领导马上递上了茶钱。我一手拦住他,一手忙掏钱,怎么能让领导付钱呢。
  这种川西街边老茶馆已经很少了,现在都是和城里一样的茶楼茶庄茶苑了。只有这老茶馆才是倒好茶就要付钱的,而且一般都是先来的茶客给后来的付线,堂倌还要高喊着谁把谁的茶钱给了。
  “我逢场都要在这里喝喝茶,来来来,收茶钱。”我按住领导的手,把钱递给堂倌,堂倌却没有接,他扫了一眼堂子,只听有个声音:“这里给了。”于是堂倌大声叫道:“某师傅给了!”我也没听清楚是什么师傅,马上转过身去看到的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我忙站起来说:“谢了,谢了。”这些都是老茶馆的规矩。
  “果然是你老家,熟人多,我来快一月了,都是自己付茶钱。”领导又感叹了。然后就详细地了解了这半年来单位的种种变化,领导就像桃花源中人听渔人讲外面的朝代更替时的“皆叹惋”。
  “谢谢你啊,小伙子,没有看见你,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我想:你都退了,知道这些有个屁用?但我没有说出来。看着他喝着青城山普通素茶,还很惬意的样子,想想过去,简直有点滑稽。
  “退休了,一点都不习惯,你是我退后见到的单位的第一个同事,人走茶凉啊!”不断的摇头,不断的叹气。“不会的不会的,领导们不是忙吗?”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没事,我们可以经常见面啊,周末我回来我们都在这里喝茶,你想知道什么,我就通通告诉你。”渐渐我也适应了这种聊天的氛围了,说话也顺溜了。
  “好好好,太好了,谢谢你哈。”差点就老泪纵横了。
  “走不走啊?”不知什么时候领导夫人提着一篮菜站在了旁边,我忙说,您坐会儿吧。领导也说休息下吧。
  她用扇子扇扇本来就干净的竹椅子坐下,我又说,喝杯茶?她使劲的摇手说,不喝不喝!很坚决,好像谁要强迫她似的,说着拿出自己带的杯子,看来男人的适应能力就比女人强啊。
  “以前没看见过你哈,小伙子,你叫啥?”领导夫人的风范还在。
  “哦,大姐,你怎么会看见过我呢?我叫李伟,在宣传科。”我恭敬地回答。
  “哦,李伟,李伟,我终于想起来了!唉,老了!”领导恍然大悟似的挠了挠头。
  “人家不说你就想起来了,走不走啊?”夫人把脸转过去问。
  “唉,走吧,走吧。李伟啊,下周回来联系我,我们就在这里喝茶,再好好聊聊。”说完,站了起来,把手伸向我,我也赶紧站起来握住领导温暖的手说:“好,王局长,你慢走,下周见。”
  只见领导嘴角动了动,难堪地喃喃道:“我……我姓刘,刘……”
  

“请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蒋杰的人?”三逢人便这么问。在这个村子里已经转悠一星期了,事情还没有一点进展,三想起这些就一脸焦虑,心烦气躁。
  “蒋杰是谁?”
  “我爷爷!”
  这个村子不大。很偏僻。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去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这几天寒风萧瑟,除了学生上学放学早晚很少看见人的影子。只有太阳露脸的时候,才有三三两两的老人钻出来,靠着墙根,用玉米秸秆或者豆秧燃起一堆火取暖,缩着脖子扯闲篇。这个时候的三便眼睛发亮,紧了紧身上的皮大衣,快走几步凑上去,满脸虔诚地问道:“请问,认不认识一个叫蒋杰的人?”
  “蒋杰是你爷爷?”众人便探着头,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穿着时髦,操着一口外地口音的小伙子。经过几天的街传巷议,三寻亲的消息已传遍了整个村子。几个老人忽然记起早先是有个叫蒋杰的人,曾经在村子里呆过,好像是个教授。犯了错误被下放来的。不过,那是文革时候的事了。
  “是不是个子不高,比我还矮?”一个老人拿手比划着。
  “嗯嗯”
  “是不是总戴着眼镜,摘了就看不见人的?”
认不认得三个叫蒋杰的人,一个镐头啊澳门威尼斯人官网。  “嗯嗯”。三喜出望外,答应着,连忙从皮包里拿出香烟,一支接一支地敬过去。
  “他那时住在我家,是个好人啊!还教我认不少字呢。”说这话的是个中年胖子。胖子的肚子突出得很厉害,圆圆的,像个皮球。随着说话一起一伏,让人怀疑里面藏着个孩子。他一边说一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掏出来,接过三递过的香烟,凑在眼前看了看,又闻了闻,夹在耳朵上。一脸的感慨。
  “要不是你小子当年认识那么多字,如今能混上个村长?”旁边的一个老头看着胖子,呵呵笑着。大烟袋在鞋底上叩得梆梆响。巴掌大的脸上,褶子立刻蜂拥而出,紧急集合。众人跟着哈哈大笑,一起回忆着那时候的点点滴滴。蒋杰是个文质彬彬的白脸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那时可没少受大伙的照顾。
  “你爷爷身体咋样,现在该有80多了吧?”胖子朝三跟前挪了挪身子,关切地问。
  “还行。天天在公园里晨练呢。”
  “你爸爸一定接了班,也是个大官吧?”
  “市政府呢。主要管农业这块。”
  胖子听了一脸敬慕,笑吟吟地问寒问暖,亲切地拉着三的手,介绍村里这些年的变化。时光如梭啊,没想到一晃眼功夫蒋老的孙子都这么高了。
  日头走一步,众人就挪一步。聊着笑着感叹着,不觉已是正午了。胖子拽着三去他家吃饭,三说回旅馆吃,胖子不许,说旅馆的饭太贵,不卫生。众人也朝自家拽,但没拽过胖子。三回头对大伙说:这次我爷爷让我来就是让我代表他来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当年对他的照顾。又说,我就打扰这位老叔了,顺便拍几段视频回去,让爷爷看看这里的变化。
  胖子的家一看就是这个村子最漂亮的。两层小楼,青砖碧瓦。三猜,他一定是这里最阔绰的主。屋子里一个女人走出来,瞥了三一眼,热情地打招呼:“进来坐,进来坐。屋里有炉子”。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模样,不好看也不难看,笑眯眯的,眼角镶嵌了几条鱼尾纹。胖子搓着手,对三介绍说,这是你婶。又忙着回头嘱咐女人:咱家来贵客了。去小卖部拿瓶好酒,再捎点肉回来。
  水煮花生米,麻辣豆腐,大白菜炖猪肉。三这顿饭吃得津津有味。女人还在厨房里忙活。胖子一个劲地敬酒。三觉得有点热了,脱了皮大衣,将脖子上的领带松了松,不经意地问:“叔,咱村里是不是有个破庙啊?”
  “以前有,现在没了。”
  “我说这几天怎么找不到。”
  “破四旧嘛。那会算牛鬼蛇神。”
  “还能记起破庙建在哪不?”
  “问这个干啥。一个小庙,当时只供个山神。”
  三有些失望,站起来走到窗前,探身看了看窗外,回头压低声音,悄悄地对胖子说:“不瞒你了,我这次来主要是找我家宝贝的。我爷爷把它埋在那破庙后面了。”
  “啥宝贝?”
  “金佛。”
  胖子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没听说啊。你爷爷从来没有提起过啊。”
  三告诉他,自己祖辈也是农民出身。太爷爷那辈靠卖烧饼过日子。那时候有钱人喜欢推牌九,太爷爷就把烧饼摊支在牌九摊旁。时间长了,一来二去的太爷爷就学会了赌博。并大赚了一笔,置了地,还将爷爷送到县城去读书。爷爷说太爷爷很会过日子,总抱怨家里的饭太咸,其实锅里根本没放盐,他是嫌那时的盐太贵。那几年庄稼收成不错,家里渐渐发达。只是兵荒马乱的,太爷爷总怕枕头下的钱匣子有一天被土匪抢了,就托人买了这个金佛。藏在地下室里供着。临终时他交代爷爷,这可是咱的传家宝,要小心保管。红卫兵抄家那会没发现地下室,爷爷就把它带到了这里。
  “那佛。值不少钱吧?”胖子羡慕地问。
  “最少值20万。我朋友懂这个”
  “怕是不好找,这么些年了。”
  “爷爷说了,尽量找……谁帮找到就分谁一半。总比埋地下强。”
  那么多?胖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掐下大腿,疼。“吃过饭叔就帮你找去。别告诉别人啊,人多嘴杂,会坏事的。”
  “知道知道。凭你和爷爷的交情。我只信你。”
  胖子马上眉飞色舞,兴冲冲地向着门外喊:“二丫,肉丝面做好没,端上来!”
  
  小村的后面靠着山,山上是成片的树林。树枝上已没了叶子,光秃秃地在寒风里摇曳。山脚下有一块稍平的斜坡。胖子告诉三,原来的破庙就在那里。由于斜坡怪石突兀,土壤稀少,不长庄稼,村里的人从没开垦过,现在还是一片荒芜。三说:庙后有棵大柏树,我爷爷说宝贝就埋在树下面。胖子说:那树早砍了,记不清在哪,找找吧。胖子和三丈量了很久,深思了很久,窃窃私语了很久。看见远远地有人走过来,就说,晚上吧,拿把镐头,掘掘看。
  晚上无月,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三和胖子打着手电一高一低地行走,形似鬼魅。风不大,但很冷,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好在不远,两人很快就到达了那片斜坡。估摸着位置,胖子在手心吐一口唾沫,搓了搓手,抡圆镐头,刨得地上“咚咚”地直冒火星子。山上的树黑黢黢矗立着,林里的落叶随着风哗啦哗啦地在脚底下游弋,吓得两人毛发直竖。找了一片又一片,挖了一坑又一坑,忙活了很久,除了石块和沙粒,屁也没见一个。三累得坐在地上直喘粗气,说:“叔,要不明天再来吧?”
  “白天有人看见了会坏事。”胖子一边回答一边挠着头自言自语:“就在这附近啊,不会错的。”
  扒开枯枝。重新开挖。一镐,两镐,三镐……下面好像有了松土,慢慢地拿锨铲,屏住气用手刨,不知何时,胖子终于端出了一个红木匣子。
  “是它,就是它!”三一把抢过来左看右看,惊喜地大叫。
  这一夜,三住在胖子家。三想回旅馆,胖子不让。三在电灯下打开了红匣子,揭开了黄绸绢,看到了闪闪发光的金佛。胖子小心地伸手去摸,把脸凑近了去看。看了又摸,摸了再看,脸上绽放着一朵花。半夜,三听见隔壁的床咯吱咯吱响,三也睡不着,辗转反侧。
  第二天,三把金佛小心地装进皮包里,要走。胖子拦着说,先别带,这么贵重的东西千万别弄丢了。三笑笑说,我得把这宝贝卖出去,才能给你钱。胖子说,东西先放我这里,你找个人来看看。三想了想说,那听叔的。我回去找朋友,不过你得给点押金。这东西,太贵重。
  “多少?”
  “两万。”
  “一万吧?!叔手头没钱。”
  三有些为难,蹲在地上抽着烟寻思了良久。最后猛抽了几口,扔了烟蒂,上脚踩了踩。下定了决心,说,一万就一万。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可不信。
  三坐的是下午三点的客车,胖子追着客车喊:“你快去快回,叔会好好保护你的宝贝的”。三挥挥手,大声说:“你放心,我过几天就回。”三坐在客车里,摸着包里厚厚的一沓票子,长长的出了口气。要不是筹钱困难,等着卖粮食卖牛忙了一上午,现在一定到火车站了。胖子看起来很精明,他不会到处乱说的,这让三有些放心。把包搂在怀里,迷迷糊糊打起了盹。昨夜,真的累坏了。
  车行中途,忽然停了下来。上来两个警察,扑到三的面前把三掀翻在地。虎着脸说:“我们已跟踪你好久了。你涉嫌多起利用假金佛诈骗犯罪,现在对你执行拘捕!”睡梦中的三惊出了一头冷汗,他想挣扎,手被按得死死的。这次不是做噩梦,是警察真的来了。

有家古玩店,叫雅士轩,既买卖古玩字画,也替人装裱和修复各类藏品。店主辛世忠是一名退休教师,喜欢这一行,多年下来对这一行也有点心得。

这天早晨,辛老师刚刚打开店门,一个骑自行车、穿夹克衫的小伙子走进店堂,从包里拿出一个脏兮兮黑不溜秋的东西放在柜台上,说:师傅,您看看,能把这上面的锈迹除掉吗?

辛老师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端详起这个东西,怎么看都像是农村刨地用的镐头。一个破镐头,干吗要拿到古玩店里来除锈呢?他觉得很奇怪。

辛老师怕自己看走眼,试探着问小伙子: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小伙子回答得倒是很干脆:一个镐头啊!

2.

辛老师一听,有点哭笑不得:他是来捣乱的,还是真的什么都不懂?于是委婉地说:处理这镐头,至少要经过三道工序。一是用水浸泡和清洗,二是要用化学制剂来给它除锈,第三嘛,还要镀一层专用防腐材料。依我看,这镐头值不了几个钱,反倒是这修复的费用我怎么向你收取呢?要不,你还是去买个新的?

谁知小伙子立刻就听明白了辛老师话里的意思,他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一百元的钞票递过来,诚恳地说:师傅,您看够不?不够我可以再加。

一看小伙子这样子,辛老师心里一个咯噔,禁不住脱口问道:年轻人,莫非这镐头有什么来历?

小伙子点点头:就算是一件家传的宝贝吧

辛老师注意到小伙子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到古玩店历来宝贝不问出处的老规矩,就赶紧说:那你两天后来取吧。

3.

送走小伙子,辛老师急忙给朋友打电话,约他来鉴别镐头。辛老师的这位朋友是研究青铜器的教授,来了之后,他用放大镜把镐头仔细察看了一遍,摇摇头说: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从质地看,应该是近代的东西,最多七八十年时间;从造型和制作工艺看,极其普通,应该就是一件家用的农具;从腐蚀程度和气味分析,我估计很有可能是这个年轻人盗了一座自认为年代久远的古墓,搞到这个东西自以为值钱,才拿来当宝贝让你修复。

辛老师听了朋友这番分析,觉得有点道理。

三天后,小伙子如约来了。辛老师还想试探他一下,故作为难地说:年轻人,按理说,修复一个镐头你给这点钱已经不少了,可我们这里很少修复铁器,有两样防腐材料得去省城买,算上这路费要我看,不就一个镐头嘛,你也别修了,我把钱退给你

4.

谁知不等辛老师把话说完,小伙子已经把钱包从口袋里掏出来了:师傅,我再给您三百,您看成吗?

此时辛老师不能再推辞了,只好接过钞票说:那你就再等三天,一定搞好。

果然,三天之后小伙子一踏进店堂,就看到他送来的那个镐头已经完全翻修一新:上面所有的锈迹都不见了,镐头上黑黑的铁质透着深沉的光。

辛老师对小伙子介绍说:我采用的防腐处理技术是最先进的,可以保证在常温条件下三百年不再生锈。

小伙子显然对辛老师的手艺很满意,一再赞道:太好了,太好了!太谢谢师傅了!

5.

就在小伙子准备告辞的时候,辛老师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您家传的这个宝贝有些年头了吧?

小伙子点点头:大概有六十多年了吧!

辛老师心里不禁起疑:原来他知道这个镐头的年代啊,那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钱来整修它呢?

大概是小伙子看出了辛老师的心思,解释说:其实,这镐头很普通,不值啥钱,但是它在我家的地位很特殊!我爷爷曾经用它砸死了三个家伙,爷爷去世前说,要让这镐头陪自己躺在地下,家里人满足了他的心愿,在他死后把镐头放在棺木里作为陪葬了。可前段时间老家发大水,给爷爷迁坟时我看到这把镐头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了,就临时决定不再让它和爷爷的遗骨随葬,打算到您这里整修后把它留下来,一代一代传下去

6.

听了小伙子这番话,辛老师似乎有点激动:你爷爷砸死的那三个家伙,是一定都是你们家的仇人吧?

小伙子点点头:是的!是家仇,更是国恨!因为爷爷当年砸死的,是三个侵华的鬼子!

小伙子说完,捧起镐头走了。辛老师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那里,片刻之后,他突然突然回过神来,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从抽屉里抓起一把钞票,追出店门外,朝小伙子的背影喊道:年轻人,你等等,我不收你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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