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和母亲上山砍柴捡到了七个雉鸡蛋。我们小心翼翼地把它们带回家。家里的一只母鸡刚下完蛋,我和母亲就提议让母鸡来孵这七个雉鸡蛋。

一 母鸡在草丛中觅食时,捡到了一个蛇蛋。
这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越是不会下蛋,她越想当妈妈。
母鸡见到蛇蛋如获至宝,将蛇蛋带回家中。 母鸡的家在一棵梧桐树下。
母鸡不知道这个蛇蛋里的生命是否还与这个世界有缘,她抱着一丝希望开始孵蛋,她不放弃任何能使她当妈妈的机会。
母鸡用体温和心血感化蛇蛋。几天以后,她隐约觉到了蛇蛋里有生命存在。
她不知道自己孵化的是一只蛇蛋。她只知道身体下边的这个东西能使她获得当母亲的权利。
梧桐树的叶子是绿色的。绿是生命的颜色。
终于,母鸡感受到蛇蛋在蠕动。欣喜从天而降。母鸡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她向往已久的世界。
小蛇从蛋里破壳而出,他惊讶地注视着这个陌生的天地,感激地望着身边这位带他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母亲。
母鸡过去怕蛇,怕得很。 可她现在面对小蛇,没有一点儿恐惧。他是她的孩子。
是他使她成为母亲的,她感激他。
母鸡忙碌起来,寻找小蛇爱吃的食物喂他。晚上给他挡风,白天和他嘻戏。
母鸡尝到了当妈妈的喜悦与满足,她觉得自己是幸福的。
的确,没有施爱对象的生命是最不幸的生命。 小蛇在母鸡的关照下一天天长大。
梧桐树下充满生机。二 小蛇和妈妈形影不离。小蛇是母鸡生命的全部。
居住在附近的母鸡们本来将小蛇的妈妈作为她们茶余饭后的笑料,她们讥讽她不会下蛋,现在她们见她给一条蛇当妈妈,她们认定这是对鸡家族的亵渎,她们视她为异类。
一只被推选出当代表的黑母鸡来到梧桐树下,她趾高气昂地对蛇妈妈说:要么你放弃你的蛇儿子,要么你带着他离开这里。我们不能容忍一只母鸡给蛇当妈妈。为什么?我们并没有影响你们的生活呀!蛇妈妈说。
供你选择的时间只有3个小时。黑母鸡转身走了。 母鸡进行痛苦的选择。
她从出生开始她就住在梧桐树下,她不能离开这棵大树。
蛇是她的儿子,也是她的一切,她不能没有他。
妈妈,这是为什么?已经长成大蛇的儿子问母亲。
母亲摇摇头。她也不知道。灾难如果来自异类她还可以理解,可却来自同类。
蛇儿子早已注意到自己的形体与母亲的形体大相径庭,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与妈妈的感情。形体是外在的,感情是内在的。内在的东西才是本质。生命追求本质。蛇从小接受了母鸡的爱,他要用同样的爱回报母鸡。
母鸡决定不离开梧桐树,也不离开蛇儿子。这两样东西构成了她的世界。
3个小时过去了。
被激怒的母鸡们请来了四只膀大腰圆的公鸡,她们决定用武力驱逐这位不循规蹈矩的同类。
四只身材高大的公鸡包围了母鸡的家。 梧桐树,默然不动。

这抱窝的母鸡一直卧在堂屋门口的担笼里,母鸡过去怕蛇。入冬了,家里下了两年蛋的母鸡该退役了,来年需要增添一些新的母鸡,要不然油盐酱醋的开支就没有着落。当然,也不能养得太多,多了养不起。家里刷锅的泔水和剩菜剩饭,仅够养一头猪和十几只鸡的食料。

经过半个多月,七只小雉鸡破壳而出。开始的时候,它们的样子与家养鸡差不多,母鸡也带着它们在天井里游荡。过了一个多月,小雉鸡长出了淡红淡绿淡紫的羽毛,比家养的鸡好看得多,也活泼多了。我的一颗幼小的童心与亲手养育的七个小生命的心一起跳动。那时候,我觉得世界上最美的和最重要的就是這七个小生命了。我亲手编织了一个像宫殿一样的小竹笼子让它们晚上安息;我带它们到溪边的草坪上让它们嬉戏;给它们挖蚯蚓、逮小虫……

一开春,妈妈就开始谋划孵小鸡的事了。妈妈早就注意到那个麻色的母鸡,别的鸡一天或者两天下一个蛋,它已经停止下蛋了,也许再过几天它就开始“造谋”了。陕西人把将要承担孵化任务的鸡叫“造某鸡”,我一直不知道“造谋”怎么写,只能用发音表示,直到今天才恍然大悟,觉得应该写成“做母鸡”,也就是即将做母亲的鸡了。过了几天,这只麻色的鸡果真行动变得缓慢,以至于卧在窝里不想动弹,它老占着鸡窝,使别的要下蛋的鸡不能入窝,要赶它出来,它抵抗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叫声,身上的毛乱蓬蓬的,变得懒惰极了。妈妈说,这母鸡开始“报母”了,也就是说它可以“抱窝”了。

到了四五个月的时候,它们开始在祠堂正中的天井里练习飞行。虽然飞得不高不远,但雉鸡的本性显示出来了。

有了“造谋鸡”,妈妈开始做孵化小鸡的准备。她把家里积攒的鸡蛋拿出来,选个头较大的,用左手捏着鸡蛋一端靠近灯光,右手四指并拢遮住一些直射的强光,制造一个较暗的灯影,在灯影下会看到鸡蛋大头下方有一个灰色的圆圈,像圆圆的月亮一样,妈妈称它“月儿”,有“月儿”的鸡蛋才能孵出小鸡,没有月儿的是不会孵出小鸡的。妈妈说:“鸡报鸡,二十一”,她要选二十一个有“月儿”的鸡蛋,让抱窝的母鸡去孵。

母亲告诫我,雉鸡就是雉鸡,它们总有一天会从家里飞回山里去的。祖母则建议与其任它们将来飞走,还不如现在就“放生”,你从哪里捡的蛋,就送回哪里去,雉鸡妈妈会感谢你的。祖母的建议我当时哪里听得进去?

自家有“月儿”的鸡蛋不足二十一个,妈妈会拣几个大的没有月儿的鸡蛋到隔壁二妈家或者大婆家,换回几个有“月儿”的。鸡蛋准备好了,妈妈提来一个担笼,里面铺些柴草,做成窝状,将鸡蛋放进去,然后将哪个“造谋鸡”捉来放到里面。

澳门威尼斯人官网,又过了一些日子,发生了一件事情,在傍晚拢小雉鸡的时候,发现少了一只。当时急得我哭了起来,找遍了全家所有的地方,就是不见它的踪影。我怀疑是我家那条老狗把它吃了,因为有几次老狗伸长脖子冲着飞着玩的雉鸡汪汪叫,似乎对雉鸡有仇,想置雉鸡于死地。于是我就拿老狗出气,往它的肚子上乱踢,直到它痛得叫喊着溜出门去。祖母说:“你怎么拿狗来出气?我想是小雉鸡今天飞走一只,明天还要飞走一只,一只一只地回山林去,回老家去,谁不要自己的老家啊!”祖母的话说得那么有道理,我就心惊肉跳起来。那天晚上我带着一种沮丧的心情入睡了。

这抱窝的母鸡一直卧在堂屋门口的担笼里。
它很敬业,很能坚守岗位,自从它卧进去,就很自然地摊开翅膀,将鸡蛋紧紧地搂进怀里,家里人出出进进来来往往,它视而不见,睁着眼睛或闭着眼睛静静地卧在哪里专心地做它的事业,天塌下来都不会惊扰它。饿了,它会从担笼里挑出来,自觉地走到院子吃一点妈妈散下的包谷,吃完了,很快又走回来,又笨掘地跳进去卧下,用脚或者翅膀将肚子底下的鸡蛋拢一拢,然后摊开宽大的翅膀重新把它们抱紧,对它来说二十一天的“月子”是恬静的,寂寞的,但这种恬静的寂寞是神圣的,是足以让它温暖和自豪的。

第二天,我还没有起床,母亲来唤我:“还不快起来,你丢失的小雉鸡回来了。”我很好奇,它是怎样认识回家的路的呢?更奇怪的是,第二天飞走的两只在第三天早晨又飞回来了……有一天,我整个傍晚都守候在天井边,我要亲眼看看它们是怎样飞回老家去的。秘密终于揭开,它们根本没有飞走,只是在我拢它们前有两只用极快的速度钻到大谷仓底下去。原来它们不想进我的宫殿一般的小笼子里了。

妈妈一直掰着指头掐算着日子,生命的节律很准,第二十一天,蛋头有了动静,细听有清啄的声音,先是一个缝,后来被啄出一个很小的洞,随着洞口被啄开,从壳里伸出黄色的嘴巴,接着雏鸡慢慢地探出头来,再将湿漉漉的身子从壳中挣扎出来。母鸡偶尔用它的嘴巴帮助一下,或轻轻地啄一下蛋壳,等雏鸡完全脱身,它会噙起蛋壳把它放在一边,然后用脚或者翅膀,将出壳的宝贝拨到肚皮下安全部位,用体温将细黄色的绒毛暖干。

我养小雉鸡的事情,村子里知道的人越来越多,有不少人路过我们家门,来参观我的小雉鸡。看的人多发的议论也就多,可有一个意见是一致的:雉鸡再长大是一定要飞走的。这时,有人撺掇我把雉鸡拿到市场上去卖,用卖雉鸡所得买布做一件新衣服穿。

自从家里有了一群小鸡,妈妈会隔三差五的蒸一碗小米放在窗台上,不时地用手抓一把撒落在地上,这些毛茸茸的幼小精灵便欢快地在地上啄食。从此以后,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前院后院地游荡,墙根放了个陶瓷碗,碗里有水,渴了它们会跑过去,将头伸进碗里去舔,舔够了便扬起头,伸长脖子在空中爽快地抖几下,又追着队伍荡悠去了。尚若下雨,母鸡会找一个干燥的地方停下来,让这些宝贝挤进它的腋下,然后摊开翅膀,将它们紧紧地搂在怀里,静静地听屋檐下的雨声,听腻了,也会歪着头闭着眼睛睡着,只是腹下还有一些若隐若现,细小而热闹的声音,那是雏鸡在母亲腹下拥挤的喧哗。

我记得我那天穿着一件新衣服,挤在卖鸡的队伍里。开始没有人光顾我的“货”。后来询价的客人越来越多。我当时觉得我的雉鸡一定能卖个好价钱。可是我逐渐发现所谓来询价的人都是来看热闹的,并不真想买。市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母亲出现了:“好了!回家!”说完提起鸡笼就拉着我回家了!

平常的日子一天天转着,转眼小鸡的背上长出了翅根,从翅根处萌发几根不同色彩和不同形状的羽毛,身上的绒毛一天天隐去,羽毛一天天长大,一旦长了羽毛,如少年嘴巴周围崩出的胡须,一下子有了性别特征。公鸡的羽毛艳丽,羽稍很尖。母鸡的羽毛是麻色或白色,圆形的羽稍也很收敛。一旦有了翅膀,有些调皮家伙会踮起脚尖,似跑似飞地向前奔一阵,离开它的伙伴和母亲,然后停顿下来,回过头,又荡回到群里。

雉鸡在天井里越来越不习惯。不知为什么,自从经历了市场的“洗礼”后,它们的精神不如以前好,最要命的是我喂的各种饲料它们都不爱吃。终于有一天,那只丢失的雉鸡倒下了。我亲眼见到一个小生命死亡的全过程。我哭了。祖母的“理论”这时才真正地被我接受,但接受的代价竟然是一个小生命。

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妈妈心里早就有了主意,哪些该留下,哪些需要卖掉。不用说,母鸡要全部留下,再留两个强壮的公鸡,其余的卖到城里。到了冬季,爸爸会用绳子将它们的脚绑起来挂在自行车头上,带到城里。

我和母亲带着笼子来到了捡到雉鸡蛋的山林里。我将笼子的门打开,小雉鸡一个一个鱼贯而出,瞬间它们就消失在荆棘丛中。它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园。这时候,我看到山杜鹃花满山遍野红遍了,似一抹抹朝霞,似一行行火炬,似一条条龙灯!

第二年开春,上一代老母鸡已经被淘汰出局了,成熟的新一代开始在房前屋后散漫地跺步,寻找食物,一旦发现虫子或树叶落地,会一齐加快脚步狂奔过去抢啄。天气越来越暖,到了生产的年龄,当它产下第一颗蛋时,妈妈说:“它开窝了”。第一个蛋往往很小,上面有一点点血丝,这样的鸡蛋妈妈是不会卖的,妈妈说小孩子吃开窝蛋会变聪明,因此,这开窝的鸡蛋往往被炒或者被妈妈做成糕,餐了我和二哥的嘴。从此,院子里常有“哥大!哥大!”的叫声,那是母鸡产完蛋离开鸡窝时自豪的呐喊声,犹如破了纪录的运动员攥紧拳头向空中一挥胜利的吼声。鸡窝里天天都有几个新鲜鸡蛋,家里人舍不得吃,妈妈把它放进篮子里,攒多了,爸爸会带到城里去卖。

天还没有透亮,爸爸就得起身,妈妈拿一个布兜,里面垫几把麦草,把鸡蛋放进去,将布袋口扎紧,挂在自行车头上。一边系紧袋子,一边叮咛爸爸:“小心一点,千万不要让别人看见”。我已经六七岁了,知道这是资本主义,为了避开别人,爸爸要在天亮前走出村子。

爸爸一定去了土门,那儿是他常卖鸡蛋的地方。

2019年4月28日于清涧牛家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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