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意的实话 击败你能编造的所有谎言 ——威廉·布莱克
阿玛爬上通往山洞的小径,背上的包里装着面包和牛奶,心里则充盈着沉重的困惑,她究竟怎样才能接近那个沉睡的女孩呢?
她来到那个女人叫她搁食品的岩石旁,放下食品,但没有直接回家,她又往前攀了一会儿,爬过山洞,穿过厚厚的杜鹃花,然后继续往上爬到树木稀疏、彩虹出现的地方。
在那儿她和精灵玩了一个游戏:他们往上爬过岩石层,绕过绿白相间的大瀑布,趟过旋涡,穿过五彩缤纷的水花,这时她的头发和睫毛以及精灵的松鼠毛上缀满了无数个小水珠。游戏内容就是要一口气爬到山顶,并且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去擦眼睛上的水珠,不久阳光就幻变成红黄蓝绿等各种缤纷的色彩;但是只有到达山顶之后,她才可以用手擦眼睛,以便看得更清楚,否则就输了这场比赛。
她的精灵库朗跳到最高的小瀑布边缘的岩石上,她知道他马上会转过身来确认她没有抹去睫毛上的水珠——除非他没有。
然而,他呆在那儿,紧盯着前方。
阿玛擦了擦眼睛,因为精灵所感受到的那份惊讶已经终止了这场游戏。
当她爬上去朝山边一望时,不由得吸一口气,惊呆了,因为正俯看着她的是一张她从未见过的动物的脸:那是一只熊,但是庞大、可怕,比森林里的棕熊大四倍,浑身像象牙一样洁白,黑鼻子,黑眼睛,爪子有匕首那么长。他离她只有一臂之遥,她可以看见他脑袋上的每一根毛发。
“是谁呀?”一个男孩的声音说道。虽然阿玛听不懂他说的话,但她很容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一会,男孩出现在熊的身边:样子凶狠,皱着眉头,鼓着下巴。他身边那个鸟状的东西是一只精灵吗?但是多么奇怪的一只鸟啊:不像她所见过的任何鸟类。它飞到库朗身边,直截了当地说:朋友,我们不会伤害你们。
那只大熊一动也没动。 “上来吧。”男孩说,她的精灵又把他的意思传达给她。
阿玛带着盲目的敬畏看着那只熊,然后从小瀑布边爬上去,腼腆地站在岩石上。库朗变成一只蝴蝶,在她的脸颊上停了一会,然后又扑打着翅膀,围着静坐在男孩头上的那个精灵飞来飞去。
“威尔,”男孩指着自己说,她回应说:“阿玛。”现在她可以看清楚了,与熊相比,她几乎更怕那个男孩:他有着一个可怕的伤口:两个手指头不见了。她一看到就感觉头晕目眩。
熊转身沿着奶白色的小溪走过去,在水中躺下来,似乎是想凉快一下。男孩的精灵飞到空中,与库朗一起在彩虹间飞翔,慢慢开始相互理解。他们是不是在找有一个女孩睡在其中的那个山洞呢?
话语一骨碌就从她的嘴里滚了出来,她说:“我知道山洞在哪儿?她被一个女人催了眠,那个女人自称是她的母亲,但哪有母亲会那么残忍,对不对?她强迫她喝了催眠的东西,但是我有一些药草可以唤醒她,只要我能接近她!”
威尔只能摇头,等着巴尔塞莫斯翻译,翻译花了不止一分钟。
“埃欧雷克,”他喊道。熊正沿着河床笨重地移动,因为刚吞食了一条鱼,这会儿正舔着舌头。“埃欧雷克,”威尔说,“这个女孩说她知道莱拉在哪儿。我同她去看看,你待在这儿放哨。”
埃欧雷克四平八稳地站在溪中,默默地点点头。威尔把帆布背包藏起来,扣好刀子,同阿玛一道穿过彩虹往下爬,他不得不擦着眼睛,透过使人眼花缭乱的光芒看着脚踩稳当,空气中满着冰凉的水雾。
到达瀑布底下时,阿玛示意他们必须小心行走,不要出声,威尔跟在她身后走下斜坡,两边是铺满绿苔的岩石和长满节瘤的大松树,斑驳的阳光映成一片深绿,无数只昆虫在呜叫、歌唱。他们一直往下走着,阳光也跟随着他们照进深深的山谷,头顶上的树枝则在明媚的天空下不停地摇晃。
然后,阿玛停了下来,威尔走到一棵雪松的巨大的树干后面,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透过错落的树叶和树枝,他看见一面悬崖耸立在他右手边,在半山腰——
“库尔特太太。”他低声说,心跳得飞快。
那个女人从岩石后面走出来,把一根叶子很密的树枝抖了抖,然后扔掉,擦了擦手。她刚才在扫地吗?她的袖子挽着,头发用头巾包着。威尔压根没想到她会这么有家庭主妇的味道。
但是正在这时,一道金光一闪,那只恶毒的猴子出现了,一步跳到她的肩上。他们似乎怀疑到了什么,四处张望,突然,库尔特太太那种家庭主妇的味道荡然无存了。
阿玛急切地低声说:她害怕那只金猴精灵,它喜欢活活地把蝙蝠的翅膀撕下来。
“还有人同她在一起吗?”威尔说,“没有士兵或类似的什么人吗?”
阿玛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士兵,但是人们的确谈论过他们夜里在山上见过奇怪、可怕的男人,也许是鬼魂……但是山上一直有鬼魂,这一点人人都知道,所以他们也许与那个女人没有什么关系。
好吧,威尔心想,如果莱拉在洞中,库尔特太太没有离去,我得去拜访拜访。
他说道:“你有什么药?怎样使用才能把她唤醒?” 阿玛作了解释。
“药现在哪儿?” 在她家里,她说,藏起来了。
“好吧。你就在这儿,不要靠得太近。见到她时,不要说你认识我。你从来没见过我或熊。你下次什么时候给她送食品?”
“太阳下山前半个小时。”阿玛的精灵说道。
“到时候把药带上,”威尔说,“我会在这儿等你。”
她忐忑不安地看着他踏上小径出发了。他肯定是不相信她讲的关于那只猴子精灵的事情,不然他不会这么冒失地走向山洞。
其实,威尔非常紧张,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清醒了,所以尽管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洞口,但他能感知到那些漂浮在太阳光柱中的最小的昆虫,以及每一片树叶的抖动和空中云彩的移动。
“巴尔塞莫斯,”他低声说道。天使精灵变成一只眼睛明亮的红翅膀小鸟飞到他的肩上。“靠近我,提防那只猴子。”
“那就望望你的右边吧。”巴尔塞莫斯尖刻地说。
威尔看见洞口处有一块金色的光斑,光斑上有一张脸和一双眼睛,正在望着他们,他们已离得不到二十步。他站住了,金猴转头望了一眼洞中,说了句什么,又转过头来。
威尔摸了摸刀把,继续往前走。 当他到达山洞时,那个女人正在等他。
她正安逸地坐在小帆布椅里,镇静地望着他,膝上放着一本书。她穿着咔叽布的旅行服,不过裁剪得很好,再加上她优美的身段,看上去就像是最高级的时装,别在衬衣前襟的那一小朵红花也像是最精致的珠宝,她的头发闪闪发光,黑眼睛亮晶晶的,露在外面的腿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她笑了笑。威尔没法回她一个笑容,因为他不习惯一个女人的笑容中的那种甜蜜和柔情,它使他不安。
“你是威尔。”她用那低沉而令人陶醉的声音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他粗暴地说。 “莱拉在睡梦中说过。” “她在哪儿?”
“很安全。” “我想见她。” “那就跟我来吧。”她说着站起身来,书掉在椅子上。
自从与她见面以来,威尔的目光第一次落到那只猴子精灵身上,它的毛长而富有光泽,每一根毛发好像都是纯金做成的,比人的头发漂亮得多,小脸和手是黑色的。威尔最后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他和莱拉从查尔斯·拉特罗姆爵士在牛津的屋子里偷回真理仪的那个晚上,当时它的脸因为仇恨而扭曲,试图用牙齿撕扯他,后来威尔用刀子左劈右砍才把它逼退,这才得以关上窗户,把他们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威尔觉得现在绝不能不提防着那只猴子。
不过,变成鸟的形状的巴尔塞莫斯正密切地观察着,威尔小心翼翼地走过洞中的地面,跟着库尔特太太迈向静静地躺在阴影中的那个小身影。
他最亲爱的朋友就躺在那儿,她看起来是多么渺小啊!他很惊讶醒着时风风火火的莱拉睡着时怎么会显得这么文雅、柔顺。潘特莱蒙变成鸡貂躺在她脖子旁边,它的皮毛闪闪发光,莱拉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额际。
威尔在她身边跪下来,撩起她的头发,她的脸热乎乎的。透过眼睛的余光,他看见金猴蹲下身子准备扑过来,他的手握住了刀,但是库尔特太太微微摇了摇头,金猴放松下来。
威尔不经意地记着山洞的准确分布:每一块岩石的形状和大小、地面的坡度、熟睡中的莱拉上方的天花板的准确高度,他需要在黑暗中穿过这个洞,这是他事先看一看它的惟一机会。
“所以你瞧,她是相当安全的。”库尔特太太说。
“你为什么要把她关在这儿?为什么不让她醒来?” “让我们坐下来谈吧。”
她没有坐椅子,而是与他一起坐在洞口长满绿苔的岩石上。她的话语听起来是那么慈祥,眼里含着无穷的智慧,以至于威尔加深了对她的不信任感。他觉得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每一个动作都隐藏着威胁,每一个微笑都是欺骗的面具。好吧,他也不得不欺骗她:他得让她以为他是没有恶意的。他曾经成功地欺骗了每一个对他和他的家人感兴趣的老师、警官和社工,他一直在训练着自己的这一本领。
对,他想道,我能对付你。
“你想要喝点什么吗?”库尔特太太说,“我也想喝一点……相当安全的。瞧。”
她切开几个皱巴巴的淡棕色水果,把浑浊的汁挤进两只小酒杯,她抿了抿其中一杯,把另一杯递给威尔,威尔也抿了一口,发现它又鲜又甜。
“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她说道。 “要跟踪你并不难。”
“显然如此。你拿着莱拉的真理仪吗?”
“是的,”他说,让她自己去猜测他能否看得懂。 “你还有把刀,对吧。”
“查尔斯爵士告诉你的,是吗?”
“查尔斯爵士?噢——卡罗,当然。是的,他告诉我的。听起来很奇妙。可以看一下吗?”
“不行,当然不行。”他说,“你为什么把莱拉关在这儿?”
“因为我爱她。”她说,“我是她母亲,她面临极大的危险,我不会让任何事情发生在她身上的。”
“危险来自哪儿?”威尔说。
“唔……”她说着,把酒杯放在地上,身子前倾,头发垂到脸颊两侧。重新坐直时,她用双手把头发塞到耳后,威尔闻到了她身上洒的某种香水和她的体味的芳香,他感到坐立不安。
即使库尔特太太看见了他的反应,她也没有表现出来。她继续说道:“瞧,威尔,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遇见我女儿的,我不知道你晓得些什么,我也不知道是否可以信赖你,但是,我同样厌倦了谎言,所以接下来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发现我的女儿有危险,危险来自我以前从属的人——他们是教会的人。坦白地说,我认为他们想要杀她,所以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你瞧:服从教会,或者拯救我的女儿。我也是教会忠实的仆人,没有人比我更狂热,我把我的生命都献给了它,我充满激情地为它服务。
“但是我有这个女儿……
“我知道她小的时候我没照顾好她,她被陌生人带走并养大,也许这使得她难以相信我,但是随着她的长大,我看到了她所处的危险,现在我已经三次设法救她脱离那个危险。我已经成了一个叛徒,躲在这个遥远的地方。我原以为我们很安全,但是现在听说你这么容易地找到了我们——唔,你能够理解,这让我担心。教会紧接着就会来到,他们想要杀害她,威尔。他们不会让她活着的。”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那么恨她?”
“因为他们认为她将来会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我希望自己知道,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使她更为安全。但是我所知道的只是他们恨她,而且毫无怜悯之心,毫无。”
她身子朝前倾着,说得急切、平静和紧凑。
“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呢?”她继续说道,“我能相信你吗?我想我是不得不如此了。我再也无法逃跑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如果你是莱拉的朋友,你也可以成为我的朋友,我确实需要朋友,需要帮助。现在一切都在跟我作对。如果教会找到我们,他们会把莱拉和我一起消灭。我孤独无援,威尔,只有我一个人和女儿待在山洞中,所有世界的所有力量都在想办法寻找我们,而你在这儿的出现显然表明要找到我们是多么的容易。你准备怎么办,威尔?你想要什么?”
“你为什么给她催眠?”他说道,执意避开她的话题。
“因为如果我让她醒来会发生什么呢?她马上就会逃跑,并且活不到五天。”
“但是你为什么不向她解释,并给她选择的权利呢?”
“你认为她会听吗?你认为即使她听,她会相信我吗?她不信任我,她恨我,威尔。你应该知道这一点。她看不起我。我,唔……我不知道怎么说——我非常爱她,为此我放弃了我所拥有的一切——伟大的职业、伟大的幸福、地位和财富——放弃了一切,来到山中的这个洞里,靠干面包和酸果子为生,仅仅为了能让我的女儿活下去。如果为此我不得不让她睡去的话,那就让她睡吧。但是我必须让她活下去。你的母亲不会为你付出这么多吗?”
库尔特太太竟敢把他的母亲拿出来支持她的论点,威尔感到既震惊又愤怒。接着,一想到自己的母亲毕竟没有保护他,又使得他最初的震惊复杂起来,他反而还不得不保护她。库尔特太太爱莱拉是不是胜过伊莱恩‘佩里爱他?但那是不公平的:他的母亲身体不好。
库尔特太太要么是不知道她简单的几句话搅起了威尔的感情涟漪,要么就是聪明绝顶,当威尔的脸红了,身体不自在地移动时,她美丽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一时间,库尔特太太看起来像她的女儿一样单纯。
“但是你打算怎么办呢?”她说。
“晤,我现在已经见到了莱拉,”威尔说,“她还活着,这是很显然的,而且很安全,我想。我原来就只准备做这些,所以既然我已经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我可以按原计划去帮助阿斯里尔勋爵了。”
这话让她微微一惊,但她控制住了。
“你不是这个意思吧——我原以为你会帮助我们呢。”她相当镇静地说,既不是在恳求也不是在询问。“用那把刀。我看见了你在查尔斯爵士家里所做的事情。你可以保证我们的安全,对吗?你可以帮助我们离开。”
“现在我要走了。”威尔说着,站起身来。
她伸出手来,露出忧伤的微笑,耸了下肩、点点头,仿佛面对的是一个走了一步好棋的技艺高湛的对手:这是她的身体语言所表达的意思。他觉得自己喜欢上她了,因为她很勇敢,因为她像一个更复杂、更丰富、更深沉的莱拉,他无法不喜欢她。
于是他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它坚定、清凉、柔软。她转向一直坐在她身后的金猴,互相交换了一个威尔无法理解的眼神。
然后她转身一笑。 “再见。”他说道。她静静地说:“再见,威尔。”
他离开了山洞,知道她的眼睛在跟随他,他没有回头。阿玛不见踪影。他沿着来时的路一直走回去,直到听见前面传来瀑布的声音。
“她在撒谎,”三十分钟后他对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道,“她当然是在撒谎,即使会把事情弄得更遭,她也会撒谎,因为她就是太爱撒谎了,控制不住自己。”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熊说,他正平卧在岩石间的一块雪地上晒太阳。
威尔踱来踱去,心想是不是能用在海丁顿用过的伎俩:用刀进入另一个世界,然后走到紧靠着莱拉躺着的地方,切进这个世界,把她拖人安全的地带,然后再关上窗户。显然是该这么做:他为什么犹豫呢?
巴尔塞莫斯知道是为什么。他变回了自己的天使原形,在阳光下热霭一样地飘拂不定,“你去她那儿是愚蠢的举动,你现在想做的就是再去看她。”
埃欧雷克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一开始威尔以为他是在警告巴尔塞莫斯,但是紧接着,他就有点震惊和尴尬地意识到,熊是在表示同意天使的意见。到目前为止他俩一直不怎么理睬对方,他们的类别差异太大,但是在这一点上却显然是一致的。
威尔皱了皱眉头,可这是真的。他被库尔特太太俘虏了,他所有的思绪都与她有关:想到莱拉时,他的脑子里是她长大以后会多么像她的母亲;而想起教会时,他思考的是有多少神父和主教对她着迷;想起自己死去的父亲时,他会揣测父亲是憎恶她还是爱慕她;如果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感到自己在心里做了鬼脸,他离开熊,站在一块可以俯瞰整个山谷的岩石上。在清澈寒冷的空气中,他可以听到远处嗒嗒的伐木声,以及下面很远处的树梢的刷刷声;地平线上那些山峰最小的缝隙他都看得清晰明确,还有几英里外盘旋在一些快死的动物上方的鹰鹫。
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巴尔塞莫斯是对的,那个女人对他施了咒,回想起那双美丽的眼睛和甜甜的声音,回想起她抬起胳臂把那晶莹的头发拨向脑后……让人感觉愉悦、难以自制。
他努力恢复理智,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遥远的嗡嗡声。
他转来转去,想确定声音的方位,然后发现它来自北方,正是他和埃欧雷克来的方向。
“齐柏林飞艇,”熊的声音说道,把威尔吓了一跳,因为他没有听到那个大动物走近。埃欧雷克站在他身边望着同一个方向,然后后腿高高地直立起,足有威尔两倍高,目光专注。
“有多少?”
“八架。”埃欧雷克过了一会儿说,接着威尔也看见了他们:排成一队的小点。
“你能告诉我他们到这儿要多久吗?”威尔说。 “夜幕降临后不久就可到。”
“这么说天到时候还不够黑。这是个麻烦。” “你的计划是什么?”
“切开一个缺口,把莱拉带进另一个世界,在她母亲追来之前关上它。那个女孩有药可以把莱拉唤醒,但具体怎么使用,她解释得不很清楚,所以她也得进洞,不过,我不想让她有危险。也许我们行动的时候你可以引开库尔特太太。”
熊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威尔环顾四周寻找天使,看见他的轮廓印在接近黄昏的阳光中的雾气里。
“巴尔塞莫斯,”他说道,“我现在要回森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做第一个切口。我需要你为我放哨,她一靠近就告诉我——她或者她的那个精灵。”
巴尔塞莫斯点点头,张开翅膀抖落雾珠,然后冲入寒冷的空气中,滑出去飞到山谷的上方,而威尔则开始搜寻莱拉会安全的世界。
在领头的齐柏林飞艇那个吱吱嘎嘎、轰鸣作响的双层舱壁中,蜻蜓们在孵化。萨尔马奇亚夫人俯身在铁青色蜻蜓裂开的茧上,轻轻抹干净那湿漉漉的薄翼,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的脸第一个印在那多面的眼睛里,抚慰它伸展开来的神经,悄声把它的名字念给那个聪明的动物,让它知道自己是谁。
几分钟后,泰利斯骑士对他的蜻蜓也会这样做,但是现在,他正在天然磁石共鸣器上发送一条信息,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弓形物和他手指的动作上。
他发送着: “给洛克勋爵:
“我们离预计到达山谷的时间还有三小时,宗教纪律法庭打算一着陆就派一队人马前往山洞。
“它会分成两个组,第一个组冲进洞中,杀死那个孩子,砍掉她的头以证实她的死亡。如果可能的话,也抓获那个女人,虽然他们杀不了她。
“第二个组活捉那个男孩。
“剩下的部队将对付奥滚威国王的旋翼式飞机。他们估计旋翼式飞机紧跟着齐柏林飞艇就会到达,遵照您的命令,我和萨尔马奇亚夫人会很快离开齐柏林飞艇,直接飞往山洞,在那里我们会想办法保护女孩抵御第一个组,拖住他们直到增援到达。
“我们静候您的回音。” 回音几乎立即就到了。 “给泰利斯骑士:
“根据你的汇报,计划有变。
“为了防止敌人杀害孩子——那将是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结果——你和萨尔马奇亚夫人应该与那个男孩合作。因为他有刀,有主动权,所以如果他打开另一个世界把女孩带进去,就让他这样做,并且跟他们进去,自始至终守在他们身边。”
泰利斯骑士回答: “给洛克勋爵:
“您的信息已收到并领会,我和夫人将马上离开。”
小间谍关起共鸣器,把他的设备收到一起。
“泰利斯,”黑暗中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它就快孵化出来了,你现在应该过来了。”
他跳上支柱,他的蜻蜓正挣扎着进入这个世界,他把它轻轻地从破裂的茧中弄出来。他抚摩着它凶狠的大头,竖起仍然潮湿、卷曲的笨重的天线,让它品尝他皮肤的味道,直到它完全听从他的指挥。
萨尔马奇亚正给她的蜻蜓配上她随身携带的挽具:蜘蛛丝缰绳、钛蹬子、蜂鸟皮鞍。这些轻得几乎毫无分量,泰利斯也同样配置好他的蜻蜓,用带子绑住蜻蜓的身体,系紧调节,这副挽具它会一直佩带下去。
然后他迅速地把背包背到肩上,割穿齐柏林飞艇上了油的纤维皮。在他身边,夫人跨上了她的蜻蜓,现在她催促蜻蜓穿过狭窄的裂缝,钻进砰砰作响的劲风中。挤过缝隙时那脆弱的长翅膀颤抖着,接着飞行的喜悦控制了这个动物,它一下子扑入风中。几秒钟后,泰和J斯与她在狂暴的空气中会合,他的坐骑自己急切地想搏击迅速聚集的暮色。
他俩在冰冷的气流中朝上旋转,花了一会儿时间辨别方位,确定飞往山谷的路线。

在逃跑时 他的眼睛仍看着后面 仿佛他的恐惧仍在跟随他。 ——艾德蒙德·斯宾塞
在黑夜降临时,现状是这样的。
阿斯里尔勋爵在他坚不可摧的塔里踱上踱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天然磁石共鸣器旁的小身影,以及被传送的每一个报告,他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在灯光下的小方石块上接受到的消息。
奥滚威国王坐在他旋翼式飞机的机舱里,迅速制定计划对抗教会法庭的打算,他是刚在自己的飞机上时从加利弗斯平人那儿知道教会法庭的安排的。领航员正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一些数字,递给飞行员。最根本的问题是速度:领先把部队放到地面,一切就会完全不同。旋翼式飞机比齐柏林飞艇快,但他们仍然落后很远。
在教会法庭的齐柏林飞艇里,瑞士卫兵正在打理他们的全副装备。他们的弩在五百码的距离是致命的,一个弩手一分钟内可以装发十五枚箭,用牛角制作的螺旋形的翅片,能够让箭旋转,使得这个武器跟步枪一样准确。当然,它还是无声的,这也许是一个极大的优势。
库尔特太太醒着躺在洞口。金猴坐立不安,心绪烦乱:随着黑暗的来临,蝙蝠已经离开了山洞,没有什么东西可摧残了。他在库尔特太太的睡袋周围徘徊,用他那粗硬而长满老茧的小手指抓住偶尔停在洞内的萤火虫,并把它们的光体摔碎在岩石上。
莱拉躺在那儿,浑身热热的,几乎也一样坐立不安,但却深深地熟睡着,她母亲一小时前刚刚强迫她灌下的药汁让她忘记了一切。有一个梦占据了她很久,现在这个梦又回来了,怜悯和愤怒的小声啜泣,以及莱拉式的决心摇撼她的胸脯和喉咙,潘特莱蒙不由得同情地咬着他的鸡貂牙齿。
不远处,在森林小径随风摆动的松树下,威尔和阿玛正朝山洞走来,威尔试着向阿玛解释他准备干什么,但是她的精灵一点也弄不明白。当他切开一个窗户向她演示是怎么回事时,她吓得几乎昏倒。他必须冷静行动,悄声说话,以使她留在身边,因为她拒绝让他把药拿走,甚至不告诉他药怎么用。最后他不得不简单地说,“跟我走,别说话”,并希望她会听。
埃欧雷克,身披铠甲,就在附近,等着牵制从齐柏林飞艇上下来的士兵,以便让威尔有足够的时间工作。他们俩都不知道阿斯里尔勋爵的部队也已经在靠拢:风儿不时把遥远的喧闹声带入耳中,虽然他知道齐柏林飞艇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但是从来没听到过旋翼式飞机的声音,他听不出任何名堂。
巴尔塞莫斯也许能够告诉他们,但是威尔正为他犯愁。因为找到了莱拉,天使又开始退回到他的悲痛之中:他一言不发,心不在焉,而且闷闷不乐,这也反过来使得与阿玛的交谈更为困难。
当他们在小径上暂停下来时,威尔冲着空气说:“巴尔塞莫斯?你在那儿吗?”
“在。”天使闷声闷气地说。
“巴尔塞莫斯,请与我待在一起,靠近点,有任何危险就提醒我,我需要你。”
“我还没有抛弃你。”天使说。 这是威尔从他那儿能得到的最好的回答。
在狂风作乱的高空中,泰利斯和萨尔马奇亚在山谷的上空翱翔,试图俯看山洞。蜻蜓们会绝对服从命令,但它们的身体没法对付寒冷,另外它们在狂风中被吹得翻来覆去,很危险。他俩把它们导引到低处,来到树木的庇护中,然后从树枝飞到树枝,在渐渐聚集的黑暗中朝他们的方向进发。
威尔和阿玛在微风习习的月光下悄悄爬到他们可以靠得最近但还看不见洞口的地方,那儿正好在一片枝繁叶茂的灌木丛后面,他在空气中切了一个窗户。
他能找到的地面结构相同的世界是一个光秃秃的岩石地,月亮从星空中照耀着白森森的地面,很多小昆虫在爬来爬去,在广袤的寂静中啾啾呜叫。
阿玛跟着他走过去,手指头和大拇指狂乱地挥舞着,来保护自己不受那些经常出没于这个恐怖之地的鬼怪的伤害。她的精灵,马上适应环境,变成一只蜥蜴,迅速爬过岩石。
威尔看出一个麻烦了,那就是,他在库尔特太太的洞中一打开窗户,照在白森森的岩石上的明亮的月光就会像灯笼一样照进来。他得迅速打开窗户,把莱拉拖过来,再立即关上。他们可以在这个世界把她唤醒,这里安全一些。
他在令人头昏目眩的斜坡上停下来,对阿玛说道:“我们动作必须非常快,而且绝对不能说话,不能有任何声音,连悄悄话都不行。”
她明白,不过她很害怕,那小包药在她胸前的口袋里:她已经检查了十几遍,她和她的精灵演习过很多次,她敢肯定可以在漆黑一片中完成这一任务。
他们爬上白森森的岩石,威尔仔细测了测距离,直到估计会正好在洞中。
然后,他拿出刀子,切了一个刚够他看过去的尽可能小的口子,不会比他用大拇指和食指能够挖开的洞大。
他迅速把眼睛凑上去堵住月‘光朝里一望,正是地方:他计算得很准确。他可以看见前面的洞口,夜空下黑黝黝的岩石,他还可以看见库尔特太太睡卧的身影,她的精灵在她的身边,他甚至看见猴子的尾巴,漫不经心地垂在睡袋上。
他改变了一下角度,凑得更近一点,他看见了挡在莱拉前面的那块岩石,不过,他看不见她,他是不是太近了?他关上窗户,后退了一两步,又打开一扇窗。
她不在那儿。
“听着,”威尔对阿玛和她的精灵说,“那个女人已经把她搬走了,我看不到她在哪儿。我准备穿过去,在洞里找找她,一找到我就切过来。所以站后点——让开点,这样我回来时就不会意外地割着你们。如果我因为什么原因卡在那儿了,你们走回去,在我们进来的那个窗口那儿等着。”
“我们应该一起进去,”阿玛说,“因为我知道怎样把她唤醒,而你不知道,并且我也比你更了解那个洞。”
她的脸上是固执的表情,嘴唇紧抿,拳头紧攥。她的蜥蜴精灵变成一只流苏鹬,慢慢缠到她的脖子上。
威尔说:“噢,那好吧。但是我们要迅速走过去,绝对不能发出声音,我说什么你就立即按我说的去做,明白吗?”
她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口袋检查那包药。
威尔切了一个小口,趴下来,朝里望了望,然后迅速把口子割大,一会儿就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阿玛紧跟其后,窗户开着的时间总共不到十秒钟。
他们趴在山洞里的一块岩石后面,变成小鸟形状的巴尔塞莫斯待在他们身边;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视力才从另一个世界明晃晃的月辉中适应过来。洞中黑多了,充满了更多的声音:主要是树木间的风声,但是在那个声音之下还有另一个声音,那是齐柏林飞艇的引擎声,声音已经不远了。
威尔右手握刀,小心翼翼地平衡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环顾四周。
阿玛也在环顾四周,她的猫头鹰眼精灵在四处张望,但是莱拉没在洞底,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威尔把头伸到岩石上方,定定地朝库尔特太太和她的精灵躺着的洞口望过去。
接着他的心一沉。莱拉就熟睡在库尔特太太身边,她们的轮廓在黑暗中融会在一起,怪不得他一直没看到她。
威尔碰了碰阿玛的手,指给她看。 “我们得非常小心才是。”他悄声说。
外面有状况在发生。现在齐柏林飞艇的咆哮声大过树木间的风声,灯光也在四处摇曳,透过树枝从上面照射下来,越快把莱拉弄出来越好,那就意味着现在在库尔特太太醒来前冲到那下面去,切开口子,把她拖进安全地带,然后关上窗户。
他悄声把这个意思告诉了阿玛,她点了点头。
然后,正当他准备行动时,库尔特太太醒了。
她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金猴立即跳了起来。威尔可以看见他的轮廓映在洞口,全神贯注地趴在那儿。接着库尔特太太自己也坐起身来,用手遮住外面的光线。
威尔的左手紧紧握着阿玛的手腕,库尔特太太站起身来,她全身穿戴整齐,灵活机敏,一点也不像刚刚睡醒。也许她一直醒着,她和金猴趴在洞口内,观察着,倾听着,齐柏林飞艇的光在树梢上扫来扫去,只听见引擎轰鸣着、叫喊声、发出警告或喊口令的男人的声音,事情变得非常清楚了:他们应该迅速行动,非常迅速。
威尔攥了攥阿玛的手腕,冲了出去,看着地面以防跌倒,又快又低地跑着。
然后,他来到了莱拉的身边,她还在熟睡,潘特莱蒙缠在她的脖子上。接着,威尔举起刀仔细感觉,一秒钟之后,就会有一个口子把莱拉拖入安全地带——
但是,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库尔特太太。她已悄悄地转过身来,空中的强光从潮湿的洞壁上反射下来,照亮了她的脸,一时间那根本不是她的脸,是他自己的母亲的脸,满是责备的神情,他的心因为悲伤胆怯了。然后他扔掉了刀子,他的心偏离了要点,随着猛的一扭,咔嚓一声,刀子掉到地上摔成碎片。
它碎了。 现在他根本不能切开一条出路了。
他对阿玛说:“把她唤醒,现在就动手。”
然后他站起身来,准备战斗。他会先掐死那只猴子,他全身紧张等着他扑过来,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刀鞘:至少他可以用它来搏斗。
但是,金猴和库尔特太太都没有攻击他,她只是移开了一点点,让外面的光照见她手里的手枪。在这样做的同时,她让一些光线照着阿玛正在做的事情:她正把一种粉末撒在莱拉的上嘴唇上,看着莱拉吸进去,用自己精灵的尾巴当刷子帮着把粉末弄进她的鼻孔里。
威尔听见外面的声音有些变化:现在除了齐柏林飞艇的轰鸣外,有了另外一种声音,它听起来很熟悉,像他自己世界的某种东西介入进来了,然后他认出了直升飞机的哒哒声,接着一架又一架,更多的光扫过外面摇晃不停的树木,绿光四射光彩夺目。
一听到这个新的声音,库尔特太太很快转了一下身,但她转得太快,威尔来不及跳起来抓住那把枪。至于那只猴子精灵,他则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威尔,趴在那儿随时准备扑过来。
莱拉在动,口中喃喃低语。威尔俯身捏她的手,另一个精灵则推搡着潘特莱蒙,抬起他重重的头颅,向他低声诉说。
外面一声喊叫,一个人从天而降,轰隆一声令人作呕的巨响落在离洞口不到五码的地上。库尔特太太没有退缩,她冷静地望着他,重新转向威尔。不一会上面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暴风雨般的枪声爆发出来,天空充满了爆炸声、噼噼叭叭的火焰和阵阵枪声。
莱拉正挣扎着试图清醒过来,她喘气、叹息、呻吟、强撑起身来,但又虚弱地倒了下去,潘特莱蒙则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咬着阿玛的精灵,笨拙地砰然摔到一边,因为他的肌肉动弹不了。
至于威尔,他正在山洞的地上,极其仔细地搜寻那把摔碎的刀子的碎片。没有时间考虑这是怎么发生的,也没有时间想它是否可以修好,但是他是刀子的主人,他必须把它安全地捡起来。每找到一片,他都把它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他身体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醒他那不见了的手指,把它塞进刀鞘,他可以相当容易地看到那些碎片,因为金属的刀片反射外面的光线:一共七块,最小的就是刀尖。他把碎片全部捡起来,然后转回身试图弄明白外面的战斗。
在树林上方的某个地方,齐柏林飞艇在盘旋,有人顺着绳子滑下来,但是风使得飞行员很难控制飞艇。同时,第一艘旋翼式飞机已到达悬崖的上空,地方小每次只能降落一艘,然后非洲枪手们得沿着岩石的表面爬下来,其中一人正好被从摇摇晃晃的齐柏林飞艇上射出的一枪给挑了下去。
到这时,双方都有一些士兵着陆了。有些还在空中时就被杀害了,更多的负伤,躺在岩石上或树林间,但是双方都还没有到达山洞,洞里还是库尔特太太占上风。
威尔的声音压倒其他声音说:“你打算怎么样?” “抓住你们。”
“什么,做人质吗?他们凭什么要在意?反正他们是想把我们统统杀光。”
“有一方当然是如此,”她说道,“但另一方我就说不准了。我们应该希望非洲人赢。”
她听起来很开心,从外面的强光中,威尔看见她的脸充满欢乐、活力和能量。
“你弄碎了那把刀。”他说。
“没有,我没弄破。我希望它完好无损,这样我们就可以逃走。是你把它弄碎的。”
莱拉的声音急切地传了过来:“威尔?”她喃喃地说道。“是威尔吗?”
“莱拉!”他说着,迅速跪倒在她的身边,阿玛正扶她坐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莱拉说,“我们在哪儿?噢,威尔,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我们在一个山洞里。别动得太快,你会头晕的,小心就是,找回你的力气,你已经睡了很多很多天了。”
她的眼睛仍然很沉重,仍被深深的哈欠弄得东倒西歪,但她急于醒来,他把她扶起来,把她的手臂放在他的肩上,承受她的大部分重量,阿玛腼腆地望着,因为现在这个陌生的女孩醒了,阿玛怕她。威尔幸福而满足地嗅着莱拉睡意蒙咙的身体的味道:她在这儿,她是真实的。
他们坐在一块岩石上,莱拉握着他的手,擦了擦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威尔?”她低声说。
“这位阿玛得到一些可以把你唤醒的粉末,”他非常平静地说,莱拉转向那个女孩,第一次看见了她,把手放在她肩头表示感谢。“我尽最快的速度赶到这儿。”威尔接着说,“但是一些士兵也赶到了这儿,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们要尽快出去。”
外面,声音和混乱达到了一个高峰,一艘旋翼式飞机在枪手们跳到崖顶时遭到齐柏林飞艇上的冲锋枪的连续射击而起火了,不仅让机上全体人员丢了命,而且还致使其他旋翼式飞机不能降落。
同时,另一艘齐柏林飞艇在山谷下面更远处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从齐柏林飞艇上下来的弓箭手们现在正沿着小径跑上来增援已在战斗的那些人。库尔特太太在洞口尽可能地观察着一切,现在她双手举起手枪,仔细瞄准后开火了。威尔看见枪口火光一闪,但没听到什么声音,因为外面爆炸声和枪炮声震耳欲聋。
如果她再这样做,他想,我就冲过去把她推倒,他转身对巴尔塞莫斯说,但是天使根本不在身边。威尔失望地看见他已经变回了他天使的原形,正缩头缩脑地靠在洞壁上,全身发抖,呜咽啜泣。
“巴尔塞莫斯!”威尔急切地说道,“行了,他们伤不着你的!而且你得帮我们!你可以战斗——你是知道的——你不是懦夫——我们需要你——”
但是天使还没回话就发生了另一件事情。
库尔特太太大叫一声,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同时金猴发出一声欢快的嚎叫,抓住半空中的某个东西。
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但是有点细小——是猴爪中的那个东西发出来的。
“泰利斯!泰利斯!”
那是一个很小的女人,大不过莱拉的手,猴子已经在撕扯她的一只胳臂,疼得她大声喊叫。阿玛知道猴子不把它扯下来是不会停手的,但是威尔看见手枪从库尔特太太的手中掉了下来,立即扑了上去。
他抓住了手枪——但是这时库尔特太太突然安静下来,威尔意识到一个奇怪的僵局。
金猴和库尔特太太都一动不动。她的脸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但她不敢动,因为她的肩上站着一个小人,脚后跟顶着她的脖子,他的手缠在她的头发里。震惊的威尔看见在那个脚跟上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似角一样坚硬的靴刺,便知道刚才是什么使她大叫起来,他一定是刺了她的脚踝。
但是小男人不能再进一步杀害库尔特太太,因为他的搭档在猴子的手里,也非常危险,猴子也不能伤害她,以免小人把毒刺刺进库尔特太太的颈静脉血管。他们谁也动弹不了。
库尔特太太做着深呼吸,努力地吞咽着,把泪汪汪的眼睛转向威尔,平静地说:“这样吧,威尔少爷,你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皱眉 皱眉的夜晚 在这个沙漠 让你的月亮明亮地升起来 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
——威廉·布莱克
威尔抓住那把重重的枪,手往旁边一摔,把金猴推下它落座的地方,把它打得晕头转向,库尔特太太大声哼了一声,猴子的爪子松开了一点,让小个子女人挣脱开来。
她即刻跳上岩石,那个男人也从库尔特太太身上跳开,两个人都动作迅捷得像蚱蜢一样。三个孩子根本没有时间吃惊。男人显得很关切:他温柔地摸了摸同伴的肩膀和手臂,飞快地拥抱了她一下,这才对威尔喊道。
“你!男孩!”他说道,尽管他的声音音量不高,但却跟成年男人的声音一样深沉。“你带着刀子吗?”
“当然带着。”威尔说。如果他们不知道它已经摔碎,那他也不准备告诉他们。
“你和小姑娘得跟我们走,那个女孩是谁?” “阿玛,村里的。”
“叫她回去。现在动身吧,在瑞士人到来之前。”
威尔没有迟疑。不管这两个人是什么意图,他和莱拉仍可以穿过他在下面的灌木丛后的小径上打开的那扇窗户逃走的。于是他扶她站起身来,好奇地看着那两个小人影跳上——是什么东西?
鸟?不,是蜻蜓,几乎跟他的上臂一样长,它们一直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朝库尔特太太躺着的洞口冲去,她因为疼痛还处于半晕眩的状态,骑士的那一刺使她晕晕沉沉,但是他们经过时她伸出手来,叫道:
“莱拉!莱拉,我的女儿,我亲爱的女儿!莱拉,别走,别走!”
莱拉低头看着她,很痛苦,但紧接着她跨过母亲的身体,松开库尔特太太抓着她脚踝的虚弱无力的手,女人哭了,威尔看见她脸颊上闪烁着晶莹的泪花。
三个孩子趴在洞口边,等到枪战中出现一个短暂的停顿,然后跟着蜻蜓跑下了小径。光线已经变了:来自齐柏林飞艇泛光灯的冷冷的电光也变了,到处闪耀着金黄色的火焰。
威尔回头看了一眼,在刺眼的强光中,库尔特太太的脸成了一张悲情的面具,她的精灵怜悯地依偎在她的身边,她跪在那儿,伸出胳臂,喊道:
“莱拉!莱拉我的爱!我的心肝宝贝,我的孩子,我的惟一!噢,莱拉,莱拉,别走,别离开我!我亲爱的女儿——你在撕裂我的心——”
一阵猛烈的大声啜泣让莱拉身体发抖,因为库尔特太太毕竟是她惟一的母亲,威尔看见泪水从她的脸颊上奔腾而下。
但是他必须冷酷无情,他拖了拖莱拉的手,当蜻蜓骑士冲到他的头边,催促他们加快速度时,他领着她猫着腰跑下小径离开了山洞。威尔的左手因为刚才给了猴子那一拳而又在流血,手里握着的是库尔特太太的手枪。
“朝悬崖顶上跑,”蜻蜓骑手说,“投靠非洲人,他们是你们最大的希望。”
因为忌惮那些锋利的靴刺,威尔什么也没说,尽管他根本不想服从他们的命令。他要去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灌木丛后的那扇窗户,于是他低着头飞快地跑着,莱拉和阿玛跟在他后面跑。
“站住!”
前面的小径上拦着一个人,是三个——身穿制服——带着弓弩和咆哮的狼狗精灵的白人——瑞士卫兵。
“埃欧雷克!”威尔立即叫道。“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他能听见熊在不远处横冲直撞和咆哮,听见与他遭遇的士兵发出的尖叫和喊声。
不过另有一个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帮助他们了:巴尔塞莫斯,不顾一切飞身来到孩子们和士兵之间。这个幻影闪闪烁烁地在士兵们面前现形,把他们吓得朝后退去。
但是,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战士,过了一会,他们的精灵扑向天使,凶残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白光——巴尔塞莫斯退缩了:他恐惧和羞愧地大喊一声退缩了。然后他往上一跃,拼命拍打着翅膀。威尔绝望地看着他的向导和朋友的身影冲上云霄,在树梢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莱拉仍然晕眩的目光也追随着那个身影。时间还不到两三秒,但足以让瑞士兵重整旗鼓,现在他们的头儿举起了弓弩。威尔没有选择的余地了:他举起手枪,右手紧紧握住枪把,扣动了扳机,冲击波把他的骨头都震松了,但子弹到达了那个人的心脏。
那个士兵身子朝后一仰,仿佛被马踢了一脚一样。同时,两个小间谍扑向另外两个人,威尔还没来得及眨眼,他们就从蜻蜓上跳到受害人的身上。女的找到一个脖子,男的瞄准了一只手腕,分别用脚跟迅速朝后一刺,一声令人窒息的痛苦的喘息,两个瑞士兵死了,他们的精灵咆哮到一半就消失了。
威尔跳过尸体,莱拉也跟着跳过去,跑得又狠又快,潘特莱蒙变成野猫的形状紧紧跟在他们的脚跟后面。阿玛哪儿去了?威尔想到;然后,他看见她躲躲闪闪地跑下了另一条小径。他想现在她应该安全了,一秒钟后他在深深的灌木丛后看见了从那扇窗户透过来的苍白的幽光。他抓住莱拉的手臂,拖着她朝那儿跑去。他们的脸划破了,衣服挂住了,脚踝缠绕在树根和岩石上,但他们找到了那扇窗户,跌跌撞撞地穿过去,进入另一个世界,来到亮晃晃的月光照耀下的白森森的岩石上,那儿只有昆虫的鸣叫声打破那无边的寂静。
威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捂住他的肚子干呕,怀着极大的恐惧一次又一次地吸气。现在他已经杀了两个人了,还不算天使塔里的那个年轻人……威尔不想这样。他的身体反感他在本能的驱使下所做的事情,然后他跪倒在地,又是一阵干涩、酸楚、痛苦的呕吐,直到他的胃和心都变得空空荡荡。
莱拉在一旁无助地看着,照顾着潘特莱蒙,在胸前轻轻地摇晃着他。
终于,威尔好了一点,朝四下望去。他立马发现在这个世界里不只是他们,因为那些小间谍也在这儿,他们的背包放在附近的地上。他们的蜻蜓在岩石上掠过,吞噬着飞蛾,男的在按摩女的肩膀,两人都严厉地望着孩子们。他们的眼睛是如此明亮,五官是如此鲜明,将他们内心的感受表露无疑,威尔知道,无论他们是谁,都是难对付的一对儿。
他对莱拉说道:“真理仪在我的帆布背包里,在那儿。”
“噢,威尔——我原来是多么希望你找到它啊——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找到你父亲了吗?我的梦,威尔——太难以置信了,我们该怎么办,噢,我甚至不敢想……它安然无恙!你为我把它一路平安地带到了这儿……”
这些话语急切地从她的嘴里进出来,连她自己都没希望能得到答案,她的手指轻拂着真理仪上那厚重的金子、光滑的水晶和有凸边的轮子,它们是如此的熟悉。
威尔心想:它会告诉我们怎样修那把刀!
但他先问道:“你好吧?饿不饿,渴不渴?”
“我不知道……是的,但不是很厉害,反正——”
“我们应该远离这扇窗户,”威尔说,“怕万一他们找到它,钻过来。”
“对,的确如此。”她说道。他们走上斜坡,威尔拿着他的帆布背包,莱拉高兴地拎着装着真理仪的小包。用眼角的余光,威尔看见那两个小个子间谍跟在后面,但他们保持着一定距离,没有表示出任何威胁。
在高坡的山眉处,有一截突出的岩石,构成了一个狭窄的掩体,他们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里面没有蛇之后,就坐了下来,分着吃了一些威尔饭盒中的于果和水。
威尔平静地说:“刀子碎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库尔特太太做了些什么,或是说了些什么,然后我就想起了我母亲,刀子就扭曲,或被夺走了,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把它修好了,我们才能逃脱,我不想让这两个小人知道,因为只要他们认为我还可以使用它,就会觉得我占了上风,我想你可以问问真理仪,也许,而且——”
“可以!”她立即说,“可以,我问一下。”
她立即拿出了那个金色的仪器,移到月光下以便能看清转盘,正如威尔看见她母亲所做过的那样,她把头发挽到耳后,开始用那种古老而熟悉的方式转那些转盘,潘特莱蒙现在变成老鼠,坐在她的膝盖上。但是一切并没她以为的那么容易,也许月光有问题。她不得不把它转了一两次,眨巴着眼睛,来醒醒目,那些符号这才清晰起来,然后她就又转了一下。
她几乎还没开始,就兴奋地低声喘了一口气,随着指针的摆动,她眼睛闪闪发亮地抬头望着威尔。但是它还没有结束,她又回过头去看,皱着眉,直到仪器停下来。
她把它放到一边,说:“埃欧雷克?他在附近吗,威尔?我好像听到你叫他,但是当时我以为那只是我的愿望。他真的在吗?”
“在。他能修那把刀吗?真理仪是这样说的吗?”
“噢,任何金属的东西他都能修,威尔!不光是铠甲——他还会制作精致的小玩意儿……”她告诉威尔埃欧雷克为她做的那个用来装鬼魂间谍的小锡盒。“但是埃欧雷克在哪儿?”
“我喊叫的时候,他就在附近,不过显然是在搏斗……还有巴尔塞莫斯!噢,他一定是吓坏了……”
“谁?”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感到自己的脸热辣辣的,天使此时一定正感受到这种羞愧。
“但是我以后会告诉你更多关于他的事情,”他说道,“多么奇怪呀……他告诉了我那么多事情,我想我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他用手捋了捋头发,擦擦眼睛。
“你得把一切都告诉我。”她坚决地说,“从她抓住我以后你所做的一切事情。噢,威尔你不是还在流血吧?你可怜的手……”
“没流了。我父亲把它治好了,我刚才打金猴时,它又裂开了,但是现在好多了,他给了我一些他调制的油——”
“你找到了你父亲?” “是的,在山上,那天夜里……”
他让她清洗了一下伤口,敷上小牛角盒里一些新鲜的油,一边告诉她一些发生的事情:与陌生人的搏斗、在女巫的箭射中要害前一秒钟他们俩都得到的启示、他与天使的见面、他前往山洞的旅程以及他与埃欧雷克的相遇。
“发生了那么多事情,而我却在睡觉。”她惊叹道。“你知道吗?我认为她对我很好,威尔——我现在还这样认为——我认为她从来没想要伤害我……她做了那种坏事,但是……”
她擦了擦眼睛。
“噢,但是我的梦,威尔——我无法告诉你那个梦是多么的奇怪!就像在我读真理仪时一样,能看得明白透彻,透彻得似乎不见底,却又没有丝毫疑惑。
“就像……我告诉过你我的朋友罗杰的事,饕餮们抓住了他,我曾经想办法去救他,结果却弄巧成拙,阿斯里尔勋爵把他给杀了,你还记得吗?
“唔,我见到了他。我在梦里又见到了他,只是他已经死了,他是一个鬼魂,他好像在向我招手,叫我,只是我听不见。他不想要我死。不是那么回事。他想和我说话。
“而……是我把他带到那儿去的,带到斯瓦尔巴特群岛,他是在那儿被杀的,他的死是我的错,我回想起我们,罗杰和我,曾经在约旦学院里玩耍的时候,在屋顶、在全城上下、在市场上、在河边、在泥床下……我和罗杰还有其他人……我去伯尔凡加接他平安回家,但是我却把事情弄得更糟,如果我不对他说声抱歉,那将是不对的,纯粹是大大地浪费时间。我得这么做,你瞧,威尔。我得下到死亡世界去找到他,然后……然后说声抱歉。我不在乎那以后会怎么样,然后我们就可以……我就可以……那以后就不管了。”
威尔说:“死亡世界,这世界像眼前的世界吗,或者与我的或你的或任何其他的世界一样吗?它是一个我可以用刀子进入的世界吗?”
她望着他,被这个主意惊住。
“你可以问一问,”他接着说,“现在就问。问它在哪儿,我们怎么去。”
她俯身看真理仪,不得不揉了揉眼睛,又一次凑得近近地看,手指头迅速移动,一分钟后,她有了答案。
“是的,”她说,“但是那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威尔……太奇怪了……我们真的能那样做吗?我们真的能去死亡世界吗?但是——我们的哪一部分去呢?因为我们一死我们的精灵就消失了——我看见过其他人死后,他们的精灵就消失了——而我们的身体,唔,它们只是待在坟墓中腐烂,是不是?”
“那一定有一个第三部分,一个不同的部分。”
“你是知道的,”她兴奋不已地说,“我想一定是这样!因为我能够思考着我的身体,思考着我的精灵——所以一定有另一个部分来进行这些思考!”
“是的,那就是魂魄!”
莱拉的眼睛闪闪发光,她说道:“也许我可以把罗杰的魂魄弄出来,也许我们可以救他。”
“也许。我们可以试一试!”
“对,我们试一试!”她立即说。“我们一起去!我们就这样办!”
但是,威尔想,如果不修好刀子,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等到他的头脑清醒,胃也觉得平静多了,他坐起身来,对正在附近忙着整理一些微型仪器的小间谍们喊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站在哪一边的?”
男的干完手中的活,关上一个长不足核桃的像小提琴盒一样的木盒子。女的先开口说话。
“我们是加利弗斯平人,”她说道,“我是萨尔马奇亚夫人,我的同伴是泰利斯骑士,我们是阿斯里尔勋爵的间谍。”
她正站在离威尔和莱拉三四步远的一块岩石上,在月光下清晰耀眼。她细小的声音非常清晰而低沉,一副满怀信心的神情。她身穿一条某种银质材料制作的宽松裙子和一件绿色的无袖紧身上衣,带靴刺的脚同那个男的脚一样,是光着的。他的服装颜色相同,但却是长袖的,宽宽的裤子垂到小腿肚子那儿。两个人看上去都强壮、能干、无情和傲慢。
“你们来自什么世界?”莱拉说,“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人。”
“我们的世界跟你们的世界有着同样的麻烦?”泰利斯说,“我们是绿林好汉,我们的领袖洛克勋爵听说了阿斯里尔勋爵的暴动,发誓进行声援。”
“你们要我干什么?”
“把你带到你父亲那儿去,”萨尔马奇亚夫人说,“阿斯里尔勋爵派了一支由奥滚威国王统帅的部队来解救你和这个男孩,并要把你们俩都带往他的要塞。我们是前来帮忙的。”
“啊,但是假如我不想去见我父亲呢?假如我不相信他呢?”
“听你这么说我很遗憾,”她说道,“但是那是我们接到的命令:把你们带到他那儿。”
想到这些小人居然想逼迫她,莱拉忍不住大笑起来。但是她错了,那个女人突然一动,一把抓住潘特莱蒙,把他的老鼠身体狠狠攥住,用她的靴刺刺尖碰他的腿,莱拉喘了一口气:就像伯尔凡加的人抓他时她所感受到的震惊一样。谁也不应该碰别人的精灵——这是违背常理的。
但是这时,她看见威尔用右手把那个男人抓了起来,紧紧捏住他的双腿,使他无法使用他的靴刺,把他举得高高的。
“又僵持不下了。”夫人平静地说。“把骑士放下来,孩子。”
“先放了莱拉的精灵,”威尔说,“我没情绪跟你讨论。”
莱拉看出威尔完全准备把加利弗斯平人的头砸向岩石,她打了个寒颤,两个小人也知道这一点。
萨尔马奇亚把脚抬离潘特莱蒙的腿,他立即挣脱她的手心,变成一只野猫,凶狠地咝咝叫着,毛发竖立,尾巴猛甩。他龇露在外的牙齿离夫人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她镇定自若地盯着他,过了一会,他转身逃到莱拉的怀里,变成一只貂。威尔小心翼翼地把泰利斯放回到岩石上他同伴的身边。
“你应该表现出一些敬意,”骑士对莱拉说,“你是一个自私自利、粗暴无礼的孩子,今晚有几个勇敢的人为了你的安全而牺牲,你最好礼貌一点。”
“是的,”她恭顺地说,“对不起,我会的,真的。”
“至于你——”他转向威尔继续说。
但是威尔打断了他:“至于我,我不想听你那样跟我说话,所以不要试。尊敬是双方面的。现在仔细听着。在这儿不是由你们说了算,我们说了才算数。如果你们想留下来帮忙,那就按我们说的去做。不然,现在就回到阿斯里尔勋爵那儿去,没什么好争辩的。”
莱拉看得出他们两个都在摩拳擦掌,但是泰利斯在看着威尔的手,他的手放在皮带上的刀鞘上,她知道他在想,只要威尔拥有这把刀子,他就比他们强大。那么,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都不能让他们知道刀子碎了。
“很好,”骑士说,“我们会帮助你们,因为这是交给我们的任务,但是你们必须让我们知道你们打算干什么。”
“这样很公平,”威尔说,“我会告诉你们的,一休息好我们就准备回莱拉的世界,我们要去找我们的一个朋友,一只熊,他离这儿不远。”
“穿铠甲的熊吗?很好。”萨尔马奇亚说,“我们看见他搏斗,我们会帮你们找他,但是到时候你们就必须跟我们去见阿斯里尔勋爵。”
“会的,”莱拉热切地撒谎说,“噢,会的,到时候我们会去的。”
现在,平静了一点的潘特莱蒙好奇心萌发,于是她让他爬到她的肩上变身,他变成一只蜻蜓,同他们说话期间一直在空中飞掠的那两只蜻蜓一样大,他跃入空中加入他们的行列。
“那个毒药,”莱拉重新转向加利弗斯平人说,“我指的是你们靴刺里的那个,它致命吗?因为你叮了我的母亲,库尔特太太,对吗?她会死吗?”
“那只是很轻的一叮,”泰利斯说,“如果是全部剂量,她就会死,是的,但是小小的抓伤只会使她虚弱、困倦半天左右。”
而且充满令人疯狂的疼痛,他知道,但他没告诉她这一点。
“我需要与莱拉单独谈点事,”威尔说,“我们只是离开一会儿。”
“用那把刀子你可以从一个世界切入另一个世界,是吗?”骑士说。
“你不相信我?”“是的。”
“那好吧,我把它留在这儿。如果我没有刀子,我就不能用它。”
他解开刀鞘,把它放在岩石上,然后和莱拉走开,坐在看得见加利弗斯平人的地方。泰利斯仔细地望着刀把,但他没有碰它。
“我们只能容忍他们,”威尔说,“等刀子一修好,我们就逃跑。”
“他们那么快,威尔。”她说,“而且他们不在乎,他们会杀了你的。”
“我只是希望埃欧雷克能够修好它,我以前还没意识到我们多么需要它。”
“他会的。”她信心十足地说。
她在看潘特莱蒙掠过空中,像那两只蜻蜓一样扑食着小飞蛾。他飞不了他们那么远,但是也一样快,会变的花样甚至更多。她把手举起来,他停在了上面,透明的长羽翼颤动着。
“你认为我们睡觉的时候可以信任他们吗?”威尔说。
“可以,他们很凶,但我认为他们是诚实的。”
他们回到岩石边,威尔对加利弗斯平人说:“我现在要睡觉了,我们早上出发。”
骑士点了点头,威尔立即蜷成一团,睡着了。
莱拉在他的身旁坐了下来,潘特莱蒙变成猫,躺在她的膝盖上取暖。现在有她醒着照顾,威尔是多么的幸运啊!他的确勇敢无畏,她对此崇拜得五体投地,但是他不擅长撒谎、背叛和欺骗,这些对于她,来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当她想到这一点时,她感到温暖和高尚,因为她这样做是为了威尔,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她本来想再看一看真理仪,但是让她大为惊讶的是,她发现自己也很疲惫,好像前段时间自己不是昏睡不醒,而是一直不曾闭眼休息过似的,她紧挨在威尔的身边闭上了眼睛,睡着前她向自己保证只小睡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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