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是一片陌生土地上的陌生人。 ——《出埃及记》
在巴鲁克死的那一刻,巴尔塞莫斯已经感觉到了。他大叫一声冲入冻原址上的夜空,扇动着翅膀,在云层里诉说着苦痛;过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自己回到威尔身边。威尔完全醒着,手里握着刀,凝视着潮湿又寒冷的皮黑的夜空。他们已回到莱拉的世界。
“怎么啦?”当天使全身颤抖地出现在他身边时,威尔问道,“有危险吗?躲到我后面来吧——”
“巴鲁克死了,”巴尔塞莫斯叫道,“我亲爱的巴鲁克死了——”
“什么时候?在哪儿?”
但是,巴尔塞莫斯说不出,他只知道他的心有一半已经死了。他镇定不下来:他又飞起来,叫着,喊着,呼唤着,在空中疾飞,仿佛像在片片云层中找到巴鲁克;然后愧疚感又攫取了他,他飞下来崔出威尔躲起来别出声,答应任劳任怨地照顾他;紧接着痛苦又彻底地占据了他,他想起巴鲁克的每一个充满仁爱和勇气的壮举,简直数不胜数,他一件也没有忘怀;他哀号如此宽厚的性情不应该被毁灭;他再一次冲入天空,扑向各个方向,冒失、疯狂、伤痕累累,诅咒空气、云彩和星辰。
最后,威尔说:“巴尔塞莫斯,到这儿来。”
天使茫然的应从他的要求,来到他身边。在冻原寒冷刺骨的夜晚,小男孩在披风中瑟瑟发抖地说:“现在你必须想办法安静下来,你知道那边有威胁听到任何一点声音,他们就会袭击你。如果你在我身边,我可以用刀保护你,但是如果他们在那上边袭击你,我就无法帮你。如果你也死了,我也就完蛋了。巴尔塞莫斯,我需要你帮我去找莱拉,请不要忘了这个。巴鲁克很坚强——你也得坚强。为了我,像他一样吧。”
起初,巴尔塞莫斯一言不发,但是他接着说:“是的,是的,我当然必须这样。现在睡吧,威尔,我来站岗,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威尔信任他;他也只能信任他。不一会他又睡着了。
他醒来时,全身被露水浸得湿透,寒气渗入骨髓,天是站在身旁。太阳刚刚升起,芦苇和沼泽里植物全都镀上了金光。
威尔还没起身,巴尔塞莫斯就说:“我已经决定我该干什么。为了巴鲁克,我将日日夜夜陪伴你,而且我会高高兴兴、心甘情愿。我将引你去见莱拉,如果我能做到的话,然后我将领你们俩去见阿斯里尔勋爵。我已经活了几万年,除非有人杀我,否则我将还要再活几万年,但是我从来没遇见过一个像巴鲁克这样使我如此诚心向善、热心向好的人。我失败过很多次,但每次他的德性总会拯救我。现在他不在了,我得独自努力。也许我时不时会失败,但我将一如既往地努力。”
“那样的话,巴鲁克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威尔打着寒颤说。
“现在我可以飞到前面去看看我们所处的方位吗?”
“可以,”威尔说,“飞得高高的,告诉我前面是什么地形,在这沼泽地里一辈子也走不出去。”
巴尔塞莫斯飞到空中,他没告诉威尔他所担心的一切,因为他尽力不让他担心,但是他知道他们侥幸逃过的那个天使——总督大人梅塔特龙,会把威尔的脸深深印在脑海中;不仅他的脸,还有天使们能看到的有关他的一切,包括威尔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地方,比如他的性情——莱拉称之为他的精灵。
现在威尔面临来自梅塔特龙的极大危险,到时候巴尔塞莫斯不得不告诉他,但决不是现在。这太难了。
威尔觉得与其收集燃料来生火取暖,还不如走路热身的更快,于是他把帆布背包往肩上一甩,用披风把所有的东西包住,便朝南方进发了。前面是一条泥泞不堪的小路,车辙道道,坑坑洼洼,看来这路还经常有人走,但是四周平坦的地平线理得如此之远,他根本感觉不到自己在前进。
过了一段时间,当光线明亮一些时,巴尔塞莫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往前八月在走半天的路程,有一条大河,和一个城镇,镇上有一个驳船的码头,我飞到够高的地方,看到那条河笔直地南北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如果能坐船的话,你就能快多了。”
“很好,”威尔兴奋地说,“这条路通往那个镇吗?
他先穿过一个村庄,那边有着教堂,农场和果园,然后就直达镇上了。”
“不知道他们讲什么语言,希望他们不要因为我不会将他们的语言而把我关起来。”
“作为你的精灵,”巴尔塞莫斯说,“我会为你翻译的。我学会了很多人类的语言,我肯定能田东这个国家所讲的语言。”
威尔继续往前走,这样的跋涉枯燥而机械,但至少他在动,至少每走一步都更接近莱拉。
这是一个破败的村庄:一栋栋木房子,关着鹿的围场,以及在他走近时会吠叫的狗。烟从锡铁烟囱里排出来,低低地盘旋在木瓦盖的屋顶上。路面泥泞粘脚,显然最近刚发过洪水:墙壁齐门半高的地方满是泥浆,那些棚舍、阳台和外务被冲走的地方露出断裂的木梁和松垂的皱铁皮。
但那些不是这个地方最奇怪的特点。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失去了平衡,甚至趔趄了一两下;原来那些建筑不是垂直的都朝着一个方向倾斜了两三度,小教堂的圆顶严重开裂。这儿发生过地震?
几条狗歇斯底里地叫着,但不敢靠过来。身为精灵的巴尔塞莫斯化成一条雪白的大狗,黑眼睛、厚皮毛、紧紧卷着的尾巴。他凶狠地吠吼起来,以致那些真狗都退避三舍了。他们又瘦又脏,眼前的几只驯鹿也长满疥癣,无精打采。
威尔在小村庄的中央停了下来,环顾四周,不知去哪儿。正在这时,两三个男人出现在前面,站在那儿瞪大眼睛望着他,这是他在莱拉的世界里见到的第一批人。他们穿着厚重的毡毛大衣,满是泥泞的靴子和皮毛帽子,看上去不怎么友好。
白狗变成一只麻雀飞到威尔肩上。对此,他们眼睛都没眨一下:威尔看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有一个精灵,大部分是狗,在这个世界事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巴尔塞莫斯在他的肩上小声说:“继续走,不要只是他们的眼睛,别抬头,这是尊敬的做法。”
威尔继续往前走,他可以使自己不引人注目,这是他最拿手的。等他走到那些男人跟前时,他们已对他失去了兴趣,但这时路边最大的那幢房子的门打开了,一个声音大声喊了句什么。
巴尔塞莫斯轻声说:“他是神父。你得对他有礼貌,转身鞠躬。”
威尔依言而行。神父是一个个子很大的灰白胡子男人,传着一件黑色法衣,肩上有一只乌鸦精灵。她不安的眼影在威尔的脸上和身上扫来扫去,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招了招手。
威尔走到门廊处,有鞠了一躬。
神父说了句什么,巴尔塞莫斯低声说:“他问你从哪儿来,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我是讲英语的。”威尔缓慢而清晰地说,“我不懂其他的语言。”
“啊,英语!”神父也用英语高兴地说,“亲爱的年轻人!欢迎来到我们的村,我们不再垂直的小村科罗德诺伊!你叫什么名字,你要去哪儿?”
“我叫威尔,我要去南方,我失去了我的家人,我要去把他们找回来。”
“那你应该近来吃点东西。”神父说着,“用粗重的胳膊万株威尔的肩膀,把他拖进门廊。
神父的乌鸦精灵对巴尔塞莫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不过天使并不逊于它:天使变成一只老鼠,好像害羞似的钻进威尔的衬衣。
神父把他带进一间弥漫着浓浓烟草味的客厅,一个俄式铁茶炊正在一张边桌上静静的冒着蒸汽。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名字?”神父说,“再告诉我一次。”
“威尔*佩里。但我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奥特耶茨*谢苗,”神父把威尔引向一张椅子,抚摸着他的手臂说,“奥特耶茨意思是神父,我是神圣教会的一名神父,我的教名是谢苗,我父亲的教名是鲍里斯,所以我是谢苗*鲍里斯奥维奇。你父亲叫什么?”
“约翰*佩里。”
“约翰是伊万,所以你是威尔*伊万诺维奇,我是谢苗*鲍里斯奥维奇。威尔*伊万诺维奇,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迷路了。”威尔说,“我本来与家人旅行去南方,我父亲是一个士兵,但他在北极探索,然后发生了一件事情,我们就走丢了,所以我在朝南方走,因为我知道那是我们下一步要去的地方。”
神父摊开手说:“一个士兵?一个来自英国的探险家?已经几个世纪没有这样有趣的人从科罗德诺伊肮脏的路上走过了,但是在这动荡不安的年代,谁知道他明天会不会出现呢?你是一个受欢迎的客人,威尔*伊万诺维奇。你必须在我家过夜,我们一起聊天吃饭。利蒂亚*亚历山德罗娃!”他喊道。
一个年迈的妇人默默地走了进来,他用俄语跟她说话,她点点头拿杯子倒满茶炊中的热茶,把茶杯连同一小碟带银调羹的果酱端给威尔。
“谢谢。”威尔说。
“这个果酱是给茶加甜味的,”神父说道,“是利蒂亚*亚历山德罗娃用越橘做的。”
结果茶却变得又苦涩又难喝,但威尔还是慢慢地呷着。神父老是倾过身来仔细看他,摸他的手看他是不是冷,还抚摸他的膝盖。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威尔问起村子里的房子为什么都倾斜了。
“这儿发生过地震,”神父说,“这是在圣*约翰的《启示录》里都预言过的,河水倒流……离这儿不远的大河以前是往北流入北冰洋的,自从万能的主,上帝的权威者创造了地球以来,这条河从中亚的群山中向北已经流了成千上万年,但是当地球摇晃,浓雾和洪水到来时,一切都变了,然后那条大河往南流了一周或更长时间,然后又回头朝北方流去,世界杯掀了个底朝天。大地震发生时你在哪儿?
“离这儿很远,”威尔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雾散时,我已经找不到家人了,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儿。是你告诉了我这个地方的名字,但是它在哪儿?我们在哪儿?”
“把书架最底层的那本大书拿给我,”谢苗*鲍里斯奥维奇说道,“我指给你看。”
神父把椅子拖到桌边,舔了舔手指,翻开那本大地图册。
“在这儿。”他用脏指甲指着离乌拉尔东面很远的西伯利亚的中心说道。附近的那条河正如神父所说的,是从西藏山脉的北部一直流进北极。他仔细看了看喜马拉雅山脉,但他看不到巴鲁克化的地图上的那个地方。
谢苗*鲍里斯奥维奇说啊说,追问威尔的生活、家人和家的方方面面,擅长掩饰的威尔给了他最全面的答案。不久,主妇端来一些甜菜根汤和黑面包。在神父做完长长的祷告后,他们吃了起来。
“唔,威尔*伊万诺维奇,我们怎么打发时间呢?”谢苗*鲍里斯奥维奇说,“我们玩牌呢,还是聊天?”
他又从茶炊里倒了一杯茶,威尔犹豫地接了过来。
“我不会玩牌,”他说,“我急着赶路。要是我赶到河边,你认为我能坐上去南方的蒸汽船吗?”
神父的大脸阴沉下来,他的手腕灵巧的画了个十字。
“镇上有麻烦,”他说道,“利蒂亚*亚历山德罗娃有一个姐姐来这里说,河上有一艘运熊的船在上行。是披甲熊,他们从北极来,你在北方的时候没见过披甲熊吧?”
神父起疑心了,巴尔塞莫斯用只有威尔才能听见的声音悄声说道:“小心。”威尔立即就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刚才谢苗*鲍里斯奥维奇提到熊时,他的心已经开始怦怦直跳,因为莱拉对他讲过他们。他必须想办法掩饰自己的感情。
他说道:“我们离斯瓦尔巴特群岛很远,雄仔忙他们自己的事情。”
“是的,我听说是这样。”神父的话让威尔松了一口气。“但是他们现在正离家前往南方,他们有一艘船,镇上的人不会给他们加燃料的。他们害怕熊,他们是应该害怕——他们是魔鬼的孩子。所有来自北方的东西都是魔鬼,比如女巫——邪恶的女儿!教会很多年前就应该把他们全部处死。女巫——不要同她们混在一起,威尔*伊万诺维奇,你听到没有?知道你长到合适的年龄以后他们会干什么吗?她们会尽一切绵力藏刀的、狡猾和欺诈的手段引诱你用她们的肉体、柔软的皮肤和甜美的声音,她们会拿走你的种子——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意思——她们会吸干你,让你只剩下一个空壳!她们会夺走你的将来,夺走你的孩子,让你一无所有。她们应该被处死,一个也不留。”
神父手伸到一旁的架子上,拿下一个瓶子和两个小杯子。
“现在我要请你喝一点酒,威尔*伊万诺维奇。”他说道,“你年轻,所以不要喝太多杯。但是你在长大,所以你需要知道一些事情,比如说伏特加的味道。利蒂亚*亚利山德罗娃去年采集了很多浆果,我蒸酿的酒就在这个瓶子里,这是奥特耶茨*谢苗*鲍里斯奥维奇和利蒂亚*亚利山德罗娃融合的唯一之处!”
他哈哈大笑,拔出瓶塞,把两个杯子都倒得满满的。这种谈话时威尔极为不自在,他该怎么办呢?他怎样才能不失礼节地拒绝呢?
“奥特耶茨*谢苗,”他站起身说道,“你对我真是太好了,我真希望能多留些时间来品尝你的美酒,倾听你的谈话,因为你告诉我的一切都非常有趣。但是你能理解我因为家人的缘故很不开心,给予重新找到他们,所以尽管我很愿意留下,但我想我还是必须继续赶路。”
神父的嘴丛浓密的胡子中噘出来,眉头皱着,接着他耸了耸肩,说:“那好吧,如果你非要走就走吧,但是走之前你必须喝完你的伏特加。现在,跟我站在一起!端起来,一口喝干,像我这样!”
她把杯子朝后一倒,一口吞了下去,然后把自己庞大的身躯拖起来,紧挨着威尔站着。他的酒杯在他肮脏的胖手指间显得很小,但它装满了清澈的烈酒,威尔可以闻到强烈的酒味,还有神父的黑法衣上令人作呕的捍卫和残食的味道,还没开始喝他就感到恶心。
“喝吧,威尔*伊万诺维奇!”神父用带有威胁味道的热情喊道。

然后一个灵魂从我的面前飞过:我的寒毛全竖起来了。 ——工作之书
“安静,”威尔说,“安静。别烦我。”
那是在莱拉刚刚被抓走以后,也正是威尔刚从山顶下来以后,当时威尔的爸爸被女巫杀害。威尔用从父亲的背包里找到的干火柴点燃背包里的那盏小小的锡铁皮灯笼,蹲在岩石的背风处打开莱拉的帆布包。
威尔用他那只完好的手在里面摸了摸,发现了那个用绒布包起来的重重的真理仪,在锡铁皮灯笼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他把它递给站在身边的那两个自称为天使的人影。
“你读得懂这个吗?”他说。
“不懂。”一个声音说,“跟我们走吧,你必须跟我们走,现在就跟我们去见阿斯里尔勋爵。”
“是谁派你们来跟踪我父亲的?你们说他不知道你们在跟踪他,但是其实他知道。”威尔狠狠地说,“他跟我说过你们会来,他知道得比你们以为的要多得多。谁派你们来的?”
“没人派我们来,我们是自己来的。”声音说道,“我们想为阿斯里尔勋爵服务,还有那个死去的人,他想要你用这把刀子干什么?”
威尔不得不犹豫了一下。 “他说我应该把它带给阿斯里尔勋爵。”他说。
“那就跟我们走吧。” “不,只有等我找到莱拉以后。”
他用绒布包住真理仪,放进帆布背包。系紧以后,他披上父亲厚重的披风遮雨,然后蹲在原地定定地望着那两个影子。
“你讲的是实话吗?”他说道。 “是实话。” “那么你们比人类强还是弱?”
“弱。你们有真正的肉身,我们没有。不过你还是得跟我们走。”
“不行。如果我比你们强,你们就必须服从我。再说,我有刀子。所以我可以命令你们:帮我找到莱拉。我不在乎花多长时间,我要先找到她然后才会去见阿斯里尔勋爵。”
两个人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飘浮到一旁私语起来,不过威尔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终于又凑了过来,他听见他们说:“行,你这样做是不明智的,不过我们没有别的选择,我们将帮您找到那个孩子。”
威尔想穿透黑暗的夜幕把他们看得更清楚一些,但是雨水灌满了他的双眼。
“靠近一点,让我能看清你们。”他说。
他们凑了过来,但似乎比原来更加模糊不清。
“白天我是不是可以看得更清楚一点?”
“不,更糟。我们不是比较高级的那一类天使。”
“很好,如果我看不见你们,那么别人也不可能看见,所以你们可以隐身。去看看你们是不是能找出莱拉的去向。她肯定离这儿不远,有一个女人——莱拉一定是跟她在一起——是那个女人带走的她。去找找吧,看到了什么回来告诉我。”
天使们升上暴风雨的夜空中消失了。威尔突然感到周围一片阴霾沉闷。在与父亲搏斗之前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现在他已经几乎完蛋了,他所想做的一切就是闭上因为哭泣而沉重酸涩的眼睛。
他用披风裹住头,把帆布背包抱在胸前,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哪儿也没有。”一个声音说。
威尔在沉沉的熟睡中听到了这个声音,他挣扎着醒了过来,因为昏昏沉沉没有知觉,所以将近一分钟后他才睁开眼睛,眼前已是明媚的早晨。
“在你身边,”天使说,“这边。”
太阳刚刚升起来,晨光中岩石以及岩石上的青苔散发着清脆明媚的光“我说过在日光下我们是更难看得见的,”传来的声音继续说,“在黄昏和黎明那半明半暗的时分你看我们看得最清楚,其次是黑暗之中,最差的是在阳光下。我和我的同伴远远地搜寻到了山的那一边,没有见到什么女人或孩子‘但是那儿有一个湖,湖水是蓝色的。她一定在那儿扎过营,那儿还有一
“一个死人?他是什么模样?”
“六十多岁,胖乎乎的,皮肤很光滑,一头银白色的头发,穿着很昂贵的”是查尔斯爵士,“威尔说,”一定是库尔特太太把他杀了。唔,这至少倒
“她留下了足迹,我的同伴顺着她的足迹找去了,一找到她的去处他就会回来,我留下来陪你。”
威尔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暴风雨洗净了空气,清晨清新洁净,一尘不染,这只使他周围的景象更加令人沮丧,因为附近躺着好几具女巫的尸体,这些女巫一直护送他和莱拉来见他的父亲。一只食腐肉的兽嘴乌鸦已经在撕裂一具尸体的脸,威尔还看见一只更大的鸟正在上空盘旋,仿佛在挑选最丰盛的宴席。
威尔依次看了看尸体,但没有看见塞拉芬娜。佩卡拉,她是女巫部落的女王,莱拉最要好的朋友。然后他记起:她不是在那天晚上之前不久因为别的事情突然离开了吗?
这么说她一定还活着,一想到这儿他心里高兴起来。他扫视了一下地平线,看是否有她的影子,但是什么也没有,不论朝哪个方向看都只有蓝色的空气和陡峭的岩石。
“你在哪儿?”他问天使。 “在你身边,一如既往。”那个声音说道。
威尔望了望声音传来的左边,但什么也没看到。
“这么说没人能看见你哕,别人能不能像我一样听见你们的声音?”
“如果我轻声说话就听不到。”天使尖刻地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你们有名字吗?”
“有。我的名字叫巴尔塞莫斯,我的同伴叫巴鲁克。”
威尔考虑该怎么做。当你从很多方法中选择一条时,其他你没选择的方法就像蜡烛一样被吹灭了,就好像它们根本没存在过一样。此时此刻威尔的所有选择都同时存在着,但要使它们全部存在下去就意味着什么也不做。无论如何他必须作出选择。
“我们回山下,”他说,“回到那个湖边,那儿也许有些我可以利用的东西,再说我也渴了。我认为哪条路对就走哪条路,如果我走错了,你可以指点我。”
沿着没有路的岩石斜坡往下走了几分钟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不疼了。事实上,醒来以后他就根本没想过自己的伤口。
他停下脚步,看了看他与父亲搏斗后父亲给他绑的那块粗糙的布,布上洒了油,油腻腻的,但一点血迹都没有。经历了断指之后那血流不止的场面,现在这样子真是太好了,他感到心好像几乎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试探性地动了动手指。的确,伤口仍然疼,但疼的性质不同:不再是前一天那种深深的撕心裂肺的疼痛,而是那种较小较钝的感觉,感觉好像在痊愈,是父亲愈合的。女巫的符咒失效了,而父亲治愈了他。
他兴高采烈地走下山坡。
花了三个钟头,再加上天使们的几句指点,他来到了蓝色的小湖边。到达湖边时,他已经渴得喉咙冒烟,在灼人的太阳底下,披风又沉又热,不过一脱下他又失去遮挡,因为他光溜溜的胳臂和脖子在发烧。他放下披风和帆布背包,紧跑几步来到水边,脸扑在水中大口大口地喝着冰凉的湖水。湖水冰得他牙齿和头骨生疼。
解完渴,威尔站起身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昨晚他无暇注意周围的一切,现在才发现湖水是那么的湛蓝,还听到了四面八方传来那刺耳的虫鸣声。
“巴尔塞莫斯?” “永远在这儿。” “那个死人在哪儿?”
“就在你右手边的那块高高的岩石那边。” “附近有妖怪吗?”
“没有,一个也没有。”
威尔拿起帆布背包和披风,沿着湖边爬上巴尔塞莫斯所指的那块岩石。岩石后面搭了一个营地,有五六个帐篷,还有埋锅烧饭后留下的东西。威尔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生怕还有人活着,躲在什么地方。
到处是深不可测的寂静,只有虫鸣声在抓挠着寂静的氛围。帐篷静悄悄的,湖水清澈见底,微微的涟漪仍在他刚才喝水的地方慢慢泛出。脚边突然有一个绿色的东西一闪,把他吓了一跳,原来只是一条小小的蜥蜴。
帐篷是迷彩材料制造的,这只是使它们在单调的红岩石中更加显眼。他先看了看第一个帐篷,帐篷里空荡荡的。第二个帐篷也是空的,但在第三个帐篷里,他发现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一听罐头和一盒火柴,还有一条黑糊糊的东西,跟他的胳臂一样长一样厚。一开始他以为是皮革,但在阳光下,他清清楚楚地看出是干肉。
哎,他不是有一把小刀吗?他切了薄薄的一小块,发现它很难嚼,而且只有一点点咸,但味道很好。他把肉和火柴连同罐头一起放进帆布背包,搜寻了一下其他帐篷,但却发现它们全是空无一物。
他把最大的一个帐篷留在最后。
“那个死人就是在那个帐篷里吗?”他冲着空气说道。
“是的,”巴尔塞莫斯说,“他是被毒死的。”
威尔小心翼翼地绕到面向湖的帐篷口。在翻倒的帆布椅旁趴着一具男尸,那就是在威尔的世界里叫做查尔斯·拉特罗姆爵士而在莱拉的世界里叫做博雷尔大人的男人。他偷了莱拉的真理仪,而这件事又使得威尔得到了那把精妙的小刀。查尔斯爵士生前为人圆滑狡诈神通广大,但现在他死了,他的脸变了形,看了令人反胃。威尔不愿看他的脸,但是他朝帐篷内扫视了一眼,发现里面有很多东西值得一偷,于是就跨过尸体想仔细瞧一瞧。
他那身为军人和探险家的父亲会准确知道该拿些什么,威尔却不得不凭空猜测。他拿起一只装在钢盒里的小放大镜,因为他可以用它来生火以便节省火柴;一卷粗糙的麻线;一个比他一直背着的那只羊皮水袋轻多了的装水的铝合金饭盒和一只锡铁皮小杯子;一副小小的潜水眼镜;用纸包着的一捆拇指大小的金币;一个急救箱;净水片;一盒咖啡;三包压缩干果;一包燕麦饼干;六包肯得尔薄荷糕;一盒鱼钩和尼龙绳;最后是一个笔记本、两支铅笔和一只小小的电筒。
他把所有的这些东西装进帆布背包,又割了一片肉,填饱了肚子,然后把饭盒装满湖水,对巴尔塞莫斯说道:“你认为我还需要什么别的?”
“你可以做得有些理性,”回答道,“有些东西可以使你识别智慧并使你尊重和服从智慧。”
“你有智慧吗?” “比你强多了。”
“那么,你瞧,我分辨不清。你是男人吗?你听起来像一个男人。”
“巴鲁克曾经是个男人,我不是,现在他是天使。”
“这么说……”威尔正在整理帆布背包,把最重的东西放在袋底。他停下手,想看清那个天使,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继续说道:“这么说他曾经是一个男人哕。那么……人死了是不是会变成天使?是不是这么回事?”
“并不总是这样。绝大部分不是这样……很少。” “那他是生活在什么时候的人?”
“大约四千年前,我更老。”
“他生活在我的世界?还是莱拉的世界?还是这个世界?”
“你的世界。不过,有金字塔般的各色世界,你是知道的。”
“但是人是怎么变成天使的?” “这样过分精细的猜测有什么意义?”
“我只是想知道。”
“最好是专心你手头的事情,你抢劫了这个死人的财产,你已经拥有了你维持生命所需要的所有玩具,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赶路了吗?”
“等我知道走哪条路再说。” “不管我们走哪条路,巴鲁克都会找到我们的。”
“这么说,如果我们待在这儿,他也会找到我们的。我还有一两件事情要做。”
威尔在可以看见查尔斯爵士的尸体的地方坐下来,吃了三块肯得尔薄荷糕。随着食物营养的滋润,他顿感耳目一新、精神焕发,好极了。然后他又望了望真理仪,象牙上画着的三十六幅小画非常清晰: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婴儿,那是一只小狗,这是一块面包,等等。这就是他们之所以说它神秘的原因。
“莱拉怎么看得懂这个?”
“很有可能是她瞎猜的,用过这些仪器的人研究了很多年,即使是他们也得借助很多参考书才看得懂。”
“她不是瞎猜的,她的确看得懂,她告诉我很多她不可能通过其他途径了解的事情。”
“这事对我来说也是一个谜,真的。”天使说。
望着真理仪,威尔想起莱拉说过的一件事,她说过要读懂它必须进入某种心境,这使他反过来又感受到那把银刀的神奇。
他好奇地拿出小刀,在他坐着的地方割了一个小窗,透过小窗,他只看到蓝色的空气,但是在下面,在远远的下面是树木和田野组成的风景画,那是他的世界,毫无疑问。
这么看来,这个世界的山水与他的世界的山水是不相通的。他关上窗,这是他第一次用他的左手。左手又能用了真是开心啊!
然后,一个主意突然像电击一样钻进了他的脑海。
如果有金字塔般的各色世界,为什么这把小刀只能打开这个世界与他自己的世界之间的窗户呢?
它肯定应该割进其中任何一个世界。
他又把小刀举起来,按照吉贾科默·帕拉迪西的吩咐,让他的心顺着刀刃流到刀尖,直到他的意识舒适地躺在原子的环抱之中,感受到空气中的每一个细小的裂口与涟漪。
他没有像以往一样,一感觉到第一个停顿就切割,而是让小刀从一个停顿移向又一个,就像摩挲一排线缝,轻轻地按压,但一个也不损伤。
“你在干啥?”空气中传来的声音把他唤了回来。
“探索。”威尔说,“别出声,站开点。如果你靠近就会被割到,我看不见你,就无法避开你。”
巴尔塞莫斯不满地咕哝了一声。威尔又举起小刀,感受那些细小的停顿和犹疑。这些比他原以为的要多得多,而且由于感受时不需要马上切割,他发现每一个停顿和犹疑都有不同的性质:这一个强硬而肯定,第二个云遮雾罩;第三个滑溜溜的,第四个冷淡而脆弱……
但是在这所有的停顿和犹疑中有一些他感到比其他更容易,而且已知道答案。他切了一个以证实自己的感觉:果然又是他自己的世界。
他把它关闭起来,用刀尖感觉一个不同性质的口子,他找到一个富有弹性充满张力的口子,切了进去。
啊,是的!他从那个窗户看出去的不是他自己的世界:在这儿地面更近,没有风景如画的绿色田野和树篱,只有山丘连绵的一片沙漠。
他将它关闭,又打开另一个:烟雾弥漫的工业城市,一队带着脚镣手铐脸色阴沉的工人正步履蹒跚地走进一家工厂。
他把这一个也关闭起来,恢复了常态。他觉得有点晕旋。他第一次明白了,这把小刀的一些真正的威力,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面前的岩石上。
“你准备在这儿待上一整天吗?”巴尔塞莫斯说道。
“我正在考虑。只有地面是同一个地方时你才可以轻松地从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也许在它所在的位置有一些地方,也许那就是发生大量切割的地方……你必须用刀尖知道你自己的世界是什么感觉,不然你可能永远就回不来了,你就会永远迷失。”
“的确如此。不过,也许我们……”
“你必须知道哪一个世界有同一个地方的地面,不然就没有必要打开它。”威尔说,既是对天使又是对自己。“所以这并没有我原来以为的那么容易。在牛津和喜鹊城,我们也许只是运气好,但是我只要……”
他又拿起小刀。除了他碰到一个能打开他自己的世界时所获得的那种清晰明显的感觉以外,他还有另外一种他碰到过不止一次的感觉:一种共鸣的感觉,就像敲击重重的木鼓的感觉,不过这当然不包括它像其他的每一种感觉一样,以最细微的运动方式,穿过空洞的空气走来。
它就在那儿。他移往别的地方又感觉了一下:它又出现了。
他切了过去,发现他的猜测没错。共鸣声表明他打开的世界的地面跟这个世界是在同一个地方。他眼前是阴天下的一片朝上倾斜的草坪,草坪上一群安静的牲畜在吃草。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动物,个头有美洲野牛那么大,长着宽宽的角,粗浓蓬松的蓝色毛发,背脊上一撮直挺挺的鬃毛。
他跨了过去,靠得最近的那只动物漠然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吃起草来。威尔没有关窗,在另一个世界的草坪上用刀尖感觉那些熟悉的口子,一一试探着。
是的,他可以从这个世界打开他自己的世界,他仍然高高地在农场和树篱的上方;是的,他可以轻易地找到那坚实的共鸣声,它意味着他刚刚离开的喜鹊城。
带着深深的释怀感,威尔随手关闭一切,回到湖边的营地。现在他可以找到回家的路了,现在他不会迷路了,现在需要的时候他可以藏起来,可以安全地走动。
随着知识的增加,他的力量也在增加。他把刀装进腰间的刀鞘,把帆布背包甩到肩上。
“喂,你现在准备好了吗?”那个讽刺的声音说道。
“准备好了。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解释,不过,你好像并不十分感兴趣。”
“噢,我觉得你所干的一切都能激起我浓厚的兴趣。不过,不用管我,你准备对正朝这儿走来的这些人说些什么?”
威尔惊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远远的山下小径上走来一队旅行者,他们牵着驮马艰难地朝湖边爬去。他们还没有看见他,但如果他待在原处,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
威尔拿起他摊在岩石上晾晒的父亲的大衣,大衣干了后轻了很多。他四处望了一眼: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拿了。
“我们继续上路吧。”他说道。
他本来想重新绑一下绷带,但这事可以等一等。他沿着湖边出发了,离开了旅行者,在明媚的空气中谁也看不见的天使尾随其后。
过了很久,他们走下光秃秃的山峰,来到一个青草和矮杜鹃花覆盖的山嘴。威尔很想休息一会,不久,他决定停下来。
一路上天使几乎没说什么话,只是偶尔提醒一下:“不是那条路。”或是说:“左边有一条更容易的小路。”他接受了他的忠告,但其实他只是为动而动,以避开那些旅行者,因为在另一位天使带着更多的消息回来之前,他还不如待在原地。
现在太阳开始下山了,他想他可以看见自己奇怪的同伴,一个男人的轮廓好像在晚霞中颤栗,里面的空气较浓。
“巴尔塞莫斯?”他说道,“我想找一条溪流,这附近有吗?”
“这个斜坡的半山腰上有一条小溪,就在那些树木的上方。”天使说。
“谢谢你。”威尔说。
他找到了那条小溪,深饮几口水,灌满饭盒。但是他还没走到那片小树林就听到巴尔塞莫斯的叫喊声,威尔转身看见他的轮廓箭一般地窜过山坡扑过去——什么东西?天使只在一闪而过的时候才看得见,在不直视的时候看得更清楚,但他好像停下来倾听了会,然后又射入空中再迅速滑回到威尔身边。
“来了!”他说道,声音第一次没了不满和嘲讽。“巴鲁克朝这边来了!还有一个窗口,几乎看不见了。过来——过来。快点过来。”
威尔忘记了疲劳急切地跟了过去。走到面前他发现那扇窗户通往一个昏暗的冻原似的地形,比喜鹊城世界的山地更平坦,更寒冷,乌云密布。他走了过去,巴尔塞莫斯也立即跟上。
“这是哪一个世界?”威尔问道。
“那个女孩的世界,他们就是从这儿走过去的,巴鲁克已经先走一步追他们去了。”
“你怎么知道他在哪儿?你可以读懂他的思想吗?”
“当然可以。不论他去哪儿,我的心都跟他在一起,我们虽然是两个人。感觉却像一个人。”
威尔环顾四周,一个人类的影儿都没有,随着光线的减弱,空气中寒气在分分秒秒的增加。
“我不想在这儿睡觉,”他说道,“我们待在喜鹊城的世界里过夜,早上再过来。至少那儿有树林,我可以生火。现在我已经知道她的世界是什么感觉,我可以用小刀找到它……噢,巴尔塞莫斯,你能够变成别的样子吗?”
“我为什么要变成别的样子?”
“在这个世界里,人类都有精灵。如果我没有,他们会怀疑。开始时莱拉就因为这个而害怕我。如果我们要在她的世界里旅行,你就得扮成我的精灵,变成某种动物的样子。变成一只鸟,也许。那样,至少你可以飞。”
“噢,真烦啊。” “但你可以做到,是吗?” “我可以……”
“那就赶紧做吧。让我瞧瞧。”
天使的身体好像在压缩,在半空中旋成一个小旋风,然后一只乌鸫飞扑到威尔脚边的草地上。
“飞到我的肩上来。”威尔说。
鸟儿照办了,然后用天使那熟悉的尖刻语气说道:“我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这样做,这样做真是说不出的丢人。”
“太糟糕了,”威尔说,“在这个世界里,每次见到人你就变成鸟儿。闹也没用,吵也没用,就这样做吧。”
乌鸫飞下他的肩膀,消失在半空中。天使又回来了,绷着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生闷气。回去之前威尔看了看四周,嗅了嗅空气,估量了一下莱拉被囚禁的世界。
“你的同伴现在在哪儿?”他问道。 “跟踪那个女人往南边去了。”
“那我们明天也上那边去。”
第二天,威尔走了好几个小时,一个人也没见着。大部分地方是短短的干草覆盖着的低矮的小山包。每到一个高处,他都四处张望看有没有人类的居住地,但是一个也没发现。惟有远处一抹模糊不清的深绿打破灰蒙蒙的棕绿色那虚空的单调。他朝那儿走去,因为巴尔塞莫斯说那是一片森林,有一条南流的河。当日上中天时,他想在一丛矮灌木中睡一会,但没睡着。夜晚来临时,他两腿发酸筋疲力尽。
“行进太慢。”巴尔塞莫斯尖酸地说。
“我也没办法。”威尔说,“如果你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那就干脆不要说话。”
到达森林边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花粉味,他不禁打了好几个喷嚏,惊得一只鸟儿从附近某个地方尖叫着飞了起来。
“那是我今天见到的第一样活的东西,”威尔说道。
“你准备在哪儿露营?”巴尔塞莫斯问。
现在,在长长的树影里时常可以看见天使,从他的表情中威尔可以看出他脾气很坏。
威尔说:“我得在这儿某个地方停下来,你可以帮我找个地方。我听见一条溪流——看你是不是能够找到。”
天使消失了。威尔继续艰难地往前走,穿过一丛丛低矮的石楠属植物和沼泽桃金娘科植物,真希望脚下有一条小路可以顺着走。望着暮色,他忧心忡忡:他必须马上选一个地方停下来,不然黑暗会迫使他毫无选择地停下。
巴尔塞莫斯出现在一臂之遥,说:“左边有一条溪流和一株死树,可以当柴火。这边走……”
威尔顺着天使的声音走过去,很快就发现了他描述的那个地方,一条小溪在长满绿苔的岩石间哗啦啦地飞流而过,流过山嘴落入一个狭窄的小深渊,黑黝黝地掩映在弯拱的树木下。小溪旁,绿茵茵的堤岸往后延伸到不远处的灌木和下层的林木间。
休息之前,他动手收集柴火。很快他就在草丛中看到一圈烧黑的石头,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他拣了一堆树枝和较重的树干,先用小刀把它们砍成合用的长度,然后才想办法去把它们点燃。他不知道什么办法最好,浪费了几根火柴才把火焰燃起来。
天使既疲惫又耐心地看着。
火一燃起,威尔吃了两块燕麦饼干,一些干肉,一些肯得尔薄荷糕,用大口大口的冷水冲下去。巴尔塞莫斯坐在近旁,一言不语,威尔终于说道:“你准备一直这样看着我吗?我哪儿也不会去的。”
“我在等巴鲁克。他很快就会回来。到那时我就不会理睬你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你想要些吃的吗?” 巴尔塞莫斯稍微挪动了一下:他产生了兴趣。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吃东西,不过如果你想吃点什么的话,那就不用客气。”威尔说。
“那是什么?”天使指着肯得尔薄荷糕挑剔地问道。
“大部分是糖,我想,还有薄荷。给。”
威尔掰下一块递给他。巴尔塞莫斯侧过头来嗅了嗅,然后拈起来,他的手指头挨了一下威尔的手掌,又轻又凉。
“我想这个会给我提供营养的,”他说,“一块就足够了,谢谢。”
他坐下来悄悄地舔着。威尔发现他看着火。由于天使就在他的余光里,他对他有了更深的印象。
“巴鲁克在哪儿?”他问,“他能够与你交流吗?”
“我感觉他就在附近,他很快就会来到这儿。他一回来我俩就会说话。说话的感觉最好。”
不到十分钟,耳边传来翅膀轻轻的抖动声,巴尔塞莫斯急切地站了起来。紧接着,两个天使拥抱在一起。威尔盯着火苗,看出他俩彼此间的爱,比爱更强烈,是充满激情的相爱。
巴鲁克在他的同伴身边坐了下来,威尔拨了拨火,一股烟飘过他们俩。烟将他们的轮廓显现出来,使他第一次看清了他们俩。巴尔塞莫斯清瘦一些,窄窄的翅膀优雅地收在肩后,脸上带着一副高傲轻蔑与温柔悲悯交融的表情,仿佛只要他的本性能允许他忘记他们的缺点他会热爱一切。但在巴鲁克身上他看不到缺点,这一点很清楚。正如巴尔塞莫斯所说,巴鲁克好像年轻一些,他长得更有力,翅膀雪白厚实。他性情比较单纯,他仰慕巴尔塞莫斯,仿佛他是所有知识和欢乐的源泉。威尔发现自己被他们彼此问的爱情迷住了,感动了。
“你找到莱拉了吗?”他问,急不可耐地想听到消息。
“找到了。”巴鲁克说,“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一个山谷,高高的,在一个光线被冰变成彩虹的冰川附近。我给你在地上画一个地图,这样你就不会弄错。那个女孩被关在树林中的一个山洞里,被那个女人催眠了。”
“催眠?那个女人是一个人吗?没有士兵和她在一起吗?”
“一个人,是的。藏在那儿。” “莱拉没有受到伤害?”
“没有,只是睡着了,在做梦。让我告诉你她们在哪儿。”
巴鲁克用苍白的手指头在火边光秃秃的地上画了一个地图,威尔拿起笔记本把地图准确地抄下来。地图上画着一个奇怪的蛇形的冰川,在三座几乎一模一样的山峰间流下。
“现在,”天使说,“我们再走近一点。洞所在的山谷从冰川的左边下来,一条雪水从中流过。山谷的谷顶在这儿……”
他又画了一张地图,威尔也抄了下来,然后又画了第三张地图,每次都更接近,所以威尔觉得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那个地方——假如他跨过冻原和山峰之间那四五千英里的距离。小刀可以切通世界,但却不能消除他们之间的距离。
“冰川附近有一个神龛,”巴鲁克最后说,“上面有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红色丝绸旗帜。一个小女孩送食物到洞里,他们以为那个女人是一个圣人。如果他们满足她的需求,她就会保佑他们。”
“是吗?”威尔说,“她在躲藏……我不明白,躲着教会吗?” “好像是这么回事。”
威尔小心地把地图折起来。他先前把锡铁皮杯子坐在火边的石头上烧水,现在他撒进一些咖啡粉,用棍子搅了搅,用手巾包住手端起杯子喝了起来。
一根燃烧的棍子沉入火中,一只夜鸟在呼唤。
突然,不知何故,威尔看见两个天使都抬起头来望着同一个方向。他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他曾经看见他的猫这样做过:突然从半睡半醒中惊醒,抬起头来望着什么看不见的人或物走进房门走过房间。那情景让他汗毛竖立,这次也是如此。
威尔用他那只完好的好手掬起一把土洒灭火焰,寒气立即钻进骨头,他开始打颤。他扯过大衣裹住自己,又抬头望去。现在有东西可看了:在云彩的上方有一个东西在闪闪发光,但不是月亮。
他听见巴鲁克低声说:“是战车吗?可能吗?” “那是什么?”威尔轻声问道。
巴鲁克靠拢来轻声回答:“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他们找到我们了。威尔,拿好你的刀子——”
话音未落一个东西从天空猛扑下来撞在巴尔塞莫斯身上。不到一秒钟巴鲁克跃了上去,巴尔塞莫斯扭曲着想挣脱他的翅膀。三个人在昏暗中打来打去,就像巨大的黄蜂困在了威力无穷的蜘蛛网中,一点声音也没有:威尔只听到他们打斗在一起时树枝的断裂声和树叶的擦刮声。
他无法使用小刀:他们都动作太快了。相反,他从帆布背包里拿出电筒打开了开关。
谁也没料到,袭击者张开翅膀,巴尔塞莫斯迅速伸出手臂捂住双眼,只有巴鲁克还头脑清醒,没放手。但是威尔看清了当时的情形:这个敌人:另一个天使,比他们俩大得多强壮得多,巴鲁克的手抓住了他的嘴。
“威尔!”巴尔塞莫斯叫到,“刀子——切一条路出去……”
正在这时,那个袭击者挣脱了巴鲁克的手,喊道:“摄政大人!我找到他们了!”
他的声音让威尔脑袋里嗡嗡直响,他从来没听见过这样的喊声。过了一会那个天使本来要跳入空中,但威尔扔掉电筒,扑了上去。他杀死过一个悬崖厉鬼,但在一个与自己形状相同的东西身上动刀要难得多。不过,他把那抖动着的巨大翅膀抱进怀里,一刀又一刀地砍着羽毛,直到空气中到处是飞旋的白片,在那充满暴力感的狂澜中他仍然想起了巴尔塞莫斯说过的话:你有着真正的肉身,我们没有。人类比天使强壮,这是真的:他正将天使压到地上。
袭击者仍在用他那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喊:“摄政大人!救我救我!”
威尔设法朝上瞥了一眼,看见云在旋转翻腾,那道光——一个庞大的东西——正变得越来越强大,仿佛云自己正因为能量而变得光彩夺目,像等离子体。
巴尔塞莫斯喊道:“威尔——放手快切啊,他就要来了——”
但是那个天使在拼命挣扎,现在他已经挣开了一只翅膀,正奋力要从地上爬起来,威尔必须抓住不放,不然他就会完全脱身了。巴鲁克跳过来帮忙,把袭击者的头强行向后摁了又摁。
“不!”巴尔塞莫斯又喊道,“不!不!”
他扑到威尔身上,摇他的胳臂,摇他的肩膀,摇他的手。袭击者又想喊叫,但巴鲁克的手捂住了他的嘴。空中传来深沉的震颤,像一个威力巨大的发电机,几乎低沉得听不见,但它震撼着空气中的每一个原子,震撼着威尔的骨髓。
“他来了——”巴尔塞莫斯几乎是哭着说。现在威尔的确感受到了他的一些恐惧。“求你啦,求你啦,威尔——”
威尔抬头望去。
云正在散开,穿过那深黑的裂缝一个人影飞速而下:开始时很小,但随着他一秒一秒地接近,那东西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吓人。他径直冲他们扑来,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恶意。威尔敢肯定他甚至可以看见他的眼睛。
“威尔,你必须这样做。”巴鲁克急切地说。
威尔站起来,心里想说:“抓紧他。”但就在这句话钻进脑海的那一刹那,那个天使便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像雾一样融化散开,然后就不见了。威尔四处张望,感到自己很傻,仿佛天旋地转。
“我杀了他吗?”他颤巍巍地问道。 “你是逼不得已啊,”巴鲁克说,“不过现在——”
“我讨厌这样做。”威尔情绪激动地说道,“真的,真的,我讨厌这种杀戮!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
“我们得走了。”巴尔塞莫斯怯怯地说道,“快点,威尔——快点——我求你啦——”
他们俩都怕得要死。
威尔用刀尖在空气中探测:任何世界,只要能脱离这个世界就行。他迅速地割去,然后抬头一望:从天而降的那个天使已只差几秒钟的距离,他的表情令人恐怖。即使从那个距离,在那么紧急的一刹那,威尔仍感觉自己被某种巨大、残酷和无情的智慧里里外外地搜索和冲刷了一遍。
更有甚者,他手里握着一把长矛——他正举起长矛准备投射——
就在天使止住飞行,站直身子,胳臂甩到后面准备投掷那个武器时,威尔跟着巴鲁克和巴尔塞莫斯穿过去并随手关上了窗户。当他的手指将最后一寸窗户合上时,他感觉到空气一声震荡——但一切都过去了,他安全了:那是在另外那个世界本来会穿透他身体的那支长矛。
他们来到了一个沙滩上,天空有一轮皎洁的明月。靠近陆地~点长着巨大的像蕨一样的树木,矮矮的沙丘沿着海岸延伸好几英里。天气又炎热又潮湿。
“那是谁?”威尔颤巍巍地直视着两个天使问道。
“那是梅塔特龙,”巴尔塞莫斯说,“你本来应该……”
“梅塔特龙?他是谁?他为什么要攻击我们?不要对我撒谎。”
“我们必须告诉他,”巴鲁克对他的同伴说,“你早就应该告诉他。”
“我是早该告诉他。”巴尔塞莫斯同意道,“但是我当时在生他的气,在为你担忧。”
“那就现在告诉我吧。”威尔说,“而且记住,不要告诉我该干什么,这是没有什么用的——这些我都不在乎,都不。我只在乎莱拉和我的母亲。”他补充道:“这就是所有这些被你称作过分精细的揣测的原因。”
巴鲁克说:“我想我们应该把我们的信息告诉你。威尔,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找你并且要带你去见阿斯里尔勋爵的原因。我们发现了王国——权威者的世界的一个秘密——我们必须与他分享这个秘密。我们在这儿安全吗?”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说,“没有路出去吗?”
这是一个不同的世界,一个不同的宇宙。
他们站立其上的沙子很软,附近沙丘的斜坡很诱人。在月光下可以看到好几英里,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那就告诉我吧。”威尔说,“跟我说说梅塔特龙,说说是什么秘密。为什么那个天使叫他摄政者?权威者是谁?是上帝吗?”
他坐了下来,两个天使也跟他一起坐了下来,月光下他们的形状比他以前任何时候见过的都更清晰。
巴尔塞莫斯平静说道:“权威者,上帝,创世主,大人,耶和华,埃尔,艾多奈,国王,父亲,主——这些都是他给自己取的名字。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创世主。他像我们一样只是一个天使——第一个天使,这倒是真的,最强大的,但他像我们一样是尘埃形成的,尘埃只是物质开始了解自己时所发生的事情的一个名字。物质热爱物质。它想对自己有更深的了解,于是就形成了尘埃,第一个天使是从尘埃中凝练而成的,权威者就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个。他告诉后来者是他创造了他们,但这是一个谎言。一个后来者比他聪明,她发现了实情,于是他把她流放了。我们现在仍在为他服务,权威者仍然统治着他的王国,梅塔特龙是他的摄政者。
“至于我们在云山中发现的事情的核心我们不能告诉你,我们已经发过誓第一个听到这个的人应该是阿斯里尔勋爵本人。”
“那么,你们能告诉我多少就告诉我多少吧,不要把我蒙在鼓里。”
“我们找到了云山。”巴鲁克又接着说:“很抱歉这些词我们用得太随意。它有时被叫做战车,不固定。你瞧,它窜来窜去,所到之处就是王国的心脏。他的城堡,他的王宫。当权威者年轻的时候,城堡是被云环绕着的,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把云越来越厚地包围在他的周围,好几千年都没有人看到过它的顶峰了,所以现在人们把它叫做云山。”
“你们在那儿发现了什么?”
“权威者本人住在山的正中间的一个房间里。尽管我们可以看见他,但是却无法靠近。他的权力——”
“他已经将他的大部分权力授权给梅塔特龙,”巴尔塞莫斯插嘴道,“你已经看到了他的样子。我们以前也从他那儿逃脱过。现在他又看见了我们,更有甚者,他还看见了你,看见了那把刀子。我说过——‘’
“巴尔塞莫斯,”巴鲁克温和地说,“不要责备威尔,我们需要他的帮助,他不应该为不知道我们花了那么多的时间才发现的事情而受到责备。”
巴尔塞莫斯别过头去。
威尔说:“这么说你们不准备告诉我你们的秘密?好吧,那就告诉这一点吧:我们死了以后会怎样?”
巴尔塞莫斯吃惊地回过头来望着威尔。
巴鲁克说道:“唔,是有一个死人的世界。它在哪儿?那里发生什么事情?这谁也不知道。我的灵魂,感谢巴尔塞莫斯,从来没去过那儿。我现在就像巴鲁克以前的灵魂,死人的世界对于我们来说只是漆黑一片。”
“那是一个俘虏营,”巴尔塞莫斯说,“权威者在早年的时候建的,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呢?到时候你会看到的。”
“我父亲刚刚去世,就是因为这个。如果他没有被杀死的话,他本来会把他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的。你说那是一个世界,你的意思是说那是一个像我们这样的世界或宇宙?”
巴尔塞莫斯望了一眼巴鲁克,巴鲁克耸了耸肩。
“死人的世界里是什么样子呢?”威尔继续问道。
“很难说。”巴鲁克说,“有关那儿的一切都是秘密。甚至连教会都不知道。他们告诉信徒们将来会住在天堂,但那是谎言。如果人们真的知道……”
“我父亲的灵魂去那儿了吗?”
“毫无疑问,在他以前死去的千千万万人也都如此。”
威尔觉得自己的想像力在颤抖。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阿斯里尔勋爵,告诉他你们的那个巨大的秘密,不管那是什么秘密。”他说道,“而是要来找我?”
“我们不敢肯定他会不会相信我们,”巴尔塞莫斯说,“除非我们带给他一些证据,证明我们是出于好意。我们只是两个在他所对付的势力中的低级天使——他为什么要拿我们当真呢?但是,如果我们能够把刀子以及刀子的主人带到他那儿,他也许会听。这把小刀是一件强大的武器,有你站在他那一边,阿斯里尔勋爵会很高兴的。”
“哦,对不起。”威尔说,“但这话听起来没有说服力。如果你们对自己的秘密有信心的话,去见阿斯里尔勋爵就不需要借口。”
“还有一个原因。”巴鲁克说,“我们知道梅塔特龙会来追杀我们,我们想确保小刀不落入他的手中。如果我们能够说服你先去见阿斯里尔勋爵,那么至少——”
“噢,不,我才不会呢。”威尔说,“你们不是使我更容易而是更难找到莱拉。她是最重要的,你们却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我可没有。为什么不让我一个人留下,你们自己去找阿斯里尔勋爵?让他听你们的,你们飞过去比我走路会快得多。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要先去找莱拉。就这样,去吧,别理我。”
“但是你需要我们,”巴尔塞莫斯生硬地说,“因为我可以假装是你的精灵,不然,在莱拉的世界里你会很显眼。”
威尔气得说不出话来。他站起身,穿过又软又深的沙子走出去二十来步,然后又停了下来,因为天气出奇的炎热潮湿。
他转过身来,看见两个天使紧凑在一起交谈。然后他们走到他面前,一副谦恭和不好意思的样子,但也趾高气扬。
巴鲁克说道:“我们很抱歉。我一个人继续去见阿斯里尔勋爵,把我们的信息告诉他,并请他派人帮你去找他的女儿。如果我导航准确的话,我要飞两天的时间。”
“我同你待在一起,威尔。”巴尔塞莫斯说。 “那就谢谢了。”威尔说。
两个天使拥抱了一下,然后巴鲁克伸出双臂抱住威尔,吻了吻他的双颊。他的吻像巴尔塞莫斯的手一样轻飘飘、凉飕飕的。
“如果我们继续朝莱拉进发,你会找到我们吗?”威尔说。
“我永远不会失去巴尔塞莫斯的。”巴鲁克说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跃入空中,飞速冲上天空,消失在散落的星群中。巴尔塞莫斯既绝望又不舍地目送着他。
“我们是在这儿睡觉,还是继续往前走?”他终于转身对威尔说道。
“在这儿睡觉。”威尔说。
“那就睡吧,我会注意有没有危险的。我对你太粗暴了,都是我的错。你肩负最大的责任,我会帮助你,而不是责备你。从现在起我会尽量对你好一点。”
于是,威尔在温暖的沙子上躺了下来,他认定天使就在附近某个地方站岗,但那并没有给他多少安慰。
会将我们带出这儿的,罗杰,我发誓。而且威尔会来的,我敢肯定他会的!”
他不明白,他摊开苍白的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是谁,他不会来这儿的。”他说,“如果他来了,他不会认识我。”
“他会来救我的,”她说道,“我和威尔。噢,我不知道怎样办,罗杰,但我敢发誓我们会帮忙的。别忘了还有其他人站在我们这一边,有塞拉芬娜和埃欧雷克,还有

我的生日到了, 我的爱情来了。
——克里斯蒂娜·罗塞蒂[ChristinaGeorginaRossetti,英国诗人]
“马隆博士,”莱拉早上说,“威尔和我必须去找我们的精灵,找到后我们就会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没有他们我们熬不了多久了,所以我们想去找一找。”
“你们去哪儿找?”玛丽说,经过昨晚的折腾以后,她眼皮沉重,头疼脑涨。她和莱拉走在河堤上,莱拉是为了洗漱,玛丽则为了偷偷地寻找那个男人的脚印。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找到任何脚印。
“不知道,”莱拉说,“但是他们在外面某个地方,我们一从战场上过来,他们就跑了,仿佛不再相信我们,我并不怪罪他们任何一个,但是我们知道他们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感觉自己见过他们两三次,所以也许能够找到他们。”
“听着,”玛丽不情愿地把她昨晚见到的事情告诉了莱拉。
她正说着,威尔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和莱拉俩都瞪大眼睛,认真地听着。
“他很可能只是一个旅行者,发现了一个窗户,便从别的某个世界信步走了过来。”玛丽说完后,莱拉说。她自个儿另有完全不同的事情要考虑,这个男人没有它们那么有趣。“就像威尔的父亲当初那样,”她接着说,“现在肯定有各种各样的口子了。不管怎么说,如果他只是转身离开了,那他就不可能是想做什么坏事,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对这事没好的感觉,你们独自出去我也担心——或者说如果我不知道你们已经做过比这个危险得多的事情我会很担心。噢,我不知道。但是请留点神,向四处望一望。至少在草原上你们从大老远就可以看见有人过来……”
“如果真撞上了,我们会径自逃往另一个世界的,他没法伤害我们。”威尔说。
他们执意要去,玛丽不想再争论下去。
“至少,”她说,“你们答应不要去树林里。如果那个人还在附近的话,他可能会躲在一片树林或树丛里,你们没法及时看见到他,就逃不了。”
“我们答应。”莱拉说。 “好吧,我给你们包点食品以防你们整天待在外面。”
玛丽拿了一些扁面包、奶酪和一些止渴的红甜果子,包在一块布里,用一根绳子绑着让他们其中一个背在肩上。
“祝你们寻找顺利,”他们离开时,她说道,“请保重。”
她仍然很担忧,她一直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到山坡脚下。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忧伤。”当威尔和莱拉沿着大路往山脊上爬时,威尔说道。
“她大概在想自己还会不会再回到家里,”莱拉说,“在想回去后她的实验室是不是还是她的,也许她在为她曾经爱过的那个男人而伤心。”
“唔,”威尔说,“你认为我们还会回家吗?”
“不知道,我想反正我没家,他们大概不会让我回约旦学院,我不能与熊或女巫一起生活,也许我可以与吉卜赛人一起生活。如果他们愿意接纳我,我是不会介意的。”
“阿斯里尔勋爵的世界怎么样?你不愿意住在那儿吗?”
“记住那是行不通的。”她说。 “为什么?”
“因为在我们出来之前,你父亲的鬼魂告诉过我们;他说我们的精灵只有在自己的世界里才能活得很久,但是大概阿斯里尔勋爵,我是说我的父亲,可能没有想到过这个,因为当时还没有人对其他世界有足够的了解,在他开始……所有那一切,”她纳闷地说,“所有那一切勇敢之举和高超的技艺……所有那一切,一切都浪费了!一切都成为徒劳!”
他们继续往上爬,发现在岩石路面上走路很轻松,到达山脊顶上后,他们停下来环顾四周。
“威尔,”她说,“假如我们找不到他们呢?”
“肯定会找到的,我现在正琢磨的是我的精灵将会是什么样子。”
“你看见过她,我把她抱了起来。”莱拉说着,脸红了,因为触碰他人精灵
这样的私密之物的行为是对对方的极大冒犯。它不仅因为不合礼仪而被禁止,而且还有更严重的后果——耻辱感。她飞快地瞥一眼威尔的脸颊,那上面的激动之色显示出他和她的感受完全一致,她看不出他是否也像她一样有一种半害怕半兴奋的感觉,昨晚漫过她全身的那种感觉:现在它又来了。
他们继续肩并肩地往前走,突然彼此羞涩起来。但是,威尔没有被羞涩压倒,他说:“你们的精灵什么时候停止变形?”
“大约……我想大约就在我们这个年纪,或更大一点。也许有时要大很多。我和潘经常谈论他什么时候定型。我们经常想他会是个什么样子——”
“你们自己不知道吗?”
“小的时候不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开始想,唔,他们也许会是这个样子,或许那个样子……通常他们变成适合的样子,我的意思是变成一个像你的真实本性的样子。比方说你的精灵是一条狗,那就意味着你喜欢做别人叫你做的事情,知道谁是老板,听从命令,讨好负责人,很多仆人的精灵都是狗。所以它有助于知道你是什么样子,找出你擅长什么。你们世界的人是怎么了解自己的呢?”
“我不知道,我对我的世界不是很了解,我所知道的是保守秘密、保持安静和及时隐藏,所以我不是很了解……大人和朋友,或恋人。我想有一个精灵会很困难,因为每个人只要看一眼就会对你很了解。我喜欢隐蔽一点,不被人注意。”
“那么也许你的精灵会是一个擅长藏身的动物,或者看起来像另外一种动物的那种动物——一只看起来像蚂蜂的蝴蝶,这样有利于伪装。在你的世界里一定有那样的动物,因为我们的世界也有,而我们这两个世界是那么相似。”
他们保持着一种友好的沉默,继续往前走;周围的山谷沐浴在静谧明澈的晨色之中,暖暖的空气中透着珍珠蓝。在目力所及的地方,大草原连绵起伏,棕色、金色和米绿色,闪着光芒,一直延伸到地平线,草原上空无一人。他们也许是这个世界里的惟一人类。
“草原上并不是真的没人。”莱拉说。 “你是指那个人?”
“不是,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是的,我知道。我可以看见草中的影子……也许是鸟。”威尔说。
他的眼睛追随着那些东窜西跳的身影;他发现不去正眼注视时,更容易看见他们的影子,他们更愿意把自己展现给他眼角的余光。当他把这告诉莱拉的时候,她说:“那是负能。”
“负能是什么?”
“这是诗人济兹最先说的,马隆博士知道,我就是这样读真理仪的,你就是这样使用刀子的,是吗?”
“是的,我想是的。但是我刚才想的是他们有可能是精灵。”
“我也是这么想,但是……” 她把手指放到唇边,他点了点头。
“瞧,”他说,“有一棵树倒在那儿。”
那是玛丽爬的那棵树。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眼睛盯着小树林,以防另有树再倒下来。在这静谧的早晨,只有一丝微风在吹动树叶,一棵这样的巨树似乎是不可能倒地的,但它就倒在眼前。
那巨大的树干被拔地而起的树根和铺散在草地上的浓密的树枝支撑着立在小树林里,高过他们的头顶。有些被压碎压断了的树枝和威尔所见过的最大的树一样粗大。树冠处密密实实挤满仍然结实的树枝,树叶依旧郁郁葱葱,像一个毁坏的宫殿一样耸入在柔和的空气中。
突然莱拉攥住了威尔的胳膊。
“嘘,”她悄声说,“别看。我敢肯定他们在上面,我看见有个东西在动,我发誓那是潘……”
她的手很温暖,他对这个的体会比他们头顶的那一大堆枝叶要深刻得多。他假装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地平线,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远处那一大片混在一起的绿色、褐色和蓝色里,在那儿——她说得没错!——有一个不是树的东西,在它旁边还有一个。
“走开,”威尔压低嗓子说,“我们去别的地方,看他们跟不跟我们来。”
“要是他们不呢……不过行,好吧。”莱拉悄声回答。
他们假装到处张望,用手抓住垂在地上的一根树枝,好像想爬上去,又假装改变了主意,摇摇头走开了。
“要是能回头看一眼就好了,”走出去几百码远后,莱拉说。
“只管继续往前走,他们能够看见我们,他们不会迷路的,等他们想来到我们身边的时候他们会来的。”
他们离开黑黑的大路,走进齐膝深的草里,双腿在草茎间呼呼扫过,看着昆虫盘旋、飞舞、鼓翼、掠过,听着无数种声音合在一起吟唱和鸣叫。
“你有什么打算,威尔?”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程以后,莱拉静静地说道。
“唔,我得回家。”他说。 不过,她觉得他听起来不是很肯定。她希望他不肯定。
“但是他们也许还在追杀你,”她说,“那些人。”
“可我们已经遭遇过比他们更可怕的事情。”
“是的,我想的是……但是我想带你去看约旦学院,还有沼泽地带的居民,我想要我们一起……”
“是的,”他说,“我也想……即使是再去一次喜鹊城都好,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而且如果妖怪们已不在了的话……但是我还有妈妈,我得回去照顾她,我只是把她交给了库珀太太,这对她俩都不公平。”
“但是你这样做对你也不公平。”
“是的,”他说,“但那是另一种不公平,就像地震或是暴雨一样,它也许不公平,但谁也不能怪罪,可是如果我只是把我母亲扔给一个自己身体也不好的老太太,那种不公平是不同的,是错误的,我必须回家。但是我们现在这样子大概很难回去,那个秘密很可能现在已经传开了,我估计库珀太太会照顾不了她。如果我母亲陷入那种恐惧的境地时她是不可能照顾她的,所以她很可能需要帮助,当我回去后,我会被送进某个机构。”
“不!像孤儿院那样的机构?”
“我想他们会这样做的,我不知道;我会讨厌它的。”
“你可以用那把刀子逃跑,威尔!你可以到我的世界来!”
“我仍然属于那个世界,在那儿我能与她在一起。等我长大了,我就能够在自己的家里好好照顾她,到那时,谁也不能干涉我们了。”
“你认为你会结婚吗?” 他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不过她知道他在考虑。
“我看不了那么远,”他说,“对方必须是一个能……我想在我的世界里不会有那样的人。你会结婚吗?”
“我也一样,”她说着,声音不是很稳定。“不会嫁给我世界里的任何人,我想。”
他们继续慢慢地朝地平线走过去,他们有着这个世界的时间:这个世界拥有的所有时间。
过了一会,莱拉说:“你会保留那把刀子,对不对?那样的话你就可以拜访我的世界?”
“当然,我肯定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永远不会。”
“别看——”她说着,没有改变步伐。“他们又出现了,在左边。”
“他们跟着我们。”威尔高兴地说。 “嘘!”
“我早就认为他们会的。0K,我们现在接着假装下去,到处一路闲逛,装作在找他们,我们要到各种各样无聊的地方去搜寻。”
这变成了一场游戏。他们找到一个池塘,在水草和泥巴里搜寻,大声说精灵们肯定变成了青蛙、水甲虫或蜗牛的形状。他们剥开一片线木小树林边的一棵倒下很久的树的树皮,假装看见了那两个精灵变成蠼螋的形状在皮下面爬动,莱拉说她踩着了一只蚂蚁,然后故意大呼小叫,同情它的伤口,说它的脸正是潘的脸,假装伤心地问它为什么拒绝跟她说话。
但是当她认为精灵们真的听不到他们讲话时,她身子凑近威尔,急切地悄声说:
“我们当时是不得不离开他们的,对吧?我们是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是的,我们是不得已而为之,对你来说比对我来说更艰难,但是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你对罗杰作出了许诺,你必须信守你的诺言。”
“你必须与你的父亲再说一次话……” “我们必须把他们全放出来。”
“是的,我们不得不这样做,我很高兴我们那样做了,有一天潘也会高兴的,当我死的时候。我们是不会分开的,我们做的是一件好事。”
随着太阳更高地升上天空,空气变得更暖,他们开始找阴凉的地方。快到正午的时候,他们来到在一段通往一个山脊脊顶的山坡上,当他们到达脊顶上时,莱拉扑通一声倒在草地上,说:“唔!如果我们不很快找个阴凉的地方……”
山脊这边是一个山谷,长着密密的灌木,所以他们猜那儿可能还有一条小溪。他们走下脊坡,来到山谷谷尖。在那儿的蕨类植物和芦苇间,真有一条小溪从岩石中间潺潺流出。
他们把热乎乎的脸浸进水中,愉快地畅饮着,然后顺着小溪往下走,看着它汇成小小的漩涡,从小岩层上倾泄下去,水越来越满,越来越宽。
“这是怎么回事?”莱拉惊叹说,“没有更多的水流过来,但是这里的水却比那上面的多那么多。”
威尔用眼睛的余光观察着影子,看见他们溜到前面,跳过蕨类植物消失在下面的灌木里。他默默地指给她看。
“它只是流得慢了一些,”他说,“不像泉水刚涌出来时那么快,所以汇集在这些池塘里……他们进了那里面。”他指着山脚下的一片小树林,悄声说。
莱拉的心跳得那么厉害,以至于她感觉到喉咙里脉搏的颤动。她和威尔对视了一眼,一个出奇正式和认真的眼神,然后沿着小溪往下走。随着他们走下山谷,下层丛林变得更密,小溪流入绿色的地沟,在斑斑驳驳的开阔地冒出来,然后只是翻滚过一个石嘴又流进绿色的丛林,他们得既听又看地追寻着它。
到了山脚下,它流进了一片银皮树的小树林。
戈梅兹神父从山脊顶上看着,跟踪他们并不难,尽管莱拉对开阔的大草原那么有信心,但是草里有大量的隐藏处,而且偶尔还有着线木和树液漆灌木丛。两个少年起先还总是不停地四处张望,似乎察觉有人跟踪,他不得不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随着上午过去了,他们越来越沉浸在彼此之间,不再那么注意周围的景象。
他并不想伤害那个男孩,他害怕伤害一个无辜的人。要弄准他的目标的惟一办法就是走近到足以看清她,这就意味着要跟踪他们进入树林。
他小心地沿着小溪静静地走下来,他那只绿背甲壳虫精灵飞到前面,注意着空气中的动静。她的视力没他的好,但嗅觉却很灵敏,她很清晰地捕捉到那两个年轻人的肉体的味道。她会飞到前面一点,停在一根草茎上等他,然后又继续往前飞。随着她在空气中捕捉到他们的身体留下的痕迹,戈梅兹神父意识到自己在为这份使命而赞美上帝,因为这个男孩和女孩正走入致命的罪恶,这是越发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就在那儿:那片运动着的深金色是女孩的头发。他靠得更近了一点,拿出步枪。枪上有望远镜瞄准具:低火力,但是制作精美,所以透过它会让你感觉视野既开阔又清晰。是的,她就在那儿,她停下来,回头一望,他看见了她脸上的表情,他不能理解一个罪孽如此深重的人看上去怎么会焕发着希望和幸福的光芒。
他迷惑了,不禁犹豫了一下,然后这种感觉消失了。两个孩子都走进了树林间不见了。唔,他们不会走多远,他跟着他们蹲伏着顺小溪而下,一手握着步枪,另一只手保持着平衡。
现在离成功只有咫尺之遥了,所以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想他随后该干些什么:想他是否该回到日内瓦,或者待在这个世界,传播基督教,以此取悦天堂王国。在这儿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让那些好像有粗浅理智的四条腿的家伙相信,他们骑轮子的习惯是可恶的、邪恶的,是违背上帝的愿望的。把他们从轮子上解脱出来,他们才会得到拯救。
他到达山脚下,在开始有树木的地方,轻悄悄地把枪放下来。
他凝视着那杂糅着银色、绿色和金色的身影,双手放在耳朵后面倾听着,以便透过昆虫欢快的鸣叫声和小溪潺潺的流淌声来捕捉和聚焦任何轻微的说话声。是的:他们在那儿,他们停了下来。
他弯腰拣起步枪——
他突然听见自己嘶哑地叫了一声,透不过气来地喘息着,因为有东西抓住他的精灵,把她从他身边拖走。
但是那儿什么也没有!她在哪儿?那痛苦是巨大的,他听见她的哭叫声,他疯狂地左奔右跑,寻找她。
“别动,”空气中一个声音说,“安静,你的精灵在我手里。”
“但是——你在哪儿?你是谁?” “我的名字叫巴尔塞莫斯。”那个声音说。
威尔和莱拉顺着小溪进入树林,小心翼翼地走着,很少说话,直到来到树林的正中央。
在小树林的中间有一小块开阔地,地上满是柔软的草和铺满绿苔的岩石,头顶的树枝交叉着,几乎遮住了天空,漏进星星点点闪烁、移动的阳光,把所有的东西都镀上斑斑驳驳的金色和银色。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小溪潺潺的流淌声和高高的树叶被微风偶尔吹得簌簌作响,打破这份宁静。
威尔放下装食物的包,莱拉放下她的小帆布背包,哪儿都没有精灵影子的踪迹,完全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们脱下鞋袜,坐在溪边长满绿苔的岩石上,将脚浸入冷水里,感觉它的冲击使他们的血液活跃起来。
“我饿了。”威尔说。
“我也饿了。”莱拉说,尽管她感觉的远不止这个,还有某种迫切而又被压抑着的感受,并且半是幸福半是痛苦,以致于她不能肯定那是什么。
他们打开布包,吃了一些面包和奶酪。因为某种原因他们的手又慢又笨,他们几乎没有品尝出食物的味道,尽管这在热乎乎的烤石上做出的面包又粉又脆,奶酪也被切成了一片片,是咸的,非常新鲜。
后来莱拉拿出一个那种小红果。她揣着一颗跳得飞快的心,转向他说:“威尔……”
她把果子温柔地送到他的嘴边。
她从他的眼睛里可以看出他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而且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她的手指仍然停在他的唇边,他感觉到了它们的颤抖,他抬起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然后两人的目光都无法对视;他们神志迷乱了,全身洋溢着幸福。
他们像两个蛾子一样,笨拙地碰到一起,轻轻地贴合着嘴唇。接着还不知道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们就紧紧地抱在一起,急切地将脸贴向对方。
“像玛丽说的一样——”他喃喃地说——“当你喜欢上谁时,你立即就知道——当你在山上睡着了,在她把你带走之前,我告诉潘——”
“我听到了,”她悄声说,“我醒着,我想告诉你同样的话,现在我知道我这么久以来是什么感觉:我爱你,威尔,我爱你——”
爱这个词把他的神经燃烧起来,他的全身都为它而激动,他用同样的话回答了她,一次又一次吻着她热乎乎的脸,爱慕地吮吸着她身体的味道、她温暖的散发着蜂蜜香味的头发和她带着小红果子味道的甜甜的湿润的嘴唇。
在他们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巴尔塞莫斯吓坏了。
他沿着小溪往上走,离开树林,手里握着那只又抓又叮又咬的昆虫精灵,尽量隐蔽自己,躲开那跌跌绊绊、紧追不放的人。
他不能让他赶上来,他知道戈梅兹神父一下子就可以把他杀死,他这样级别的天使不是人的对手,即使身体强壮的天使也不是他的对手,更别说巴尔塞莫斯两者都不是。另外,他因为为巴鲁克悲伤和先前抛弃威尔而削弱了战斗力,他甚至连飞的力气都没有了。
“站住,站住。”戈梅兹神父说,“请不要走,我看不见你——我们谈谈吧,求求你——不要伤害我的精灵,我求求你——”
事实上,是精灵在伤害巴尔塞莫斯,天使透过他紧握的手背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绿色的小东西,她一次又一次将她有力的嘴巴咬进他的手掌。只要他把手张开哪怕一会儿,她就会跑了。巴尔塞莫斯不松手。
“这边,”他说,“跟我来,离开树林,我想和你谈谈,这地方不行。”
“但是你是谁?我看不见你,靠近一点——我看不到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站住,别走那么快!”
但是快速前进是巴尔塞莫斯惟一的防御措施,他努力不去理会那叮人的精灵,择路跑上小溪流淌而下的小山谷,从一块岩石跨上另一块岩石。
然后他犯了一个错误:试图朝后看时,他滑了一下,一只脚落进了水里。
“啊。”戈梅兹神父看到溅起的水花,低声发出一声满足的喊叫。
巴尔塞莫斯马上缩回脚继续往前跑——但是现在他每次把脚放下,干干的岩石上就出现一个湿湿的印子,神父看见了它,往前一跳,手上感觉到了与羽毛的摩擦。
他惊讶地停了下来:天使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回荡,巴尔塞莫斯抓住这一时刻又跌跌绊绊地向前冲,神父感觉有人在身后拽住了他,同时又一阵彻骨的疼痛揪住了他的心。
巴尔塞莫斯回头说:“再往前走一点,到山脊顶上,我们就谈,我答应你。”
“在这儿谈!你就停在你现在的地方,我发誓不会碰你!”
天使没有回答:太难集中精神。他必须把注意力分为三个方向:躲避后面那个人,看清前面的路,提防这只撕咬着他的手的愤怒的精灵。
至于神父,他的大脑飞快地运转。一个真正危险的对手会立即就杀了他的精灵,当时当地就把事情给了断:可见这个对手害怕出击。
戈梅兹心里想着这个,让自己绊了一下,然后痛苦地低声呻吟,哀求了一两次,要对方停下来——实际他一直在仔细观察,努力靠得更近,估计天使有多大、能走得多快、在看哪一边。
“求求你,”他断断续续地说,“你不知道这有多疼——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们能不能停下来谈谈?”
他不想离树林太远,他们现在在小溪的源头,他可以看见巴尔塞莫斯的脚的形状非常轻地压在草上,神父一路上仔细观察了每一英寸,他现在肯定天使站在那儿。
巴尔塞莫斯转过身来,神父抬起眼睛看了看他认为是天使的脸所在的地方,第一次看见了他:那只是空气中的一点闪光,但是他没有弄错。
他没有近到足以一步就到达天使身边,事实上,天使对他的精灵的拉扯让他既痛苦又虚弱,也许他该再往前跨出一两步……
“坐下来,”巴尔塞莫斯说,“在原地坐下来,不要再走近一步。”
“你想干吗?”戈梅兹神父说,没动。
“我想干吗?我想要杀死你,但我没有力气。” “你是天使吗?” “是又怎样?”
“你有可能弄错了,我们有可能是一边的。”
“不,我们不是。我一直在跟踪你,我知道你是站在哪一边的——不,不,不要动。待在那儿。”
“悔悟再晚也来得及,即使是天使也允许那样做,让我听听你的忏悔。”
“噢,巴鲁克,帮帮我!”巴尔塞莫斯绝望地喊了一声,转过身去。
随着他的叫喊,戈梅兹神父向他扑去,他的肩膀击中天使,将巴尔塞莫斯撞得失去平衡,天使伸出一只手去救自己时放走了那只昆虫精灵,甲虫马上脱身飞走了,戈梅兹神父感到一阵释怀和力量的涌动。事实上,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正是这一撞让他丢了命。他如此用力地将自己扑向天使那淡淡的身影,以为会遇到巨大的抵挡力,以至于不能控制自己的平衡。他的脚一滑,惯性使他朝小溪倒下去,正在心想巴鲁克会怎么办的巴尔塞莫斯把神父扬起来寻求支撑的手踢到一边。
戈梅兹神父重重地摔倒了,他的头撞裂在一块石头上,眼冒金星地脸朝下倒进水里,那寒冷的水击立即把他惊醒,但是正当他呛着水虚弱地试图站起来时,不顾一切的巴尔塞莫斯不理会精灵叮他的脸、眼睛和嘴巴,用尽仅有的那一点点力气把神父的头摁进水里,把它摁在那儿,摁在那儿,摁在那儿。
当精灵突然消失时,巴尔塞莫斯才放手。那个人死了。巴尔塞莫斯一肯定他已死就把尸体从小溪里拖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草地上,把神父的双手折叠在他的胸前,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巴尔塞莫斯站起身来,感到恶心、疲倦、充满痛苦。
“巴鲁克,”他说,“噢,巴鲁克,亲爱的,我再也做不了什么了。威尔和那个女孩安全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了,但是这是我的末日,不过其实你死的时候我就死了,巴鲁克,我的爱人。”
一会儿后,他就不见了。
豆子地里,在后半晌的热浪中昏昏欲睡的玛丽听到了阿塔尔的声音,她分辨不出是惊慌还是激动:又有一棵树倒下了吗?那个拿步枪的人出现了吗?
瞧!瞧!阿塔尔用鼻子蹭着她的口袋在说,所以玛丽拿出望远镜,按她朋友所说的,把它对准天空。
告诉我它在干什么!阿塔尔说,我可以感觉到它的不同,但是我看不见。天空那可怕的尘埃洪流停止流动了,它并不是静止的,玛丽用琥珀镜片扫视着整个天空,看见这儿一个尘埃流,那儿一个旋涡,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涡流,它在永恒的运动中,但是它不再流走,事实上,如果硬要说它像什么的话,它像雪花一样在飘落。
她想起了轮子树:那些朝上开放的花会饮用这金色的雨。玛丽几乎可以感觉到花朵们在用极度干渴的喉咙欢迎它,它们为它而形成如此完美的形状,它们已经渴望了那么久。
那两个年轻人。阿塔尔说。
玛丽手里握着望远镜,转身看见威尔和莱拉回来了。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两人不慌不忙,手拉着手,一起聊着,头挨在一起,忘记了别的一切,即使离这么远她也可以看出这一点。
她差一点把望远镜放到眼睛上,但她收回手,把它放进了口袋。不需要望远镜了,她知道她会看见什么。他们看上去会像有生命的金子制成的一般,他们会显示出人类的真实形象——一旦他们获得祖先的遗传特性。
从星空倾泻而下的尘埃又重新找到了一个有生命的家,这些被爱情渗透的不再是孩子的孩子,是实现这一切的原因。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