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科尔斯比在叶尼塞河口的港口登陆,他发现那儿一片混乱。渔夫们努力要把捕到的那点儿可怜巴巴的、不知名的鱼卖给罐头加工厂;船主们对当局因为要治理洪水而增加港口收费怒气冲冲;因为森林的冰雪迅速融化,动物行为异常;猎人和收集毛皮的捕兽者没法工作,他们都在小镇上闲逛。
可以肯定的是,现在他要沿河进入内陆很困难,因为平时这条路只是一条干干净净的冻土路,现在连永久冻土带都开始解冻了,路上一片泥泞。
于是李收起了他的气球和装备,用所剩无几的金子租了一只有汽油发动机的船,他还买了几桶油和一些储备,然后他就向涨水的上游出发了。
起先他进展缓慢,这不仅是由于水流的变化,还由于水中漂浮着各种各样的残骸碎片:树干、灌木树枝、淹死的动物,有一次还出现了一具肿胀的人尸。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驾驶,让那台小发动机开足马力前进。
他驶向格鲁曼的部落所在的村落,他只能凭借着几年前飞越这个国家上空时的记忆判断着,但那段记忆很清晰,即使有些地方的河岸已经消失在褐色浑浊的洪水中,他还是没费什么事就在湍急的河流中找到了正确的航道。气温影响了昆虫,有一团小蚊子使得景物的轮廓一片模糊。李在脸和手上涂了曼陀罗药膏,又连着抽了几支气味辛辣的雪茄烟,这才稍好了一些。
赫斯特沉默寡言地坐在船头,眯缝着眼睛,长耳朵耷拉在瘦得皮包骨的后背上。他们都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沉默,只在必要的时候才开口说话。
第三天的早晨,李驾着小船驶进一条小的支流,那条小溪从一片绵延的小山里流出,山上本来应该覆盖着皑皑白雪,现在却露出了一块块棕褐色的土地。小溪两旁很快就出现了矮松和云杉,又过了几英里,他们看见了一块又大又圆的石头,有房子那么高,李把船停泊在岸边,系上了缆绳。
“这里原来有个码头,”他对赫斯特说,“还记得在新地岛跟我们提起过它的海豹猎人吗?现在它肯定在水下六英尺的地方。”
“我真希望他们聪明些,把村子建得更高一点。”她说着跳上了岸。
不到半个小时,他已经把背包放在了村里酋长的木屋旁。他转过身,向围拢过来的人群致意。他用的是北方通用的表示友谊的手势,并把来复枪放在脚边。
一名年老的西伯利亚鞑靼人,眼睛深陷在周围的皱纹中,几乎看不见了,他把弓放在那支枪旁边。他的狼獾精灵向赫斯特抽了抽鼻子,作为回应,赫斯特向她晃了晃耳朵。然后酋长开口说话了。
李回答了,他们轮流用了六七种语言,最后才找到一种他们可以交谈的语言。
“我向您和您的部落致敬,”李说,“我有一些烟草种子,可能不是很值钱,但我很荣幸把它赠送给您。”
酋长满意地点点头,他的一个妻子接过李从背包里取出的一个包裹。
“我来找一个叫格鲁曼的人,”李说,“我听说你们的部落接纳了他,他成了你们的族人。他也许有其他名字,但他是欧洲人。”
“哦,”酋长说,“我们一直在等你。”
其余的村民站在村落中泥泞的地上,聚集在笼罩着雾气的稀薄阳光中,他们听不懂,但他们看出了酋长的愉悦。愉悦,欣慰,李感觉到了赫斯特的思想。
酋长频频点头。
“我们一直在等你,”他又说了一遍,“你来是要把格鲁曼博士带往另一个世界。”
李扬起了眉毛,但他还是温和地说,“正如您说的,先生。他在这儿吗?”
“跟我来。”酋长说。
其他村民尊敬地让开了,赫斯特得在脏乎乎的泥路上小跑,李能理解她的嫌恶情绪,就把她托在自己的臂弯里,把包背在肩上,跟随着酋长,沿着森林小路来到一座小屋前。小屋座落在一片落叶松围着的空旷地上,距离村子有十支箭的射程那么远。
酋长在这座木头骨架、覆盖着动物皮毛的小屋外停了下来。这地方装饰着野猪獠牙,麋鹿和驯鹿的角,但那不仅仅是打猎的纪念品,因为它们和干花以及细心编好的松枝挂在一起,像是为了某种仪式。
“你得毕恭毕敬地跟他说话,”酋长小声说,“他是个萨满巫师,他的心脏有病。”
李突然感到后背打了个冷战,赫斯特在他的臂弯里也变得僵直了,他们发现自己一直被注视着。在干花和松枝的后面,有一只明亮的黄眼睛在向外看,那是一个精灵,正当李看她时,她转过头,用她那有力的喙敏捷地咬住一根松树枝,拽到面前当作帘子。
酋长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喊他,用的是那位上年纪的海豹猎人告诉他的名字:约帕里。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披着动物毛皮的人,面容憔悴,目光炽热,黑发中掺杂着灰白的发丝,下巴倔强地翘着,他的精灵,一只鱼鹰,站在他的手腕上,瞪着双眼。
酋长鞠了三次躬,然后退下了,把李一个人留给他要找的那个萨满巫师。
“格鲁曼博士,”他说,“我叫李·斯科尔斯比。我从得克萨斯来,是个专业热气球飞行员。如果您让我坐下来慢慢说,我会告诉您是什么让我来到这儿。我没弄错吧?您是柏林学院的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博士吗?”
“是的,”萨满巫师说,“你说你从得克萨斯来,那风把你从家乡吹到这儿来,可真是够远的,斯科尔斯比先生。”
“哦,现在这个世界里的风很奇怪,先生。”
“的确如此。我想阳光很暖和,你在我的小屋里会发现一张板凳,如果你能帮我搬出来,我们可以坐在这宜人的阳光下聊一聊。我还有些咖啡,如果你愿意跟我分享的话。”
“这再好不过了,先生。”李说。他搬出那张板凳,格鲁曼到火炉那儿,把滚烫的饮料倒进两个马口铁杯子。在李听来,他不是德国口音,而是英国口音,是英格兰口音。天文台主任说对了。
他们坐了下来,赫斯特眯着眼睛,无动于衷地坐在李的身边,那只庞大的鱼鹰精灵则盯着那轮太阳。李开始说话了,他先从在特罗尔桑德和吉卜赛人的首领约翰·法阿的会面说起,他讲他们是如何接收披甲熊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又旅行来到伯尔凡加,救了莱拉和其他孩子,然后他又讲了他和莱拉,还有塞拉芬娜。佩卡拉乘坐热气球一同飞往斯瓦尔巴特群岛的途中,他从她们俩那里得知的事情。
“你看,格鲁曼博士,在我看来,根据那个小女孩描述的,阿斯里尔勋爵只是把冰冻着的头颅向院士们挥舞了一下,就把他们吓坏了,所以他们没敢靠近看。那就让我疑心你还活着。很明显,先生,您在这方面有专门的知识。我在北冰洋沿岸一路上都听说了有关你的事情,关于你在头上钻了孔,关于你的研究工作不仅限于挖掘海床和眺望北极光,关于在十或十二年前你是如何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这一切都非常有趣。但吸引我来到这儿的,格鲁曼博士,并不仅仅是好奇心。我关心那个孩子。我认为她非常重要,女巫也这么认为。如果你了解关于她的任何事情,了解任何正在发生的事情,请您告诉我。我说过,有些事情使我确信您可以做到这一点,这就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
“但除非我听错了,先生,我听村里的酋长说,我是来把你带往另一个世界的。是我听错了,还是这正是他所说的?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您,先生,他称呼您的是什么名字?那是一种部落名字,还是某种魔法师的头衔?”
格鲁曼淡淡一笑,说道:“他叫的是我自己原来的名字,约翰·佩里。是的,你是来带我去另一个世界的。至于是什么使你来到这儿,我想你会发现就是它。”
他伸开手掌,掌中躺着一样东西,李看得见,却不能理解。他见到的是一枚镶着绿宝石的银戒指,纳瓦霍人[纳瓦霍人,美国最大的印第安部落]的设计风格,他清楚地发现那正是他母亲的戒指。他熟悉它的重量和宝石的光滑感,还有银匠特意包住宝石切割面的工艺。他知道被切割的那一角是如何变光滑的,因为在若干年前,幼小的他在祖国家乡的土地上,曾无数次用手指抚摸过那里。
他站了起来,赫斯特颤抖着站直身体,竖起了耳朵。李没注意到那只鱼鹰移到了他和格鲁曼之问,保护着她的主人。但李并不是要进行攻击,他心乱如麻,他觉得他又变成了孩子,他用紧张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是从哪儿得到它的?”
“拿去吧,”格鲁曼,或是佩里说,“它的任务完成了。它把你召唤了到这儿,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但怎么——”李从格鲁曼手掌中拿起那枚钟爱的戒指,说道,“我不明白你怎么会有——你是——你是怎么拿到它的?我已经有四十年没见过它了。”
“我是萨满巫师。我会做许多你不明白的事。坐下,斯科尔斯比先生,冷静些,我会把你应该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
李又坐下来,拿着戒指,手指一遍遍地抚摸它。
“好吧,”他说道,“我心烦意乱,先生,我想我要听听你能告诉我什么。”
“很好,”格鲁曼说,“我要开始了。我的名字,正如我告诉你的,叫佩里,我并不是出生在这个世界。无论如何,阿斯里尔勋爵都不是第一个在不同世界间旅行的人,虽然他第一个惊世骇俗地打开了那条通道。在我的世界,我曾是一名军人,后来我当了探险家。十二年前,我陪同一支考察队,去我世界里的一个地方,那地方对应的是你们的白令地区。我的同伴还有其他目的,但我要找的是从古老传说里听说的东西:世界这块大布中的一个裂口,位于我们的宇宙和其他宇宙间的一个洞。我的同伴中有一些人失踪了,在寻找他们的过程中,我和另外两个人穿过了这个洞,这条通道,我们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我们离开了自己的世界。起先我们没有意识到所发生的事,我们不停地走,直到我们发现一个小镇,这时一切都明白无误了:我们来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
“不管我们怎么努力,都没有再找到那第一个通道。我们是在一场大风雪中走过来的,你在北极地区有经验——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于是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留在新世界。我们很快就发现那是个危险的地方。那儿似乎有某种奇怪而可怕的食尸鬼或是幽灵,我的两个伙伴很快就死了,成了妖怪的牺牲品,它们就叫这个名字。
“结果我发现他们的世界是个令人憎恶的地方,我迫不及待想离开那儿。回我自己世界的路被永久地挡住了,可还有进入其他世界的通道,我找了一会儿,找到了来这儿的路。
“所以我就来到了这里,我一到这里就发现了一个奇迹,斯科尔斯比先生,因为世界各不相同,在这个世界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精灵。是的,直到我来到你们的世界,我才认识了塞扬‘科特。这里的人想不通,在有的世界,精灵仅仅是意识深处一个沉默的声音。当我知道我天性的一部分竟是女性,是鸟的形状,而且很美丽时,你能想像我多么惊讶吗?
“于是塞扬·科特陪着我在北方的土地上游逛,我从北极地区的人们那里学到了很多,比如我在那边村子里的好朋友们。他们告诉我这个世界里有一些缺口,再加上我自己掌握的知识,我开始明白许多神秘事物的答案。
“我用格鲁曼的名字到了柏林。我没把自己的来历告诉任何人,这是我的秘密。我向学院提交了一份论文并进行答辩,这是他们做学问的方式。我比那些院士更有知识,我没有任何困难地得到了院士的资格。
“有了新的资历,我就可以在这个世界开始工作,我对这个世界总的来说很满意,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仍然怀念我自己世界的一些东西。你结婚了吗,斯科尔斯比先生?没有?哦,我已经结婚了,我很爱我的妻子,我也爱我的儿子,他是我惟一的孩子,我离开我的世界时他还是个不到一岁的小男孩。我非常想念他们,但我可能再用上一千年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我们被永远分开了。
“不过,我的工作吸引了我。我也追求别的知识,我被头颅崇拜教接纳,我成了一名萨满巫师。我还有一些很有用的发现,比如我找到一种用血苔藓制作药膏的方法,可以保持新鲜植物的所有功效。
“现在我非常了解这个世界,斯科尔斯比先生。比如,我知道有关尘埃的事。我从你的表情看得出你听说过它。它使你们的神学家怕得要死,但他们也使我害怕。我知道阿斯里尔勋爵在做什么,我也知道为什么,那正是我召唤你来这儿的原因。我要去帮助他,你看,因为他所从事的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事业,三万五千年以来最伟大的事业,斯科尔斯比先生。
“我自己能做的就不多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治好我的心脏病,可能我还有一项成就,我知道一些阿斯里尔勋爵不知道、但他要取得成功必须知道的事情。
“我对那个存在着吞噬人类意识的妖怪的世界很感兴趣,我想知道它们是什么,是怎么形成的。作为一名萨满巫师,我能在精神上有所发现,但不能进行肢体上的探索,所以我在人定上花了很多时间,探索那个世界。我发现那里的哲学家在数世纪前就发明了一种他们自己用来研究探索的工具:一种他们称作魔法神刀的仪器。它的威力很大——比他们制造它时所猜测的大,甚至比他们现在所知道的还要大——不知怎么回事,正是因为使用它,他们让妖怪进入了他们的世界。
“我知道那把魔法神刀和它的作用,也知道它在哪儿,我还知道怎么辨认注定使用那把刀的人,我知道他在阿斯里尔勋爵的事业中注定要做的事,我希望他对这个任务当之无愧。于是我召唤你来到这儿,你要带我飞向北方,飞到阿斯里尔勋爵打开的那个世界里,我希望能在那里找到魔法神刀的持刀者。
“注意那可是一个危险的世界,那些妖怪比你我世界里的任何事物都邪恶。我们得胆大心细,我可能回不来了,如果你还想再见到你的国家,你需要鼓起所有勇气、智谋和运气。
“这是你的任务,斯科尔斯比先生。这就是你找到我的原因。”
萨满巫师沉默了,他脸色苍白,渗出了汗水。
“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他妈的疯狂的主意。”李说道。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板凳上的赫斯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格鲁曼的眼睛半闭着,他的精灵坐在他的膝盖上,警惕地看着李。
“你想要钱吗?”过了一会儿格鲁曼说,“我可以给你一些金子,那并不难。”
“去他的,我不是来要金子的,”李热切地说,“我来这儿……我来这儿是想看看你是不是像我认为的那样还活着。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
“我很高兴听到这些。”
“这事儿还有另外一个考虑,”李补充道,他告诉格鲁曼关于恩那拉湖的女巫会议,还有女巫达成的决议。“你知道,”他结束道,“那个小女孩莱拉……嗯,最初就是因为她我才开始帮助女巫。你说你用那枚纳瓦霍戒指召唤我来到这儿,也许是这么回事,也许不是。我知道的是,我来这儿是因为我要帮助莱拉。我从没见过像她那样的孩子。如果我自己有一个女儿,我希望她能有莱拉那种坚强、勇敢和善良的品质的一半就行了。现在,我听说你知道某样东西,拥有它的人会得到保护,我不知道这可能会是什么东西。从你所说的来看,我觉得那一定就是魔法神刀。
“这就是我带你去另一个世界想要的报酬,格鲁曼博士,不是金子,而是魔法神刀,我自己并不想要它,我是为莱拉要的。你要发誓让她得到它的保护,然后不管你想去哪儿,我都会带你去。”萨满巫师仔细听着,然后说:“很好,斯科尔斯比先生,我发誓。
你相信我的誓言吗?“ “你用什么发誓?” “随便你说。”
李想了想,然后说道:“就用使你拒绝女巫求爱的那个原因,不管那是什么,我猜那是你认为最重要的事。”
格鲁曼的眼睛瞪大了,他说:“你猜得对,斯科尔斯比先生。我很乐意用它来发誓。我向你保证我会让那个孩子莱拉。贝拉克瓦得到魔法神刀的保护。但我警告你:持刀者还有他自己的任务要完成,他的任务可能会使她处在更大的危险中。”
李严肃地点点头。“可能是,”他说,“但不管安全的机率有多小,我也想让她得到它。”
“我向你保证。现在我必须去新世界,你要带我去。”
“可是风呢?我猜你不会病得连天气都看不出来吧?” “风的问题交给我吧。”
李点点头。他又坐在板凳上,一遍遍地抚摸那只绿宝石戒指。这期间,格鲁曼把一些少量的必需品装进一个鹿皮包,然后两人沿着森林小路回到村子里。
酋长说了好些话,越来越多的村民跑出来,握住格鲁曼的手,喃喃说着什么,他们得到的回应看上去像某种祝福。在这期间,李观望着天气。南方的天空一片晴朗,清新的微风吹拂着树梢。向北望去,大雾仍然笼罩着那条泛滥的河流,但几天来第一次出现了大雾即将散尽的迹象。
在原来是码头的大石头那儿,他把格鲁曼的包提上了船,给小小的发动机加满油,发动机立即启动了。他出发了,萨满巫师坐在船头,小船飞快地顺流而下,在树下疾驶,迅速地掠过水面,进入主河流,船的速度是那么快,李有点替赫斯特担心,因为她就蹲着躲在船舷内侧。不过他应该知道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旅行者,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提心吊胆呢?
他们到达了位于河流出口处的港口,发现每一家旅馆、客栈和私人住宅都被军人占据了。他们不是普通的军人,他们是莫斯科皇家卫队,是世界上经过最凶猛的训练、装备最精良的一支部队,他们发誓坚决支持教会当局的政权。
李本来想在出发前休息一夜,因为格鲁曼看上去有这个需要,但现在根本没有希望能找到一个房问。
“发生什么事了?”他还船的时候问租船的人。
“我们不知道。军队是昨天来的,他们征用了镇里所有的住处、食品和船只,如果你没有开走这只船的话,他们也会拿走它的。”
“你知道他们要去哪儿吗?”
“北方,”船夫说,“有各种传说,说有一场仗要打,是人们所知道的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
“北方,是到那个新世界吗?”
“是的。还有更多军队要来,这只是先头部队。一个星期后,这里连一块面包或一加仑的酒都不会剩下。你租这条船帮了我一个大忙——船价已经翻倍了……”
就算现在他们能找到地方,也绝对不能在这儿休息了。李非常担心他的气球,他立即来到存放气球的仓库,格鲁曼跟在他旁边,他看起来好像身体有病,但他很坚强。
仓库的管理员正忙着清点出一些发动机零件,交给一名前来征用物品的卫队军士。管理员从笔记本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气球——很糟糕——昨天被征用了,”他说,“你也看见了现在的情形,我也没有办法。”
赫斯特摇了摇耳朵,李明白她的意思。 “你把气球交出去了没有?”他问。
“他们今天下午来拿。”
“不,他们不会来了,”李说,“因为我有比卫队更高的授权。”
他向仓库管理员出示了那枚戒指,就是他在新地岛从死去的苏克埃林人手指上拿来的那枚戒指。他身边的军士站在柜台旁,看到戒指后停下了手中的活,敬了个礼。尽管他举止训练有素,他脸上还是闪过了一丝疑惑的神情。
“我们现在就需要这只气球,”李说,“你去叫几个人给它充气,我是指马上,还包括食品、水和沙囊。”
仓库管理员看着军士,军士耸耸肩,然后就跑去准备那只气球了。李和格鲁曼来到存放汽油罐的码头,一边监督着别人加油,一边小声交谈着。
“你从哪儿得到的那只戒指?”格鲁曼问。
“从一个死人的手指上拿下来的。使用它有点危险,但我没有别的办法拿回我的气球。你说那个军士是不是起了疑心?”
“他当然疑心了,但他是个训练有素的军人,他不会质疑教会的。如果他最后还是向上级作了汇报,等他们采取行动时,我们已经离开这里了。好吧,我答应过给你一阵风,斯科尔斯比先生,希望你会喜欢。”
他们头顶的天空一片湛蓝,阳光明媚。在北方,大雾依然像一座大山一样笼罩着海面,但微风在不停地把雾气往回吹,李迫不及待地想飞上天空。
气球正在充气,它慢慢鼓了起来,高过了仓库的房顶,李检查了吊篮,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装备放了进去,因为谁知道在另外一个世界,他们会遇上什么样的气流?还有他的仪器,他把仪器,甚至包括那枚指针在表盘上乱晃的指南针,都小心地固定在气球框架上。最后他把许多沙袋挂在吊篮外面作为镇重的沙囊。
球囊完全鼓满了,在微风中颤颤微微地向北倾斜,整个设备被结实的绳子向下紧拽着,李把最后那点金子付给了仓库管理员,扶着格鲁曼进了吊篮。他转身朝向那些拽着绳子的人,发出命令,让他们松开手。
他们还没来得及这么做,突然发生了什么事。从仓库一侧的小巷里传来靴子响声,是跑步声,传来一声命令:“停!”
拉着绳子的人停下了,有些人向那边看去,有些人看着李,李厉声喝着:“松手!起飞!”
有两个人服从了口令,气球倾斜着上升了,但另外两个人的注意力却在那些军人身上,他们正迅速地从仓库拐角处跑过来。那两人还拽着系船柱上的绳子,气球病怏怏地向一边倾倒,李一把抓住吊环,格鲁曼也抓住了,他的精灵也用爪子牢牢地抓住了它。
李喊道:“松手,你们这帮傻瓜!气球升空了!”
球囊的浮力太大了,那些人用尽力气还是不能把气球拉回来。有一个人松开了手,他的绳子从系船柱上松开了,但另一个人感觉到绳子提升后并没有松手,而是下意识地抓住了绳子。李以前曾经见过一次类似的事情,他暗暗担心。气球升上天空时,那个可怜人的精灵,一条体格魁梧的爱斯基摩狗,在地面恐惧而痛苦地嚎叫着,漫长的五秒钟后,一切都结束了。那个人的力气用尽了,他半死不活地摔了下来,掉进了水中。
那些军人已经举起了来复枪,密集的子弹呼啸着掠过吊篮,有一颗子弹打中了吊环,冒出了火花,震得李的手一阵刺痛,但那些子弹并没有损坏气球。他们开始第二轮射击时,气球已经差不多离开他们的射程,升上了蓝天,迅速飞向大海的上空。李觉得他的心也随之飞了起来,有一次他曾经对塞拉芬娜·佩卡拉说过他并不怎么在乎飞行,那只是一项工作。那并不是他的真心话,一路顺风地在空中冉冉上升,前面是一个全新的世界——生活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他松开了吊环,赫斯特蹲在她通常待着的角落里,眼睛半闭着。从下面远远地传来已毫无作用的来复枪的枪声,小镇飞快地后退了,下面出现了河流出口处宽广的水面,在阳光下波光漭漭,闪闪生辉。
“格鲁曼博士,”他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我在空中感觉好多了。我真希望那个可怜人松开了绳子,那TMD太容易了,不松开绳子就完全死路一条。”
“谢谢你,斯科尔斯比先生,”萨满巫师说,“这件事你办得很好。现在我们可以定下心来飞行了,如果你能把皮衣给我穿我会很感激你,空中还是很冷的。”

[阿拉莫:在美国得克萨斯,1836年曾发生著名的“阿拉莫之战”。小说中的人物李‘斯科尔斯比来自得克萨斯,在此章中将与敌人展开殊死战斗]
李·斯科尔斯比向下俯视着,左边是平静的大海,右边是绿色的陆地,他用手遮住眼睛寻找人的踪迹。他们离开叶尼塞河已经一天一夜了。
“这就是新世界吗?”他问道。
“对不在那里出生的人来说是新世界,”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说,“否则它就像你和我的世界一样古老。阿斯里尔所做的就是把一切打乱,斯科尔斯比先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混乱。我提到的那些通道、窗口——现在他们在意料不到的地方打开它们。航行真不容易,不过这风倒是很顺。”
“不管是新是旧,下面都是个奇怪的世界。”李说。
“是的,”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说,“那是个奇怪的世界,尽管有些人无疑在那儿很自在。”
“那儿好像没人。”李说。
“并非如此。过了那块岬角,你会发现一座城市,那里曾经富庶繁华,建造这座城市的商人和贵族的后裔现在仍居住在这座城市,尽管过去的三百年它进入了艰难的时代。”
热气球继续飞行,几分钟后,李看见了第一座灯塔,然后是石头防波堤的曲线,再然后是高塔、圆顶和红棕色的屋顶。这是一座美丽的港口城市,有一座像歌剧院的华丽建筑立在一座郁郁葱葱的花园中。还有宽广的大道和雅致的酒店,以及狭小的街道,鲜花盛开的枝条从带着遮阳篷的阳台垂下来。
格鲁曼是正确的,那里有人。但当气球飘得更近时,李惊讶地发现他们只是些孩子,他没有看见一个大人。更让他吃惊的是那些孩子没有精灵——他们在海滩上玩耍,或是在小饭馆里跑进跑出,大吃大喝,或是从某幢房子或商店里拿出成包的食品。还有一帮男孩在打架,有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在给他们加油。还有一个小男孩向附近一幢楼上扔石头,要打碎每扇窗户玻璃。整座城市就像一个操场,看不见一个老师,这是一个儿童的世界。
但他们并不是那座城市里惟一存在的。李第一眼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不得不揉了揉眼睛,但毫无疑问,它们的确在那里,一团团的雾气——或是比雾气更稀薄的什么东西——一股较浓的空气……不管它们是什么,城里到处都是这种东西,它们在大道中飘浮,它们飘进房屋,聚集在广场上或院子里。孩子们在它们中间走来走去,好像看不见它们。
可是有人看到了它们。他们在城市上空飘得更近时,李就能更好地观察这些东西的举动。很明显,有些孩子是它们感兴趣的目标,它们跟随着一些小孩:那些年龄较大的孩子,那些(就李从望远镜里观察的来看)即将到青春期的孩子。有一个又高又瘦的男孩,长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那些透明的东西群群围着他,就像苍蝇叮在肉上,使得他的轮廓在空气中几乎闪烁起来。那个男孩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尽管他不时地揉揉眼睛,或是摇着脑袋,像是要看得更清楚。
“那到底是些什么东西?”李问道。 “人们把他们叫做妖怪。”
“那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呢?” “你听说过吸血鬼吗?” “哦,只在传说中听过。”
“妖怪就像吸血鬼,不过吸血鬼吸人的血,而妖怪吃人的注意力,那是世界上一种有意识的、活跃的好奇心。它们对未成年儿童的天真幼稚不太感兴趣。”
“那它们和伯尔凡加的魔鬼是对立的了。”
“相反。祭祀委员会和‘漠然’妖怪都被关于人类的这一事实所迷惑,纯真与经验截然不同。祭祀委员会害怕和憎恨尘埃,而妖怪却靠尘埃填饱肚皮,两者都与尘埃密不可分。”
“它们团团围住了下面那个男孩。”
“他正在长大。它们很快就会袭击他,那时他的生命就会变成一个空白漠然的悲剧,他注定要这样。”
“天哪!我们不能去救他吗?”
“不能,妖怪会立刻抓住我们。我们在这儿它们够不着,我们只能看着他们,继续往前飞。”
“可那些大人在哪儿?你可别告诉我这整个世界只剩下孩子了。”
“那些是因为有了妖怪而产生的孤儿,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群这样的孤儿。他们到处流浪,靠大人逃走时剩下的东西生活。正如你所看见的,他们能找到很多东西,所以他们不会挨饿。看样子有很多妖怪入侵了这座城市,大人都躲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有没有注意到停在港口的船很少?孩子们不会有危险的。”
“除了那些大一点的孩子,就像下面那个可怜的孩子。”
“斯科尔斯比先生,那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如果你想结束这种残酷和不公正,你就必须带着我继续向前飞,我有个任务要完成。”
“对我来说好像——”李开口说道,他搜寻着词语,“好像对我来说,在哪儿发现残暴,就在哪儿与之斗争,哪儿需要帮助,就在哪儿给予帮助。难道这一点错了吗,格鲁曼先生?我只是一名无知的热气球飞行员,我是真他妈的无知,比如说,当别人告诉我,萨满巫师有飞行的本领时我就相信了。可这儿却有一个没有飞行本领的萨满巫师。”
“哦,可是我有。” “那你怎么证明这一点呢?”
气球下降了,大地升了上来,一座四四方方的石塔出现了,耸立在他们必经的路旁,李好像没有注意到。
“我需要飞行,”格鲁曼说,“所以我召唤了你,于是现在我在这里飞行。”
他完全了解他们面临的险境,但他却忍住了,没有向飞行员暗示他自己还并不知道。千钧一发之际,李·斯科尔斯比向吊篮一侧弯下腰,抽掉一个沙囊的系绳,沙子流了出去,气球轻盈地升高了,避开了石塔,离它只有六英尺。十几只受惊的乌鸦飞了起来,围着他们大声叫着。
“我猜你是,”李说,“你有一种奇怪的气质,格鲁曼博士。你和女巫在一起待过吗?”
“是的,”格鲁曼说道。“还跟学者们一起待过,还有神灵。不管在哪儿我都发现了愚蠢,但是那里也有许多智慧。毫无疑问,有更多的智慧我还没有认识到。生活是艰难的,斯科尔斯比先生,但我们还是要坚持。”
“我们的这次旅行怎么样?智慧还是愚蠢?” “是我所知道的最大的智慧。”
“再跟我说说你的目的吧。你要去找魔法神刀的持刀者,接着你要干什么?”
“告诉他他的使命是什么。”
“还有,那个使命还包括保护莱拉。”热气球飞行员提醒他。
“会保护我们所有人。” 他们接着向前飞,城市很快消失在他们身后。
李检查了他的仪器,指南针还在漫无目的地不停旋转。但凭他的判断,目前高度计还在精确地工作,显示他们正在海岸线上空一千英尺的高度,沿海岸线飞行。前面某处隐约露出一弯青翠的山峦,李为准备了足够的沙囊而高兴。
但当他开始例行扫视天空时,他的心“格登”一下,赫斯特也感觉到了,她竖起耳朵,转动脑袋,以便有一只浅褐色的眼睛能看到他的脸。他把她抱起来,塞进他的胸口,然后他又拿起望远镜。
是的,他没有搞错。在南边的远处(如果那真是南的话,那正是他们来时的方向)隐隐约约有另一只气球飘浮着。因为热浪和距离,他无法看得更清楚,但那只气球比他的更大,飞得也更高。
格鲁曼也看见了。
“是敌人吗,斯科尔斯比先生?”他问道,用手遮住眼睛,在珍珠色的光线中眺望。
“毫无疑问,我不知道应该减掉沙囊飞高一点赶上更快的风,还是飞低一点好不那么显眼。幸亏那不是齐柏林飞艇,不然它可以在几个小时内赶上我们。不,他妈的,格鲁曼博士,我要飞高一点,因为如果我要是在那只气球之上,早就会看见这只气球了,我敢肯定他们的视力都很好。”
他放下赫斯特,向外弯下腰,又撤掉三只沙囊,气球立刻上升了,李一直在透过望远镜观察。
过了一分钟,他确信他们已经被发现了,因为那只气球上隐约有些动静,从气球上冒出一股烟,冲上天空,然后火光一闪,先是深红色,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一团团的灰色烟雾,不过在晚上,这个信号就像警报一样清晰明确。
“你能召唤来更大的风吗,格鲁曼博士?”李问道,“我想趁着夜晚飞到山那边去。”
他们现在已经离开了海岸线,按照他们的路线,他们正在一个三四十英里宽的海湾上空飞行,远处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山峦。现在他飞得更高了,他觉得称它们为山脉应该更准确。
他转身朝向格鲁曼,发现他正在出神。萨满巫师闭着眼睛,身体前后微微摇晃着,额头冒出大颗的汗珠,从他的喉咙中传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哼哼声,他的精灵抓住吊篮的边缘,也在出神。
不知是因为气球升高还是因为萨满巫师的咒语,的确有一股风吹在李的脸上。他抬头察看气球,他发现气球偏了一点角度,朝向那边的大山。
但这股微风使他们飞得更快,不过对另外那只气球也产生了作用。它没有追得更近,却也没有被抛在后面。李再次拿起望远镜,他看见那只气球后面的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更小更黑的形状,它们编队有序,每分每秒都在变得清晰可见。
“齐柏林飞艇,”他说道,“好了,现在无处可躲了。”
他试图估计敌人还有多远,以及他们自己和正在飞往的山脉之间的距离。他们的速度无疑是加快了,微风掀起了海面上白色的浪尖。
格鲁曼坐在吊篮的角落里休息,他的精灵梳理着羽毛。他闭着眼睛,但李知道他醒着。
“情况是这样的,格鲁曼博士,”他说,“我不想在空中被齐柏林飞艇追上,我们没法抵抗,他们立刻就能击落我们。我也不想降落在海面上,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我们还能再飘一会儿,但他们可以随时用手榴弹干掉我们,就像钓鱼一样容易。
“所以我想飞到山上,然后降落,我现在能看见一些树林,我们可以暂时躲在树林里,也许躲更长时间。
“那时太阳就快落山了,按我的估算,太阳落山前我们还有大概三个小时。这很难讲,但我认为,到那时候,那些齐柏林飞艇离追上我们还有一半距离,而那时我们应该已经到达海湾另一边了。
“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想飞到山上,然后降落,因为除此之外只有死路一条。现在他们已经把我向他们出示的那只戒指和新地岛那个被我杀死的苏克埃林人联系在一起,他们这么不辞辛劳地追赶我们,总不会是为了告诉我们钱包落在柜台上了。
“所以,格鲁曼博士,今天晚上某个时候飞行就会结束。你在热气球上降落过吗?”
“没有,”萨满巫师说,“但我相信你的技术。”
“我会尽量飞到山的高处,这是个权衡问题,因为我们飞得越远,他们离我们就越近。如果我们降落时他们离得很近的话,他们就会看见我们去了哪里,可我要是降落太早的话,又不能进人树林躲起来。不管怎么样,不用多久,总会有一场枪战。”
格鲁曼无动于衷地坐着,两只手交替拿着一支魔法羽毛,在李看来,这举动显然有目的。他的精灵,那只鹰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些齐柏林飞艇。
一个小时过去了,又一个小时过去了,李嚼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烟,从锡水壶里喝着冷咖啡。太阳在他们身后的天空降得更低了,李能看见夜晚幽长的影子爬上海岸,攀上山腰,气球和整个山顶都沐浴在一片金光中。
在他们身后,在夕照的光辉中隐约可见的那些小点儿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它们已经超越了另外那只气球,现在用肉眼很容易就能看见它们:四只飞艇肩并肩地飞着。寂静的海湾上传来发动机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是一种一刻不停的蚊子般的嗡嗡声。
他们离到达山脚下的岸边还有几分钟,这时李注意到齐柏林飞艇后面的天空出现了新的情况,乌云堆积起来,一道雷声响彻云霄,乌云上的万米高空却依旧晴朗。刚才他怎么没有发现呢?如果暴风雨要来临,他们越快降落越好。
这时,一道暗绿色的雨帘从云端垂了下来,暴风雨好像在追赶齐柏林飞艇,就像那些飞艇在追赶李的气球一样。雨从大海那边掠向它们,当太阳终于消失时,一道巨大的闪电从云中直刺而下,几秒钟后,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连李气球上的纤维都被震动了。雷声在山峦中回响,经久不息。
随后又是一道闪电,叉状闪电一下击中了一艘齐柏林飞艇,汽油被点燃了。黑暗的云幕下出现了一团耀眼的火光,飞艇慢慢地飘落下去,像灯塔一样亮着,最后飞艇漂浮在水面上,仍然在燃烧。
李憋了好久的一口气总算喘了出来。格鲁曼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抓住吊环,脸上布满疲倦的皱纹。
“这场暴风雨是你唤来的吗?”李问。 格鲁曼点点头。
斑驳的天空呈现出虎皮纹图案,一道道的金光夹杂着深黑色的乌云,图案每分每秒都在变化。随着乌云的扩张,金光被逐渐吞噬了,身后的大海中,黑色的海水夹杂着磷光闪闪的泡沫,着火的齐柏林飞艇沉了下去,最后的火焰熄灭了。
剩下的那三艘还在继续飞行,它们一边奋力与暴风雨搏斗,一边保持着飞行路线。更多闪电围绕着它们,暴风雨离他们越来越近,李开始担心他气球里的燃料。只要一个雷就会让它变成一团大火栽到地上,他也不相信萨满巫师能对暴风雨控制得足够好,可以使他们自己躲避开来。
“好吧,格鲁曼博士,”他说,“现在我打算对这些齐柏林飞艇视而不见,我要集中精力,准备到山上降落。我要让你做的就是坐稳,抓紧,我告诉你的时候,准备好往下跳。我会事先通知你,我动作尽量轻柔些,但是在这种条件下降落需要的不仅仅是技术,运气也同样重要。”
“我相信你,斯科尔斯比先生。”萨满巫师说。
他坐在吊篮的角落里,他的精灵栖在吊环上,爪子深深陷进了皮绑带中。
风更猛烈地吹向他们,巨大的球囊在狂风中鼓动翻腾,绳子被拽紧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但李并不惧怕,毫不屈服,他撤掉了几个沙囊,密切地注视着高度仪。在暴风雨中,当气压下降时,你必须减去高度仪因此产生的下降的数字,而那通常要凭经验来估算。李瞄了一眼那些数字,又算了一遍,然后撤掉了最后一个沙囊。现在他惟一可控制的就是气阀,他不能再上升了,他只能下降。
他专注地盯着暴风雨,在黑色的天幕下辨认大山黑色的轮廓。那下面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好像巨浪拍打在石头海滩上,不过他知道那是狂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已经飞了这么远!他们飞得比他想得还要快。
他不能再等太久,该降落了。李过于冷静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对命运发怒,他的方式是扬起眉毛简洁地接受它。但现在他却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沮丧,因为这时他知道应该做的事情——就是飞在暴风雨前面,让暴风雨自己肆虐去——他们必须得跳下去。
他把赫斯特蜷成一团,严严实实地塞进他的胸口,扣上帆布外套的扣子,把她包在里面。格鲁曼沉稳而安静地坐着,他的精灵在大风中摇晃着,爪子紧紧地抓住吊篮,羽毛被风吹得竖了起来。
“我要准备下降了,格鲁曼博士,”李在风中喊道,“你得站起来,准备跳下去。抓住那只环,等我叫的时候你就站起来。”
格鲁曼按他的吩咐做了。李轮流注视着下面和前方,在模糊的匆匆一瞥间察看着。一阵狂风袭来,大滴的雨点就像沙子一样砸向他们,他眨着眼睛避免雨水流进去。雨点砸在球囊上,再加上风的呼啸声、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李几乎没有听到雷声响起。
“准备跳!”他喊道,“你唤来了一场很好的暴风雨,萨满巫师先生。”
他拽动控制气压阀的绳子,把绳子固定在夹板上,让气压阀打开。空气从球囊顶上流出,升向看不见的高空,球囊下部的折褶自动收缩起来,一层,然后另一层,接着是另一层,而它一分钟前还是一个鼓鼓囊囊的半圆。
吊篮剧烈地摇摆着,倾斜着,很难看出它会不会下降,突如其来的狂风仿佛要把他们吹向不可知的高空,但过了一分钟,李突然感到什么地方一刮,他明白是抓钩挂住了一根树枝。只是短暂地一停,这么说那根树枝断了,但这表明他们离树林有多近。
他大声喊道:“树林上方五十英尺——” 萨满巫师点点头。
这时又是更猛烈地一刮,两个人被重重地一甩,撞在吊篮边上。李已经习惯了,他很快又找回了平衡,但格鲁曼被这股力量吓了一跳。不过,他并没有松开握住吊环的手。李看得出他保持着安全的姿势,随时准备调整动作。
又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最大的震动,抓钩牢牢地钩住了一根树枝。吊篮立刻倾斜了,随即撞在树梢上,在湿漉漉的树叶的拍打声、枝条的劈啪声和受压的树枝的折断声中,吊篮摇摇欲坠地停住了。
“格鲁曼博士,你还好吗?”李喊道,他什么也看不见。
“还好,斯科尔斯比先生。”
“你最好先别动,等我们看清周围的情况,”李说道。他们在风中猛烈地摇晃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托住了吊篮,但他能感觉到吊篮在微微颤动。
球囊的一侧有一股强大的拽力,现在它已经是空的了,这就使它像一面帆一样被风吹了起来。李的头脑中闪过把它砍下来的念头,不过如果它要是不飘走的话,就会像旗帜一样挂在树梢,会泄露他们的方位。如果能够的话,他们最好把它拿下来。
这时又是一道闪电,然后雷声轰鸣,暴风雨几乎来到了头顶,闪电的亮光中李看见一棵橡树的树干,上面有一个白色的大疤,那儿有一根树枝断了,但并没有被完全折断,还有一部分连着,吊篮就停在离连接处不远的地方。
“我准备扔一根绳子出去,然后爬下去,”他喊道。“一旦我们双脚站在地面上,我们就可以安排下一步计划。”
“我会跟着你的,斯科尔斯比先生。”格鲁曼说道,“我的精灵告诉我地面离我们还有四十英尺。”
当那只鹰精灵再次站在吊篮边沿时,李感觉到一阵强有力的拍打翅膀声。
“她能飞那么远吗?”他惊讶地问。但他很快不再想这个问题,而是把绳子系结实了,他先把绳子系在吊环上,然后再把绳子系在树枝上,这样即使吊篮掉下去,也不会掉得太远。
然后,赫斯特安全地躲在他的胸口,他把剩下的绳子扔出去,顺着绳子往下爬,直到他感觉到脚下坚实的土地。树干周围枝叶茂密,这是一颗大树,是橡树中的巨人,李咕哝了一声谢谢,然后拽了拽绳子,向格鲁曼示意他可以下来了。
混乱中是不是还有别的响声?他努力倾听。是的,是齐柏林飞艇的发动机,也许不止一艘,就在天空的某个地方。无法判断它有多高,或是在向哪个方向飞行,这声音响了一会儿,然后就消失了。
萨满巫师也来到了地面。 “你听见了吗?”李问道。
“是的,它又往高处飞了,我想是到山里去了。祝贺我们安全降落,斯科尔斯比先生。”
“还没完呢,我想在天亮以前把球囊拿到树下来,不然它从几英里之外就会泄露我们的方位。你能干些体力活吗,格鲁曼博士?”
“告诉我该干哪些。”
“好的,我要沿着绳子再爬上去,我会把一些东西放下来给你,其中一个是帐篷,你可以把帐篷支起来,我来看看怎么才能把那只气球藏起来。”
他们工作了很长时问,有一次还遇到了危险,托着吊篮的树枝最后还是断了,把李和吊篮一起扔下来,不过他摔得不远,挂在树梢上的球囊拽住了吊篮,吊篮停了下来。
其实这一摔使隐藏球囊更容易了,因为球囊的下半部已经被拖到了树下,在闪电亮光的帮助下,李又拖又拽,把整只气球藏在了树枝的低矮处。
风依旧把树梢吹得前后摇晃,当他决定他没法再干更多活的时候,暴风雨最厉害的时候也已过去了。他爬了下来,发现萨满巫师不仅支起了帐篷,还升起了一堆火,正在煮咖啡。
“这一切是施了魔法吗?”李问道,他浑身湿透,冻得僵硬。他小心地钻进帐篷,接过格鲁曼递给他的杯子。
“不是,你不妨感谢男童子军。”格鲁曼说,“你们的世界有童子军吗?‘时刻准备着。’生火的所有方法中,最好的是用干火柴。我每次旅行都带着它。我们露营时有时比这还糟糕,斯科尔斯比先生。”
“你又听到那些齐柏林飞艇了吗?”
格鲁曼举起了手,李倾听着,千真万确,空中传来发动机的声音,因为雨小了些,这声音更容易辨认了。
“他们已经在头顶飞了两次了,”格鲁曼说,“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但他们知道我们就在这里的某个地方。”
过了一会儿,从齐柏林飞艇飞过的地方发出一道亮光,没有闪电那么亮,但持续的时间很长,李一下子明白了。
“最好把火灭了,格鲁曼博士。”他说,“很抱歉,我想把火灭掉。我想树林是很茂密的,不过谁也说不准。不管身上是不是还湿着,我要准备睡觉了。”
“明天早晨你衣服就干了。”萨满巫师说。
他抓了一把潮湿的泥土压在火苗上,李则在小小的帐篷里努力躺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许多奇怪的梦。有一阵他认为自己看见萨满巫师双腿交叉坐在一片火光中,火焰很快吞噬了他的肉体,最后只剩下一具白花花的骨架,仍然坐在一堆亮着火星的灰烬中。李惊骇地去找赫斯特,却发现她睡着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因为当他醒着的时候,她也醒着。所以当他发现她睡着了时,他那个简洁犀利的精灵显得柔弱而不堪一击,他被这种奇怪之处感动了,他不安地在她身边躺下来,在梦中醒着,却又的确睡着了,他梦见自己醒着躺在那儿,躺了很长时间。
另一个梦也是关于格鲁曼的,李似乎看见萨满巫师摇着一个羽毛做的响铃,正在命令什么东西听从他的指挥,而当李看到之后不禁感到一阵恶心,那是一个妖怪,就像他们在气球上看到的那些一样,它很高,几乎是透明的,李感到一阵翻肠搅肚的抽搐,他几乎在恐惧中醒来。但格鲁曼毫无惧色地指挥着它,它也并未造成什么危害,因为它靠近了他,倾听着他的吩咐,然后便像肥皂泡一样飘了起来,消失在树梢上。
这时这个令他筋疲力尽的夜晚又有了变化,这回他在一艘齐柏林飞艇的驾驶舱里,注视着驾驶员。事实上,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他们在森林上空巡逻,俯视着剧烈摇晃的树梢,那是一片动荡的枝叶组成的海洋。这时妖怪出现在机舱里,和他们在一起。
李在梦魇中既动不了,也叫不出声,当驾驶员明白在他身上发生的事时,李也经历了他的恐惧。妖怪向驾驶员俯下身,好像在用它的脸压着他的脸。他的精灵,一只麻雀,拍打着翅膀,尖叫着,竭力想逃走,却只能昏昏沉沉地掉在了仪表盘上。驾驶员的脸朝向李,他伸出一只手,但李却动弹不得。那人眼中露出的痛苦神色令人难受。有一些真实的、活生生的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了出去,他的精灵无力地扇动着翅膀尖声狂叫,她快死了。
然后她消失了,可飞行员还活着。他的眼睛变得蒙咙而暗淡,他伸出的那只手垂了下去,撞在节流阀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还活着,可又不再活着,他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了。
李坐在那里,无助地看着齐柏林飞艇笔直地飞向矗立在面前的一座悬崖。驾驶员眼睁睁地看着悬崖撞向机舱的窗户,但什么都不能引起他的注意。李惊恐地向后靠在座位上,但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就在撞上的一刹那他叫道:“赫斯特!”
然后他醒了。
他在帐篷里,平安无事,赫斯特正在啄他的腮帮子。他出了一身的汗。萨满巫师盘着双腿坐在那儿,当李看见他的鹰精灵不在他身边时,一阵寒战掠过李的身体,显然这片森林不是什么好地方,到处都是神出鬼没的幽灵。
这时他注意到了让他看到萨满巫师的光亮,因为火早就灭了,森林里一片黑暗。不远处的几点亮光照亮了树干和正在滴水的树叶的背面,李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的梦是真实的,有一个齐柏林飞艇的驾驶员撞到了山上。
“他妈的,李,你抖得像片杨树叶子。你怎么了?”赫斯特晃着她的长耳朵,嘟囔着。
“你也做梦了吗,赫斯特?”他咕哝着说。
“你不是在做梦,你看见了。我要不是知道你是在看,我早就纠正你了,现在你住口吧,听见了吗?”
他用大拇指抚摸着她的脑袋,她则晃了晃耳朵。
随后,没有任何过渡,他已经和萨满巫师的鱼鹰精灵塞扬·科特一起在空中飞翔。远离自己的精灵,和别人的精灵在一起,这让李既有一种强大的负疚感,又有一种奇怪的喜悦。他们顺着森林上空的上升气流滑翔,他似乎也变成了一只鸟,李环顾着黑暗的四周,一轮圆月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问投下淡淡的月光,树梢被围上了银色的光环。
鹰精灵发出一声刺耳的呜叫,下面传来成百上千的各种各样的鸟叫声:猫头鹰的呜呜声、小麻雀警觉的尖叫声、夜莺清脆悦耳的叫声。塞扬·科特在召唤它们,它们作出了回应,森林里的每只鸟都来了,无论它们正在无声地滑翔,搜寻猎物,还是正在栖息,成千上万只鸟在乱哄哄的空中拍打着翅膀飞了上来。
李感觉到自己身体中某种鸟类的天性正在快乐地回应着鹰女王的命令,而在剩下的那部分人的天性里,他又感到某种最奇怪的愉悦:向更强大的力量表示诚挚的服从是件正确无比的事。他跟随庞大的鸟群盘旋着,上百种不同的鸟类在那只鹰充满吸引力的号召下盘旋,动作整齐得就像一只鸟,他们在飘动的银白色云朵中看见那只可恶的黑色齐柏林飞艇出没其间。
他们都明白无误地知道他们必须做什么,他们向那只飞艇涌去,动作最快的最先接近了它,不过谁都没有塞扬·科特的动作快。那些小巧的鹪鹩和麻雀,轻盈的雨燕,还有飞翔时没有一点声音的猫头鹰——在一分钟内盖住了那艘飞艇,他们的爪子乱抓乱戳,想抓住防雨布或是支撑住身体。
他们避开发动机,但还是有一些鸟儿掉了进去,被锋利的螺旋桨削成了碎片。大部分鸟儿只是栖息在齐柏林飞艇的艇身上,而且那些后来的鸟儿就趴在他们身上,直到他们不仅覆盖了整个艇身(飞艇的氢气从上千只细小脚爪戳开的小孔里漏了出来),还覆盖了驾驶舱的窗户、支柱和电缆——每一平方英寸的地方都有一只、两只、三只或更多的小鸟趴在上面。
驾驶员孤立无援。因为鸟儿的重量,飞艇开始向下沉。这时又一座无情的悬崖从黑暗中冒出来,飞艇里的人当然难以辨认,他们端着枪,疯狂地胡乱射着。
到了最后时刻,塞扬·科特发出一声尖叫,所有的鸟儿立刻离开飞艇飞走了,他们扇动翅膀的巨响甚至盖过了发动机的声音。舱里的人在恐惧中愣了四五秒钟,然后飞艇一头撞了上去,变成了一个大火团。
大火、高温、火焰……李又醒了过来,他的身体热得好像刚才一直躺在骄阳下的沙漠里似的。
帐篷外依旧是永无止尽的水落在树叶上的滴答声,但暴风雨已经过去了。灰白色的光线透了进来,李支撑着坐起来,看见赫斯特在他身边眨着眼睛,萨满巫师裹着一张毯子睡得很沉,要不是塞扬·科特栖息在外面一根落下的树枝上的话,他可能真的死了。
除了滴水声,惟一的声音就是森林里的鸟叫声,天空中没有发动机的声音,没有敌人的声音。李想生火可能是安全的,于是他经过一番努力,生起了一堆火,开始煮咖啡。
“现在怎么办,赫斯特?”他问。
“看情况。一共有四艘齐柏林飞艇,他已经摧毁了三艘。”
“我是说,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吗?” 她摇晃着耳朵说道:“没有合同,我不知道。”
“这跟合同无关,这是个道义问题。”
“在你为道义问题烦恼以前,我们还有一艘齐柏林飞艇要考虑。有三四十个人带着枪直冲我们而来,而且是皇家战士。生存第一,道义其次。”
她当然是对的。当他喝着滚烫的咖啡,抽着雪茄烟时,天渐渐亮了,他在想,如果由他来指挥这艘剩下的飞艇,他会怎么办。毫无疑问,先退回去,等天完全亮的时候再来,那时就可以飞到足够的高度,从广阔的区域搜寻森林的边缘,这样当李和格鲁曼从藏身之处跑出来时,他就能发现。
鱼鹰精灵塞扬·科特醒了,她在李坐着的地方伸展着她那巨大的翅膀。赫斯特抬起头,来回转动着脑袋,两只金色的眼睛轮流打量着这个非凡的精灵,过了一会儿,萨满巫师也来到帐篷外面。
“忙碌的一夜。”李评论道。
“即将到来的白天也会很繁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座森林,斯科尔斯比先生,他们要烧掉这座森林。”
李不相信地环顾着这片湿润的草木,问道:“怎么烧?”
“他们有一种发动机,会喷出一种混合着碳酸钾的石脑油,它遇到水就会燃烧,皇家海军研制出它用来跟日本人打仗,如果森林是湿的,它着起火来就更快了。”
“你能预见到,是吗?”
“就像你晚上看到那些齐柏林飞艇发生的事那样清楚。带上你要拿的东西,现在就走。”
李摸了摸下巴。他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容易带走的——那就是气球上的仪器——于是他把它们从吊篮上拆了下来,小心地装进背包,确保他的来复枪已装上弹药,并保持干燥。他扔下了吊篮、绳索和球囊,它们在树枝间歪歪扭扭地纠成一团。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一名热气球飞行员,除非奇迹出现,他能脱离危险并有足够的钱买一只新气球。现在他得像一只昆虫那样在地球表面爬行。
他们先闻到了烟味,然后才听到了着火的声音,因为海上的微风将它吹向了内陆。当他们来到森林的边缘时,他们听见了着火的声音,一种低沉而贪婪的隆隆声。
“昨天晚上他们为什么没这么干呢?”李问道,“他们可以在我们睡觉时把我们烤熟。”
“我猜他们想要活捉我们。”格鲁曼答道,他扯掉一根树枝上的树叶,这样他可以拿那根树枝当作拐杖。“他们想等着看我们从什么地方离开这座森林。”
果然,在火焰声和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中,齐柏林飞艇的嗡嗡声也清晰可闻。他们匆匆忙忙地在树根、岩石和倒伏的树干上攀爬,停下来只是为了喘口气。塞扬·科特在高处飞着,然后再盘旋着落下来告诉他们进展如何以及火焰落在他们后面多远。但没过多久,他们就看见身后的树梢上冒起了烟,然后就是连续不断的火焰。
森林里的动物——松鼠、小鸟、野猪——在和他们一起逃命,他们身边响起了各种各样的号叫声、尖叫声和警告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两位旅行者挣扎着奔向不远处的森林边缘,他们到那里后,熊熊的火焰升上五十英尺的空中,滚滚的热浪袭向他们。树木像火把一样燃烧着,脉络中的汁液沸腾了,撕裂了树干,松针里的树脂像石脑油一样燃烧着,树枝好像在一瞬间绽放出桔黄色的花朵。
李和格鲁曼喘着气,强迫自己爬上陡峭的石坡,半边天空都被烟雾和热气遮住了,但在那之上,飘浮着最后一艘齐柏林飞艇矮胖的影子——李满怀希望地想,太遥远了,即使用双筒望远镜它也不可能发现我们。
山坡变得更加陡峭,前面已经无路可走了。要摆脱这个困境,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前面那条狭窄的小路,从绝壁间的折缝里伸出的干涸的河床。
李指向那里,格鲁曼说道:“我也这么想,斯科尔斯比先生。”
他的精灵在上空盘旋滑翔,她翅膀一斜,乘着上升的气流飞向峡谷。两个人没有停歇,继续努力快速攀登,李说:“如果问这个问题很冒昧的话,请你原谅。除了女巫,我从没有听说人的精灵能那么做。你不是女巫,那你是学会的,还是天生就会?”
“对一个人来说,没有什么是与生俱来的,”格鲁曼说道,“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得去学。塞扬·科特告诉我们那道峡谷通向一条路。如果我们能在他们发现我们之前到达那儿,我们还能逃脱。”
那只鹰又飞落下来,两个人攀向更高的地方。赫斯特更喜欢在岩石上寻找她自己的路,于是李就跟着她,避开松动的石头,在大块的石头上尽可能快地行走,在峡谷中快速前进。
李在为格鲁曼担心,因为他脸色苍白,筋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夜间的劳动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他们还能走多远?这是一个李不愿面对的问题。他们快走到了峡谷的尽头,实际上他们已经来到干涸的河床,这时他们听到齐柏林飞艇的声音有了变化。
“他们发现我们了。”他说。
这就像被宣判了死刑。赫斯特被绊了一下,一贯稳重、坚强的赫斯特也脚步踉跄了。格鲁曼靠在他拄着的拐杖上,用手遮住眼睛,回过头去看,李也回头去看。
齐柏林飞艇在快速下降,直接冲向他们下面的山坡。很明显,追兵想生擒他们,而不是杀死他们,因为一通炮火在一秒钟内就可以结束他们俩的生命。飞行员技术熟练地让飞艇盘旋在地面上空离斜坡最安全的高度,从舱门鱼贯跳下一队穿蓝色制服的士兵,他们的狼精灵跟随在侧,他们开始攀登。
李和格鲁曼在离他们六百码的高处,离峡谷入口处不远。一旦他们到达入口处,只要他们的火力能够维持,他们就可以用火力拦住那些士兵。但他们只有一支来复枪。
“他们是来找我的,斯科尔斯比先生,”格鲁曼说道,“不是找你。如果你把来复枪交给我,你去投降,你就会活命。他们是一支有纪律的军队,你会成为一名战俘。”
李没有接茬,他说,“快走吧,往峡谷那边走,你从那头找到出去的路,我在这边的入口挡住他们。我已经把你带到这儿了,我不会任由那些人抓住你而坐视不管。”
下面的人动作很快,因为他们身强力壮,而且刚刚休整过。格鲁曼点了点头。
“我没有力量把第四艘也打下来。”他们走向峡谷隐蔽处时他只说了这一句。
“在你走之前,告诉我,”李说,“如果我不知道我不会安心。我还不知道在为哪一方战斗,我也不太在乎。但你就告诉我:我要做的事情对那个小女孩莱拉有益还是有害?”
“对她有益。”格鲁曼说。 “还有你的誓言。你不会忘记对我发过的誓吧?”
“我不会忘记的。”
“因为,格鲁曼博士,或是约翰·佩里,或是你在任何一个世界起的任何一个名字,你要明白这一点:我像爱自己女儿一样爱那个小女孩,如果我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对她也不过如此。如果你背弃那个誓言,我死后的那把骨头会追着你的那把骨头不放的,你会在剩下的永恒里祈愿你从来没有存在过。那个誓言就这么重要。”
“我明白,我向你保证。” “这就是所有我想知道的,一路保重。”
萨满巫师伸出手,李握了握。然后格鲁曼转过身向峡谷走去,李则打量着四周,寻找最好的站立点。
“别站在这块大石头上,李,”赫斯特说道,“从那儿你看不到右边,他们会偷袭的。站在那块小一点的石头上。”
李的耳中响起了一阵轰鸣,这和下面的森林大火无关,和那艘企图升高的齐柏林飞艇也无关,这和他的童年,还有阿拉莫教堂有关。他经常和同伴们一起扮演那场英勇的战役,在旧堡垒的废墟上,他们轮流扮演丹麦人和法国人!他的童年时代突如其来地回到了他身边。他拿出他母亲的那只纳瓦霍戒指,放在他身边的石头上。在古老的阿拉曼游戏中,赫斯特经常是一只美洲狮或是一匹狼,有一两次还是一条响尾蛇,更多的时候是一只嘲鸫鸟。此刻——
“别做白日梦了,睁开眼看看,”她说,“这可不是做游戏,李。”
爬上斜坡的那些人已经呈扇形分散开,在更加缓慢地前进,因为他们和他一样认识到了问题所在。他们知道必须拿下这个峡谷,但他们也知道一个人用一支来复枪就可以抵挡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李感到惊讶的是,在他们的后面,齐柏林飞艇仍然在努力爬高。也许它是丧失了浮力,也许它燃料不多了,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它仍然没有飞起来,李有了个主意。
他调整了他的位置,他沿着温切斯特连环步枪向前看,直到不偏不倚地瞄准飞艇的左侧发动机时,他开了枪。枪声使那些正在向他爬过来的士兵抬起了头。一秒钟后,发动机突然开始轰鸣,又突然停住,飞艇向一侧倾斜,李能听到另外那只发动机的轰鸣声,但飞艇已经坠地了。
那些士兵停下了,尽可能地隐蔽着。这样李就可以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他数了数:二十五个。他有三十发子弹。
赫斯特爬到他的左肩膀上,紧靠着他。 “我来盯着这一边。”她说道。
她蜷伏在那块灰色的大石头上,耳朵耷拉在背上,除了她那双眼睛,她看上去就像一块毫不起眼的灰棕色石头。赫斯特并不漂亮:她就像一只野兔那样瘦巴巴的,普通极了,但她的眼睛却异常地色彩斑斓,淡淡的金褐色中点缀着深灰棕色和草绿色的光芒。现在这双眼睛正在向下注视着他们曾见过的最糟糕的风景:布满崎岖石块的光秃秃的山坡,再远处就是着火的森林。没有一片草叶,没有一星半点的绿色。
她轻轻地摇了摇耳朵。 “他们在说话,”她说,“我能听见,但我听不懂。”
“俄语。”他说道,“他们准备一起跑着冲上来。对我们来说,这是最难对付的,所以他们要这么做。”
“向前瞄准。”她说。 “我会的。可是见鬼,我不想杀人,赫斯特。”
“不是我们杀死他们,就是他们杀死我们。”
“不,不仅如此,”他说,“是他们的生命,还是莱拉的生命的问题。虽然我不知道是以什么方式,但我们和那个孩子联系在一起,我为此很高兴。”
“左边有个人要开枪。”赫斯特说道。正当她说的时候,那个人的来复枪发出响声,离她蹲着的地方一英尺的那块石头上,石头碎片飞了起来。子弹呼啸着飞向峡谷,她却纹丝未动。
“哦,这么干让我感觉好多了。”李说着开始认真瞄准。
他开枪了,可供瞄准的只是一小块蓝颜色,但他还是打中了。伴随着一声惊叫,那个人倒下去死了。
于是战斗开始了。顷刻间,枪声、子弹横飞的呼啸声和岩石被击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回响在山峦和山峦后的峡谷中。火药味和岩石被子弹击中发出的焦味和森林燃烧的焦味差不多,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燃烧。
李站着的那块石头很快就伤痕累累,满是弹孔,他能感觉到子弹击中时的震动。有一次他还看见一颗子弹呼啸而过的风吹动了赫斯特背上的毛。但她丝毫没有移动,他也没有停止开枪。
最初那段时间是残酷的。紧接其后的间歇里,李发现自己受伤了,他脸颊下面的石头上有血迹,他的右手和来复枪的枪栓上一片通红。
赫斯特靠近看了看。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是一颗子弹削掉了一块头皮。”
“赫斯特,你数了吗,有几个人倒下去了?”
“没有,我正忙着躲子弹呢。想办法再装点弹药,伙计。”
他滚到岩石后面,来回拉着枪栓,枪栓滚烫,从头上伤口滴下的鲜血已经干结,使得枪上的机关变得非常僵涩,他仔细地往那儿吐唾沫,它终于松动了。
他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但他还没来得及瞄准,又中了一枪。
他的左肩膀好像爆炸了。有那么几秒钟他感到一阵眩晕,然后他又恢复了意识,但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不能动了,一阵巨大的痛楚即将在他的体内爆发,但还没有开始,这给了他再次集中精力射击的力量。
他用那只毫无生命的无用的手臂支撑着来复枪,而一分钟前它还那么充满活力。他聚精会神地瞄准:一枪……两枪……三枪,每一枪都打中了一个人。
“怎么样?”他咕哝道。
“打得好。”她离他的脸很近,小声答道,“别停下,那块大石头后面——”
他看着,瞄准,开枪。那个身影倒下了。
“他妈的,这些都是跟我一样的人。”他说。
“说这个没用。”她说,“无论如何都得打。” “你相信格鲁曼吗?”
“当然,向前打,李。”
一声枪响:另一个人倒下了,他的精灵像蜡烛一样熄灭了。
这时出现了长时间的寂静。李在他的口袋里摸索着,又找到几颗子弹。正当他装子弹的时候,他有一种很不寻常的感觉,他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那是赫斯特被泪水打湿的脸,紧贴着他的脸。
“李,这是我的错。”她说道。 “为什么?”
“那个苏克埃林人。我让你拿着他的戒指。如果没有它,我们就不会有这个麻烦。”
“你以为我只是做你让我做的事吗?我拿走它是因为女巫——”
他没有说完,因为又一颗子弹打中了他。这次子弹打中了他的左腿,他还没来得及眨眼,第三颗子弹又打中了他的头,像一根滚烫的烧火棍烙在他的脑袋上。
“现在没多少时间了,赫斯特。”他喃喃地说道,他试图稳住自己。
“女巫,李!你说女巫!记得吗?”
可怜的赫斯特,现在她倒下了,不再像她成年的大多数时候那样警惕而精神抖擞地蹲着了,她那美丽的亮棕色的眼睛开始变得暗淡无神。
“仍然很美丽,”他说着,“哦,赫斯特,是的,女巫。她给了我……”
“是的,她给了。那朵花。”
“在我胸前的口袋里,把它拿出来,赫斯特,我动不了了。”
这真是件艰难的工作,但她还是用坚硬的喙把那朵红色的小花啄了出来,放在他的右手上。他费了很大劲才握紧了它,说道:“塞拉芬娜·佩卡拉,帮帮我,我求求……”
下面又有了动静:他松开那朵花,瞄准,开枪,那个动作停止了。
赫斯特不行了。 “赫斯特,你别走在我前面。”李轻声说道。
“李,没有你的陪伴我一分钟都不能忍受。”她也悄声对他说道。
“你觉得女巫会来吗?” “她当然会来的。我们应该早点呼唤她。”
“有很多事我们早就该做。” “也许是……”
又一声枪响,这次子弹深深地打进了他身体的什么地方,打中了他生命的核心。他想:它不会在那里找到它的,赫斯特是我的核心。他看见下面蓝光一闪,于是他费力挪动枪管朝着它。
“就是他。”赫斯特喘息着说。
李发觉扣动扳机很困难,所有的事情都很困难。他不得不打了三次,最后一次才打中。穿蓝制服的身影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又一阵长时间的沉寂。疼痛已不再畏惧他,疼痛就像一群豺狼,围绕着他,在喘息着靠近他,他知道它们不会放过他,直到把他生吞活剥。
“还剩下一个人,”赫斯特喃喃地说道,“他正往齐柏林飞艇上爬。”
李隐隐约约看见了他。一个皇家部队的士兵正准备从他同伙的败仗中偷偷逃走。
“我不能朝一个人的后背开枪。”李说道。 “剩下一发子弹死去也是可耻的。”
于是他用最后一发子弹瞄准飞艇,飞艇轰鸣着,试图用一个发动机起飞。那发子弹一定炽热如火,或者森林里着火的树叶被向上的气流吹到了飞艇上,因为气艇的燃料立刻变成一个翻腾着的桔黄色的火球,飞艇的气囊和金属骨架先是上升了一点儿,然后开始翻滚着下沉,缓慢,轻柔,然而却注定了灭亡。
正要逃走的那个人,还有另外六七个人,是皇家卫队最后剩下的,都被砸向他们的火球吞没了。
李看见了火球,在耳边的轰隆声中他听到赫斯特说:“他们都完了,李。”
他说道,或是想道:“其实那些可怜的人完全没必要这样,我们也是。”
她说:“我们拖住了他们,阻止了他们,我们在帮助莱拉。”
然后她把自己那小小的、骄傲的、破碎的身体紧紧贴在他的脸上,他们就这样死去了。

“格鲁曼?”留着黑胡子的毛皮商人问道,“从柏林学院来的吗?那个人真是不顾一切,五年前我在乌拉尔山最北部见过他。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老朋友萨姆·坎西诺和李·斯科尔斯比一样,也是得克萨斯人,他坐在萨莫斯基旅馆的酒吧里,那儿的地面铺着沥青,屋里烟雾弥漫。他灌下一杯冰凉的伏特加烈酒,把盛着腌鱼和黑面包的盘子推到李的面前。李吃了一口,向萨姆点点头,等着他告诉他更多。
“他掉进了一个愚蠢的俄罗斯人设下的陷阱,”毛皮商继续说道,“他的腿被割破了,骨头都露了出来。他不用通常的药品,而是用熊会用的那种东西——血苔藓,也是一种地衣,还不是真正的苔藓。他躺在雪橇上,一会儿因为疼痛大叫大嚷,一会儿向他的手下发布命令——他们正在测星光,他们必须测准了,否则他会大声批评他们,他的舌头就像一根带刺的电线。他瘦瘦的,粗野有力,对什么事都好奇。你知道他加入了鞑靼部落吗?”
“你还别说。”李·斯科尔斯比说着又往萨姆的杯子里倒了些伏特加酒。他的精灵,赫斯特,在吧台上蜷着身子,靠着他的胳臂,像往常那样半闭着眼睛,耳朵耷拉在背上。
李是下午到的,他借助女巫唤起的风来到新地岛,他到达后,一装好设备就来到了靠近装鱼站的萨莫斯基旅馆。许多北极漂网渔船停泊在这里,人们交流新闻,寻找工作,或是互相捎信,以前李·斯科尔斯比在这儿也待过几天,等工作合同,等乘客,或是等合适的风向,所以现在他的行为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人们感觉到周围的巨大变化,纷纷聚在一起谈论。每过一天都会传来更多的消息:今年的同一时节,叶尼塞河的冰又融化了,有一部分的海洋干涸了,在海床上留下奇怪的形状规则的石块,一条一百英尺长的鱿鱼从一艘船上抓走三个人,把他们撕成碎片……
寒冷的浓雾滚滚不断地从北方涌来,有时还带来不可思议的亮光,其中隐隐约约有大块的形状,还有神秘的声音。
总之这不是工作的好时候,因此萨莫斯基旅馆的酒吧里挤满了人。
“你是说格鲁曼吗?”坐在吧台前的一个人问道。他上了年纪,一副海豹猎人的装扮,他的旅鼠精灵从他的口袋里神情严肃地向外张望着。“他是一个鞑靼人。他加入那个部落时我刚好在场,我看见他在自己脑袋上钻了孔。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鞑靼人的名字,我要想一想。”
“这样好不好?”李·斯科尔斯比说,“我请你喝酒,我的朋友,我正要打听这个人的消息。他加入了哪个部落?”
“叶尼塞部落。就在谢苗诺夫山的山脚下,靠近叶尼塞河和那条什么河的会合处——河的名字我忘了——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河。码头附近有一块房子那么大的石头。”
“啊,没错,”李说,“我想起来了。我曾经从那上面飞过去。你说格鲁曼在自己的脑袋上钻孔?为什么会那样?”
“他是个萨满巫师,”猎海豹的老人说道,“我想那个部落接受他之前知道他是个萨满巫师。钻孔的仪式持续了两个夜晚和一个白天。他们用的是一个弓钻,用来引火的那种。”
“啊,那就说明那些人对他言听计从。”萨姆·坎西诺说,“他们是我见过的最粗野的无赖,可他们却像紧张的孩子一样跑前跑后,听从他的吩咐,我觉得是他的咒语起了作用。如果他们认为他是萨满巫师,效果就更强了。但是你知道,那个人的好奇心就像狼的下巴一样重,他不愿放弃。他让我告诉他我知道的所有地形知识以及狼和狐狸的生活习性。他那次掉进俄罗斯人的陷阱后很遭罪,腿被割破了,他就自己记录血苔藓的疗效,量体温,观察伤口痊愈,对每件事都做记录……一个奇怪的人。曾经有个女巫想当他的情人,但被他拒绝了。”
“是那样的吗?”李说,他想起了塞拉芬娜·佩卡拉的美丽。
“他不该那么干,”海豹猎人说,“一个女巫向你示爱,你就该接受。否则,如果有什么灾祸降临那就是你自己倒霉了。这就像在祝福或诅咒两者之间进行选择,但你不能两者都不选。”
“也许他有原因。”李说。 “如果他理智点,那就会是件好事。”
“他顽固不化。”萨姆·坎西诺说。
“也许他忠于另外一个女人,”李猜测道,“我听说过别的关于他的事情。我听说他知道一些有魔法的东西在哪里,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谁拥有它就会得到它的保护。你听说过这个故事吗?”
“是的,我听说过。”海豹猎人说,“他自己没有,但他知道它在哪儿。有一个人想让他说出来,格鲁曼就杀了他。”
“他的精灵,”萨姆·坎西诺说,“有点奇怪,她是一只鹰,黑色的鹰,头和胸脯是白色的,我从没见种这种鸟,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她是只鱼鹰。”在旁边听着的酒吧招待员说道,“你们是在说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吗?他的精灵是只鱼鹰,捕鱼的鹰。”
“他怎么了?”李·斯科尔斯比问。
“哦,他遇到苏克埃林人在白令地区的激烈战斗。上次我听说他被打死了,”海豹猎人说,“他一下子就被打死了。”
“我听说他们砍下了他韵头。”李·斯科尔斯比说。
“不,你们都错了。”酒吧服务员说,“我知道,因为我认识一个跟他在一起的因纽特人。大概是他们在库页岛[库页岛,在俄罗斯东北部,也。称萨哈林岛]的什么地方露营,后来发生了雪崩。格鲁曼被埋在万吨巨石下,那个因纽特人亲眼看见的。”
“我不明白的是,”李·斯科尔斯比说,他举着酒瓶让了一圈,“那人在干什么。也许他在勘探石油?或者他是一名军人?或是和哲学有关?萨姆,你刚才说什么测量,那是什么?”
“他们在测量星光,还有极光。他对极光有股热情,不过我想他的兴趣主要还是在废墟和古老的东西上。”
“我知道谁能告诉你更多,”海豹猎人说,“山顶上有个天文台,属于皇家莫斯科学院,他们能告诉你。我知道他曾经不止一次到过那里。”
“李,你打听这些究竟要干什么?”萨姆·坎西诺问。
“他欠我一笔钱。”李·斯科尔斯比说。
这个解释很令人满意,于是他们立刻不再好奇。话题又转到每个人都关心的事情:正在他们周围发生的、谁也不明白的灾难性的变化。
“那些渔民,”海豹猎人说,“他们说可以一直把船开到新世界里。”
“有一个新世界吗?”李·斯科尔斯比问。
“只要这该死的雾一散,我们就能知道。”海豹猎人充满自信地说,“这事刚发生时,我刚好在皮船上望着北方。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看见的一切。陆地不仅没有在地平线那边消失,反而一直延伸着。不管我能看多远,我看见的永远是陆地、海岸线、山脉、港口、绿树、玉米地,一直延伸到天空里。我告诉你们,我的朋友,那景观,即使用上五十年的路程都值得去看一看。本来我可以头也不回地一直划到天那边,划进那片平静的大海,但后来起了大雾……”
“从没见过这样的雾,”萨姆·坎西诺嘟囔着,“这雾可能要持续一个月,也许更长。但你想从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那里要回钱来,那你的运气可真是够糟糕的,李。这人已经死了。”
“啊!我想起来他的鞑靼名字了!”海豹猎人说,“我刚想起来他们在钻孔的时候叫他的名字,听上去像是叫约帕里。”
“约帕里?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名字,”李说,“我猜可能是日语。那好吧,如果我想要回我的钱,也许我能查查他的继承人,或者也许柏林学院能结算这笔账。我要去问天文台,看看他们能不能给我一个地址。”
天文台在北方,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李·斯科尔斯比雇了一架狗拉雪橇和一个车夫。要找一个愿意在大雾中冒险的人并不容易,但李很会说服人,也许是他的钱能说服人,总之一个从鄂毕地区来的年老鞑靼人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终于同意带他去那儿。
车夫并不依靠指南针,也许他根本就找不到指南针,他靠其他东西掌握方向——他的北极狐精灵是其中之一,北极狐坐在雪橇前端,凭着敏锐的嗅觉寻找前进的道路。李不管到哪里都带着指南针,但他已经认识到地球的磁场已经像其他所有事物一样一团糟。
当他们停下来煮咖啡的时候,老车夫说:“这事儿以前也发生过。”
“什么,你是说天裂开来?以前也有这事儿?”
“千万年前。许多人还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千万年前。” “他们怎么说?”
“天裂开来,神灵在不同的世界间移动。所有的陆地都挪动了,冰融化成水,又重新结冰。后来神灵把那个洞堵上,填了起来。但女巫们说,北极光后面的天空很薄。”
“要发生什么事吗,乌迈克?”
“跟以前一样的事,一切重演。只不过它还将伴随着大麻烦,大战争,神灵间的战争。”
车夫不愿告诉他更多,于是他们又继续前进,在坑坑洼洼中小心缓慢地探索着道路,躲避着苍白雾气中隐约显现的黑色岩石的尖角。
这时老人说:“天文台就在那里。现在你步行上去吧,那条路的弯道太多,雪橇去不了。你要回去的话,我在这里等你。”
“是的,我完事之后就要回去,乌迈克。你给自己升一堆火,我的朋友,坐下来好好歇一会儿吧。我可能要去三、四个小时。”
李·斯科尔斯比出发了,赫斯特躲在他外套胸口里,经过一个小时艰难的攀登,他突然发现前面有一堆建筑,像是被一只巨人的手托放在那里。不过,他看见这些是因为雾气暂时散去。过了一会儿,大雾又重新掩盖了那些建筑。他看到主天文台的大圆顶,离它不远处,还有一个小一点儿的。它们之问是行政楼和住宿区。没有灯光,为了不妨碍在黑暗中使用望远镜,灯光都被管制了。
他到达后没用几分钟,就和一群天文学家聊了起来。他们急切地盼着他能带来一些新闻,很少有自然科学家会像大雾中的天文学家那么恼火。他告诉他们他的所见所闻,当这些话题都被谈论过以后,他开始打听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天文学家们好几个星期都没见到一个来客,他们都急于跟他交谈。
“格鲁曼?是的,让我来告诉你有关他的事情,”主任说,“他是个英国人,且不论他的名字。我记得——”
“肯定不是,”他的副手说,“他是皇家德国学院的成员,我在柏林见过他,我敢肯定他是德国人。”
“不,我想你会发现他是英国人,再说他英语说得好极了。”主任说。“但我同意,他的确是柏林学院的成员。他是个地理学家——”
“不,你错了。”另外一个人说,“他的确研究地球,但不像地理学家那样研究,我曾经跟他聊过很长时间。我觉得你们应该称他古考古学家。”
他们一共五个人,围坐在桌子边。这个房间既是他们的公共休息室,又是起居室、餐厅、酒吧、娱乐室,几乎具备了所有的功能。他们中有两个俄罗斯人,一个波兰人,一个约鲁巴人,还有一个苏克埃林人。李·斯科尔斯比感觉到,这个小团体很高兴有客人来访,只要他能让大家聊天交流的话题有些改变。波兰人是最后一个说话的,后来被约鲁巴人打断了:
“你说的古考古学家是什么意思?考古学家研究的本来就是古老的东西,你为什么还要在前面加上一个‘古’字呢?”
“他研究的领域古老得超乎你的想像,他在寻找两三万年前的文明遗迹。”波兰人答道。
“胡说八道!”主任说,“完全是胡说八道!这人在跟你捣乱呢。三万年前的文明?哈!证据在哪里?”
“在冰层下面,”波兰人说,“关键就在这儿。根据格鲁曼的研究,地球的磁场在过去不同时期有过巨大的变化,地球的地轴也移动了,所以温带地区变成了冰川。”
“怎么形成的呢?”一个俄罗斯人问。
“哦,他的理论很复杂。关键是,任何关于早期文明的证据既然都被埋在冰层下面,那他们一定很古老,他声称有一些关于岩石异常形成的图片。”
“哈!那就是全部吗?”主任说。
“我只是如实报告,我并没有为他辩解。”波兰人说。
“先生们,你们认识格鲁曼多久了?”李·斯科尔斯比问道。
“哦,让我想想,”主任说,“我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七年之前。”
“在那之前的一两年,他发表关于磁极变化的文章时,给自己换了个名字,”约鲁巴人说,“但不知道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的意思是,没人认识学生时代的他,也没人见过他以前的任何研究……”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拼凑着对格鲁曼的回忆片断,推测格鲁曼可能会是怎样一个人,尽管大部分人认为他已经死了。当波兰人接着去煮咖啡时,李的兔子精灵赫斯特轻声对他说:
“李,你得查查那个苏克埃林人。”
那个苏克埃林人话说得非常少。李还以为他天性沉默寡言,但在赫斯特的提醒下,他乘聊天的空隙随意扫了一眼那人的精灵,一只白色的猫头鹰,她那明亮的橙色眼睛瞪着他。猫头鹰就是这样的,他们总是瞪着眼睛。但赫斯特说得对,那人脸上虽不动声色,但精灵的脸上却透着敌意和怀疑。
李还注意到:那个苏克埃林人戴着一只镶有教会标志的戒指。他猛然明白了那人沉默的原因。他听说,所有科学研究机构都必须接受一名教会代表,作为一个探子,压制任何被视为异端的新发现。
认识到这一点,李又想起了莱拉说过的事情,于是他问道:“告诉我,先生们——你们知不知道格鲁曼是否研究过尘埃的问题?”
沉闷的小房间立即陷入一片寂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那个苏克埃林人身上,尽管他们并没有直接看着他。李知道赫斯特半闭着眼睛,耳朵耷拉在背上的时候是不能未卜先知的,于是他表现出一副天真热情的模样,一一打量着他们的表情。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克埃林人身上,他问:“请原谅,我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
苏克埃林人问:“斯科尔斯比先生,你从哪儿听说它的?”
“以前我飞越大海时从一个乘客那儿听说的,”李轻松地答道,“他们从没说过那是什么,但从大家谈论它的方式看,它好像就是格鲁曼博士研究的对象。我认为它是天空中的一种现象,就像极光一样。但它让我感到困惑,因为作为一个气球驾驶员,我对天空已经很了解,但我却从没有遇到过它,它究竟是什么呢?”
“就像你说的,是天空中的现象,”苏克埃林人说,“它没有什么现实的意义。”
这时李认为他该告辞了,他并没有了解到更多的东西,他也不想让乌迈克多等。他离开了浓雾笼罩中的天文台的天文学家们,踏上了下山的路。他认路的办法是跟着他的精灵,因为精灵的眼睛离地面更近一些。
他们刚刚走了十分钟,有什么东西从他头上飞过,扑向赫斯特,那是苏克埃林人的猫头鹰精灵。
但赫斯特感觉到了她的到来,她及时卧倒,猫头鹰的双爪扑了个空。赫斯特也能搏斗,她的双爪很尖利,而且她也勇猛善战。李知道那个苏克埃林人一定也在附近,他伸手到腰间拿枪。
“在你后面,李。”赫斯特说道。他俯转身体,一支箭呼啸着越过了他的肩膀。
他立刻开了枪,子弹打中了苏克埃林人的腿,他呻吟着倒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猫头鹰精灵昏昏沉沉、笨拙地扑到他身边,半躺在雪地上,挣扎着合上了翅膀。
李·斯科尔斯比打开扳机,用枪指着那人的头。
“你这浑蛋,”他说,“你要干什么?你难道不知道天上发生这种事我们都一样麻烦吗?”
“太晚了。”苏克埃林人说。 “什么太晚了?”
“太迟了,已经无法阻止了。我已经派出了一只信鸽。教会当局会知道你的询问,他们会很高兴知道格鲁曼的——”
“什么?”
“别人也在寻找他的事实。这证实了我们的推测,别人也知道尘埃。你是教会的敌人,李·斯科尔斯比。凭着他们的果子,就可以认出他们来(此句引自《圣经》中《马太福音》第七章)。凭着他们的问题,就可以知道毒蛇正在噬咬他们的心……”
那只猫头鹰发出微弱的叫声,断断续续地扇着翅膀。她那亮橙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痛苦的色彩。苏克埃林人周围的雪地上渐渐出现了更多的血迹,即使在浓雾弥漫的昏暗光线里,李也能看出这个人就要死了。
“我猜那颗子弹一定打中了动脉,”他说,“放开我的袖子,让我给你做一根止血带。”
“不!”苏克埃林人声嘶力竭地说,“我愿意死!我会得到殉教者的荣誉!你剥夺不了!”
“既然你愿意,那就去死吧。但告诉我这个——”
但他再也没有机会问完问题了,因为那只猫头鹰怕冷似地颤抖着不见了,苏克埃林人的灵魂消失了。李曾经见过一幅画,是一个教会的圣徒正被刺客袭击,他们用大棒击打他快要死去的躯体,圣徒的精灵被小天使带向天空,还被授予了一片棕榈叶,那是殉教者的标志。现在那个苏克埃林人的脸上就是这副表情,跟画中的圣徒一样:向往大赦的狂喜。李厌恶地放下了他。
赫斯特弹了一下舌头。 “应该想到他会送信,”她说,“拿着他的戒指。”
“为什么?我们又不是小偷,不是吗?‘’
“不,我们是叛教者,”她说,“这并不是因为我们的选择,而是因为他的恶意预谋。教会知道以后,我们就完了。这会儿我们得抓住每个机会。来吧,拿上这个戒指,藏起来,也许我们能用得上它。”
李觉得有道理,就从那个死人的手指上取下戒指。透过昏暗的光线,他发现路边就是陡峭的悬崖,下面是黑洞洞的深渊。于是他把那个苏克埃林人的尸体推了下去,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听到一声巨响。李从不喜欢暴力,他也讨厌杀戮,尽管以前他已经不得不干了三回。
“这样考虑没有意义,”赫斯特说,“他没有给我们留下选择的余地,我们也不想打死他。他妈的,李,他想死。这些人真是疯了。”
“我想你是对的。”说着他收起了手枪。
在路的尽头他看见了赶雪橇的人,那些狗都被套上了笼头,准备出发。
“告诉我,乌迈克,”在返回装鱼站的路上李问道,“你听说过一个叫格鲁曼的人吗?”
“哦,当然,”赶雪橇的人说,“所有人都知道格鲁曼博士。”
“你知道他有一个鞑靼人名字吗?”
“不是鞑靼名字。你是说约帕里吗?那不是鞑靼名字。” “他怎么了?他死了吗?”
“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得说我不知道,这样你就永远不会从我这里知道真相。”
“我明白了。那我该问谁?”
“你最好问他部落里的人。最好到叶尼塞河去问他们。”
“他的部落……你是说接纳他的人?是在他头上钻孔的人吗?”
“是的,你最好问他们。也许他还没死,也许他死了,也许他既没有死也没活着。”
“他怎么会不死不活呢?”
“在神灵世界里,也许他在神灵世界里。我已经说得太多了,从现在起我不再说了。”
他果然不再提这事了。
但当他们回到装鱼站时,李立即来到码头,寻找一艘能把他带到叶尼塞河入口处的船。
在这期间,女巫们也在寻找。拉脱维亚的女巫酋长鲁塔。斯卡迪跟随塞拉芬娜·佩卡拉的队伍飞了许多天,穿过浓雾和旋风,飞越被洪水和泥石流摧毁的地区。可以肯定的是,她们身处于一个陌生的世界中,这里有奇怪的风,空中有奇怪的气味,有不知名的奇怪大鸟袭击她们,得用一把把的箭才能将它们赶跑。当她们找到可以歇脚的土地时,那里的植物也很奇怪。
但有些植物还是可以吃的,她们发现野兔可以供她们美餐,那里也不缺水。要不是草地上和聚集在溪流和浅水里的像雾气一样飘荡的妖怪,这里也许会是生活的好地方。有些光线里那些妖怪几乎不存在,只是若隐若现地飘浮着,像透明的面纱在镜子前旋转。女巫们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她们立刻对它们产生了怀疑。
在一片树林的边上,就有一群这样的东西一动不动地站着。女巫们高高地盘旋在上面,鲁塔·斯卡迪问道:“塞拉芬娜。佩卡拉,你觉得他们是活的吗?”
“不管是死是活,他们都不是好东西,”塞拉芬娜。佩卡拉答道,“我在这里就能感觉到。我是不会更靠近这帮东西的,除非我知道什么武器能对付他们。”
对女巫来说,幸运的是妖怪们好像只能在地上活动,不会飞。那天后来,她们看见了妖怪的所作所为。
在一条小河和道路的交叉处,在树林旁,有一座低矮的石桥连着一条灰扑扑的小路。午后的阳光斜照着草地,草地显出一片浓绿,而空中则是灰扑扑的金色。就在这斜阳中,女巫们看见一群人向石桥走来,有些人步行,有些人坐着马车,还有两个人骑着马。塞拉芬娜屏住了呼吸:这些人没有精灵,但他们看上去还活着。她刚要飞下去看个究竟,这时她突然听到一声警告。
喊声是领头的那个骑马的人发出的。他指着那些树,女巫们向下看去,她们看见妖怪们形成一股气流,横扫过草地,似乎毫不费力地向那群人,向他们的猎物涌去。
人们四散开来。塞拉芬娜吃惊地发现那个领头的骑马人并没有留下来帮助同伴,而是立刻调转马头,飞奔而逃。第二个骑马人也是如此,以力所能及的速度向另外一个方向逃跑了。
“飞低一些,姐妹们。”塞拉芬娜对同伴说,“但在我发出命令之前,不要参入。”
她们看见这群人中还有孩子,有的坐在马车里,有的走在马车旁。很明显,孩子们看不见妖怪,妖怪对他们也不感兴趣,他们要的是大人。有一个老妇人坐在马车里,膝上抱着两个小孩。鲁塔·斯卡迪对她的懦弱很是愤怒,因为她想躲在那两个孩子的后面,把孩子推向接近她的妖怪,好像送上那两个孩子就可以挽救她的生命似的。
那两个孩子从老妇人身边挣脱开,跳下马车,他们现在就像周围其他孩子一样,当妖怪袭击大人时,他们惊恐地前后乱跑,或是站着抱在一起哭。马车里的老妇人很快就被一团透明的微光包围了,那团光忙碌地移动着,以一种看不见的方式工作和捕食,鲁塔·斯卡迪感到十分恶心,她几乎不愿再看下去。除了那两个骑马逃走的,其余的大人都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塞拉芬娜·佩卡拉惊呆了,她向下飞得更近了。有一个父亲带着孩子想蹬过小河逃走,但被一个妖怪抓住了,小孩哭着抓住父亲的后背不放。那人动作慢了下来,无助地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动弹不得。
他怎么了?塞拉芬娜在离水面几英尺的地方盘旋着,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她从自己世界的旅行者那里听说过吸血鬼的传奇,她看见妖怪狼吞虎咽时就想起了吸血鬼。妖怪在大口吞着什么——那人的什么东西,也许是他的灵魂,他的精灵。因为在这个世界里,很明显,精灵都在身体里面,而不是在外面。他的手臂慢慢从那个孩子的腿上松开了,孩子掉进他身后的河水里,他大口喘着气,哭着,徒劳地伸手想抓住父亲。但他的父亲却只是缓缓地转过头,漠然地看着他的儿子被淹没在他身边。
塞拉芬娜忍受不了这一幕,她向下飞近,把那个孩子从水里拉出来,就在这时,鲁塔·斯卡迪叫道:“小心,姐姐!在你后面——”
一刹那,塞拉芬娜突然感到心中一阵可怕的麻木,她把手伸向鲁塔·斯卡迪,鲁塔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出了危险。她们飞得更高了,那个孩子发出尖叫声,用尖尖的手指抱住她的腰。塞拉芬娜看见她身后的妖怪,在水面上盘旋的一团迷雾,正在追赶逃跑的猎物。鲁塔·斯卡迪向那中央部位射了一箭,但毫无用处。
塞拉芬娜确信不受妖怪的威胁后,把孩子放到了河岸上,然后又飞到空中。这一支旅行的队伍永远地停在了那里,马儿吃着草,或是摇头驱赶着苍蝇,孩子们哭喊着,互相抱着对方,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所有的大人都一动不动。他们睁着眼睛,有些人站着,但大部分人都坐着,一种可怕的沉寂笼罩着他们。当最后一个妖怪心满意足地飘走时,塞拉芬娜飞落到坐在草地上的一个女人面前,那是个看上去健康强壮的女人,她脸颊红润,一头金发充满光泽。
“女人?”塞拉芬娜·佩卡拉问道。没有回答。“你能听见我吗?你能看见我吗?”
她摇晃着她的肩膀。她使了很大的劲,那个女人才抬起头来,但她似乎毫不注意。她的双眼空洞无神,塞拉芬娜掐了掐她的手臂,她只是缓慢地低头看了看,然后又望向别处。
其他的女巫在破烂的马车间走动,沮丧地寻找其他的受难者。在这期间,孩子们聚集在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盯着女巫们看,害怕地窃窃私语。
“骑马的人在看着我们。”一个女巫说。
她指向一个山隘,那条路一直延伸到那里。那个逃跑的骑马人勒住缰绳,他转过身来,以手遮眼,观察着这边的动静。
“我们去跟他谈谈。”塞拉芬娜说着跃上了半空。
不管他在妖怪面前的举动如何,他并不是懦夫。当他看见女巫们靠近,就从背上取下来复枪,策马来到草地上,这样他就能在开阔地带转身、开枪和面对她们。但塞拉芬娜·佩卡拉缓缓飞落下来,把她的弓举在面前,然后又放在地上。
无论他们是否有这种举动,它的含义很明确。那人从肩上取下来复枪,看着塞拉芬娜,又看着其他的女巫,然后又仰头看着在空中盘旋的她们的精灵。她们是年轻而凶猛的女人,披着片片缕缕的黑色丝绸,骑着松枝飞过天空——这在他的世界是从未有过的,但他还是平静而警觉地面对着她们。塞拉芬娜来到近前,看见他脸上布满悲伤和坚毅,这和他在同伴受难时掉头逃跑的表现很不相称。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
“我叫塞拉芬娜·佩卡拉,我是恩那拉湖女巫的酋长,我们来自另外一个世界。你叫什么名字?”
“乔基姆·洛伦茨。你说你们是女巫?那你们和魔鬼来往吗?”
“如果是的话,你会把我们当成敌人吗?”
他想了会儿,然后把来复枪横放在腿上。“以前可能会,”他说,“但时代已经变了。你们为什么要到这个世界来?”
“因为时代变化了。攻击你同伴的是什么动物?”
“哦,是妖怪……”他耸了耸肩说道,他有些惊讶。“你们难道不知道妖怪吗?”
“在我们的世界里,我们从没见过他们。我们看见你逃跑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想,现在我明白了。”
“没有办法抵挡它们,”乔基姆·洛伦茨说,“只有孩子毫发无伤。根据法律,每一队旅行的人都必须有一男一女骑着马。他们必须按照我们刚才那样做,否则就没人照顾孩子。现在情况更糟糕,城市都被妖怪占据了,而原来每个地方只有十几个妖怪。”
鲁塔·斯卡迪看着四周。她注意到另一个骑马的人也向马车这边走来,她看到那的确是个女人。孩子们都跑过去迎接她。
“告诉我,你们来找什么?”乔基姆·洛伦茨继续问道,“刚才你还没有回答我,没事儿你们是不会来这儿的。现在回答我。”
“我们来找一个孩子,”塞拉芬娜说,“从我们的世界来的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是莱拉·贝拉克瓦,别人叫她莱拉·西尔弗顿。但是,在这么大的世界里,我们真不知道她会在哪儿。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独自一人的奇怪小孩?”
“没有。但有一天晚上,我们看见天使向北极飞去。” “天使?”
“他们在天上成群结队,全副武装,闪闪发亮,这在最近几年真不多见。但听我爷爷说,他们那时候,天使常常经过这个世界。”
他用手遮住眼睛,俯视着那些破烂的马车和一动不动的旅行者。另一个骑马人已经下了马,正在安慰其中几个孩子。
塞拉芬娜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说道:“如果我们今天跟你们一起宿营,替你们站岗,防备那些妖怪的话,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讲讲这个世界,还有你看见的那些天使?”
“当然愿意。跟我来吧。”
女巫们帮忙把马车沿着小路赶到更远的地方,走过小桥,远离妖怪出没的树林。那些遭殃的大人只能留在原地,尽管这一幕让人看了很痛苦。有的孩子抱着母亲,但那位母亲却再也不能回答他们。有的孩子拉着父亲的袖子,但那位父亲什么话也不说,视若无睹,眼神一片空洞。更小的孩子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抛下他们的父母。大点的孩子中,有的早已失去自己的父母,有的早就见过此类情景,他们只是阴郁而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塞拉芬娜抱起刚才掉进河里的那个孩子,他哭着要他的父亲,从塞拉芬娜的肩上回过头来,看着那个仍然一动不动站在河水中的身影。塞拉芬娜感觉到他的眼泪落在她的肩膀上。
那个骑马的女人穿着粗帆布马裤,骑马的姿态像个男人,她没跟女巫们说一句话。她脸色阴沉,她命令孩子们前进,口气严厉,毫不在乎他们的眼泪。夕阳在空气中投下金色的光辉,一切都明亮澄净,孩子们的脸和那一男一女的脸看上去也显得圣洁、坚强而美丽。
后来,当余烬在一圈覆盖着灰烬的岩石上闪烁,大山也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片静谧时,乔基姆·洛伦茨向塞拉芬娜讲述了他的世界的历史。
他解释说,那本是一个快乐的世界。城市很大也很美丽,土地丰饶肥沃。商船往来于蔚蓝色的大海,渔民们拖着成网的鳕鱼、金枪鱼、鲈鱼和鲱鱼,森林里有各种野生动物,没有一个孩子挨饿。在大城市的庭院和广场里,巴西、贝宁、爱尔兰和韩国的大使与烟草商、来自贝加莫的喜剧演员、证券商进行社交往来。晚上,蒙着面纱的情人在悬挂玫瑰的柱廊下或是在点着灯的花园里相会,空气中涌动着茉莉花的香味和曼陀林的音乐。
女巫们瞪大了眼睛,听着与她们的世界似是而非的这个世界的故事。
“但问题出现了,”他说,“三百年前,问题出现了。有人猜应该受责怪的是天使之塔的哲学家协会,就在我们刚刚离开的那座城市里。另外一些人说这是对我们的罪孽的报应,虽然我从没听说大家对这是什么样的罪孽有一致的意见。但突然之间不知从哪儿冒出了这些妖怪,从此我们就备受折磨。你们刚才都看到了它们的所作所为。现在你们想像一下在妖怪出没的世界里生活是什么感觉。当我们再也不能依靠原有的基础发展时,我们还怎么能繁荣呢?父亲或母亲随时都会被夺去生命,家庭就会破碎;商人随时会被夺去生命,公司就会倒闭,所有的职员和代理商就都会失业。相爱的人又怎么能信任彼此的誓言呢?我们的世界出现妖怪之后,所有的诚信和高尚的品德都消失了。”
“耶些哲学家是什么人?”塞拉芬娜问,“你提到的那座塔在哪儿?”
“就在我们刚离开的那座城市——喜鹊城。你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因为喜鹊偷东西,这就是我们现在惟一能干的。几百年来我们没有创造,没有建树,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偷取其他世界的东西。哦,对了,我们了解其他的世界,天使之塔的哲学家发现了我们需要了解的与此有关的所有知识。他们知道一个魔咒,如果你念动咒语,它会让你走过一扇并不存在的门,然后你会发现自己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有人说那不是一个魔咒,而是一把钥匙,能打开无锁之门。谁知道呢?不管怎么样,它把妖怪放了进来。但我知道,哲学家们仍然在使用它,他们去别的世界,把他们发现的东西偷回来。当然,都是些金银珠宝,但也有别的东西,像一些想法和主意、成袋的玉米或是铅笔。那就是我们所有财富的来源,”他悲愤地说,“那个小偷协会。”
“为什么妖怪不会伤害孩子呢?”鲁塔·斯卡迪问道。
“这就是它的神秘之处。孩子的天真烂漫中有一种力量,能抵御‘漠然’这种妖怪。更奇怪的是,孩子们看不见妖怪,我们也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明白。但因为妖怪而产生的孤儿,你可以想像得出来,都有共同点——父母都被夺去了生命,他们成群结队,到处流浪,有时大人会雇用他们到妖怪遍布的地方寻找食物和生活用品,有时他们四处游荡,捡到什么就吃什么。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我们努力在这种诅咒下生活。它们是真正的寄生虫:它们并不杀死主人,但它们夺去他大部分的生命。但也有粗略的平衡……直到最近,直到那场暴风雪。那场暴风雪!整个世界似乎都被击碎了。人们的记忆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暴风雪。
“然后就是那场持续几天几夜的大雾,它笼罩了我所知道的世界的每个地方,谁也无法旅行。当大雾散尽的时候,城里充满了成千上万的妖怪。于是我们就逃到高山上,逃到海上。现在你们也看到了,无论我们到哪儿,都逃脱不了妖怪的威胁。
“现在该你讲了,说说你们的世界,还有你们为什么离开它到这儿来?”
塞拉芬娜如实向他讲述了她所知道的一切。他是个诚挚的人,没有什么需要向他隐瞒的。他入神地听着,惊奇地摇着头。当她讲完时,他说:“我告诉过你关于我们的哲学家的本领,他们打开了通往其他世界的路。有人认为他们由于疏忽不时留下了一扇门。如果旅行者偶尔发现这条路,从其他的世界来到这儿,我不会吃惊的。再说,我们知道天使从这里经过。”
“天使?”塞拉芬娜问,“你刚才也提到过。我们对此一无所知,你能讲讲吗?”
“你想了解天使?”乔基姆·洛伦茨说,“很好。我听说他们称自己为神子(神子,原文为”beneelim“,在希伯来语中意为”神的儿子“),也有人叫他们守望者。他们不像我们那样是血肉之躯,他们是灵魂之躯。也许他们的肌肉比我们的更优美、更轻、更透明,我不知道,但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带来天堂的消息,那是他们的工作。有时候我们会在天空见到他们,他们从不同的路线穿过这个世界,像萤火虫那样闪闪发光,不过他们飞得更高。在安静的夜晚你甚至能听见他们扇动翅膀的声音。他们关注的跟我们不一样,尽管有人说,古时候他们也曾飞到人间,和男人女人打交道,也和人类繁殖下一代。
“暴风雪过后,大雾降临了,我在回家的路上被妖怪困在圣埃利娅城后的山上。我躲在牧羊人住的小屋里,在白桦林和一眼泉水的旁边,整个夜晚我听到头顶上在雾中的声音,是警告和愤怒的叫喊声,还有扇动翅膀的声音,比我以往任何时候听到的声音都近。黎明时分我听到打斗声、箭的呼啸声和刀剑的撞击声。虽然我非常好奇,但我很害怕,没敢出去看。你知道,我完全被吓坏了。当天空在大雾中显得稍微晴朗一些的时候,我大着胆子往外看,我看见一个巨大的受伤的身影倒在泉水旁。我觉得我好像看了不该看的——神圣的事物。我不得不往别处看,当我再看的时候,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那是我最接近天使的一次。但我以前告诉过你,我们在别的夜晚也看到过他们,高高地飞在星星中间,向北极飞去,就像一队扬帆远航的船只……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但地上的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事情。可能会爆发战争,天堂原先曾有过一次战争,哦,那是在许多许多年前,在几万年前,但我不知道结果是什么。再发生一场战争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但损失将是巨大的,还有对我们的影响……我无法想像。
“尽管如此,”他直起身捅了捅火,继续说道,“结果也许比我担心的要好些。也许天堂的战争会把这个世界的所有妖怪都驱赶到它们来时的深渊里。哦,那该多好!我们会幸福快乐地活着,再也不用害怕!”
乔基姆·洛伦茨望着火堆,可他脸上却毫无希望之色。火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像在和他做游戏,但他的表情却没有任何游戏的意思,他看上去严肃而忧郁。
鲁塔·斯卡迪说,“北极,先生,你刚才说天使正飞往北极。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知道吗?是不是天堂就在在那儿?”
“我不清楚。你也知道我不是个博学的人,但有人说这个世界的北边是神灵的栖居地,如果天使们要集会的话,他们一定会去那儿。如果他们要在天堂发动战争,我敢说那就是他们修建堡垒、准备出发的地方。”
他抬头向上看,女巫们跟随他的目光看去,这个世界的星星和她们那个世界的星星一模一样,横贯苍穹的银河闪闪发光,数不清的点点星光点缀着夜空,几乎可与月光媲美……
“先生,”塞拉芬娜说,“你听说过尘埃吗?”
“尘埃?我想你不是指路面上的尘埃,而是指其他意义的尘埃吧。不,我从没听说过。看!现在就有一队天使……”
他指着蛇夫星座。的确,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经过,是一小串发亮的东西,他们不是在飘浮,而是有目的地飞行,像队形整齐的天鹅或是大雁。
鲁塔·斯卡迪站了起来。
“姐姐,我该和你分别了。”她对塞拉芬娜说道,“我要去和这些天使谈谈,不管他们什么样。如果他们要去找阿斯里尔勋爵,我就和他们一起去。如果不是,我就自己去找他。谢谢你陪伴我,多保重。”
她们互相吻了对方,鲁塔·斯卡迪骑上她的云松枝,跃上天空。她的精灵,塞吉,一只蓝脖鸟,也从黑暗中窜了出来,跟在她身边。
“我们要飞得很高吗?”他问。
“像蛇夫星座那些发光的飞行物那么高,他们飞得很快,塞吉,我们去赶上他们。”
她和精灵赶了上去,比火中冒出的火星速度还快,风从她的云松枝桠间穿过,她的黑发被风吹得飘向脑后。她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宽广黑暗中的一小堆火,也没有再看熟睡中的孩子和她的女巫同伴们,她那一段的旅程已经结束。再说,她前面那些发亮的大家伙已经变小了,如果她不再紧盯着,他们很容易就会消失在大片星光中。
于是她继续向前飞,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那些天使,她渐渐靠近了,他们的身影显得更加清晰。
他们发出亮光,但不像燃烧发出的光,而仿佛是不管他们身在何处,不管多么黑暗,阳光都在照耀着他们。他们看上去就像人一样,但长着一双翅膀,而且个子更高。另外,因为他们都光着身子,鲁塔·斯卡迪能看出他们中有三个男的,两个女的。他们的翅膀从肩胛骨处伸出,后背和前胸肌肉强健。鲁塔·斯卡迪跟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一段距离,注视着,估算着他们的力量,以防万一需要和他们搏斗。他们没有携带武器,但另一方面他们既然有能力自主飞翔,如果真的追打起来,他们甚至可能超过她。
她准备好弓箭以预防万一,她加速向前飞到他们身边,喊道:“天使!停下来听我说!我是女巫鲁塔·斯卡迪,我要和你们谈谈!”
他们转过身来,向里扇着巨大的翅膀,放慢速度,在空中站直了身体,扇着翅膀,保持着这个姿势。他们围住她,在黑暗中,五个巨大的身影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太阳照耀着,闪闪发光。
她坐在松枝上,尽管她的心因为感到奇怪而剧烈跳动着,但她却毫不畏惧地看着四周,她的精灵扇动着翅膀,靠着她温暖的身体坐着。
每个天使显然都彼此独立,但和她所见过的人类相比,他们之问却有更多的共同点。他们所共有的是瞬间传遍全体的一种电光火石般的灵性和知觉。他们光着身子,但在他们深邃而锐利的目光前,她却感觉好像是自己光着身子一样。
但她并不为自己感到害羞,她高昂起头回应他们的目光。
“那你们就是天使了,”她说,“或者是守望者,或者是神子。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听从某个召唤。”一个天使说。 “谁的召唤?”她问。 “一个人的。”
“阿斯里尔勋爵吗?” “也许是。” “你们为什么要听从他的召唤呢?”
“因为我们愿意。”天使答道。
“那不管他在哪儿,你们也带我去他那儿吧。”她命令他们。
鲁塔·斯卡迪已经四百零十六岁了,她具有一个成熟的女巫酋长所有的骄傲和学识。迄今为止,她比任何短命的凡人都聪明,但在这些古老的天使面前,她却觉得自己完全像个孩子。她既不知道他们那细微触须般的知觉可以伸向她无法想像的宇宙最深远处的角落,也不知道她看到他们显现人的形态只是因为她的眼睛如此期待。如果她能洞察他们真正形态的话,他们其实不像生命体,而更像某种由灵性和知觉构成的巨大建筑。
但他们并没有指望她别的:她太年轻了。
他们立即扇动翅膀向前飞去,她也跟随着他们出发了,她乘着他们翅尖激起的气流前进,津津有味地品味着她的飞行因此而增加的速度和威力。
整个夜晚他们都在飞行。星星在他们周围旋转,又在从东方渗透出的曙光中逐渐黯淡和消失。太阳喷薄而出,整个世界立刻一片灿烂辉煌,于是他们又飞翔在明净的蓝天下和新鲜湿润的空气中。
尽管对任何眼睛来说,天使的奇异之处很明显,但在白天,天使还是不太容易被看见。鲁塔·斯卡迪发现他们身上的光芒并非来自升起的太阳,而是来自别的地方的一种光芒。
他们不知疲倦地继续飞行,她也不知疲倦地跟随着。能命令这些不朽的生物,她感到一种占据身心的强烈的快乐。她快乐,为她的血肉之躯和她肌肤所接触的粗糙的松树皮,为她心脏的跳动和她所有感官的存在,为她感觉到的饥饿,为她那只嗓音甜美的蓝脖鸟精灵的存在,为她身下的大地和每一种动植物的生命;她快乐,因为她和他们由相同的物质组成,因为她知道她死后她的躯体将滋养其他生命,就像别的生命也曾滋养过她一样;她快乐,还因为她将再次见到阿斯里尔勋爵。
又一个夜晚来临了,天使依然继续飞翔。在某些地方空气的品质变了,不是变好或变坏,只是有了变化。鲁塔·斯卡迪知道他们已经离开刚才的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但她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天使!”她感觉到变化时,叫道,“我们怎么离开了我刚才发现你们时的那个世界?哪里是边界?”
“空中有些看不见的地方,”天使回答道,“那是进入其他世界的门户。我们能看见,但你看不见。”
鲁塔·斯卡迪看不见那扇门,但她无需看见:女巫比鸟儿更能控制飞行。天使说话时,她的注意力集中到了她身下的三座山峰,她准确地记住了他们的形状。现在,无论天使会怎么想,只要她需要就可以轻易地找到它。
他们飞得更远了,不久她就听见一个天使说道:“阿斯里尔勋爵就在这个世界,那就是他正在修建的城堡……”
他们减慢了速度,像鹰一样在半空中盘旋。鲁塔·斯卡迪向一个天使所指的方向看去,尽管星星依旧在高高的、黑天鹅绒般的夜空中闪烁,但东方已经开始透出隐约的亮光。在这个世界的最边缘,这亮光每时每刻都在积聚增长,一座绵延的大山露出了山峰——断矛似的黑色岩石、断裂的巨大石块和锯齿般的山脊,胡乱堆在一起,仿佛是一场宇宙灾难后形成的废墟。但她看见那最高峰已经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勾勒出灿烂的轮廓,显现出一副瑰丽的景象:有一座巨大的城堡,每个城墙垛都由半座山那么高的火山岩构成,城堡大得要用飞行时间来衡量。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在巨大的城堡下,火光闪耀着,锻烧炉冒着烟。在许多英里之外,鲁塔·斯卡迪就听到锤子的敲打声和磨坊的碾磨声。她发现有更多的天使成群结队从各个方向飞来,不仅仅是天使,还有机器:有钢铁翅膀、像信天翁一样滑翔着的飞机,闪动着的蜻蜓翅膀下的玻璃座舱,大黄蜂般嗡嗡作响的齐柏林飞艇——全部飞往阿斯里尔勋爵在世界边缘的大山中建造的城堡。
“阿斯里尔勋爵在那儿吗?”她问。 “是的,他在那儿。”天使答道。
“那我们飞到那儿去找他吧,你们必须做我的仪仗队。”
他们顺从地展开翅膀,飞向那镶着金边的城堡,心情迫切的女巫飞在他们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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