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从视野中刚一消失,莱拉便觉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袭上心头。她茫然地转回身,伸手去找潘特莱蒙。
“哦,潘,亲爱的,我不能再走了!我怕极了——累坏了——一路上都是这样,我怕得要死!真希望经历这一切的不是我,而是别人。说实话,我真是这么想的。”
她的精灵变成一只猫,用鼻子轻轻地蹭着她的脖子,既温暖又令人感到安慰。
“我只是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莱拉哭着说,“潘,这对我们来说太难了,我们不可能……”
她紧紧地靠着潘特莱蒙,身子颤抖着,在空旷的雪地上无所顾忌地大哭起来。
“而且,即使——要是库尔特夫人把罗杰抢先弄到手,那他就没救了,因为她会把他带回到伯尔凡加,也许更糟,他们为了报仇,会把我杀了……潘,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小孩?他们是不是都恨小孩,所以就想把他们跟精灵撕开?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是,潘特莱蒙也不知道答案,他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抱着她。随着巨大的恐惧感逐渐消失,莱拉一点一点地又恢复了常态。她毕竟是莱拉,虽然又冷又怕,但她还是原来的莱拉。
“我希望……”她说,但马上又止住了。只靠希望是什么也做不成的。莱拉最后哆嗦着深吸了一口气,便决定继续前进了。
此时,月亮已经下山了。南方的天空依然漆黑,数以亿计的星星像天鹅绒上的钻石一样镶在上面,但极光却比它们更亮上百倍。莱拉从来没有见过极光这么辉煌、生动;每一次甩动,每一次飘动,整个空中都辉映出舞动的令人叹为观止的光。在不断变幻的薄如轻纱的光幕后面,另一个世界、另一座阳光灿烂的城市变得清晰可见、蔚为壮观。
他们越往高处爬,身后那片荒凉的土地便越多地展现出来。北面是冰冻的大海,海上到处是两块浮冰相互挤压后隆起的一道道冰岭——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么冰冻的大海便会显得平坦坦、白茫茫、无边无际——直抵北极,并越过北极,伸向远方,没有任何景致,没有任何生机,一切都是苍白乏味,凄凉凛冽,莱拉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地方。东面和西面是更多的山脉,巨大的锯齿状的群峰锋利地直刺苍穹,陡坡上堆着高高的积雪,风像耙子一样把它们的边缘切削得有如刀片一样锋利。南面是他们来的时候走过的路。莱拉怀着极大的渴望看着那条路,想知道能不能看见她亲爱的朋友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和他的披甲熊部队;但是,广袤的平原上,连一个活动的影子也没有,她甚至也不敢肯定自己能看见被烧毁的齐柏林飞艇的残骸,或者战死者尸体周围那满是血迹的暗红色的雪。
潘特莱蒙变成一只猫头鹰,飞到空中,然后迅速地飞回来,停在莱拉的手腕上。
“他们就在山那面!”他说,“阿斯里尔勋爵把所有的仪器都弄好了,罗杰跑不了了——”
正说着,极光闪烁了一下,变得暗淡起来,像走到生命尽头的一盏电灯似的,然后便完全熄灭了。黑暗中,莱拉感觉到了尘埃的存在,因为空气中似乎充满了各种黑暗的意图,犹如人们尚未成形的思想。
在愈来愈重的黑暗中,她听到了一声呼喊: “莱拉!莱拉!”
“我来了!”她大声答应着,跌跌撞撞地往上攀登、爬行,拼尽全力地挣扎着,穿过闪着幽灵一样光的雪地,拼命地向前,再向前。
“莱拉!莱拉!” “就要到了,”她大口地喘着气,“快了,罗杰!”
潘特莱蒙激动地不断地变化着样子:狮子、貂、鹰、野猫、野兔、火蜥蜴、猫头鹰、豹——他所有的样子都变换过了,如同尘埃下各种各样的形式,如同万花筒一般——
“莱拉!” 终于,莱拉登上了山顶,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星光下,在离他们五十码的地方,阿斯里尔勋爵正在把两根电线拧到一起,电线连着他底朝天的雪橇,上面放了一排电池、罐子和几件仪器,已经冻上了一层水晶一样的冰霜。他身上穿着厚重的皮衣,一盏石脑油灯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精灵像斯芬克斯似的蜷伏在他身边,长着斑点的毛皮光滑而又有力,尾巴在雪地上懒洋洋地甩动着。
她的嘴里正叼着罗杰的精灵。
小东西正在使劲地挣扎,拍打着、搏斗着。一会儿变成鸟,一会儿变成狗,然后又变成猫、老鼠,接着又变回到鸟,不断地呼喊着罗杰。罗杰在几码以外的地方,想奋力挣脱这个痛苦的枷锁,痛苦地、恐惧地大声叫着。他在呼喊自己精灵的名字,也在呼喊莱拉;他朝阿斯里尔勋爵扑过去,用力去拉他的胳膊,但被阿斯里尔勋爵一下子甩到了一边。他又冲了过来,大声叫喊着,哀求着,哭着,阿斯里尔勋爵却毫不理会,只是一下子把他打倒在地上。
他们此时正在一道悬崖的边上,身后除了无边无际的天空外什么也没有,下面是离他们一千英尺左右的冰冻的大海。
这一切都是莱拉借着星光看到的。就在这时,阿斯里尔勋爵把电线接到了一起,极光便在突然之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如同在两点间用长长的手指遮住了光芒,然后又突然移开手指似的,只不过那个光源有一千英里高,一万英里长: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波动起伏着,闪烁着,像瀑布似的倾泻着光芒。
他在控制它……
也许他正在从极光那里吸收能量,因为雪橇上放着一捆电线,一根电线从里面拉出来,径直伸向空中。这时,漆黑的天空中,一只乌鸦猛地飞落下来,莱拉知道这是女巫的精灵——这就是说,有一个女巫在帮助阿斯里尔勋爵,她飞到空中,把那根电线带到了高空。
这时,极光又一次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几乎就要一切就绪了。
他转向罗杰,招手叫他过来,罗杰无助地走过来,摇着头,哀求着,哭喊着,但却身不由己地走了过来。
“不!快跑!”莱拉大叫一声,从山坡上向他猛冲过去。
潘特莱蒙猛地扑向那头雪豹,从她嘴里夺下罗杰的精灵。但很快,那头雪豹便向他猛扑过来,潘特莱蒙放开罗杰的精灵,于是,两个幼小的精灵便不断轻快地变换着样子,同巨大的花斑豹搏斗起来。
雪豹锋利的爪子左扑右打,怒吼声甚至淹没了莱拉的叫喊。两个孩子也都在跟她搏斗,或者说是在混乱的空中跟某些形态搏斗,跟那些伴随着倾泻而下的尘埃蜂拥而至的黑暗的意图搏斗——
极光在空中摇摆着,不断地闪耀着光芒,一会儿现出一座楼房,一会儿一个湖泊,一会儿又是一排棕榈树,距离那么近,让你觉得你能从这个世界走入到另一个世界。
莱拉身子一跃,冲过来抓住了罗杰的手。
她拼命地拉他,终于,他们挣脱了阿斯里尔勋爵,手拉着手,撒腿就跑。可是忽然,罗杰大叫一声,身子扭动着,因为他的精灵又被抓住了,雪豹的嘴紧紧地咬着她,阿斯里尔勋爵拿着一根电线,向她伸了过去。莱拉知道人和精灵分离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想去阻止——
但是,他们却阻挡不了了。 他们脚下的悬崖在慢慢地滑走。
一大片积雪,正无情地向下面滑去—— 冰冻的海洋,在一千英尺的下方—— “莱拉!”
她的心跟罗杰的一样,在痛苦地跳动着—— 两个人紧紧地握着手——
他的身体突然在她的怀里瘫软下来。这时,高空中呈现出了最为壮观的景象。
就在罗杰摔倒的那一刻,群星闪烁的深远的苍穹中,像是被一枝矛猛地刺穿了。
一道亮光喷薄而出,一股纯洁的能量像一张大弓上的离弦之箭,从阿斯里尔勋爵把电线连到罗杰的精灵的那个地方向空中劲射而出。构成极光的那道道五光十色的帷幕随即被撕裂开来,巨大的裂帛声在两个宇宙间回荡;空中随即出现了大片的土地——
是阳光! 阳光正照在一只金猴的身上……
滑落的那大片积雪现在已经停住了,也许是被看不见的岩石给挡住了。莱拉看见,在被踩过的山峰上的雪地上,那只金猴从空中跳出来,来到雪豹的身边。她看见这两个精灵竖起身上的毛发,警惕地看着对方,显得无与匹敌。猴子的尾巴笔直地竖立着,雪豹的尾巴有力地扫来扫去。后来,猴子试探性地伸出一只爪子,雪豹低下头,优雅地表示回应,他们触到了对方——
莱拉把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向上看去,只见库尔特夫人正站在那儿,被阿斯里尔勋爵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们的周围闪烁着亮光,像火星,又像是明亮的电灯光线。莱拉感到十分无助,只能想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库尔特夫人一定是想方设法,终于过了那道断层,然后在她后面跟踪而至……
她自己的父母,现在在一起了!
他们那么热烈地拥抱——这是做梦都没有想到的事。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罗杰在她怀里躺着,静静地一动不动,永远不会醒来了。她听见她的父母在说话。
她母亲说:“他们永远也不会允许的——”
她父亲说:“允许?我们已经过了那个要听命于人的年龄了,不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让任何人进入那个世界——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他们会禁止的!他们会把这封锁起来,谁要是想试一试,他们就会把他逐出教会!”
“想这样做的人太多了,他们不可能全都挡得住。玛丽莎,这意味着教会的末日,教会当局的末日,意味着数百年的黑暗结束了!看看上面的光明: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阳光!来,感受一下它照在你皮肤上暖洋洋的感觉吧!”
“可是,阿斯里尔,他们比谁都强大!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教会有多么强大!但是,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没有那么强大。不管怎样,尘埃将会改变一切。现在,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它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用罪恶和黑暗扼杀我们?”
“玛丽莎,我要的是摆脱束缚!我已经做到了。你看看岸边那些摇曳着的棕榈树!你能感受得到风吗?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感受一下它吹动你的头发、拂过你的面颊的感觉……”
阿斯里尔勋爵把库尔特夫人的风帽推到后面,把她的头转向天空,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莱拉看着这一切,觉得透不过气来,一动也不敢动。
女人紧紧偎依着阿斯里尔勋爵,像是陶醉了的样子。她摇摇头,显得非常痛苦。
“不——不——他们就要来了,阿斯里尔——他们知道我的去向——”
“那就跟我来吧,远离这个世界!” “我不敢——”
“你?不敢?你的孩子会来的。你的孩子什么事情都敢干,她的母亲真应该感到耻辱。”
“那你就带她走吧,我会非常高兴的。阿斯里尔,她更像你,而不是像我。”
“并非如此。是你把她带到这件事情中的,你试图按照你的方式来教育她,那时候你就想让她卷入进来。”
“她太没礼貌,又太倔强。我放弃得太晚了……她现在在哪儿?我是跟着她的脚印来的……”
“你还想要她,是不是?你两次想留住她,可她两次都跑掉了。我要是她,我就会逃走,逃得愈远愈好,决不给你第三次机会。”
他的双手依然抱着她的头,突然用力把她朝自己拉过来,热烈地吻了她一下。莱拉觉得这个吻看上去不像是爱,倒更像是残忍。她看了看他们俩的精灵,发现了一幕奇怪的景象:雪豹紧绷着肌肉,蜷伏着身子,爪子抠到了金猴的肉里;而猴子却全身放松,在雪地上幸福地陶醉着。
库尔特夫人猛地挣脱他的吻,说道:“不,阿斯里尔——我的位置是在这个世界,不是那个——”
“跟我来吧!”他急切而又有力地说,“跟我来,跟我一起合作!”
“我和你——我们俩不能合作。”
“不能?玛丽莎,我和你能把宇宙分成碎片,然后再合成一个整体!我们可以找到尘埃的来源,把它永远封住!而且,你自己也愿意参与到这个伟大的事业中,这个你就不要隐瞒了。你可以在其他任何事情上撒谎,比如祭祀委员会、你的情人——是的,我知道你和博雷尔的事,我全都不在乎——你可以在教会的问题上撒谎,甚至可以在孩子的问题上撒谎,但是,在真正的意图上,你不要撒谎……”
他们的嘴十分贪婪地紧贴在一起。他们的精灵疯狂地撒着欢儿,雪豹在雪地上打着滚,猴子在抓耳挠腮。库尔特夫人快乐地轻轻叫了一声。
“我要是不去,你就会毁灭我,”库尔特夫人挣脱开来,说道。
“我为什么要毁灭你?”他说着,大声笑了起来,另一个世界的光在他的脑袋周围闪耀着,“如果你跟着我,跟我合作,不管你活着还是死了,我都会照顾你。如果你留在这儿,你马上就会失去我对你的兴趣。别自己欺骗自己,以为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要么留下来,继续做你的那些把戏,要么跟我来。”
库尔特夫人犹豫了。她闭上眼睛,像是要晕倒的样子,身子似乎在摇摇晃晃,但她站稳了身子,睁开眼睛——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美丽的忧伤。
“不,”她说,“我不去。”
他们俩的精灵又一次分开了。阿斯里尔勋爵往下伸出手,有力的手指在雪豹皮毛里弯曲着,然后,他转回身,一言不发地迈步走了。金猴跳到库尔特夫人的怀里,痛苦地轻轻地叫着,向渐渐远去的雪豹伸出爪子,库尔特夫人的脸上满是泪水。莱拉看见它们闪着光——是真正的泪水。
然后,她母亲转过身,颤抖着身子,轻轻地啜泣着,走下山坡,从莱拉的视线里消失了。
莱拉冷冷地望着她,然后抬起头,望着天空。 那是一幕她从未见过的奇观。
空中的那座城市空荡荡、静悄悄的,像是一座新城,等待着人们来居住;也许是睡着了,等待着被唤醒。那个世界的阳光照到这个世界,把莱拉的双手染成了金色,融化了罗杰狼皮风帽上的冰雪,让他苍白的脸颊变得透明起来,在他无神的眼睛里熠熠闪光。
莱拉痛苦得心如刀割,当然这其中还有愤怒。要是能把她父亲的心抠出来,她也许会杀了他,就在此时此地杀死他,给罗杰报仇,也为自己——因为他欺骗了她:他怎么敢这么做?
她还抱着罗杰的身体。潘特莱蒙说了些什么,但莱拉满脑子都是怒火,没有听见,直到后来潘特莱蒙用自己的野猫爪子使劲掐她的手背,她才注意到。她眨了眨眼睛。
“什么?什么?” “尘埃!”他说。 “什么恿思?”
“尘埃。他要找尘埃的来源,然后把它毁掉,是不是?” “他是这么说的。”
“祭祀委员会、教会、伯尔凡加、库尔特夫人还有别的人,他们都想毁掉它,是不是?”
“是……或者说不让它再影响人们……怎么啦?”
“因为如果他们这些人都认为尘埃不好的话,那它就一定是好的!”
莱拉没有说话,胸中涌起一股激动。 潘特莱蒙接着说:
“我们听过他们这些人谈论尘埃,他们对尘埃害怕极了,你知道吗?以前,虽然我们看见他们做的事都是坏事,是不对的,但我们还是相信了他们的话……我们也认为尘埃一定是不好的东西,因为他们是大人,他们就是这么说的。可是,万一事实不是这样的呢?万一它是——”
莱拉说:“对啊!万一尘埃实际上是好的呢……”她激动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她看了看他,看见他那双野猫绿眼睛里闪着光,跟自己一样激动。她觉得有点儿晕,好像脚下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如果尘埃是好东西……如果它值得追求、值得欢迎、值得珍惜的话……
“我们也可以去找它,潘!”莱拉说。 他要听的就是这句话。
“我们可以抢在他前面找到尘埃,”他接着说,“而且……”
想到这项任务是那么艰巨,他们谁都不说话了。莱拉抬头望着灿烂的天空。她知道,跟广袤无边的宇宙比起来,她和自己的精灵有多么渺小;也知道跟天空中的奥秘比起来,他们的知识又是多么地贫乏。
“我们能做得到,”潘特莱蒙坚持说,“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是不是?我们能做得到。”
“可是,潘,我们弄错了,在罗杰这件事情上,我们完全弄错了,我们原以为是在帮他……”她说不下去了,笨拙地几次吻了吻罗杰僵硬的脸,“我们弄错了,”她说。
“那么,下一次我们把所有的事情都考虑进去,把我们能想到的问题都先问自己一遍。下一次我们会做得好一些。”
“可是只剩下我们自己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没有办法跟着我们,帮不了我们。法德尔·科拉姆、塞拉芬娜·佩卡拉、李·斯科尔斯比等等,他们都帮不了我们。”
“那就只有我们好了,没关系的。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不是孤单的,不像……”
莱拉知道他想说的是不像托尼·马科里奥斯;不像在伯尔凡加的那些失去了主人的可怜的精灵;我们还是一个整体;我们俩都是完整的。
“而且我们还有真理仪,”她说,“是的,潘,我想我们应该这么做。我们去上面的那个世界,去找尘埃,找到后,我们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罗杰在她怀里躺着,一动不动。她轻轻地把他放了下来。
“我们要去找尘埃,”她说。
她转过身去。他们身后是痛苦、死亡和恐惧,前面是疑惑、危险和无尽的神秘,但他们不是孤独的。
于是,莱拉和她的精灵转过身,离开他们出生的这个世界,抬头望着太阳,迈步走进了天空中的另一个世界。

莱拉无法控制地呻吟着、颤抖着,就像刚刚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那水是那么的冷,她的心几乎都要被冻僵了。潘特莱蒙钻到她的衣服里面,贴着她的肌肤躺着,为莱拉又恢复了完整而感到高兴。但是他知道,库尔特夫人一直在忙忙碌碌地准备某种饮料;他也知道,大部分时间里,那只金猴结实的小手指已经迅速地在莱拉身上摸了一遍,这也只有潘特莱蒙能注意到。这只猴子还摸了摸莱拉腰间那个油布袋子,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坐起来,亲爱的,把这个喝了,”库尔特夫人说着,胳膊温柔地伸到莱拉的后背,把她扶了起来。
莱拉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几乎马上便放松了下来,因为潘特莱蒙默默地告诉她:只有伪装好,我们才会安全。她睁开眼睛,发现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让她惊讶、羞愧的是自己竟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库尔特夫人发出一些同情的声音,把那杯饮料放在猴子手里,用一块洒了香水的手绢给莱拉擦眼睛。
“哭出来吧,亲爱的,”那个温柔的声音说道。刚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时候,莱拉便决定不再哭了。她努力止住眼泪,紧抿着嘴唇,强压着啜泣,但胸膛还在一起一伏。
潘特莱蒙又拿出了以往的花样:欺骗他们,欺骗他们。他变成一只老鼠,从莱拉的手里爬到一边,胆怯地闻了闻猴子紧握着的那杯饮料,没有毒:里面放了黄春菊,没有别的东西。他又爬回到莱拉的肩膀上,低声说:“把它喝了。”
莱拉坐起来,两手拿起那个热杯子,一会儿吸溜一口,一会儿又吹吹它,让它凉下来。她的眼睛始终没有向上看——这一次的伪装要比她以往做过的都要艰难。
“莱拉,亲爱的,”库尔特夫人低声说着,抚摸着她的头发,“我还以为我们永远也找不到你了呢!出了什么事?你是不是迷路了?是有人把你从公寓里弄走的吗?”
“是的,”莱拉小声说。 “是谁,亲爱的?”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是参加聚会的客人吗?”
“我想是的。他们说你需要什么东西,那个东西放在楼下,我就去拿,他们就抓住我,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弄到汽车里。但是,等他们停下来的时候,我就很快地跑出来,躲开了他们,他们再也抓不到我。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她又很快地抽泣了一下,不过比刚才要弱多了。她可以假装这次抽噎是由于自己所讲的经历而引起来的。
“我正走来走去、找回去的路的时候,那些饕餮就抓住了我……他们把我跟另外一些小孩一起,放在一辆大篷车里,把我带到一个地方,是个很大的房子,我不知道是什么地方。”
时间每过去一秒钟,她自己每说出一句话,莱拉就觉得恢复了一点儿力气。现在,她正在做一件困难而又熟悉的事情,从来都是无法预测的——也就是撒谎,莱拉又有了一种控制自如的感觉,也就是真理仪让她获得的那种复杂与操纵的感觉。她要小心谨慎,不要说出任何明显的于理不通的事来;在某些地方,她得含糊不清,而在另一些地方,她又得编造出貌似真实的细节。简而言之,她必须得是个艺术家。
“他们把你弄到这里多久了?”库尔特夫人问。
在运河上的旅行以及跟吉卜赛人在一起的时间一共有两个星期:她得把这段时间算上。于是,她编了一段跟着饕餮去特罗尔桑德的经历,讲自己怎么逃走了,详详细细地讲述自己看到的那座镇子的细节;在艾纳尔松酒吧做了一段时间的女佣,什么活都干,接着又在内陆的一个农民家里干了一段时间的活,然后就被萨莫耶德人抓住,带到了伯尔凡加。
“他们要——要切割——” “嘘,亲爱的。我会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的。”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干呢?我从来没做过什么错事啊!所有的小孩对那里发生的事情都很害怕,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这事非常可怕,比任何事情都糟糕……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干呢,库尔特夫人?他们为什么那么残忍啊?”
“好了,好了……你现在安全了,亲爱的。他们永远也不会那样对你了,现在我知道你在这里,你现在安全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亲爱的莱拉,谁也不会伤害你的,永远都不会伤害你的……”
“可是他们却那样对待别的小孩!为什么?” “啊,亲爱的——”
“是因为尘埃,是不是?” “是他们告诉你的?是医生这么说的吗?”
“这个连小孩子都知道,所有的小孩都在谈论它,只是大人谁都不知道!而且,他们差点儿就对我那样了——你一定得告诉我!你没有权利把这件事保密,再也不能了!”
“莱拉……莱拉,莱拉,亲爱的,这些都是非常重要、难以理解的概念,比如说尘埃等等,这不是小孩子应该担心的事。不过,亲爱的,医生那么做是为了孩子们好。尘埃是一种不好的东西,是不正常的,也是有害的、邪恶的。成年人和他们的精灵被尘埃感染得太严重了,没有办法补救了,所以我们对他们是无能为力的……但是,及时给孩子们做个手术就意味着他们不会受到尘埃的伤害,这样,尘埃就再也不会粘到他们身上了,于是,他们就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了,而且——”
莱拉想起了小托尼-马科里奥斯,突然身子向前一倾,吐了起来。库尔特夫人往后一退,松开了手。
“亲爱的,你没事吧?到洗手间去——” 莱拉强忍着,擦了擦眼睛。
“你们用不着给我们手术,”她说,“你们别理我们就好了。我敢肯定,阿斯里尔勋爵要是知道这里在干什么,他是不会允许任何人那么干的,要是他身上有尘埃,你也有尘埃,乔丹的院长还有别的所有的大人都有尘埃,那它一定没什么了不起的。等我出去后,我要把这告诉全世界的孩子。不管怎么说,要是手术有那么好,你干吗还阻止他们给我做呢?要是手术有那么好,你就应该让他们做啊,你应该高兴才是啊。”
库尔特夫人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悲哀的、洞察一切的微笑。
“亲爱的,”她说,“有些对我们有好处的事情却会让我们稍稍受点儿苦,而且,如果你感到心烦意乱,那么自然而然地,那也会让别人感到不舒服……但是,这个手术并不是说要把你的精灵从你身边夺走,他还是在那里的!对了,这里的很多大人也都做过这个手术。那些护士看上去也算是幸福的吧,是不是?”
莱拉眨了眨眼睛,突然明白了她们为什么那么木然、冷漠,明白了她们颠颠小跑着的精灵为什么看上去像是在梦游。
什么也不要说。这样想着,莱拉便把嘴紧紧地闭上了。
“亲爱的,不首先做实验就给孩子施行手术,无论是谁,梦里都不会做这样的事,一千年也不会有谁想一下子剥夺孩子的精灵!整个过程也只不过是切那么一小刀,然后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永远都没了!你看,小时候,你的精灵是一个出色的朋友和伙伴,但是亲爱的,等你到了我们所说的青春期的时候——你很快就要到这个年龄了——精灵就会带来各种各样令人烦恼的想法和情绪,而这就让尘埃乘虚而入了。如果在此之前迅速地进行一次小手术,那你就再也不会有什么烦恼了,而且你的精灵还是跟你在一起,只不过……只是没有联在一起罢了,就像……就像一个乖极了的宠物——你要是愿意这么想的话,是世界上最好的宠物!难道你不喜欢这样吗?”
哦,邪恶的谎言;哦,她讲的都是无耻的谎话!即使莱拉事先不知道她说的是假话(托尼-马科里奥斯还有那些被关起来的精灵说明了这一点),她也会愤怒,也会对这一切感到强烈地厌恶。把自己亲爱的灵魂、心灵上勇敢的伙伴切割开来,沦落成一只小小的颠儿颠儿跑着的宠物?莱拉恨得全身都要冒出火来,潘特莱蒙在她怀里变成一只鸡貂,咆哮着——这是他能变的最丑陋、恶毒的形态了。
但是她们什么也没说。莱拉紧紧抱着潘特莱蒙,任由库尔特夫人抚摸她的头发。
“把你的黄春菊喝了,”库尔特夫人温柔地说,“我让他们在这儿给你搭张床,现在既然我的小助手又回来了,那就没必要回去跟别的女孩子睡一间宿舍了。你是我最喜欢的助手,是世界上最得力的助手!你知道吗,亲爱的,我们为了找你,找遍了整个伦敦。哦,我真是太想你了!再次找到你,我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整个过程中,那只金猴一直在烦躁不安地游来荡去,一会儿站在桌子上摇摇尾巴,一会儿靠着库尔特夫人在她耳边轻轻地唧唧叫着,一会儿又撅着尾巴在地上踱着步。当然,他这个样子表明库尔特夫人已经没有耐心了。终于,她忍不住了。
“莱拉,亲爱的,”她说,“我想,乔丹学院院长在你离开之前给了你一样东西,是不是?他送给你一个真理仪。问题是,那个东西并不是他的,他不能送给别人,只是放在他那里保管。这个东西实在是太珍贵了,不能随身带着——你知道吗?世界上这个东西只有两三个!我想,院长把它送给你,是希望它最终会落到阿斯里尔勋爵的手里。他让你别把这件事告诉我,是不是?”
莱拉撇了撇嘴。
“是的,他说了,我看得出来。嗯……亲爱的,你没有告诉我,是不是?这你不用担心。这就是说,你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但是听着,亲爱的,这个东西的确应该妥善地保管,它这么稀少、精巧,恐怕我们不能再让它有什么风险了。”
“为什么就不该归阿斯里尔勋爵呢?”莱拉问,身子并没动。
“那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你知道他被流放了,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些危险、邪恶的想法。他需要真理仪以便完成他的计划,但是亲爱的,相信我,不管是谁,最不应该做的就是让阿斯里尔勋爵得到真理仪。可悲的是,乔丹学院院长弄错了。但是既然你知道了,那么真的——最好是让我来拿着它,对不对?这样你也就不用费心地随身带着了,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看着它了——而且,说实在的,你一定一直觉得奇怪,弄不明白像这么一个蠢笨、破旧的东西会有什么用处……”
莱拉真的不明白,自己当初竟然会觉得这个女人是那么的富有魅力、那么聪明。
“所以,亲爱的,你要是现在还带着它,你真的最好是让我拿着保管。它放在你腰里的那条腰带里,是不是?是的,这样做是很聪明的,像这样把它放在……”
她的手伸到了莱拉的裙子上,接着便去解那个硬硬的油布袋子,莱拉全身绷了起来。那只金猴蹲在床尾,身子颤抖着,做好了防范的准备,两只黑色的小手放在嘴边。库尔特夫人把腰带从莱拉的腰间抽了出来,解开袋子上的扣子,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取出那块黑色的天鹅绒布,把它展开,看见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做的那个马口铁盒子。
潘特莱蒙又变成一只猫,绷紧了肌肉,随时准备跳起来。莱拉把两条腿从库尔特夫人那儿抽走,然后转身把腿放到地上,这样,时候一到,她也能撒腿就跑了。
“这是什么啊?”库尔特夫人问,像是觉得很有趣似的,“多滑稽的老式马口铁啊!你把它放在这儿是怕弄坏它,是不是,亲爱的?还有这么多苔藓……你很仔细,对不对?还有一个马口铁盒子,居然放在第一个的里面!是焊在一起的!亲爱的,是谁干的?”
她并不等莱拉的回答,因为她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打开这个东西上。她的手提包里有一把小刀,上面有各种不同的功能,她拉出一个刀片,把它插到盖子的下面。
立刻,房间里充满了愤怒的嗡嗡声。
莱拉和潘特莱蒙一动不动。库尔特夫人觉得既困惑又好奇,伸手去揭盖子,金猴也弯着腰,凑近了看。
就在这时,那个黑乎乎的间谍飞虫电光火石般地从罐子里“嗖”地一声疾速飞了出来,狠狠地撞到了猴子的脸上。
他尖叫一声,身子猛地往后一退。当然,这一下也撞痛了库尔特夫人,疼痛和惊惧让她跟着猴子一起大叫起来。接着,那个上了发条的小魔鬼便往她身上爬,往上爬到她的胸口,然后喉咙,然后朝她的脸上爬去。
莱拉丝毫没有犹豫。潘特莱蒙“噌”地一声跃到门口,她马上跟了过来,打开门,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飞快地跑了。
“打开消防警报!”潘特莱蒙在她前面一边飞,一边尖声叫道。
莱拉看见前面的角落里有一个按钮,便不顾一切地用拳头打碎了上面的玻璃。她继续往前跑,朝着宿舍飞奔,同时把一个又一个的警报器打开。这时,人们开始跑到走廊里,到处张望,看看是什么地方着了火。
这时,莱拉已经到了厨房附近,潘特莱蒙一下子让她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个主意,于是她飞快地跑进了厨房。片刻之后,她便打开了所有的煤气开关,把一根火柴猛地扔到最近的一个灶上。然后,她从一个架子上拖出一袋面粉,把它用力扔到一张桌子的边上,袋子破了,空气中便充满了白色的面粉,因为她听说过,如果在火源附近把面粉弄成这个样子,面粉就会发生爆炸。
然后,她冲了出去,继续拼命地往自己的宿舍跑。此时,走廊里已经全是人了:孩子们在到处乱跑,显然都很激动,因为逃走这个词早就传开了。最大的几个孩子正招呼着年纪小一点的,跟他们一起朝放衣服的储藏室冲过去。大人们试图控制局面,但他们谁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人们呼喊着,推搡着,哭叫着,拥挤着,到处都是人。
莱拉和潘特莱蒙像鱼一样地从这一片混乱之中钻过去,依然往宿舍跑。就在她们快到宿舍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震得整个房子都晃动起来。
另外几个女孩子早就跑了: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莱拉把小柜子拖到墙角,跳到上面,用力把她的皮衣从天花板上拽下来,摸到了真理仪——它还在那儿。她迅速地把皮衣套到身上,把风帽往前一拉戴在头上。这时,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麻雀,飞到门口,大声喊道:
“快跑!”
她撒腿跑了出去。这时,一群孩子已经幸运地找到了防寒服,正在沿着走廊朝大门口跑去,莱拉加入到了他们的行列。她身上热汗涔涔,心在咚咚地跳着。她知道,她必须逃走,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前面的路被堵住了。厨房里的火已经迅速着了起来,房顶掉下来了一块,也不知道是由于面粉爆炸还是煤气爆炸。人们吃力地爬上变了形的支柱和房梁,去呼吸冰冷的空气,因为里面煤气的味道很重。这时,又响起一声爆炸,比第一次更响、更近。有几个人被震倒了,空气中充满了恐惧、痛苦的哭喊声。
莱拉挣扎着爬了起来。在精灵们的哭喊和混乱中,潘特莱蒙大叫:“这边!这边!”莱拉用力爬上瓦砾。吸入的空气冰冷刺骨,但愿孩子们都找到了户外穿的衣服,要是从实验站逃走后却被冻死,那实在是倒霉透顶。
此时,大火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莱拉在夜空下爬上屋顶,看见房子的墙上有一个大洞,火舌正在舔噬着洞口。房子的大门口聚着一群孩子和大人,但此时,大人们显得更加焦躁不安,孩子们也更加惊慌失措:的确是慌了神了。
“罗杰!罗杰!”莱拉大叫。潘特莱蒙变成一只猫头鹰,睁着锐利的眼睛,大叫着表示他看见了他。
片刻之后,他们便见面了。 “告诉他们全都跟着我!”莱拉在他耳边大叫道。
“他们不会的——他们全都吓坏了——”
“告诉他们那些人是怎么对待那些失踪了的小孩的!他们用大刀把他们的精灵切掉!把你今天下午看到的事儿告诉他们——我们把那些精灵全都放了!告诉他们,要是他们不逃走,他们也会那样的!”
罗杰大张着嘴,吓得目瞪口呆,但很快就神志恢复过来,跑到离他最近的那群犹豫不决的孩子那儿。莱拉也照着他的样子,跑到另一群孩子那儿。这个消息传开的时候,有的孩子哭了起来,惊恐地紧紧抱着他们的精灵。
“跟我来!”莱拉喊道,“有人来救我们了!我们得从实验站里跑出去!快点儿,跑!”
她的话孩子们都听见了,跟在她后面,如潮水般地穿过院子,朝那条有路灯的街道涌去。他们的靴子急速地拍打着坚硬的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在他们身后,大人们在大叫大嚷,房子又有一部分轰隆一声倒塌下来。火星窜上空中,火焰向上翻滚着,声如裂帛。然而,透过这些,又传来另外一种声音,非常近,又非常狂暴。莱拉从来没听到过这种声音,但她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什么声音:那是鞑靼警卫们的狼精灵的嚎叫。她觉得从头到脚全都没了力气,很多孩子吓得转过身来,踉踉跄跄地停了下来。低沉的脚步声中,第一个鞑靼警卫精神饱满、大踏步地迅速冲了过来。他端着来复枪,身边跳跃着的灰蒙蒙的身影是他凶猛的精灵。
然后又来了一个警卫,接着他们都一个接一个地跑了过来。他们全都披着甲胄,他们没有眼睛——或者说,至少在他们头盔上沾满雪的那道缝隙后面你看不到他们的眼睛。你能看到的窟窿只是他们黑洞洞的枪口和他们的狼精灵淌着口水的下巴上闪着光的黄色的眼睛。
莱拉犹豫了一下。她做梦也没有想过这些狼有多么吓人,但是现在她知道,伯尔凡加的人那么毫不在乎地就打破了人与别人的精灵不能接触的那个大禁忌,因此,她一想到那些留着口水的牙齿,便不自觉地退缩了……
鞑靼人跑步赶过来,在通往那条路灯照耀着的大路的路口前站成一排,身旁的精灵跟他们一样纪律严明、训练有素。再过一会儿,还会有第二排士兵,因为还有士兵跑过来,他们后面还有更多。莱拉绝望地想:小孩子是打不过士兵的。这可不像在牛津的粘土河床上打架、朝烧砖人的孩子扔泥巴。
不过也许真的就是一回事儿!她记得自己曾经把一把粘土扔到冲她扑过来的一个烧砖人的孩子那宽阔的脸上,那个孩子停下来抠眼睛里的泥土,镇上的孩子便趁机跳过去,把他扑倒。
那时候她站在泥浆里,现在她站在雪地里。
莱拉照着那个下午的样子,但这次极其认真——她抓起了一把雪,朝距离最近的那个士兵扔了过去。
“打他们的眼睛!”她大叫道,又扔了一把雪。
别的孩子也都跟着扔起了雪团,不知道是谁的精灵想到了一个主意,变成一只雨燕,在雪球旁边飞着,轻轻一推,把它径直塞到头盔上露着眼睛的那道缝里——接着,孩子们全都加入到了这个行列。片刻之后,鞑靼人脚步踉跄着,嘴里吐着、咒骂着,想擦掉塞在眼前那道狭窄的缝隙里的雪。
“快跑!”莱拉尖声大叫道,朝那条路灯照耀着的大街冲了过去。
所有的孩子蜂拥着跟在她后面,躲避着狼精灵们那吧嗒作响的下巴,沿着大街,拼命地朝着远方呼唤着他们的广阔的黑暗之中奔去。
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刺耳的叫声,一名军官大声下着命令,立刻,几十枝来复枪的枪栓被拉开了。接着,又传来一声尖叫,然后就是令人紧张的沉寂,只听得见奔逃着的孩子们啪啪的脚步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他们正在瞄准。他们是不会打不中的。
但是,没等他们开枪,一个鞑靼人便发出窒息的喘息声,另一个则惊叫起来。
莱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见一个人躺在雪地里,背上插着一枝灰色的羽箭,身子扭动着,抽搐着,嘴里咳着鲜血。其他士兵搜索着四周,想找出到底是谁射的箭,却连射手的影子也没看到。
这时,又一枝箭从空中笔直地飞落下来,射中另一个人的后脑,那人应弦而倒。那个军官大喝一声,所有的人便都抬头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空。
“女巫!”潘特莱蒙叫道。
她们原来是这个样子:优雅的不规则的黑色身影在高空中一掠而过,她们用来飞行的云松枝条上的松针在空气中嘶嘶作响。莱拉正在望着的当儿,一个女巫猛地俯冲到低空,射了一箭,又一个人被射倒了。
这时,鞑靼人全部朝上端起来复枪,朝黑暗中猛烈开火,但他们什么也没打着,打的只是影子、云彩,而愈来愈多的箭却雨点儿般地向他们飞落下来。
但是这时,负责指挥的那个军官发现孩子们就要逃走了,便命令一队士兵去追他们。有的孩子尖叫起来,接着更多的孩子尖叫起来,而且他们也不再往前跑了,慌乱之中,他们转身往回跑,因为在那排路灯尽头处的黑暗之中,一个巨大的身影迅速地朝他们冲过来,他们吓坏了。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莱拉叫道,心里充满了喜悦。
猛冲过来的披甲熊似乎身轻如燕,势如破竹,从莱拉身边一跃而过。没等莱拉看清楚,他已经闯进了鞑靼人中间,把士兵、精灵和来复枪驱散开来。接着,他停了下来,猛一转身,优雅地攒足力气,狠狠打出两拳,分击离他最近的几个警卫。
一个狼精灵飞身朝他扑来,没等她落地,披甲熊便重重一拳击中了她,把她打倒在雪地上。精灵的身上窜出一团明亮的火,咝咝叫了叫,嚎了几声,然后便消失了,她的主人也立刻一命呜呼。
那个鞑靼军官面对着眼前的夹击,丝毫没有迟疑。一阵尖声的命令之后,他们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抵挡女巫,人数最多的一部分则对付披甲熊。他的士兵们表现得异常骁勇,他们四人一组,单腿跪在地上开枪射击,像是在打靶场似的;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那强壮、巨大的身躯朝他们猛扑过来,他们也毫不退缩。片刻之间,他们便全都丧命了。
埃欧雷克又猛冲过去,向一侧扭动着身躯,挥拳猛打,大声咆哮,横扫一切,飞蝗般的子弹在他周围飞过,却丝毫伤不了他。莱拉催促着孩子们继续往前跑,跑进路灯尽头的黑暗里面去。他们必须逃走,因为尽管鞑靼人很危险,但更危险的则是伯尔凡加的那些大人。
于是,她大声叫喊着,打着手势,推着孩子们,让他们跑起来。身后的灯光在雪地上投下他们长长的影子,莱拉发现自己的心已经飞向极夜漆黑的夜幕和清冷之中,像潘特莱蒙一样,满怀着喜悦向前蹦跳着——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只野兔,高高兴兴地往前蹦跳着。
“我们去哪儿?”有人问。 “那儿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有人来救我们了,”莱拉对他们说,“是五十多个吉卜赛人。我敢肯定他们有的一定跟你们有亲属关系。所有丢了小孩的吉卜赛人,每家都派人来了。”
“我不是吉卜赛人,”一个男孩说。 “没关系,他们也会带你走的。”
“去哪儿?”有人不满地问。
“回家,”莱拉说,“我到这儿就是为了这个,来救你们出去,我把吉卜赛人带到这儿来,带你们回家。我们只是得再往前走一点儿,然后就能找到他们了。那只熊是跟他们在一起的,所以他们离这儿不会远。”
“你们看那只熊!”一个男孩说,“他把那个精灵撕碎的时候,那个人像是心被人一下子抽走似的就死了,真的!”
“我从来不知道精灵还能被人杀死,”另外一个孩子说。
他们现在全都开口说话了;激动和解脱让每个人的舌头全都放松起来。只要他们不停下来,那他们说说话是没什么关系的。
一个女孩问:“他们在那儿真是那么干的吗?”
“是,”莱拉说,“我从来没想到会见到没有精灵的人。但是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发现了这个男孩,就他独自一个,没有精灵。他总是跟我们要他的精灵,问她在什么地方,问她还能不能找到他。他叫托尼-马科里奥斯。”
“我认识他!”有人说,别人也都插嘴道,“对,他们大概是在一个星期前把他带走的……”
“嗯……他们把他的精灵切掉了,”莱拉说,她知道这对他们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我们找到他不久,他就死了。那些被他们切掉的精灵,全都给关在罩子里,放在后面的一个方形房子里。”
“没错,”罗杰说,“消防演习的时候,莱拉就把他们放了。”
“对,我看见他们了!”比利-科斯塔说,“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我看见他们跟着那只鹅飞走了。”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个男孩急切地问,“他们为什么要把人的精灵切掉啊?这简直是折磨!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干?”
“为了尘埃,”有人怀疑地提醒道。
然而那个男孩轻蔑地大笑起来。“尘埃!”他说,“根本就没这么个东西!这只是他们编出来的!我才不信呢。”
“快看,”另一个孩子说,“你们看那个齐柏林飞艇是怎么回事?”
他们全都转回头去看。在耀眼的灯光的那一头,战斗还在继续进行,拴在杆子上的那艘长长的飞艇不再自由地飘浮在空中,没有系缆绳的那一头正向下低垂着,在它的另一面正升起一个球形的——
“李-斯科尔斯比的气球!”莱拉叫起来,高兴地拍打着戴着棉手套的手。
别的孩子都感到困惑不解。莱拉边催促他们继续往前跑,边想,不知道这位气球驾驶员怎么能把气球飞这么远。他现在在干什么——那是非常清楚的,而且这个主意真的不错:他在用那些人的汽艇里的气体来给自己的气球充气,这种方法既能让自己逃走,又让他们无法追赶!
“快!别停下来,不然你就要被冻僵了,”她说,因为有几个孩子被冻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呻吟,他们的精灵也哭了起来,声音又尖又细。
潘特莱蒙觉得这很让人生气,他变成一只狼獾,猛地一口咬住一个女孩的松鼠精灵。那个精灵只是躺在女孩的肩膀上,无力地抽抽搭搭地哭。
“到她大衣里面去!变大一点儿,给她暖和暖和!”他怒吼道。女孩的精灵吓得立刻钻进了她的煤丝大衣里。
现在的问题是:不管他们的煤丝大衣裹了多少层中空的煤丝纤维,它们还是不如毛皮保暖。有的孩子看上去像会走路的圆球似的,显得那么臃肿,但他们那套衣服是在远离严寒地区的工厂和实验室里制成的,根本应付不了这里的气候。莱拉穿的皮衣虽然看上去破烂不堪,还散发着臭味,但却能保暖。
“要是我们不尽快找到吉卜赛人,他们是坚持不了多久的,”莱拉低声对潘特莱蒙说。
“那就别让他们停下来,”他低声应道,“要是他们躺下来,那他们就完了。你知道法德尔-科拉姆说过的……”
法德尔-科拉姆给她讲过许多亲身经历的北极之行,库尔特夫人也讲过——总得假设她也真的到过北极。但是有一点,他们俩讲得都相当明确,就是你一定不能停下来。
“我们得走多远?”一个小男孩问。
“她就是把我们弄到这儿来,要把我们冻死,”一个女孩说。
“我宁可在这儿,也比回到那儿去强,”不知道是谁在说。
“我不想!实验站里暖和着呢,还有吃的、热饮,什么都有。”
“可现在都着了大火呢!” “我们在这外边干什么呢?我敢肯定,我们会饿死的……”
莱拉脑子里充满了隐晦的问题,像女巫那样快速地飞来飞去,令人难以捉摸;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在她触摸不到的某个地方,闪烁着一种她完全理解不了的荣耀和颤栗。
但它让她一下子产生了一股劲儿。她把一个女孩从雪堆里用力拖出来,把一个晃晃悠悠的男孩使劲往前推,同时冲着所有的孩子喊道:“别停下来!顺着熊的脚印走!他是跟吉卜赛人一起来的,所以他的脚印会把我们领到吉卜赛人那里去!别停下,往前走!”
大片的雪花开始飘落下来,很快就会把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脚印完全遮盖起来。他们已经看不到伯尔凡加的灯光,那里的火焰也变成了点点微弱的亮光。此时,只有白雪覆盖的地面发出暗淡的、惟一的光亮。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天空,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极光;但是,当孩子们凑近了细看的时候,他们还能分辨得出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在雪地上跋涉的踪迹。只要有必要,莱拉便或者给他们打气,或者恐吓威胁,或者拳脚相向,或者半背着他们,或者咒骂他们,或者推推搡搡,或者用力拖拽,或者把他们轻轻抱起来,而潘特莱蒙(通过每个孩子的精灵的状况来判断)则告诉她每一种情况下需要做些什么。
她不断地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把他们带到那儿,我到这儿的目的就是要救他们,我一定要把他们救出去。
罗杰照着她的样子,也在催促孩子们往前赶。比利-科斯塔在前面带路,因为他的眼神比大多数人都锐利。雪很快就下大了,他们不得不互相紧紧抓着,以防迷路走丢。莱拉想,也许我们所有的人紧挨着躺下来,这样会暖和,就像那样……在雪地上挖几个洞……
这时,她听到了什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阵阵发动机的声音,不像齐柏林飞艇上的发动机响得那么沉重,但比大黄蜂的嗡嗡声大,声音若有若无。
还有嚎叫的声音……是狗?拉雪橇的狗?这声音也非常遥远,令人难以确定;这声音被数不清的雪片遮盖着,被突然刮起的阵阵狂风吹得若隐若现。也许是吉卜赛人拉雪橇的狗,也可能是苔原上的野鬼,甚至是那些获得自由的精灵在呼唤他们迷失了的主人。
她看到了什么……雪地上是没有任何灯光的,难道不是吗?映入眼帘的光也一定是鬼魂了……除非他们刚才绕了一圈之后,又稀里糊涂地回到了伯尔凡加。
可是,映在雪地上的是灯笼发出的细细的黄色光柱,不是电灯发出的那种白色的耀眼的光。而且,这些光柱还在移动,嚎叫声离他们也更近了。没等她弄清楚自己是否在做梦,莱拉便徜徉在熟悉的身影之中了——身穿皮衣的男人正把她举了起来:约翰-法阿有力的胳膊把她悬空举了起来,法德尔-科拉姆高兴地大笑着;透过大雪,她看见吉卜赛人正把孩子们抱到雪橇上,给他们盖上皮衣,给他们海豹肉吃。托尼-科斯塔也在,他拥抱着比利,接着又轻轻捶了他一拳,然后又抱着他,兴奋地摇晃着他。还有罗杰……
“罗杰也跟我们一起走,”莱拉对法德尔-科拉姆说,“我第一个要救的就是他,最后我们都要回乔丹学院。这是什么声音——”
又是那个轰鸣,像发动机的那个声音,如同一万个发了疯的间谍飞虫。
突然,莱拉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击倒在地上,潘特莱蒙保护不了她了,因为金猴——
是库尔特夫人——
那只金猴正摔打着潘特莱蒙,咬他,挠他。潘特莱蒙身子抖动着,不断变换着样子,让人目不暇接。他拼命地抵抗着:一会儿去螫,一会儿抽打,一会儿撕扯。与此同时,库尔特夫人的脸裹着毛皮,冰冷的目光中透着怒气,正把莱拉往一个摩托雪橇的后面拖。莱拉跟自己的精灵一样,拼命挣扎着。雪大极了,似乎他们周围就有一团暴风雪,将他们同别人隔离开来;雪橇前面的电灯也仅仅照亮了眼前几英寸远飞舞的密集的雪片。
“救命!”莱拉冲吉卜赛人叫道,但他们虽然就在附近,却被大雪挡住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救救我!法德尔-科拉姆!法阿国王!哦,上帝,救命啊!”
库尔特夫人用北极地区鞑靼语尖声吆喝了一句。大雪飞舞着向两边分开,一队鞑靼人出现了,端着来复枪,狼精灵在他们身边咆哮着。鞑靼士兵的头儿看见库尔特夫人正在跟莱拉搏斗,便伸出一只手,像提个玩具娃娃似的把莱拉提了起来,扔到雪橇上,把她摔得头昏眼花。
这时,有人开了一枪,然后又是一枪——吉卜赛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当你看不清自己周围的情况的时候,对你看不见的目标开枪是十分危险的。鞑靼人围着雪橇,紧靠在一起;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朝雪中开火,但是吉卜赛人因为担心伤着莱拉,却不敢还击。
哦,她是这么苦!又是这么无力!
莱拉挣扎着爬起来,依然头昏眼花,脑子里嗡嗡直响。她看见潘特莱蒙还在不顾一切地跟那只猴子搏斗,他的狼獾嘴巴紧紧咬着猴子的一只金色胳膊,虽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还是紧咬着不放。那个人是谁?
没错,是罗杰。他正冲着库尔特夫人拳打脚踢,用自己的头猛撞她的头,却被一个鞑靼士兵像赶苍蝇似的一下子击倒在地。此时,眼前的一切犹如飘忽不定的幻象:她的眼前忽而雪白,忽而漆黑,忽而是一只雨燕绿色的翅膀,忽而是奇形怪状的影子,忽而是急速飞奔着的灯光——
猛地,地上的雪如旋风般地向两边飞散开来,伴随着金属的撞击声和磨擦声,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纵身跳到了那块空地上。片刻之间,鞑靼人精灵的巨大的狼嘴便被打得东倒西歪,埃欧雷克的一只巨掌撕裂了一个穿着锁子甲的人的胸膛,空中立刻飞舞起白色的牙齿、黑色的甲胄、红色湿漉漉的毛——
突然,有什么东西把莱拉往上拉了起来,力量大极了。莱拉伸手也抓住了罗杰,把他从库尔特夫人的手里夺了过来。两个孩子的精灵变成小鸟,尖声叫着,惊奇地扇动着翅膀。在他们周围,一股更大的气流在扑楞楞地鼓动着。这时,莱拉看见自己已经到了空中,旁边是一个女巫,正是她见过的高空中优雅的、不规则的黑色影子,但这一次却是伸手可及;女巫没有戴手套的手中拿着一张弓,赤裸的双臂(在这样严寒的空气中!)用力拉开弓弦,一松手,箭便飞向距他们只有三英尺的一个身穿锁子甲的鞑靼人,直奔他那模糊不清的头盔上的那道露着眼睛的缝隙而去——
这支箭“嗖”地一声射了进去,射穿了那个人的脑袋,他那只本已跃起的狼精灵还没等落地,便在半空中消失了。
继续上升!莱拉和罗杰被迅速地带到半空中。他们发现自己无力的手指正抓着一个云松枝,一个年轻的女巫稳稳地坐在上面,显得和谐优雅。接着,她朝左下方倾下身子,一个巨大的物体便呈现在眼前,他们降到了地面上。
他们跌倒在雪地里,李-斯科尔斯比气球上的吊篮就在旁边。
“跳进来,”得克萨斯人说,“还有你的朋友,别忘了。看见披甲熊没有?”
莱拉看见三个女巫正抓着一根绳子,那根绳子绕在一块岩石上,拴着浮力巨大的气囊,不让它飞走。
“快上去!”她冲罗杰喊,然后趴着吊篮的皮革边缘,跳了进去,摔在里面的一个雪堆上。片刻之后,罗杰也进来了,摔在她身上。接着,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声音,半是怒吼,半是咆哮。
“快来,埃欧雷克!快上来,老朋友!”李-斯科尔斯比喊道。随着一阵柳条和弯曲的木头发出令人恐惧的咯吱声,披甲熊出现在吊篮边上。
气球驾驶员马上把手臂往下一挥,作了个手势,那几个女巫便放开了绳索。
气球立刻飞了起来,朝着飘满雪花的空中疾速升了上去,速度快得令莱拉简直难以想像。过了一会儿,地面便在雾气中消失了。他们继续爬升,速度愈来愈快。莱拉想,火箭也不会比他们现在的离地速度更快了。加速让她紧贴着罗杰,躺在吊篮底上。
李-斯科尔斯比欢快地又叫又笑,发出得克萨斯人特有的快活的叫声。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在平静地解开甲胄,他用一只爪子灵巧地钩着所有的联结点,一扭,便全都解了下来,然后把一片一片的甲胄堆成一堆。吊篮外面,云松针和女巫的衣服在空气中穿过,发出的啪啪声和嗖嗖声,这表明女巫们陪着他们一起升到了空中。
渐渐地,莱拉恢复了气定神宁的状态。她坐起身,环顾四周。
吊篮比她想像的大多了。四周摆满了科学仪器,吊篮里放着几堆皮衣和瓶装气体,还有各种各样别的东西,在他们上升的过程中,在厚重云雾中,它们要么太小,要么太容易混淆,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
“这是云彩吗?”莱拉问。
“当然。给你朋友加几件皮衣,别让他变成冰柱。这儿很冷,还会更冷。”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女巫帮的忙。有位女巫要跟你谈谈。等飞出这片云彩之后,我们就能辨认出方向,然后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
“埃欧雷克,”莱拉说,“谢谢你来了。”
披甲熊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坐下来,去舔沾在自己身上的血。他的体重使吊篮向一边倾斜着,但这没什么关系。罗杰对他显得十分警觉,但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对他的注意一点儿也不比对一片雪花多。莱拉仗着胆子,趴在吊篮的边上——她站起来的时候,吊篮的边正好到她的下巴——瞪大眼睛看着盘旋飞转的云彩。仅仅几秒钟后,气球便完全钻出了云层,依然飞快地上升,高高地向空中飞去。
多么美妙的景致啊!
在他们正上方,气球鼓胀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曲线。前方的高空中,极光在熠熠闪光,莱拉从来没见过它如此灿烂辉煌、如此蔚为壮观。它呈圆形,或者说近似圆形,好像他们自己也成了极光的一部分。巨大耀眼的光带摆动着,向两侧张开,像是天使的翅膀;层层叠叠的光辉顺着看不见的峭壁翻滚下来,犹如飞转的漩涡,又好像宽大的瀑布悬挂在空中。
莱拉惊讶地凝视着这一切。然后她又俯身向下望去,她看到了一幅几乎更加令人惊叹的景色。
放眼望去,直到四周的天边,翻滚着连绵不绝的白色的海洋。到处是耸立着的柔软的山峰和裂开的冒着蒸汽的缝隙,但总的来看,却像是一个巨大的冰块。
在这个冰块之中,不时地也会浮现出小巧的黑色的影子,时而三三两两,时而成群结队,那是优雅的不规则的影子,是骑着云松枝飞翔的女巫的影子。
她们向上朝着气球毫不费力地轻快地飞着,一会儿向这边倾斜一下,一会儿又向另一边倾斜,为气球掌握着方向。其中一个女巫正好在吊篮的旁边飞着,她就是那个把莱拉从库尔特夫人手里救出来的射手。莱拉第一次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很年轻——比库尔特夫人还年轻;她长得很漂亮,有着一双明亮的绿色的眼睛;跟所有女巫一样,她身上披的是一根根黑色的丝带,没有穿皮衣,没有戴风帽,也没有戴棉手套,她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寒冷。她的额头上缠绕着一串素雅的小红花。她骑在云松枝上,似乎那是一匹战马。在莱拉惊奇的目光注视下,她似乎稍稍放慢了一点儿速度。
“你是莱拉?” “是啊!你是塞拉芬娜-佩卡拉?” “是的。”
莱拉明白了,为什么法德尔-科拉姆爱上了她,为什么这让他心碎,尽管这两件事她就在刚才还一件也不知道。法德尔-科拉姆渐渐衰老了,成了一个身体虚弱的老头儿,而塞拉芬娜-佩卡拉却会年轻很多很多年。
“那个符号阅读器带来了吗?”女巫问道,声音如同极光那高亢、无拘无束的歌声,甜美得令莱拉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带了,我把它放在口袋里,安全着呢。”
这时,一对巨大的翅膀扑楞了一下,又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紧接着,他滑到她身边:是那只灰色的鹅精灵。他简短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盘旋飞走了,绕着不断爬升的气球飞了很大的一圈。
“吉卜赛人已经捣毁了伯尔凡加,”塞拉芬娜-佩卡拉说,“他们打死了二十二名士兵和九名工作人员,每一处没有倒塌的东西全都被他们放了一把火。他们要彻底把那个地方摧毁。”
“库尔特夫人呢?” “没看到她。”
“那些小孩呢?吉卜赛人把他们全都安全救出来了吗?”
“对,一个都没落下,他们全都平安无事。”
塞拉芬娜-佩卡拉发出一声高呼,别的女巫便围成一圈,朝气球飞来。
“斯科尔斯比先生,”她说,“你要是愿意,请把缆绳给我。”
“万分感激,夫人。我们还在爬升,我猜还要再继续爬升一段时间。要把我们带到北极去得需要多少女巫?”
她只说了一句“我们体力很好”。
李-斯科尔斯比把一卷结实的绳子绑到包着皮革的铁环上,拴着气囊的绳子全都系在这个铁环上,吊篮也悬挂在上面。绳子绑牢之后,他把绳子空着的那头甩出来,六个女巫立刻抢身奔过来,抓住绳子头,开始拽动着绳子,调整云松枝,朝北极星方向飞去。
等气球开始朝着这个方向飞行的时候,潘特莱蒙变成一只燕鸥,落在吊篮的边缘上。罗杰的精灵出来看了看,但很快又爬了进去,因为罗杰睡得正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也在呼呼大睡。只有李-斯科尔斯比醒着,不慌不忙地嚼着一小支雪茄,注视着他的那些仪器。
“哦,莱拉,”塞拉芬娜-佩卡拉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要去找阿斯里尔勋爵吗?”
莱拉显得很惊讶。“是要把真理仪交给他啊,这还用问嘛!”她说。
这个问题她从来也没考虑过,因为它太显而易见了。这时,她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目的——过了这么长时间,她差点儿把它给忘了。
“或者……帮他逃走,就是这个目的。我们要帮助他逃走。”
然而这句话刚一出口,便显得荒谬可笑了。从斯瓦尔巴特群岛逃出去?不可能的事!
“不管怎么说,尽力帮他,”她坚定地补充了一句,“怎么啦?”
“我觉得,有些事情我得告诉你了,”塞拉芬娜-佩卡拉说。 “跟尘埃有关?”
这是莱拉最想知道的事情。
“是的,这是最重要的一件。不过现在你累了,我们还得飞很长时间,等你睡醒后我们再谈。”
莱拉打了个呵欠——这个呵欠打得似乎嘴都要被撕裂、肺都要被炸开了似的,持续了差不多有一分钟,至少感觉上足有这么长。虽然莱拉使劲挺着,但却无法抵抗猛烈袭来的困意。塞拉芬娜-佩卡拉把一只手从吊篮的边缘上方伸过来,摸了摸她的眼睛。莱拉在吊篮底上躺了下来,潘特莱蒙翅膀一动,飞下来,变成一只貂,爬到莱拉的脖子旁边——他睡觉的地方。
吊篮旁,女巫把云松枝调整到一个稳定的速度。他们继续向北,朝着斯瓦尔巴特群岛飞去。

莱拉醒来的时候,发现一个陌生人正在摇晃自己的胳膊。潘特莱蒙也醒了过来,一跃而起,低声吼叫起来。莱拉认出是索罗尔德。他举着一盏石脑油灯,他的手在颤抖。
“小姐——小姐——快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没告诉我怎么办。我想他是疯了,小姐。”
“什么?出了什么事?”
“是阿斯里尔勋爵,小姐。从你上床睡觉后,他就一直亢奋得不得了。他把很多仪器和电池装到雪橇上,套上狗就走了。可是,小姐,他把那个男孩带走了!”
“是罗杰?他把罗杰带走了?”
“他吩咐我把他叫醒,给他穿好衣服。我没有问为什么,连想都没想——我历来都是这样——男孩不住地要找你,小姐——但是阿斯里尔勋爵只要他一个人去——小姐,你还记得你刚进门时的情形吗?他见到你的时候,简直都不敢相信他自己的眼睛了。你还记得他要你离开这儿吗?”
莱拉又累又怕,脑子里一片混乱,思维都几乎停滞了,只是说:“是啊,是啊,怎么了?”
“小姐,那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孩子来完成他的实验!阿斯里尔勋爵有他自己独特的方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只需要提出要求,然后就——”
莱拉在脑子里怒吼着,像是强迫自己不要看到这个现实。
她已经下了床,伸手去拿衣服,却突然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她绝望地大哭起来。她是用哭喊宣泄着自己的绝望,可这种绝望大得似乎把她自己完全包裹起来,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就是从绝望中来的,因为她想起了阿斯里尔勋爵的话:连接人体和精灵的能量非常巨大;为了建立沟通不同世界的桥梁,需要突然之间释放出来的能量……
莱拉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她千辛万苦地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给阿斯里尔勋爵带来一件东西。以为自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可是他要的根本就不是真理仪,他要的是一个孩子。
而她却把罗杰给他送上门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看到她的时候,大喊“我没派人叫你来”的缘故:他派人去找一个孩子,可是命运却把他自己的女儿带了过来——或者说,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直到莱拉站到旁边,看到后面的罗杰。
哦,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原以为自己是在救罗杰,可实际上却在尽心尽力地背叛他……
莱拉痛苦得身子颤抖着,啜泣着。这不会是真的。
索罗尔德想安慰她,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极度悲痛,只能不安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埃欧雷克——”她哭着说,把仆人推到一边,“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在哪儿?那只熊呢?他还在外面吗?”
“帮帮我!”莱拉叫道,因为虚弱和恐惧而全身颤抖着,“帮我穿上衣服,我得走了。快点儿!快点儿!”
他把灯放下,照她的吩咐给她穿衣服。尽管她的脸上湿漉漉地满是泪水,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她颐指气使的样子跟她父亲像极了。潘特莱蒙甩动着尾巴,在地板上踱着步,身上的毛都几乎竖了起来。索罗尔德匆匆忙忙地给她拿来那件硬邦邦、散发着臭味的皮衣,帮她穿上。所有的扣子刚一系好,所有的衣襟刚一掖好,莱拉便冲到门口,立刻觉得凛冽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割着自己的喉咙,脸上的泪水马上被冻成了冰。
“埃欧雷克!”她大叫道,“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快来啊!我需要你!”
雪地上晃动了一下,传来金属的撞击声,披甲熊就在那里,他一直安静地睡在纷飞的大雪下。借着索罗尔德在窗口举着的灯光,莱拉看见了那个长长的藏在头盔后面的脑袋、露出眼睛的那道窄窄的缝隙、赤乌的金属下闪着微光的白毛,她真想拥抱他,从他的铁盔和冰冻的毛发那儿得到些安慰。
“什么事?”埃欧雷克问道。
“我们得抓住阿斯里尔勋爵,他劫走了罗杰,他要——我都不敢想了——哦,埃欧雷克,求求你了,快点儿,亲爱的!”
“那就来吧,”他说。莱拉立刻跳到他的背上。
不必问朝哪个方向走——雪橇留下的痕迹从院子里径直通向平原。埃欧雷克沿着这些痕迹,向前冲去。他现在跑起来的节奏几乎已经成了莱拉的一部分,她可以完全自然而然地平稳地坐在上面。埃欧雷克穿过冰雪覆盖着的凹凸不平的地面,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甲胄上的金属板在莱拉下面很有节奏地晃动着。
他们身后,其他披甲熊轻松地跑着,随身拖着火球发射器。道路很清晰,因为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月光照着积雪覆盖的世界,跟在气球上看到的一样明亮:那是银亮与漆黑构成的世界。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印迹径直通往一道参差不齐的小山,奇形怪状的锐利的山尖直刺天空,黑得如同真理仪上的天鹅绒布。现在还看不到雪橇的影子——也许在最高峰的山腰上正轻如羽毛般地飞奔?莱拉眯缝着眼睛,使劲地盯着前方看;潘特莱蒙拼尽全力飞到最高处,睁着锐利的猫头鹰的眼睛,仔细观察。
“没错,”过了一会儿,他落到莱拉的手腕上,说道,“是阿斯里尔勋爵,他正疯狂地驱赶那几条狗,后面还有个男孩儿……”
这时,莱拉察觉到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速度出现了变化。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放慢脚步,抬起头左右摇晃着。
“什么事?”莱拉问道。
他没有回答。他正在仔细地听着什么,但莱拉却什么也听不见。后来,她真地听到了些什么:一种神秘的、非常遥远的沙沙声和噼啪声。这是她曾经听到过的声音:是极光的声音。一条闪着亮光的轻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垂落下来,悬挂在北方的天空上,闪闪发光。那些看不见的数以亿计的带电粒子——也许是尘埃,莱拉想——魔幻般地在高空放射着光芒。眼前的极光比莱拉见过的更灿烂、更神奇,好像极光知道了下面正在发生这一幕,它要用叹为观止的光来照亮这一切。
但是,没有一只熊抬头往天上看:他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地面上。实际上,引起埃欧雷克注意的并不是极光。此时,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莱拉从他后背上滑下来,知道他需要不受任何羁绊地感受四周的环境。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心神不安。
莱拉看了看周围,然后往身后看,越过宽阔的平原和远处的阿斯里尔勋爵的房子,再看他们刚才翻过的怪石嶙峋的群山,却什么也没看见。这时,极光运动得更加强烈起来。第一道轻纱抖动着,竞相摆到一边,参差不齐的帷幕在上方卷起来,又放下去,愈来愈大,愈来愈亮;一个个弧拱和圆圈在地平线上从一边滚动到另一边,用它们彩虹一样的光弧触摸天穹。莱拉比以前能更清楚地听到那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唱出的嘶嘶声和嗖嗖声。
“是女巫!”一只熊叫了起来。莱拉高兴地转过身,松了口气。
突然,一只巨大的嘴巴猛地把她往前一撞。莱拉吓得差点儿没了气,只能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因为她刚才站着的地方插着一枝绿色的羽箭,箭头和箭杆都插进了雪地里,只有箭上的羽毛露在外面。
这不可能!莱拉想,感到浑身无力。但这确实是真的,因为又有一枝箭从埃欧雷克的甲胄上“吧哒”一声掉下来,插在她眼前的地上。她们不是塞拉芬娜·佩卡拉的女巫,而是另一个女巫部落。她们大约一共有十几个,从空中包抄过来,朝下俯冲射箭,然后又迅速地飞上高空。莱拉用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脏话咒骂着她们。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迅速下达了命令。很显然,披甲熊对于跟女巫作战是有经验的,因为他们马上便站成防御队形,而女巫们也同样顺利地进入攻击状态。她们的箭只能在近距离的时候才能射得准,为了不浪费箭,她们总是突然猛扑下来,俯冲到最低位置时再放箭,然后便立刻上升。但是,当冲到最低点的时候,因为双手拿着弓箭,所以这时候她们也容易受到攻击,披甲熊便会纵身跃起,挥着耙子一样的爪子把她们扯下来。不止一个女巫被这样拽下来,马上便被杀死了。
莱拉蜷缩在一块岩石旁边,看着一个女巫向下俯冲。有几枝箭向她射来,但都散落在周围。莱拉抬头向天上望去,发现女巫大部分离开了队伍,往回飞。
如果说这让她松了一口气的话,那也仅有几秒钟的光景,因为她在她们飞走的那个方向,看见更多的女巫跟她们汇合了;她们周围的半空中,闪耀着一群灯光;从斯瓦尔巴特群岛上广袤的平原,在闪烁着的极光下面,莱拉听到了一个令她心惊肉跳的声音。那是汽油发动机传来的刺耳的轰鸣。那架齐柏林飞艇载着库尔特夫人和她的士兵,正往这边赶来。
埃欧雷克怒吼着下了一道命令,披甲熊立刻变换成另一个队形。借着空中耀眼的火光,莱拉看见他们迅速地卸下了火球发射器。先期攻过来的那些女巫也发现了他们,开始俯冲下来,向他们倾泻箭雨。但披甲熊凭借着盔甲,对此毫不在意,迅速地架起了发射器:一条长臂斜插入空中,上面挂着足有一码宽的看上去像杯子和碗一样的容器,另一头是一个巨大的铁罐子,周围冒着烟和蒸汽。
莱拉瞪大眼睛,只见一团火焰喷射而出,随即,一队披甲熊立刻熟练地开始行动起来。其中两只熊用力把火球发射器的长臂拉下来,另一只熊把燃烧着的火球往那个碗状容器里铲。随着一声令下,他们立即松开长臂,燃烧着的硫磺便被高高地直抛向漆黑的空中。
向下俯冲的女巫队形太密集了,因此,第一次喷射便打中了三个,她们身上着着火摔落下来。但很快人们便明白了,披甲熊真正的目标是齐柏林飞艇。也许是驾驶员从来没见过火球发射器,也许他低估了它的威力,因为他驾着飞艇,既不向上爬升,也不左右躲闪,而是径直向披甲熊们飞来。
这时,人们也都看清了,他们在齐柏林飞艇上也有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吊篮的前面架着一挺机枪。还没听见子弹的尖啸声,莱拉便看见有的熊身上的盔甲飞起了火星,他们蜷缩着身子,躲在盔甲下面。她惊恐地大叫起来。
“他们没事儿,”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小小子弹打不穿他们的盔甲。”
火球发射器又发射起来。这一次,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的硫磺呼啸着朝空中飞去,击中了吊篮,随即爆成一个个燃烧着的碎片,像瀑布一样四处飘落。齐柏林飞艇向左一转,怒吼着划了一道大大的弧线,躲到了一边,随即掉转身,向在发射器旁边迅速行动着的那队披甲熊猛冲过来。飞艇愈来愈近,发射器的长臂咯吱咯吱地放了下来。飞艇上的机枪哒哒哒地吼叫起来,两只熊倒在了地上,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发出一声低吼。这时,飞艇几乎已经到了他们头顶正上方,一只披甲熊一声令下,按在弹簧上的长臂便又向空中猛弹起来。
这一次,硫磺呼啸着径直飞向齐柏林飞艇上的氢气包——那是一层用油浸过的丝绸,包裹在坚硬的骨架外面,里面是氢气。虽然它很坚固,经得起不大的刮擦,但重达百磅的燃烧着的石头对它来说却远远超过了它的承受力。丝绸一下子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硫磺和氢气迅速相遇,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
那块丝绸立刻变得透明起来,齐柏林飞艇的整体骨架清晰可见,在地狱般恐怖的橙色、红色和黄色的火焰的映照下,在空中停留了一段长得令人不可思议的时间之后,才几乎很不情愿地飘落到地面上。借着白雪和火光,只见一个个小小的黑影跌跌撞撞地从坠落的飞艇里跑出来,女巫们也飞落下去,把他们拖离火焰。坠毁不到一分钟,齐柏林飞艇就成了一堆扭曲变形的废铁,冒着烟,零星地跳动着几个火苗。
但是,飞艇上的士兵以及别的人(虽然距离太远,莱拉现在还看不见库尔特夫人,但她知道她一定在那儿)一分钟也没有耽搁。他们在女巫的帮助下,把机枪拖出来,重新架起来,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地面上的战斗中。
“我们快走,”埃欧雷克说,“他们会坚持很长时间的。”
他怒吼一声,熊的队伍当中便冲出一队披甲熊,猛攻鞑靼人的右翼。莱拉感觉得到埃欧雷克很想跟他们在一起,去跟鞑靼人大战一场,她在心里不断地拼命叫喊:快走!快走!她的脑子里满是罗杰和阿斯里尔勋爵的影子。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了解她的心思,所以,他离开战场,朝山上冲去,让他手下的披甲熊挡住鞑靼人的进攻。
他们继续往山上爬。莱拉瞪大眼睛使劲往前看,但是就连潘特莱蒙的猫头鹰眼睛在他们攀爬的山坡上也看不到任何活动的东西。不过,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的痕迹还是很清楚的,埃欧雷克沿着这道痕迹,在雪地上大步地飞奔,在身后卷起很高的雪花。在他们身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不过是“身后的”事,莱拉已经远离了它们。她觉得自己正在脱离整个世界,自己是那么遥远,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他们爬得是那么高,周围的光线是那么离奇古怪。
“埃欧雷克,”她问,“你能找到李·斯科尔斯比吗?”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 “你要是见到塞拉芬娜·佩卡拉……”
“我就把你所做的这些都告诉她。” “谢谢你,埃欧雷克,”莱拉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再说话。莱拉觉得自己好像进入到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既非睡眠也非清醒:大概是一种清醒的睡梦,她梦见自己正被披甲熊带到群星中的一座城市。
她正要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说这件事,埃欧雷克却突然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了下来。
“雪橇的痕迹还有,”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可是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莱拉从他背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望去。他正站在一个断层的边缘。到底是冰的裂口还是山岩上的裂缝,这一点很难说,也没有任何区别;最重要的是这道断层的下面黑洞洞的,深不可测。
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印一直通到断层边缘……而且穿过断层上一个用积雪堆成的桥,继续延伸到对面。
很明显,这座桥受到了雪桥的重压,因为桥上的一道裂缝直抵断层对面的边缘,靠近他们的这一侧桥面已经下降了大约有一英尺。这座桥可能还经得起一个孩子的重量,但绝对承受不了一只披甲熊的重压。
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在桥对面留下一道痕迹,一直朝对面的山顶上延伸过去。如果莱拉继续追击,她只能一个人去了。
莱拉转向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我得过去,”她说,“谢谢你做的这一切。我不知道追上他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管我能不能追上,也许我们都活不了了。可是如果我能回来,我就去看你,向你表示衷心感谢,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国王。”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他任它放在那儿,轻轻点了点头。
“再见,莱拉·巧舌如簧,”他说。
莱拉的心因为爱而痛苦,剧烈地跳动着。她转过身,一只脚踏上了那座桥。雪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潘特莱蒙飞到空中,越过桥,在对面的雪地上停下来,鼓励她继续朝前走。莱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迈出一步,心里都在想是应该飞跑过去还是跳过去,或者像现在这样慢慢地走,尽量轻轻地落步。走到桥中间的时候,雪桥又发出一下很响的咯吱声,脚边的一个雪块脱落下来,翻滚着摔到深渊里,整个桥又在裂缝那儿下沉了几英寸。
莱拉一动不动地站着。潘特莱蒙变成一只豹子,蹲下身子,随时准备跃过去救她。
桥没有塌。莱拉又迈了一步,接着又迈了一步。这时,她觉得脚下一空,便拼尽全力猛地向对面一跃,脸朝下摔倒在对面的雪地上,只听身后“刷”地一声轻响,整个桥落入了断层。
潘特莱蒙的爪子抠进了她的皮衣里面,紧紧地抓着她。
须臾,她睁开眼睛,在断层边上爬了起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她站起身,冲望着她的披甲熊举起手。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用两条后腿站着,向她示意,然后便掉转身,飞速地冲下山坡,去帮助他的臣民同库尔特夫人和齐柏林飞艇上的士兵的战斗。
莱拉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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