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拉一走,威尔找到付费电话,拨通了他手中那封信上写的律师事务所的电话号码。
“喂?我找珀金斯先生。” “请问你是谁?” “跟约翰·佩里有关,我是他儿子。”
“请稍等……”
过了一分钟,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好。我是艾伦。珀金斯。请问你是谁?”
“威廉·佩里。请原谅我打来电话,这与我父亲约翰·佩里先生有关,你每隔三个月从我父亲那里寄钱到我母亲的银行账户里。”
“是的……” “那么,我想知道我父亲在哪里,请告诉我,他是活着还是死了?”
“你多大了,威廉?” “十二岁了。我想知道他的下落。”
“是的……你的母亲有没有……她是不是……她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吗?”
威尔仔细地考虑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她现在身体不太好。她不能告诉我很多事情,但我想知道。”
“那好,我明白了。现在你在哪儿?你在家里吗?” “不,我在……我在牛津。”
“就你一个人吗?” “是的。” “你是说你的母亲身体不太好吗?” “是的。”
“她是在医院里或是其他什么地方吗?” “差不多,你能不能告诉我?”
“那好,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但不会很多,也不是现在,我想还是不要在电话里说这个。五分钟后我要见一个客户,你能在两点半钟到我的办公室来吗?”
“不能。”威尔说。那太危险了,那名律师也许已经听说他是警察局通缉的人。他迅速地想了想,又接着说,“我要赶一辆去诺丁汉的公共汽车,我不想错过那辆车。但我想知道的事你可以在电话里告诉我,是不是?我想知道我父亲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是,我到哪儿可以找到他。这你可以告诉我,是不是?”
“这没那么简单。我不会说出我的客户的个人信息,除非他要求这么做。再说我也需要证明你的身份。”
“是的,我理解。但你能不能就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
“那好……那倒不是机密。但不幸的是,我也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
“什么?”
“那笔钱来自一个家庭财产托管机构。他留下指示,让我寄钱直到他说停为止。从那天开始我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信。归根结底他是……嗯,我认为他失踪了。那就是我无法回答你问题的原因。”
“失踪了?就是……不见了?”
“实际上官方记录就是这样。听着,你为什么不到我的办公室来——”
“我去不了。我要到诺丁汉去。”
“那么,写信给我吧,或者让你母亲写信。我会告诉你我能做什么。但你得明白,电话上我能做的很有限。”
“是的,我想也是,没关系,但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失踪的吗?”
“我说过,那是官方记录,那时报纸上有过几篇报道。你知道他是一名探险家吗?”
“我母亲告诉过我一些,是的。”
“嗯,他带着一支探险队,然后就失踪了。大概十年以前吧,也许更早。”
“在哪儿?”
“很远的北方,我想是阿拉斯加,你可以在公共图书馆查到。你为什么不——”
但就在那时,威尔的钱用完了,他没带更多的零钱。他的耳中传来嘟嘟的拨号音,他放下电话,四处张望着。
他最想做的事是给他的妈妈打电话。他不得不阻止自己去拨库柏夫人的电话号码,因为要是他听到母亲的声音,他很难不会回到她身边,那会使他们俩都陷入危险之中,但他可以给她寄张明信片。
他选了张城市风光的明信片,写道:“亲爱的妈妈,我一切安好,我很快就会再见到您。希望您一切都好,我爱您。威尔。”他写上地址,贴了邮票,紧紧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投进了信箱。
已经是上午了,现在他在一条商业大街上,公共汽车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他开始认识到他暴露得太厉害了,因为今天不是周末,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应该去上学。他能去哪里呢?
他没花多长时间就想出了躲藏的办法。威尔可以很容易躲起来,这一点他很擅长,他甚至为自己的技艺感到骄傲。就像塞拉芬娜·佩卡拉在船上一样,他只需把自己变成背景的一部分。
所以现在,他知道自己处于何种环境之中,于是他去了一家文具店,买来圆珠笔、便笺簿和一个书写板。学校经常会布置小学生一些类似商店调查的作业,如果他看上去是在做类似的事情就不会被人看作无所事事。
然后他就开始闲逛,假装在做笔记,双眼寻找着公共图书馆。
在这期间,莱拉在寻找一处安静的地方阅读真理仪。在属于她自己的牛津,走五分钟路就可以到达的地方有十几处,但这个牛津却有着令她惊惶的不同之处,有的地方极其相似,有的地方却是完全陌生的异国:他们为什么在地上画出那些黄线?人行道上那些白色的小方块是什么东西(在她的世界,人们从没听说过口香糖)?马路转弯处的红灯和绿灯是什么意思?那简直比真理仪还难读懂。
但这里出现了圣约翰学院的大门,有一次,就是在这儿,她和罗杰在天黑以后爬了上去,在花坛里种上了焰火。还有卡特街转弯处那块年代久远的石头——西蒙·帕斯洛在上面刻下了他的姓名缩写SP,它们一模一样!她亲眼看见他刻的!这个世界里某个姓名缩写相同的人一定也曾懒散地站在这里干了同样的事。
也许在这个世界也有一个西蒙·帕斯洛。 也许这个世界也有一个莱拉。
她的脊梁一阵发凉,变成耗子的潘特莱蒙在她的口袋里颤抖着,她自己的身体也在颤抖。无需更多的想像,这里已经有太多神秘的事情。
这个牛津和她的牛津的另一个不同之处在于:这里每一条人行道上都是熙熙攘攘的来往行人,每一栋楼都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各种各样的人:男子装束的女士,非洲人,甚至还有一群鞑靼人顺从地跟随着他们的头领,他们衣冠楚楚,手中拎着小小的黑色皮包。一开始她还害怕地看着他们,因为他们没有精灵,在她的世界他们会被看作鬼怪,甚至更糟。
但他们看起来全都生龙活虎,他们愉快地走来走去,他们看起来完全就是人类,莱拉不得不承认他们原来可能就是人类,只不过和威尔一样,他们的精灵在身体里面。
莱拉逛了大约一个小时,打量着这个似是而非的牛津。她觉得饿了,于是就用那张二十英镑买了根巧克力条,尽管她说得很清楚,店主还是奇怪地看着她。也许因为他是从印度来的,听不懂她的口音。她用找的零钱在集贸市场买了一个苹果,那里更像真正的牛津。她向公园走去,到那儿以后她发现面前是一栋大的建筑,一栋真正牛津风格的建筑,但在她自己的世界却没有这栋建筑,尽管它看上去和周围的环境很相称。她坐在外面的草地上,开始吃东西,欣赏着这栋建筑。
她发现那是一家博物馆,大门敞开着,她在里面看到了填充后的动物标本和化石骨骼标本,还有一盒一盒的矿石,就像她和库尔特夫人在伦敦参观过的皇家地理博物馆一样。宽敞的钢铁玻璃大厅后面有一条通道,通向博物馆的另一部分,因为那儿几乎无人光顾,于是她走了进去,四处张望着。在她的意识中,最要紧的事情还是真理仪。但就在第二个展室,她发现自己被一些非常熟悉的东西所包围:橱窗里展示着在北极穿的衣服,就像她自己的毛皮外套,还有雪橇、海象象牙雕刻、猎海豹用的鱼叉,还有无数五花八门的战利品、纪念品和不可思议的东西,以及各种工具和武器。它们不仅仅限于她看到的那些来自北极地区的东西,它们来自世界各个地方。
哦,太奇怪了,那些驯鹿毛皮外套跟她穿的一模一样,但他们把那架雪橇的挽绳系错了。但有一张展示几个萨莫耶德[萨莫耶德人,生活于俄罗斯西伯利亚北部]猎人的照片,其中有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就是他们抢走莱拉并把她卖到了伯尔凡加。看!就是他们!甚至那根绳子被磨断后又重新打结的地方都一模一样。莱拉很清楚这一点,因为她曾经被绑在那架雪橇上好几个小时,痛苦难熬……这些神秘的事情是怎么回事?难道其实只有一个世界,这一切只是做梦?
后来她又遇到一些东西,让她重新想到了真理仪。在一个陈旧的镶着黑色木框的玻璃盒子里,是几个人的头颅,其中几个上面有孔:有的孔在前面,有的孔在侧面,有的孔在上面。最中间的那个头颅有两个孔。卡片上印着细长的笔迹:这个步骤叫做钻孔。卡片上还说,那些孔是在头颅的主人还活着的时候钻的,因为孔的边缘愈合得很光滑。但有一个孔并不如此,那是被一支铜箭头刺的,那支箭头现在还在那儿,孔的边缘粗糙破损,因此你能看出它的不同之处。
北方的鞑靼人就这么干。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对自己也这么干,这是认识他的乔丹学院的院士说的。莱拉迅速地看看四周,发现周围没人,她就拿出了真理仪。
她把意念集中在最中间的头颅上,问道:这是谁的头颅?他们为什么要在上面钻孔?
在从玻璃屋顶漏下的灰蒙蒙的光线里,她全神贯注地站在那儿,一点儿也没有注意到有人正看着她。
那人六十多岁,看上去很威严,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亚麻服装,手中拿着一顶巴拿马草帽,他站在陈列室的楼上,从钢制的扶手上往下看。
他灰白的头发整齐地从额前梳向脑后,他的额头被晒成黑色,但很光滑,几乎没有皱纹。他的黑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目光热烈。几乎每过一分钟,他那深色的舌尖就会从嘴角伸出来舔一舔嘴唇。插在他胸前口袋里的雪白手帕散发出浓郁的科隆香水味,就像种植在温室里的植物,味道浓郁得让你几乎能闻出它们的根在腐烂。
他注意莱拉有一段时间了。她在楼下走动,他跟随着她在楼上走动。当她站在那些头颅面前时,他密切地注视着她,盯着她的一切:她那乱糟糟的脏头发、脸上的青紫、身上的新衣服、俯在真理仪上的光溜溜的脖颈,还有她光着的双腿。
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然后走下楼来。
莱拉正全神贯注地研究着这些新奇的事物。这些头颅占老得令人难以想像,橱窗的卡片上只简单地注明铜器时代,但从不说谎的真理仪却显示:这个头颅的主人生活在三万三千二百五十四年前,他曾是个男巫师,钻那些孔是为了让神进入他的头脑。然后,真理仪就像以往有些时候一样,随意地回答了一个莱拉并没有提出的问题,说和被箭头刺穿的那个头颅相比,在那些被钻孔的头颅周围,尘埃更多。
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呢?莱拉从阅读真理仪的专注中回到现实,发现自己不再是独自一人。有个穿浅色衣服、散发出香味的老人正在注视着旁边一个橱窗,他让她想起了什么人,但她说不出是谁。
他意识到她在看他,于是他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你在看这些钻孔的头颅吗?”他问。“人们在自己身上做这个,多奇怪呀。”
“唔。”她面无表情地说。 “你知道吗?现在还有人这么干。” “是的。”她说。
“嬉皮士,你知道,就是那些人。其实你还太年轻,还不记得嬉皮士。他们说那比吸毒还管用。”
莱拉把真理仪放进了背包,她在考虑怎么才能离开。她还没问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但现在这个老人在跟她交谈。他看上去很不错,闻起来也不错。他靠得更近了,他从橱窗边斜靠过来时,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
“你觉得很惊奇,是不是?没有麻醉药,没有消毒剂,也许只用了石头工具。他们一定很厉害,是不是?我觉得以前没在这儿见过你,我经常来。你叫什么名字?”
“利齐。”她从容地答道。
“利齐,你好,利齐,我是查尔斯。你在牛津的学校上学吗?”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是。”她说。
“就是来玩玩?哦,那你可挑了个好地方。你最感兴趣的是什么?”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她所遇到过的人中,这个人让她感到相当困惑。一方面他和蔼可亲,穿着整洁得体,可另一方面,潘特莱蒙却在口袋里拽她,提醒她多加小心,因为他也依稀想起了什么。她也从什么地方感觉到一种粪便和腐烂的意味,而不是这味道本身。她想起了埃欧弗尔·拉克尼松的宫殿,那里空中散发着香味,地上却肮脏不堪。
“我最感兴趣的?”她答道,“哦,各种各样的事,真的。我刚刚看到这里的头颅后就产生了兴趣,我觉得没人会喜欢那么干,那太可怕了。”
“对,我自己也不喜欢。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的确有这种事发生。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他就干过这事。”他说。他看上去那么友好,那么乐于助人,她几乎要答应了。但就在这时,他又伸出那深色的舌尖,湿漉漉地舔了一下,动作快得像一条蛇,于是她摇了摇头。
“我得走了。”她说,“谢谢你的好意,我还是不去了。再说,我现在要走是因为我要去见一个人,我的朋友。”她又加上一句,“我现在跟他在一起。”
“是的,当然。”他和蔼地说,“很高兴跟你交谈,再见,利齐。” “再见。”她说。
“对了,万一你需要的话,这是我的名字和地址。”他说着递过一张名片,“万一你想多了解这类事情的话。”
“谢谢。”她无动于衷地说。她把名片放进背包后面的小口袋,然后就走了,她感觉到他一直盯着她离开这里。
她一来到博物馆外,就转身向公园走去,她知道那儿是打板球和其他体育运动的场地。她在树下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又开始查真理仪。
这次她问的是到哪里才能找到了解尘埃的院士。她得到的答案很简单:它示意她到她身后那栋高大的方形建筑的某个房间里去。实际上,这个答案来得那么直截了当,以致于莱拉确信真理仪还有活要说。她开始感到它像人一样也有情感,她也知道它什么时候想告诉她更多东西。
它现在就是,它说的是:你必须关心这个男孩。你的任务是帮他找到他的父亲,把你的心思放到那上面。
她眨了眨眼睛,她真是惊呆了。威尔从天而降明明是来帮助她的,现在她千里迢迢到这里却是为了帮他,这个主意让她大为惊讶。
但真理仪还没有结束,它的指针又开始转动,她读到的是:别对院士撒谎。
她用天鹅绒包起真理仪,把它塞进背包里藏了起来。她站在那儿四处张望,寻找那座大楼,那里有她要找的院士。她向那里走去,感到很别扭,但她毫不畏惧。
威尔很容易就找到了图书馆,那里的工作人员完全相信他是在做一项学校里地理课布置的研究作业,帮他找到了他出生那年所有《泰晤士报》的目录,他父亲就是那一年失踪的。威尔坐下来开始浏览,的确有几处提到了约翰·佩里,他和一次考古探险联系在一起。
他发现,每个月报纸的内容都存在一个缩影胶卷里,他逐一将它们放入放映机,一一浏览寻找,他以强烈的专注阅读有关报道。第一篇讲一支探险队出发去了阿拉斯加北部。这次探险由牛津大学的考古协会资助,目的是考察一个地区,希望在那里发现早期人类居住的证据,有一位职业探险家随队前往,他就是曾经是皇家海军一员的约翰·佩里。
第二篇报道是六星期之后,简要报告说探险队已抵达位于阿拉斯加的诺阿塔克的北美洲北极考察站。
第三篇报道是在那之后的两个月,说考察站发出信号,但没有收到任何答复,他们推测约翰·佩里和他的队员可能失踪了。
在那一篇报道之后又有一系列的文章,描述徒劳无获的搜寻小组、白令海上空的搜救飞机、考古协会对此的反应、对亲属的采访……
他的心咚咚地跳着,因为上面有一张母亲的照片,她抱着一个婴儿,那就是他。
记者是以标准的悲情故事的笔触来报道的:妻子流着眼泪在痛苦中等候消息。文中对事实的记载却很少,这让威尔很失望。有一段文章简要介绍说,约翰·佩里在皇家海军部队中事业有成,他离开海军后专门组织地理和科学探险,这就是全部了。
目录里再没有其他地方提及这件事,于是威尔从阅读缩微胶卷的隔问站了起来。其他什么地方肯定还有更多有关的信息,但下一步他该去哪儿呢?如果他用太长的时间寻找,他会被人追踪的……
他把缩微胶卷交回去,问图书馆的工作人员:“请问您知道考古协会的地址吗?”
“我可以查到……你是哪个学校的?” “圣彼得学校。”威尔答道。 “不在牛津吧?”
“不在,它在汉普郡[汉普郡(Hampshire),英国南部的一个郡].我们班组织了一次有关人类居住地的实地考察,这是一种环境研究的考察方法。”
“哦,我知道了。你要找什么?……考古学?……这就是。”
威尔抄下了地址和电话号码,既然承认不认识牛津他也能平安无事,于是他就问了怎么才能到那儿,那地方并不远。威尔向图书馆员道了谢,然后就出发了。
在那栋建筑里,莱拉看见楼梯下有一张宽大的桌子,后面站着一名门卫。
“你要去哪儿?”他说。
这里又有点像家了,她感到口袋里的潘特莱蒙也很喜欢这儿。
“我要给二楼的一个人带个口信。”她说。 “谁?” “利斯特博士。”她说。
“利斯特博士在三楼。如果你有什么东西要给他,你可以把它留在这儿,我会告诉他的。”
“我知道,他现在就要,他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事实上那不是一样东西,而是我要亲口告诉他的一些事情。”
他仔细地看着她,但只要莱拉愿意,她施展起平淡无奇的温顺技巧来,他可不是她的对手。最后他点头同意,回去埋头看他的报纸去了。
当然真理仪并没有告诉莱拉具体的人名,她从他身后墙上的信箱格子里看到了利斯特博士的名字。因为如果你假装认识某个人,他们就更容易放你进来。在某些方面莱拉比威尔更了解他的世界。
在二楼莱拉看见一条长长的走廊,一扇门通往一个空荡荡的演讲厅,另一扇门通往一个小房间,有两个院士站在黑板前讨论着什么。这些房间和走廊的墙壁光秃秃的,很简陋,莱拉觉得那地方很简陋,没有显出牛津的学术氛围和气派,当然砖墙粉刷得很平整,还有那厚重的木门和光可鉴人的钢制扶手,这些都价值不菲,但也从另一方面显示出这个世界的奇怪之处。
她很快就找到了真理仪告诉她的那扇门。门上的标志写着:黑暗物质研究组,那下面有人潦草地写了R.I.P三个字母,又有人用铅笔加上“主任:拉扎勒斯”。
莱拉毫不在乎,她敲敲门,一位女士的声音说道:“请进。”
这是一个小房间,堆满了摇摇欲坠的书籍和资料,墙上的白板上写满了数字和等式,门后有一个看上去具有中国风格的图案。透过一扇开着的门,莱拉能看见另一个房间,里面静静陈列着一些似乎很复杂的电子仪器。
莱拉发现她要找的院士是位女士,她有点惊讶,但真理仪并没有说明那是位男士,毕竟这是一个奇怪的世界。那位女士坐在一台机器前,机器的玻璃屏幕上显示着一些数字和图形,前面还有一个象牙色的托盘,排列着脏兮兮的小方块,上面写着字母表上的所有字母。女士敲了其中一个小方块,屏幕变成一片空白。
“你是谁?”她问。
莱拉关上身后的门。她没忘记真理仪告诉她的话,竭力才克服自己不像往常那样,而是说了实话。
“莱拉·西尔弗顿。”她答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士眨了眨眼睛,莱拉猜她大概接近四十岁,也许比库尔特夫人稍微大一点儿,她一头黑色短发,脸颊红润,绿色衬衫外套了一件白色外套,她穿着一条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会穿的蓝色帆布长裤。
听到莱拉的问话后,她伸手摸了摸头发,说道:“哦,你是今天的第二个意外。我是玛丽·马隆博士,你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告诉我关于尘埃的事情。”莱拉说,她看看周围,确信没有旁人在场,“我知道你了解它,我能证明。你一定要告诉我。”
“尘埃?你在说什么?”
“也许你们不这么叫它。它是基本粒子,在我的世界里,院士们叫它鲁萨科夫粒子,但他们通常叫它尘埃。它们不会轻易出现,但它们来自字宙,会粘在人的身上。但不是孩子,经常在大人身上。我今天只发现了——我在马路那头的博物馆里看见一些古老的被钻了孔的头颅,就像鞑靼人钻的孔。铜器时代是在什么时候?”
女士瞪大眼睛看着她。 “铜器时代?天哪,我不知道,大概五千年前吧。”她说。
“哦,那么他们写标签的时候弄错了。有两个孔的那个头颅离现在有三万三千年了。”
她停了下来,因为马隆博士看上去像是要晕倒了。她脸色苍白,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抓着椅子扶手,嘴张着。
莱拉困惑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恢复正常。 “你是谁?”女士终于问道。
“莱拉·西尔弗顿——” “不,你从哪里来?你是什么人?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莱拉厌倦地叹了口气,她忘了院士是很会兜圈子的,当他们更容易理解谎言时,对他们讲述真相相当困难。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她开始说,“在那个世界里,也有这么一个牛津,但不一样,我就从那儿来,还有——”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从哪儿来?”
“从另外一个地方,”莱拉更加小心地答道,“不是这儿。”
“哦,另外一个地方。”女士说,“我明白了,哦,我想我明白了。”
“我来是为了寻找尘埃,”莱拉解释道,“因为在我的世界里,教会里的人,对,他们害怕尘埃,因为他们认为那属于原罪。所以它非常重要。我的父亲……不,”她跺着脚急躁地说,“这不是我要说的,我全搞错了。”
马隆博士看着莱拉绝望愁苦的面容、捏紧的双拳、她脸颊上的青紫和她的双腿,说道:“哦,孩子,冷静一点。”
她停下来揉了揉因为疲劳而发红的双眼。
“我为什么要听你讲?”她继续说道,“我一定是疯了。事实是,这是世界上惟一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的地方,但他们打算关闭这个地方。你所说的,你的尘埃,像是我们一直在研究的某种物质,你提到的博物馆里的头颅给了我一个启示,因为……哦,不,这太多了。我太累了,相信我,我想听你说,但不是现在。我不是说了他们要关闭这个地方吗?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准备了一份提交给基金会的建议,但我们还是没什么指望……”
她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你今天遇到的第一个意外是什么?”莱拉问道。
“哦,对,一个我一直信赖的人撤回了他对申请经费的支持,其实我认为那也不怎么出乎意料。”
她又打了个呵欠。
“我要冲点咖啡,”她说,“不然我会睡着的。你也来点儿吗?”她往电水壶里倒满水,用小勺舀出速溶咖啡倒进两只杯子,莱拉则盯着门后那个中国图案。
“那是什么?”她问。
“那是中国的易经图案。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的世界有这个吗?”
莱拉眯着眼睛看她,以防她是在讥讽自己。她说:“我的世界里有些东西和这里一样,有些东西不一样,仅此而已。我对我的世界也不是无所不知,也许他们也有这个什么经。”
“我很抱歉,”马隆博士说,“是的,他们也许有。”
“什么是黑暗物质?”莱拉问,“那个图案说的就是它吗?”
马隆博士又坐了下来,用脚勾出另一张椅子让莱拉坐下。
她说:“黑暗物质是我的研究小组一直在寻找的,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宇宙里的这种物质比我们眼睛能看见的还要多,关键就在这儿,我们能看见发光的东西,比如星星和银河,但要使它们彼此关联,不会分散,就需要有更多这样的物质——使重力产生作用,你明白吗?但没有人能探测到它。关于它,有许多不同的研究项目,这是其中之一。”
莱拉全神贯注,至少这位女士说得很认真。 “你认为它是什么?”她问。
“哦,我们认为它是——”她刚要说,壶里的水开了,于是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去倒咖啡,“我们认为它是一种基本粒子。跟我们已经发现的任何物质都不同,不过这种粒子很难探测……你在哪儿上学?你研究物理吗?”
莱拉感觉到潘特莱蒙捏她的手,警告她要小心。不过没关系,真理仪告诉她要讲实话,但她也知道讲出所有真相的后果,所以她要小心谨慎,避免直截了当地说谎。
“是,”她说,“我了解一点,但不是关于黑暗物质。”
“那好,我们正准备从其他粒子对撞的干扰中探测这种几乎无法探测的物质。一般来说,他们会把探测器置于很深的地下,而我们所做的只是在探测器周围设立一个电磁场,屏蔽我们不需要的,只接受我们需要的,然后我们把这种信号放大并接在电脑上。”
她递过一杯咖啡,没加糖也没加牛奶,但她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几块姜饼,莱拉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块。
“我们发现了一种符合条件的粒子,”马隆博士继续说道,“我们觉得它符合条件,但它非常奇特……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我不该说,它既未经公布,也没什么根据,甚至还没有书面报告。今天下午我真是有点不正常。
“那么……”她接着说,她又打了个长长的呵欠,莱拉几乎以为那呵欠停不住了。“我们的粒子的确是些奇怪的小魔鬼,我们把它叫做阴影粒子,阴影。你知道刚才是什么吓得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吗?就是你提到博物馆里的头颅的时候。因为我们小组里有一个人是业余考古学家,有一天他发现了我们不敢相信的事情,但我们无法忽视,因为它符合关于这些阴影的所有不可思议的理论。你知道吗?它们有意识,是的,阴影是有意识的粒子。你听说过这种无稽之谈吗?难怪我们的经费得不到延续。”
她小口喝着咖啡,莱拉像一朵缺水的花吸水一样,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是的,”马隆博士继续说道,“它们知道我们在这儿,还做出回应。更不可思议的是:除非你在期待,否则你看不见它们。除非你的意念处于某种状态,同时你还必须充满信心、放松,你得有这种能力——那上面说什么来着……”
她伸手到她办公桌上的一堆文件中拿出一小片纸,上面是绿色的笔迹,她读道:
“‘一个人能够安于不肯定的、神秘的、怀疑的状态中,而不急于追究事实和理由[引自英国诗人济慈(JohnKeats)写给他弟弟的一封信]……’你必须要进入那种状态。顺便说一句,这是诗人济兹说的。所以你只需要使自己进入正确的状态,然后你再看着山洞[山洞,在本书中是对黑暗物质研究组的计算机的呢称,寓意引自柏拉图的寓言《山洞墙上的影子》]——”
“山洞?”莱拉问。
“哦,对不起,就是计算机。我们叫它山洞。《山洞里墙上的影子》(引自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的寓言),柏拉图说的。是我们的考古学家告诉我的,他真是个全才。但他去日内瓦参加一个求职的面试了,我认为他这几天内不会回来……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山洞,对了。你跟它连上后,如果你想了,阴影就会有反应。毫无疑问,阴影就像一群鸟,飞向你的思想……”
“那些头颅呢?”
“我正要说到它,奥立弗·佩恩——他,我的同事——有一天闲着没事,就用山洞做了几个试验。非常奇怪,那完全不像物理学家所预料的那样。他有一块象牙,就一小块,那上面并没有阴影,它也没有反应。但一块被雕刻过的象牙棋子却有反应。一大块木头没有,但一把木头尺却有,木头雕像则有更多……我说的是基本粒子,天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它们知道这些是什么,只要是和人类的劳动有关的任何东西,都被阴影包围着……
“然后奥立弗——奥立弗博士——从他在博物馆的一个朋友那里拿了几个化石头颅,对它们进行测试,看那种影响能上溯到什么时候,它终止在三四万年前,那以前没有阴影,在那之后,则有许多。显然那就是人类首次出现的时间。我指的是,你知道,我们的远古祖先,但他们跟我们并没什么不同,真的……”
“那就是尘埃,”莱拉肯定地说,“就是它。”
“但是,你看,如果你想让别人认真对待这件事,就不能在经费申请里这么说,这毫无道理。它不可能存在,不可能,如果不是不可能,那它就是毫不相干,如果两者都不是,那它就只能令人困窘。”
“我想去看山洞。”莱拉说。 她站了起来。
马隆博士把手插进头发,用力眨了眨眼睛,好让她那双疲劳的眼睛看得清楚些。
“那好,为什么不呢?”她说,“明天我们可能就没有山洞了。来吧。”
她领着莱拉来到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很大,摆满了电子仪器。
“就是它,就在那儿。”她指着一个发出灰色亮光、一片空白的屏幕说道,“电线后面就是探测器,要看到阴影,你得先连上电极,就像测脑电波一样。”
“我想试试。”莱拉说。
“你不会看见任何东西的,再说,我也累了。那相当复杂。”
“求求你!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知道?现在?我希望我知道,但我并不知道,天哪。这是
一个昂贵的、高难度的科学试验。你别指望它像弹球机一样,你到这儿来,付了钱,它就跳一下……你究竟从哪儿来?难道你不该待在学校里吗?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她又揉了揉眼睛,好像刚刚睡醒。
莱拉颤抖着,说出真相,她心想。“我用它找到了进来的路。”说着她拿出了真理仪。
“那到底是什么?指南针?”
莱拉让她拿起它。马隆博士感觉到它的沉重,她的眼睛瞪大了。
“天哪,这是金子做的。到底从哪儿——”
“我想它和你的山洞作用一样,那就是我要寻找的东西。如果我能答对一个问题,”莱拉急切地说,“你知道答案而我不知道的问题,那么我能试试你的山洞吗?”
“什么,我们现在要算命吗?这是什么东西?” “求求你了!就问我一个问题!”
马隆博士耸了耸肩。“哦,那好吧,”她说,“告诉我……告诉我,我从事这项工作以前是干什么的。”
莱拉急切地从她手中拿过真理仪,转动旋钮,她能感觉到在指针指向正确的图形前,她的意识已经先到达了那儿。她感到那根长指针扭动着做出了回应。它开始在表盘上旋转,她的目光跟随着它,注视着,推测着,从那长长的一串解释看到事实的所在。
然后她眨眨眼,吐了一口气,从暂时的恍惚中回到了现实。
“你以前是个修女。”她说,“我不该那么猜,修女应该永远待在修道院里,但你不再相信教会,他们就让你离开了。这可不像我的世界,一点都不像。”
马隆博士坐在电脑旁的椅子上,瞪眼看着她。 莱拉问:“这是真的吗?”
“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从那个……”
“从我的真理仪。我想它靠尘埃工作。我来这儿就是为了更多地了解尘埃,它让我来找你。所以我想你的那个黑暗物质一定是同样的物质。现在我能试试你的山洞吗?”
马隆博士摇摇头,但没有说不,她只是很无奈,她摊开双手。“很好,”她说,“我想我是在做梦,我还是继续做吧。”
她坐在椅子上,转了个身,按动几个开关,传出电器运转的嗡嗡声和电脑散热器的风扇声,听到这声音,莱拉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因为房间里的声音和伯尔凡加那个可怕的闪光的房间里的声音一模一样,那里的银制切刀差点把她和潘特莱蒙分开。她感到他在口袋里发抖,就轻轻地捏了捏他表示安慰。
但马隆博士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幕,她忙着按动那些开关,又敲打着另外一个象牙色托盘上的字母键。她这么做的时候,屏幕变换着颜色,上面出现了一些小的字母和数字。
“现在你坐下,”她说着拖出一张椅子让莱拉坐下。她打开一个罐子,说道:“我要在你的皮肤上涂些胶,好让电磁接触,它很容易洗掉。现在别动。”
马隆博士拿出六根电线,每一根的顶端都是一片平板,她把它们一一接在莱拉头上不同的地方。莱拉端坐不动,但她呼吸急促,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好了,现在你已经全都被接上了,”马隆博士说,“这个房间到处都是阴影,说起来,宇宙中也充满了阴影,但我们惟一能看见
它们的办法,就是意识一片空白时看着屏幕。好,开始。“
莱拉看着。玻璃屏幕上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隐约看见自己的影子,仅此而已。她尝试着假装在阅读真理仪,想像自己在问:这位女士了解多少关于尘埃的事?她问了哪些问题?
她在意识中挪动了真理仪表盘上的指针,她这么做的时候,屏幕开始闪烁,她吃了一惊,从专注中回到现实,闪烁又消失了。她没有注意到马隆博士激动地坐直了身体。她皱了皱眉,面向前方坐好,再次开始集中注意力。
这次几乎是立即就有了回应。屏幕上闪过一股跳动的光,横扫过屏幕,就像极光闪烁起伏的光帘。它们聚集在一起,形成某种图案,过了一会儿又分散开,然后又聚在一起,变换着不同的图案和颜色,它们一会儿圆,一会儿长,又分散开来,形成一团团四处闪烁的亮光,就像一群飞鸟在空中变换着方向。莱拉注视着这一切,她还记得当初刚开始阅读真理仪时,有所领悟前的心中一动的感觉,现在她又有了同样的感觉。
她问了另一个问题,这是尘埃吗?画出这些图案的和使真理仪指针转动的是同样的东西吗?
回答她的是更多盘旋变幻的光圈。她猜这意味着答案是“是”。她又有了另一个想法,她转身准备和马隆博士说话,却看见她张着嘴,两手抱着头。
“怎么了?”她说。 屏幕暗淡下去,马隆博士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莱拉又问了一遍。
“哦——你刚才做的演示是我至今看到的最好的,”马隆博士说,“你刚才在做什么?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其实你可以让它比现在更清楚。”莱拉说。
“更清楚?这已经是最清楚的了!” “但那是什么意思?你能读懂它吗?”
“哦,”马隆博士说,“你不能像读一封信那样去读它,那样不管用。事实是阴影会对你表现出的注意力做出反应。那真是够新奇的,它们回应的是我们的注意力,你明白吗?”
“不,”莱拉解释道,“我的意思是,那些颜色和形状,那些阴影可以干别的事,它们可以形成你想要的任何形状。如果你愿意,它们可以形成图像,你看。”
她转回身,再次集中注意力,但这次她假装那个屏幕就是周围有三十六个图案的真理仪。她对此太熟悉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摆动起来,转动想像中的指针,指向蜡烛,转向阿尔法和欧米迦,转向蚂蚁,这就形成了一个问题:这些人必须做什么才能理解阴影的语言?
屏幕上立即有了反应,好像这个问题是它自己想的一样,从重叠波动的线条和闪光中显现了一系列清晰的图案,指南针,又是阿尔法和欧米迦,还有闪电和天使。每个图案闪现了不同的次数,再然后出现了三个不同的图案:骆驼、花园和月亮。
莱拉非常明白它们的含义,她放松注意力开始解释。这次,当她转过身来时,她看见马隆博士背靠着椅子坐着,脸色苍白,双手抓住了桌子的边沿。
“它是说,”莱拉告诉她,“它用的我的语言,就是——图片语言,就像真理仪。它说的是,如果你进行设置,它也能用普通的语言、词语。你那么设置,它就会在屏幕上显示出语句。但你得进行大量精确的数字运算——那就是指南针的意思。闪电的意思是电——我是指电力,和更多其他的东西。还有天使——指的是信息。它还想说些别的,但这时它继续转到了第二部分……它指的是亚洲,几乎是在最远的东方,但还不算最远。我不知道那是哪个国家——也许是中国。那个国家的人有一种和尘埃——我是指阴影——对话的方法,就像你在这儿从事的研究,以及我和——我和那些图案,只不过他们用的是棍子。我想那就是指门上的那幅画,但我并不明白,真的。当我第一次看见门上的那幅画的时候,就觉得它有特别重要的地方,只不过我不知道重要在哪里。所以一定还有许多和阴影对话的其他方法。”
马隆博士目瞪口呆。
“《易经》,”她说,“是的,那是中国的东西,是一种预言——算命的,真的……还有,对,他们使用棍子。那幅画挂在那儿只是为了装饰。”她说,好像要向莱拉证明她并不真正相信这一点,“你是告诉我人们通过《易经》也接触阴影粒子?接触黑暗物质?”
“是的,”莱拉说道,“就像我说的,有很多方法。以前我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我原来以为只有一种方法。”
“屏幕上的那些图案……”马隆博士开口说道。
莱拉感到脑中思想的火花一闪而过,她转身去看屏幕。她还没来得及再形成一个问题,屏幕上又闪现了更多的图案,一个接一个飞快地闪过,马隆博士目不暇接,但莱拉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她又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它说你也很重要,”她对科学家说,“它说你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我不知道那是指什么,但那如果不是真的,它是不会这么说的。所以你应该让它使用词语,这样你就可以知道它在说什么。”
马隆博士沉默不语,然后问道:“好吧,你从哪儿来?”
莱拉张口结舌。她认识到,现在马隆博士已经完全从筋疲力尽的状态恢复过来了,她原本不会把她的研究工作展示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孩子,现在她已经开始后悔了。但莱拉得讲出事实真相。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她说,“这是真的。我来到这个世界,我是……我不得不逃跑,因为我的世界里有人追我,要杀死我。真理仪来自……来自同一个地方,乔丹学院的院长把它送给了我。我的牛津有一个乔丹学院,但这儿没有了。我看过以后自己学会了阅读真理仪。我有一个办法可以使自己意识空白,然后我就立刻知道那些图案的意思。就像你说的……怀疑和神秘之类的。所以当我看山洞的时候,我同样这么做,它也做了同样的事,所以我的尘埃和你的阴影是一回事,所以……”
现在马隆博士完全清醒了。莱拉拿起真理仪,用天鹅绒包起来,就像母亲保护孩子一样,然后才放进背包里。
“不管怎样,”她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让你的屏幕用语句跟你交流,然后你就可以跟阴影对话,就像我和真理仪对话一样。不过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我的世界里,人们那么恨它?我是指尘埃,阴影,黑暗物质。他们想毁掉它,他们认为它是邪恶的。但我觉得他们的所作所为才是邪恶的,我看见他们这么做了。所以,阴影究竟是什么?是好是坏?还是别的什么?”
马隆博士揉揉自己的脸,她的脸颊又变得红润起来。
“关于它的一切都令人困窘,”她说,“你知道在科学实验室里讲善恶是多么令人困窘吗?你有什么想法?我成为科学家的原因之一就是不想考虑这种事情。”
“你得考虑,”莱拉严肃地说,“不考虑善恶,你就无法调查阴影,尘埃,不管叫它什么。它说你得去做,记住,你不能拒绝。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关闭这地方?”
“基金委员会这个星期结束时会决定……怎么了?”
“那你就今天晚上搞出来,”莱拉说,“你可以让你的机器用语句显示,而不是像我那样用图案,你很容易就能做到。然后你可以演示给他们看,他们就会给钱让你继续研究。你会发现所有关于尘埃或是阴影的事情,然后再告诉我。”她显得有点傲慢,就像公爵夫人评论一个不太令人满意的女佣似的。她继续说道:“真理仪不会确切告诉我需要知道的东西,但你会帮我发现,否则我可能就得靠《易经》和那些棍子了。但不管怎样,我认为图像更容易。我要取下这些东西了。”她说着把电极板从头上拿了下来。
马隆博士递给她一张纸巾,让她擦掉那些胶。她收起了电线。
“那你要走了?”她说,“哦,你无疑给了我奇怪的一个小时。”
“你要让它用语句显示吗?”莱拉问道,她拿起了背包。
“我敢说,它和填基金申请表的作用一样大,”马隆博士说,“不,听着,我想让你明天再来,你行吗?同一时间?我想让你演示给别人看。”
莱拉眯了眯眼睛。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哦,好吧。”她说,“但你要记住,我想要知道一些事情。”
“是的,当然。你会来吗?”
“会的。”莱拉说,“如果我说会来,我就会来的,希望我能帮助你。”
然后她就离开了。门卫从桌边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回去看他的报纸了。
“冰原岛峰挖掘,”考古学家坐在椅子里摇晃着说道,“你是一个月内问这件事的第二个人。”
“那个人是谁?”威尔问道,他立刻警惕起来。
“我想他是个记者吧,我不能肯定。”他说。 “他为什么要了解这件事?”他问。
“和那次旅行中失踪的一个人有关。探险队失踪的时候正是冷战高峰,星球大战,那时你还小,可能不记得。美国人和俄国人在北极地区建造巨大的雷达站……总之吧,我能为你做什么?”
“那好,”威尔说道,他竭力保持平静,“我就是想了解那次探险,真的,因为学校布置了一项关于史前人类的研究作业,我读了关于探险队失踪的文章,我很好奇。”
“哦,你知道,不只是你一个人。那时候,这件事曾轰动一时。我帮那个记者都查到了。那只是一次初步考察,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挖掘。在还不知道是不是值得花时间去挖掘时,人们不会开始挖掘。所以那个小组去勘察一些地点,准备写一份报告。总共有六七个傻瓜蛋,有时候这种探险需要把不同类型的人组织在一起——你知道,地理学家或是别的什么人——以便分担开支。他们研究他们的,我们研究我们的。这样,那个队里就有一个物理学家。我想他要找一种高空大气粒子。极光,你知道,就是北极光。显然,他带着配备了无线电发报机的热气球。
“他们之中还有一个人,曾经当过海军,是职业探险家。他们去了一个相当荒凉的地区。在北极地区,北极熊经常成为威胁,考古学家能处理一些事情,但我们并没有受过射击训练,有一个会射击、导航和宿营等所有生存技能的人当然非常有用。
“但后来他们都失踪了。他们原来和当地的一个考察站保持着无线电联络,但有一天信号没有出现,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后来他们也没有收到过信号。那时有过一场大风雪,但那很寻常。搜救队发现了他们的最后一个帐篷,虽然北极熊吃光了里面的干粮,但那个帐篷相当完整。可是那里却没有任何探险队员的痕迹。
“恐怕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了。”
“好的,”威尔说,“谢谢你。嗯……那个记者,”他在门口停下来,继续问道,“你说他对其中一个人很感兴趣,是哪一个?”
“是个探险家,一个叫佩里的人。” “他长什么样?我是说那个记者。”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
“因为……”威尔想不出合适的理由,他真不该问这个问题,“没什么原因,我就是好奇。”
“我记得他是一个高大的白人,浅黄色头发。”
“好的,谢谢。”威尔说着转身走了。
那个人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离开房间,他皱起了眉头。威尔看见他的手伸向电话,便迅速离开了那栋楼。
他发现自己在发抖。那个所谓的记者就是去过他家的那伙人中的一个:个子很高,浅黄色毛发,看上去好像没长眉毛或是眼睫毛。他不是被威尔撞下楼的那个人,而是威尔跑下楼梯,从那具尸体上跳过时,在起居室门口出现的那个人。
他可不是记者。
附近有一个大博物馆。威尔继续走着,手中拿着笔记本,好像在工作,他在一个挂着图片的陈列室坐了下来。他颤抖得厉害,觉得恶心想吐,因为压迫着他的念头就是他杀了人,是杀人凶手。他一直压制着这个念头,可现在这个念头却越来越逼近他。他夺走了那个人的生命。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大约半个小时,这是他经历的最难熬的半小时。人们来来往往,观看着图片,轻声讲着话,丝毫没有注意他,陈列室的工作人员背着双手在门口站了几分钟,然后慢慢踱开了。威尔为他干过的事恐惧万分,他呆若木鸡。
慢慢地,他平静多了。他是在保卫他的母亲,他们一直在恐吓她,他们明知她的健康状况,还迫害她。他有权保卫自己的家,父亲也会希望他这么做的。他这么做光明正大,他是为了阻止他们偷走那只绿色的皮文具包,他是为了找到父亲,难道他没有这个权利吗?他又想起了所有那些童年的游戏,他和父亲在雪崩时、在与海盗的搏斗中救助对方。现在,这些都是真的了。我会找到您的,他在心中说道。帮助我,我会找到您的,我们会照顾妈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毕竟,他现在有个藏身之处,一个非常安全、没人会找到他的地方。盒子里的文件被他藏在喜鹊城的床垫下,也很安全。
最后他注意到人们开始有目的地朝同一个方向走动,他们准备离开了,因为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对他们说还有十分钟就要关门了。威尔打起精神也离开了。他发现自己走在去商业大街的路上,那个律师的办公室就在那条街上,他在犹豫要不要去见他,尽管他说过那些话。可那人听起来还是很友善的……
但就在他下定决心要穿过马路走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浅黄色眉毛的高个子男人正从一辆车里出来。
威尔立刻若无其事地转过身,看着旁边珠宝店的橱窗。他看见了那人的影子,那人看看四周,扶正领带结,走进了律师的办公室。他一进去,威尔就溜走了,他的心脏又狂跳起来。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他失魂落魄地走向大学的图书馆,在那里等待莱拉。

第七章劳斯莱斯汽车
莱拉很早就醒了,她发觉这是一个安静而温暖的早晨,似乎这个城市除了安静的夏季,没有其他季节。她溜下床,来到楼下,听见外面的海上有孩子的声音,于是她走过去看他们在干什么。
在阳光照耀下的港口,三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划着脚踏船驶过港口,飞快地划向码头台阶。当他们看见莱拉时,有那么一会儿,他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然后又飞快地划起来。首先到达的那只船因为动作太猛撞到了台阶上,有一个人掉进了水里,他试图爬上另一只船,结果把那只船也弄翻了,于是他们就一起泼起水来,仿佛前一天晚上的恐惧从未存在过。莱拉心想,他们比在那座塔旁的大部分孩子年龄都小,于是她也到水里加入他们的行列,潘特莱蒙则变成她身边一条闪闪发亮的小银鱼。她从没觉得和其他孩子交谈有什么困难,很快他们就围着她坐在水中温暖的石头上,他们的衬衫一会儿就在太阳下晒干了。可怜的潘特莱蒙只好又藏进她的口袋,变成一只青蛙,躲在清凉的湿棉布下。
“你要对那只猫怎么样?” “你真的能赶跑坏运气吗?” “你从哪儿来?”
“你那个朋友不怕妖怪吗?”
“威尔什么都不怕,”莱拉答道,“我也是。你们为什么害怕猫?”
“你不知道关于猫的事吗?”最大的男孩不相信地问道,“猫的身体里有魔鬼。你必须杀死你看见的每一只猫。他们会咬你,还会把魔鬼放进你的身体。还有,你跟那只大豹子是怎么回事?”
她知道他指的是变成豹子的潘特莱蒙,于是她天真地摇了摇头。
“你们一定是在做梦,”她说,“很多东西在月光下看起来显得不一样。但我和威尔,我们来的那个世界没有妖怪,所以我们不太了解它们。”
“如果你看不见它们,那你就是安全的,”一个男孩说,“你要是能看见它们,它们就会抓住你,是我爸爸说的。它们就抓住了他。”
“现在它们都在这儿吗,在我们周围?”
“是啊,”一个女孩说,她伸出手,抓住一把空气,骄傲地说,“现在我就抓住了一个!”
“它们伤害不了我们,”一个男孩说,“所以我们也伤害不了它们。”
“这个世界一直都有妖怪吗?”莱拉问。
“是的,”一个男孩说道。另一个却说:“不,它们是很久以前来的,几百年之前。”
“它们来是因为那个协会。”第三个小孩说。 “那个什么?”莱拉问。
“才不是呢!”女孩说,“我奶奶说他们来是因为人变得很坏,所以上帝派他们来惩罚我们。”
“你奶奶什么都不懂,”一个男孩说,“你的奶奶长着胡子,她是一只山羊。”
“那个协会是怎么回事?”莱拉坚持问道。
“你知道那座天使之塔,”一个男孩说,“那座石塔,它就属于协会,那里有一个秘密的地方。协会的人什么都懂,哲学、炼金术,他们知道各种各样的事。是他们把妖怪放了进来。”
“不对,”另一个男孩说,“它们是从星星那儿来的。”
“对的!就是那么发生的。几百年前,协会的人分离了某种金属,铅,他想把它变成金子。他把它分割得越来越小,直到他所能达到的最小程度,没有比那再小的东西了,小得你根本看不见。但他把那也分割开了,就在那最小的一块里装着所有的妖怪,被紧紧地压在一起,互相之间没有一点空隙。一旦当他切开它,乒!它们都冒了出来,之后它们就一直待在这儿,我爸爸这么说的。”
“现在那座塔里还有协会的人吗?”莱拉问道。
“没有!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逃走了。”女孩说。
“那座塔里一个人也没有,那儿闹鬼,”一个男孩说,“所以那只猫从那儿出来。我们不会去那儿,没有一个小孩会去那儿,那儿真可怕。”
“协会的人不怕到那儿去。”另一个男孩说。
“他们有特殊的魔法,或是别的什么。他们很贪婪,他们靠穷人生活,”女孩说,“穷人做所有的工作,协会的人却游手好闲。”“但现在那座塔里一个人都没有吗?”莱拉问道,“一个大人都没有吗?”
“这个城市里压根就没有大人!” “他们不敢待在这儿。”
但她曾经看见在那座塔上有一个年轻人,她对此坚信不疑。那些孩子们说话的方式中有什么东西,就像熟练的撒谎者。她一见面就能识破撒谎的人,他们在撒谎。
她突然想起小保罗曾经说过,他和安吉莉卡有个哥哥,图利奥,他也在这座城市,安吉莉卡还嘘声制止了他……她见过的那个年轻人会不会是他们的哥哥呢?
她离开了,让他们自己去捞起他们的船划回海滩。她走进房间去煮咖啡,再去看看威尔醒了没有。他还在睡觉,那只猫蜷在他的脚边,而莱拉急着去见她的院士,于是她写了一张纸条放在他床边的地板上,然后她就拿起背包出发了,去找那个窗口。
她走的那条路要经过他们昨天晚上去过的小广场。但现在那儿空无一人,阳光照在古老的塔前,照在门廊边模糊的雕刻上:合拢翅膀的人的形状。他们的面目被数世纪的风吹日晒侵蚀了,但在那静默中仍然表达出一种权威、怜悯和智慧的力量。
“天使。”潘特莱蒙说道,现在他变成了一只蟋蟀,站在莱拉的肩头。
“也许是妖怪。”莱拉说。
“不!他们说这是什么安琪,”他坚持道,“那肯定是天使。” “我们要进去吗?”
他们仰头看着那扇装饰着黑色铰链的巨大的橡木门,靠近大门的那几级台阶已经破损不堪,门开着一道缝。除了莱拉自己的恐惧,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她走进那扇门。
她踮着脚尖走到台阶的最上面,从门缝向里张望,她只能依稀看见一个黑洞洞的石头大厅,潘特莱蒙焦急地在她肩头拍打着翅膀,就像他们在乔丹学院的地下室和那些头颅开玩笑时一样。不过现在她变聪明了些,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她跑下台阶,离开广场,走向明媚阳光下的棕榈树大道。她确信没人看着她的时候,她穿过那个窗口,来到了威尔的牛津。
四十分钟后她再次来到物理大楼,和门卫交涉,不过这次她手中有一张王牌。
“你去问马隆博士好了,”她甜甜地说,“你只要问她就行了,她会告诉你的。”
门卫拿起电话,按动号码,然后开始说话。莱拉充满怜悯地看着他,他们甚至没给他一个房间让他坐在里面,就像真正的牛津学院一样,他们只让他坐在一张大大的木头柜台后面,好像这是一家商店似的。
“好了,”门房转过身来说道,“她让你上去。注意,你别去其他地方。”
“是,我不会的。”她娴静地答道,好像一个听话的乖女孩。
可是到了楼上她还是吃了一惊,因为她刚刚路过一扇标着“女士”的门时,那门突然开了,马隆博士无声地示意莱拉进去。
她困惑地走了进去。这儿不是实验室,这是一个洗手间,而且马隆博士很紧张。
她说,“莱拉,实验室里还有别人——可能是警察,他们知道昨天你来找过我——我不知道他们要查什么,但我不喜欢。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知道我来找过你?”
“我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你的名字,但我明白他们的意思——”
“哦,那我可以对他们撒谎,这好办。” “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走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马隆博士?你见到那个孩子了吗?”
“是的,”马隆博士喊道,“我正领她去洗手间……”
她完全没必要那么紧张,莱拉想,不过也许她还不习惯危险的情况。
走廊里的那个女人很年轻,衣着得体。当莱拉出来的时候,她试图对她微笑,可她的眼神却依然尖锐,带着怀疑。
“你好,”她说,“你是莱拉吗?” “是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克利福德警官,进来吧。”
莱拉觉得这位警官有毛病,好像这是她自己的实验室似的,但她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她感到一阵后悔,她不该来这儿,她知道真理仪想让她做什么,但那可不是这件事。她疑虑重重地站在门口。
房间里已经有一个白色眉毛、高大威严的男人。莱拉知道院士看上去应该是什么样,他们俩谁都不是院士。
“进来吧,莱拉,”克利福德警官又说道,“没关系,这是沃尔特斯警督。”
“你好,莱拉,”那人说,“我已经从马隆博士那儿听说你很多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样的问题?”她说。 “不难,”他微笑着说,“来,坐下吧,莱拉。”
他推了一张椅子给她。莱拉小心地坐下,她听见门自动关上了。马隆博士就站在旁边。潘特莱蒙变成一只蟋蟀躲在莱拉胸前的口袋里,她能感觉到他在她的胸口处焦虑不安,她希望那颤抖不要显露出来。她向他传递着想法,让他不要乱动。
“你从哪儿来,莱拉?”沃尔特斯警督问道。
如果她说是牛津的话,他们很容易盘问出来,但她也不能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些人很危险,他们一下子想要了解更多。她想到她惟一知道的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地名:那就是威尔来自的地方。
“温彻斯特。”她说。
“你跟人打过架,是不是,莱拉?”警督说,“你身上那些青紫是怎么回事?脸上有一块,腿上还有一块——有人打你了吗?”
“没有。”莱拉说。 “你上学吗,莱拉?” “是的,有时候上。”她补充道。
“难道今天你不该待在学校里吗?”
她没说话,她觉得越来越不自在。她看着马隆博士,她不高兴地紧绷着脸。
“我是来见马隆博士的。”莱拉说道。 “你住在牛津吗,莱拉?你住在哪儿?”
“跟几个人在一起,”她说,“是一些朋友。” “他们的地址是什么?”
“地址叫什么我不太清楚,我很容易就能找到,但我记不住那条街的名称。”
“他们是什么人?” “是我父亲的朋友。”她说。
“哦,我明白了。你是怎么找到马隆博士的?”
“因为我父亲也是一个物理学家,他认识她。”
现在容易多了,她想。她开始放松,撒谎也更加流利了。
“她向你展示了她的研究,是不是?” “是的,有屏幕的仪器……对,就是那些。”
“你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是不是?科学,以及类似的东西?”
“是的,特别是物理。” “你长大了想当科学家吗?”
问这种问题是要被回敬一个白眼的,他的确得了一个。但他并没有觉得窘迫。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快速扫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女人,然后又回到莱拉身上。
“你是不是对马隆博士向你展示的东西感到很惊奇?”
“有一点儿,但我已经预料到了。” “是因为你父亲吗?”
“是的,因为他做的是同样的研究。” “哦,是这样。那你能理解吗?”
“理解一部分。” “那你的父亲在研究黑暗物质,是吗?” “是的。”
“他的研究进展和马隆博士一样吗?”
“他们研究的方式不太一样,有些研究他做得更好,但那台屏幕可以显示词句的仪器——他没有那样的仪器。”
“威尔也和你的朋友在一起吗?” “是的,他——”
她停住了,她知道她犯了个可怕的错误。
他们也知道,而且立刻站起来,打算拦住她,但不知怎么马隆博士挡了道,那个警官被绊倒了,又堵住了警督的路。这就给了莱拉时间箭一般地飞跑出去,她“砰”地一声关上身后的门,用尽力量跑向楼梯。
有两个穿白色外套的男人从一扇门里走了出来,她撞在他们身上。潘特莱蒙突然变成一只乌鸦,发出尖叫,扑打着翅膀,他们被吓了一大跳,跌倒在地。于是她挣脱了他们的手,跑下最后一段楼梯,来到大厅。那个门卫刚刚放下电话,在柜台后面一边跑一边叫道:“哎!停下!你!”
但他要抬起的那块柜台板在另一头,于是她在他跑出来抓住她之前到了转门前面。
在她身后,电梯门开了,那个浅色头发的人跑了出来,他跑得那么快,那么猛——
而那扇门却转不动!潘特莱蒙向她尖叫:他们推反了方向!
她因为恐惧而发出尖叫,她转了个身,用她小小身体的重量推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希望能转动它。她及时推动了那扇门,逃脱了门卫,门卫恰好又堵住了浅头发的人的路,因此莱拉才得以在他们出来之前逃脱。
她毫不在意路上的车流和刺耳的刹车声,她穿过马路,跑向高楼之间的空地,又跑到一条双向都有汽车驶过的马路,她躲闪着自行车,她跑得够快的,那个浅头发的人总是在她身后——哦,他太可怕了!
她跑进一个花园,跳过篱笆,穿过灌木丛——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黑色小鸟飞在她头顶,告诉她该走哪条路。她蜷缩在一个煤仓下面,听到那个人飞奔而过的脚步声,却没听见他的喘气声,他那么强壮,跑得那么快。潘特莱蒙说道:“现在回去!回到那条路上——”
于是她溜出躲藏的地方,跑过草地,跑出花园大门,又来到班伯里路上的开阔地带,她再次在刺耳的刹车声中东躲西闪地穿过马路,跑向瑙伦花园[瑙伦花园(NorhamGarden),在牛津],公园附近有一条僻静的小路,两旁种着树,公园附近还有一些高大的维多利亚式的房屋。
她停下来喘气。在一座花园前有一道高大的篱笆,篱笆前是一堵矮墙,她钻进女贞树的树阴里,坐了下来。
“她帮了我们!”潘特莱蒙说,“马隆博士挡住了他们的路。她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边,她站在我们这边。”
“哦,潘,”她说道,“刚才我不该提到威尔。我应该多加小心——”
“我们就不该来。”他严肃地说。 “我知道,那也……”
她没来得及责备自己,因为潘特莱蒙拍打着他的翅膀,说道:“注意——在你后面——”,他立刻又变成一只蟋蟀,钻进了她的口袋。
她站起来刚要跑,突然看见一辆宽大的深蓝色汽车无声无息地驶向她身旁的甬道,她的两边都被包围了。但这时汽车的后窗被摇了下来,里面伸出一张她认识的脸。
“利齐,”博物馆里的老头说道,“真高兴又看见你。我可以送你一段吗?”
他打开门,往里挪了挪,在他旁边让出座位。潘特莱蒙隔着薄薄的棉布捏她,但她还是抓起背包立即坐了进去。那个人斜身越过她,伸手关上了车门。
“你看上去很匆忙,”他说,“你要去哪儿?” “请送我去萨默敦。”她说。
司机戴着一顶尖帽子。车里舒适豪华,老头的科隆香水在封闭的车厢里很刺鼻。汽车无声地驶离了甬道。
“你刚才去哪儿了,利齐?”老头问道,“你有没有了解到更多关于那些头颅的事?”
“是的。”她扭身从后窗向外看去,浅头发的人已不见了踪影,她终于逃脱了!那人肯定不会想到,现在她正平安无事地和这么一个有钱人坐在豪华轿车里。她有一种短暂的胜利感。
“我也做了些调查,”他说,“我的一个考古学家朋友告诉我,他们还收藏了其他几个头颅,和陈列着的那些一样。有一些真是非常古老,是尼安德特人[尼安德特人(Neanderthal),旧石器时代中期的古人化石,分布在欧洲、北非、西亚和中亚,最初发现于德国杜塞尔多夫地区附近尼安德特河流域的洞穴中,故名]的头颅,你知道吧。”
“是的,我也听说了。”莱拉说道,虽然她并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你的朋友好吗?”
“什么朋友?”莱拉问道。她有些警觉,她刚才是不是又跟他提威尔的名字了?
“和你在一起的那个朋友。” “哦,是的。她很好,谢谢你。”
“她是干什么的?是考古学家吗?”
“哦……她是个物理学家,她研究黑暗物质。”莱拉说道,她还没回过神来。在这个世界,撒谎比她原先想的要难得多。有一种感觉一直在提醒她:这个老头似曾相识,但她就是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
“黑暗物质?”他说,“真有趣!我今天在《泰晤士报》上看到了有关它的报道。宇宙中充满了这种神秘的物质,但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是什么!你的朋友正在从事这方面的研究,是吗?”
“是的,她知道很多。” “你将来想干什么,利齐?你也想研究物理吗?”
“也许吧,”莱拉说,“说不定。” 司机轻轻咳嗽了一声,放慢了车速。
“好了,萨默敦到了,”老人说,“你想在哪儿下车?”
“哦,就停在商店那边吧,我可以从那儿走过去。”莱拉说,“谢谢你。”
“左转到南大街,然后停在右边,好吗,艾伦。”老头说。
“好的,先生。”司机答道。
一分钟后汽车无声地停在一个公共图书馆前。老头打开他那边的车门,这样莱拉就不得不从老头的膝盖上爬过去,虽然地方很大,但莱拉还是感到很别扭,她不想碰到他,虽然他衣冠楚楚。
“别忘了你的背包。”他说着把包递给她。 “谢谢。”她说。
“希望能再见到你,利齐。”他说,“向你的朋友问好。”
“再见。”她说。她在甬道上磨磨蹭蹭地走着,直到那辆车拐弯从视线中消失后,她才向那排角树走去。她对那个浅头发的人有一种预感,她想问问真理仪。
威尔又开始读父亲的信。他坐在阳台上,听着在远处港口跳水的孩子们的叫喊声,读着写在布纹航空信笺上的清晰的字迹,想像着写信人的面貌,又一遍遍地看提到那个婴儿——也就是他——的那一段。
他听到莱拉从不远处跑来的脚步声,于是他把信放进口袋里,站了起来,几乎就在同时莱拉站在了他面前,双眼圆睁,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难以自控、疯狂咆哮的野猫。很少哭泣的她现在却愤怒地抽泣着,她胸膛起伏着,牙关紧咬。她扑向他,一把抓住他的双臂喊道:“杀了他!杀了他!我想让他死!我希望埃欧雷克在这儿!哦,威尔,我错了,我很抱歉——”
“怎么了?怎么回事?”
“那个老头——他纯粹是个卑鄙下流的小偷。他偷走了它,威尔!他偷走了我的真理仪!那个穿着华丽衣服、有仆人给他开车的臭老头。哦,今天早晨我干了这么多错事——哦,我——”
她抽抽噎噎地哭得那么伤心,他觉得她会把心哭碎的。其实她的心的确快碎了,因为她扑倒在地上,大声号哭,身体在战栗。潘特莱蒙变成一匹狼,在她身边发出痛苦的悲号声。
远处的水面上,孩子们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用手遮住眼睛向这里张望。威尔在她身边坐下,摇晃着她的肩膀。
“停下!别哭了!”他说,“从头说给我听。什么老头?发生什么事了?”
“你会生气的。我发誓不说出你的,我发过誓,可是后来……”她抽泣着,潘特莱蒙又变成了一只笨头笨脑的小狗,耷拉着耳朵,摇晃着尾巴,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体。威尔明白莱拉一定干了什么羞于对他启齿的事情,于是他对精灵开了口。
“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他说。
潘特莱蒙说:“我们去找院士,可那儿还有别人——一男一女——他们对我们耍花招。他们先问了一大堆问题,然后就问到了你,我们没反应过来,就说出认识你,然后我们就逃走了——”
莱拉的双手捂着脸,头使劲低向地面。激动中的潘特莱蒙则不停地变换着形状:狗、小鸟、猫、白貂。
“那个人长什么样?”威尔问。
“大个子,”莱拉瓮声瓮气地说,“很结实,浅色的眼睛……”
“你从那个窗口过来时被他看见了吗?” “没有,但是……”
“那好,那他就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了。”
“但真理仪!”她喊道,立刻猛地坐直了身体,她那张表情激动的脸僵住了,像一张希腊面具。
“对,”威尔说,“跟我说说这件事。”
她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告诉他发生的事:那个老头昨天怎样看见她在博物馆里用真理仪;今天他怎样停下车,而她又怎样急于逃脱浅头发的人的追赶;他怎样把车停在路的另一边,因此她不得不从他身边爬过去才能下车,他一定是趁着递给她背包的时候迅速拿走了真理仪……
他看出她备受打击,但却不明白她为什么内疚。这时她又说道:“还有,威尔,求求你。我做了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因为真理仪告诉我必须停止寻找尘埃——至少我想它是这意思——我必须帮助你找到父亲。我本来可以做到,如果有真理仪,不管你父亲在哪儿我都可以帮你找到他。但我没听它的,却只干了我想干的事,我真不该……”
他曾见过她用真理仪,知道它能告诉她真理,他转过身去。她抓住他的手,但他挣脱开来,走到了水边,孩子们又开始在港口玩耍。莱拉跑到他身边说道:“威尔,我很抱歉——”
“那有什么用?我可不管你抱歉不抱歉,你已经这么干了。”
“但是,威尔,我们应该互相帮助,只有你和我,因为再没有别人了!”
“我不知道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但是……”
她说了一半停住了,她眼中突然升起一线亮光,她转身跑到被扔在路边的背包旁,飞快地翻找着。
“我知道他是谁了!还有他住在哪儿!看!”她说着举起一张白色的小卡片,“他在博物馆给了我这个!我们可以去把真理仪拿回来!”
威尔接过那张小卡片,上面印着: 查尔斯·拉特罗姆爵士,高级英帝国勋爵士
莱姆菲尔德公馆 老海丁顿 牛津
“他是爵士,”他说,“一个爵士,那就是说人们自然会相信他,而不会相信我们。你究竟想让我干什么?报告警察?警察正在到处找我!即使他们昨天没有,那现在一定在找我。如果你一个人去,他们现在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认识我,所以那也行不通。”
“我们可以偷,我们可以到他的房子里偷,我知道海丁顿在哪儿,我的牛津也有一个海丁顿,不是很远。我们一个小时就可以走到那儿,很容易的。”
“你真蠢。”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会立马过去把他的脖子拧下来,我真希望他在这儿,他会——”
但她住口了,威尔正看着她,她很害怕。如果披甲熊这样看着她,她也会胆怯害怕的,虽然威尔很年轻,但他的眼神中有些东西和披甲熊很像。
“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么愚蠢的想法,”他说,“你觉得我们能偷偷摸摸地溜到他的房子里把它偷出来吗?你得想一想,动动你的脑筋。如果他是一个有钱人,那他一定有各种防盗警报和机关,到时候肯定警铃大作,红外线控制的特制锁和灯光会自动启动——”
“我从没听说过那些,”莱拉说,“我们的世界没有那些东西,我不可能知道那些,威尔。”
“那好,想一想吧:他有整幢大房子来藏它,小偷得用多长时间才能翻遍屋里的橱柜抽屉和每个角落?那伙人到我家花了好几个小时也没翻出他们要找的东西,我打赌他的房子比我们家要大得多,也许还有一个保险柜。所以即使我们进了他家,也不可能在警察来之前找到它。”
她低下了头,他说的都是事实。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她问。
他没有回答。但毫无疑问,她说的是“我们”。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已经跟她绑在一起了。
他在阳台和水边来回踱步,他拍打着双手,想找出答案,但没找到,于是他愤怒地摇着头。
“那就……去吧,”他说,“就去那儿见他。别让你的院士帮忙,即使警察没去找她也不行,她肯定会相信他们,而不是我们。如果我们进了他家,至少会知道主要的房间在哪儿,那就有了开头。”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就进屋了,他把信藏在他睡觉的那个房间的枕头下。这样,即使他被抓住,他们也永远不会得到那些信。
莱拉在阳台上等着,潘特莱蒙变成一只麻雀栖息在她肩头,她看上去稍微高兴了些。
“我们会把它拿回来的,”她说,“我能感觉得到。”
他什么也没说。于是,他们就向着那个窗口出发了。
他们花了一个半小时走到海丁顿。莱拉领路,他们绕过市中心,威尔则随时观察着四周,一句话也不说。对莱拉来说,目前比她以往的任何经历都艰难,甚至比在北极去伯尔凡加的路途还要艰难,那时她身边还有吉卜赛人和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虽然那片冻土地带充满危险,但那些危险是可以看得见的,而在这儿,这个既属于她又不属于她的城市,危险可能会以友好的形式出现,而背信弃义则带着笑容,气味芬芳。就算他们没杀死她或把她和潘特莱蒙分开,但他们夺走了她惟一的向导。没了真理仪,她只是……只是一个迷路的小女孩。
莱姆菲尔德公馆的外墙是暖洋洋的蜂蜜色,前面的半面墙上长满了弗吉尼亚爬墙虎。这栋房子矗立在一座被精心照料的大花园里,一侧是灌木丛,一条碎石车道一直通往前面的大门,还有一间可以停两辆车的车库,那辆劳斯莱斯车就停在车库门前的左侧。威尔看到的一切都在述说着这里的财富和权力,那种英国的上层人士梦想的某种优越感。有什么让他咬紧了牙,一开始他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突然想起来,他小的时候,有一次母亲带他去了一幢和这差不多的豪宅,他们穿了最好的衣服,他做出了最文雅的举止,可是有个老头和老太太让母亲哭了起来,当他们离开那栋房子的时候,她还在哭……
莱拉看见他呼吸急促,捏紧了拳头,她敏感地知道她不该问为什么,那是他的事情,和她无关。不一会儿,他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好,”他说,“我们可以试试。”
他迈上车道,莱拉紧紧地跟在后面。他们觉得自己毫无遮挡地暴露着。
门上有一个老旧的门铃,就像莱拉的世界里的一样,威尔不知道该按哪个地方,莱拉指给他看他才知道。他们拉动门铃,房子里很远的地方响起了铃声。
来开门的是那天开车的仆人,不过今天他没戴那顶帽子。他先看看威尔,然后又看看莱拉,他的表情稍微有些变化。
“我们想见查尔斯·拉特罗姆爵士。”威尔说。
他翘着下巴,就像那天在塔前面对那些扔石块的孩子们一样,那个仆人点了点头。
“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去通报查尔斯爵士。”
他关上了门。那门是用坚硬的橡木做的,两把沉重的大锁分别锁住门的上面和底端,虽然威尔认为理智的小偷是不会尝试从大门进去的。门前很显眼的地方安着防盗报警器,左右各有一盏聚光灯,他们连走近这栋房子都不可能,更不要说破门而入了。
门后传来不慌不忙的脚步声,这时门又开了。威尔抬头看着那人那张贪婪的脸,他吃惊地发现,他显出一副平静威严的样子,没有丝毫负疚或羞愧。
威尔感觉到莱拉在他身旁怒不可遏,于是他很快地说:“对不起,莱拉认为,早些时候她搭你车的时候不小心把她的东西落在车里了。”
“莱拉?我不认识什么莱拉,这真是个不寻常的名字。我认识一个叫利齐的小女孩,你是谁?”
威尔暗暗骂着自己的坏记性,他说:“我是她的哥哥,我叫马克。”
“哦,哈罗,利齐,或是莱拉,你们进来吧。”
他站到一边。威尔和莱拉都没有料到他会这样,他们不太肯定地走了进来。大厅里很昏暗,闻起来有一股蜂蜡和花香的味道。厅里到处都光可鉴人,墙边有一个桃花心木柜子,陈列着美丽的瓷像。威尔发现那个仆人立在一旁,仿佛在等待召唤。
“到我书房来,”查尔斯爵士说着打开大厅另一扇门。
他彬彬有礼,甚至显得很好客,但他的举止中有某些东西使威尔很警惕。书房宽大舒适,散发出雪茄烟味,还摆着真皮的扶手椅,书房中似乎满是书架、图画和打猎纪念品,还有三四个玻璃门的柜子,陈列着古老的科学仪器——铜制显微镜、包着绿色皮革的望远镜、六分仪、指南针。这就不难看出他为什么要那台真理仪了。
“坐下。”查尔斯爵士指着一张沙发说。他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继续说道:“怎么样?你们要说什么?”
“你偷了——”莱拉急切地说道,但威尔看了她一眼,她停住了。
“莱拉认为她的东西落在了你的车里,”他又开始说道,“我们来把它拿回去。”
“你指的是它吗?”他说着从桌子抽屉里拿出一个天鹅绒包裹。莱拉站了起来,但他毫不理会,他打开包裹,金碧辉煌的真理仪展现在他手中。
“是的!”莱拉脱口而出,她伸手去拿。
但他合上了手掌。桌面很宽,她够不着。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其他动作,他已经转了个身,把真理仪放进玻璃门橱柜,上了锁,把钥匙放进了马甲口袋。
“可它不是你的,利齐,”他说,“或莱拉,如果那是你的名字的话。”
“是我的!那是我的真理仪!”
他悲哀而沉重地摇摇头,好像他虽然不愿意责备她,但他这么做完全是为她好一样。“我认为对这个问题至少还有相当多的疑问。”他说。
“可那是她的!”威尔说,“的确是!她给我看过!我知道那是她的!”
“你看,我认为你得证明这一点,”他说,“我不需要任何证明,因为现在它在我手里,这就意味着它是我的,就像我收藏的其他东西一样。我必须说,莱拉,我很惊讶地发现你那么不诚实——”
“我没有不诚实!”莱拉喊道。
“哦,可你是这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是利齐,现在我知道你有另外一个名字。坦率地说,你没有任何办法使别人相信这么珍贵的东西属于你。这样吧,我们叫警察来。”
他扭头去叫他的仆人。
查尔斯爵士还没来得及说完,威尔就喊道:“不,等一下——”,而就在这时,莱拉绕着桌子跑起来,潘特莱蒙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出现在她的臂弯里。他变成一只咆哮的野猫,向那个老头龇牙咧嘴,发出嘶嘶的声音。查尔斯爵士对突然出现的精灵眨了眨眼,却没有退缩。
“你甚至不知道你偷的是什么,”莱拉吼道,“你见过我用它,你就想偷,然后你就偷走了它。但你——你——你比我母亲还坏,至少她还知道它很重要!你却只把它放在盒子里不管不问!你真该去死!如果我能做到,我会叫人杀了你,你不配活着,你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所能做的就是向他脸上吐唾沫,于是她就使劲地这么干了。
威尔静静地坐着,观察着四周,牢记着每样东西所在的位置。
查尔斯爵士平静地抖开一块丝绸手帕擦了擦。
“你有没有一点自控力?”他说,“去,坐下,你这肮脏的小孩。”
莱拉的身体颤抖着,她感到泪水涌出了眼眶,她猛地坐在了沙发上,潘特莱蒙成了一只猫,他站在莱拉的膝盖上,竖着尾巴,瞪着那个老头。
威尔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他感到困惑不解。查尔斯爵士早就可以把他们赶出去,他在玩什么花招呢?
这时他看见了一幕奇怪的景象,那景象那么奇怪,他甚至以为那是自己的想像。从查尔斯爵士的亚麻上衣的袖子里,在那雪白的衬衫袖口,出现了一个翠绿色的蛇头,窜吐着黑色的信子,布满锁子甲般的鳞片的蛇头上是一双带着金边的黑眼睛,它们来回打量着莱拉和威尔。她因为愤怒压根没看见它,威尔也只看见了一会儿,然后它就又缩进老头的袖子里,但这就已经让他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查尔斯爵士来到窗口附近的座位,平静地坐下,手抚着裤子上的皱褶。
“我觉得你们最好听我说,而不是不加控制地做出这种举动,”他说,“你们的确没有任何选择,那台仪器现在归我了,它会一直在我这儿,我需要它,我是个收藏家。你可以吐唾沫,跺脚,尖叫,想怎么样都可以。但等到你说服任何人听你讲的时候,我就会有很多文件证明我已经买下了它,我很容易做到这一点,这样你们就再也拿不回它了。”
现在他们俩都沉默了。他还没有结束,一股巨大的困惑使莱拉的心跳变得缓慢,使整个房间都沉寂下来。
“不过,”他继续说道,“我有一样更想要的东西,但我自己拿不到它,我想和你做个交易,你把我要的东西拿来,我就还给你——你叫它什么?”
“真理仪。”莱拉嗓音嘶哑地说。
“真理仪,真是有趣。真理——那些符号——是的,我明白了。”
“你要的东西是什么?”威尔问道,“它在哪儿?”
“它在我去不了但你们能去的一个地方。我很清楚你们已经在什么地方找到了人口,我猜那儿离萨默敦不远,今天上午,利齐,或是莱拉就是在那儿下的车。入口的那一侧就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没有大人的世界。到现在为止我说得对吗?你们知道,建造这个入口的人有一把刀,他把那把刀藏在那个世界里,他非常害怕,他有他的理由。如果他的确在我说的那个地方的话,那他应该在那座门口雕刻着天使的古老的石塔里,那座天使之塔。
“那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我不管你们怎么去做,我要得到那把刀。把它拿来给我,你们就可以拿走真理仪。虽然失去它我会很难受,但我是一个遵守诺言的人。你们要做的就是:把那把刀拿来给我。”

“威尔。”莱拉叫道。
她声音很轻,但威尔还是被吓着了。她就坐在他身边的长凳上,可威尔压根就没看见她。
“你去哪儿了?”
“我找到了我的院士!她叫马隆博士。她有一台仪器,能看到尘埃,她准备让它说话——”
“我没看见你来。”
“你没注意看,”她说,“你一定是在想别的事情。找到你真好。瞧,糊弄别人很容易,看我的。”
两个警察向他们走来,一男一女,迈着相同的步子。他们穿着夏天的白色衬衫,带着无线电对讲机和警棍,还有怀疑的眼神。他们还没有走到长凳前,莱拉就站起来跟他们说话。
“对不起,您能告诉我博物馆在哪儿吗?”她说,“我和我哥哥应该在那儿和我们的父母见面,可是我们迷路了。”
男警察看着威尔。威尔遏制住怒火,耸了耸肩,像是在说,“她说得没错,我们是迷路了,是不是挺傻的?”那人笑了,女警察说道:“哪个博物馆?是阿希莫林博物馆[阿希莫林(Ashmolean)博物馆,存英国牛津大学]吗?”
“对,就是它。”莱拉说。女警察告诉她怎么走,她假装认真地听着。
威尔起身说道:“谢谢。”然后他和莱拉一起离开了。他们没有回头,其实那两个警察早就对他们失去了兴趣。
“看见了吗?”她说,“如果他们来找你,我会把他们打发走。因为他们不会找一个有妹妹的人,我最好从现在开始就跟你在一起。”他们转过拐角后她又开口了,语气中带着责备:“你一个人是不安全的。”
他一言未发,他的心愤怒地狂跳着。他们来到一个广场,那儿有一栋有着铅制圆顶的圆型建筑,广场周围是蜜糖色的大学楼群和一个教堂,花园围墙上是宽大的树冠。午后的阳光是最温暖的,空气中呈现出浓郁的金色葡萄酒的颜色,树叶一动不动,在这个小广场里,连车辆的噪声都小了许多。
她终于注意到了威尔的情绪,于是她问道:“怎么了?”
“你要是跟别人说话,你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你应该保持安静,这样别人就会忽略你。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我知道怎么做。而你的方式,你却——你暴露自己,你不该那样。你不该把它当儿戏,你太不当回事了。”
“你这么想吗?”她说,她的怒气也升了上来。“你以为我不会撒谎?到目前为止我撒谎是最棒的,但我没有对你撒谎,永远也不会,我发誓。你现在很危险,如果我刚才不那么做,你会被抓起来的。你没注意到他们盯着你看吗?因为他们一直就在看着你,你太不小心了。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觉得不当回事的是你。”
“我要是不当回事的话,我还在这儿等你干什么?我本来可以跑到好几英里之外,或者离开他们的视线范围,躲在另一个城市。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干,我等在这儿就是为了帮你,别说我不当回事。”
“你必须脱险。”她很恼火。没人能用这种方式跟她讲话,她是贵族,她是莱拉。“你必须脱险,不然你永远也找不到你的父亲。你这么做是为你自己,不是为我。”
他们小声而激烈地争吵着,因为广场里很安静,附近路过的行人都很好奇。但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威尔停住了,他不得不靠在旁边的学院围墙上,他脸色苍白。
“关于我父亲你都知道些什么?”他轻声问道。
她用同样的音调答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找他。我问的就是这个。”
“问谁?” “当然是真理仪了。”
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指的是什么,他看上去那么生气,那么疑心重重,于是她从背包里拿出真理仪,说道:“好吧,我给你看。”
她坐在广场中央草地边的石头路沿上,头伏在那台金色的仪器上,开始转动指针,她的手指动作飞快,令人目不暇接。当那根细长的指针扫过表盘,在这里或那里停一会的时候,她停了几秒钟,然后她又飞快地转动指针。威尔抬起头来小心地看看周围,但附近没有人。有一群游客抬头看着那栋圆顶建筑,一个卖冰淇淋的小贩推着车走在甬道上,但那些人都没有注意他们。
莱拉眨了眨眼,叹了口气,仿佛刚从睡梦中醒来。
“你的母亲病了,”她轻声说,“但她很安全,有一位女士在照顾她。你拿了一些信后逃跑了。还有一个人,我想他是个小偷,你杀了他。你正在寻找你的父亲,还有——”
“好了,别说了,”威尔说,“够了,你没有权利这样窥探我的生活。不许你再这么干了,这简直是窥探。”
“我知道什么时候停止询问,”她说,“真理仪几乎就像人一样,我知道它什么时候生气,或是有什么事不想让我知道,我能感觉到。可是昨天你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我必须问一下你是什么人,不然我可能不安全,我不得不这么做。它还说……”她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它说你是个杀人凶手,于是我想,很好,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但在刚才以前我并没有多问关于你的事。如果你不希望我再问,我保证我不会再问的。这不是窥探隐私,如果我不干别的,只是窥探别人的话,它会不灵的。我很了解它,就像我对自己的牛津一样了解。”
“你应该问我,而不是问那玩意儿。它有没有说我父亲活着还是死了?”
“它没说,因为我没有问。” 这会儿他们都坐着。威尔疲惫地用双手抱着头。
“好吧,”他终于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彼此信任。” “没问题,我信任你。”
威尔严肃地点点头。他太累了,在这个世界连可以睡一觉的可能性几乎都没有。虽然莱拉不善于观察,但他的举止中有某种东西让她觉得:他很恐惧,但他控制着自己的恐惧,就像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过的,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就像我在冰湖边的鱼库里时那样。
“还有,威尔,”她加了一句,“我不会向任何人出卖你的,我保证。” “好。”
“以前我出卖过别人,那是我做过的最糟糕的事情。我以为我是在救他,可是我却把他带到了最危险的地方。我为此痛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所以,我会加倍小心,不马虎大意,不忘记事情,不出卖你。”
他没说话。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眨了眨,努力使自己清醒。
“我们要再晚一些才能去那个窗口,”他说,“白天我们不能从那儿过,要是有人看见就麻烦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现在我们得闲逛几个小时……”
“我饿了。”莱拉说。 他说:“我知道了!我们可以去电影院!” “然后呢?”
“我会告诉你的。那儿我们还可以弄到点儿吃的。”
市中心有一家电影院,走路只要十分钟。威尔买了两张票,还买了热狗、爆米花和可乐。他们把吃的东西带进去,刚坐下,电影就开始了。
莱拉看入迷了。她看过幻灯片,但她的世界里从没有过电影院。她狼吞虎咽地吃着热狗和爆米花,大口喝着可乐,因为荧屏上的人物惊讶或高兴地大笑。幸亏观众里有很多孩子,也很吵闹,她的激动还不至于使人疑心。威尔闭上眼一下子就睡着了。
他醒来时听到周围翻动椅子的声音,人们纷纷退场了,他在亮光里眨着眼睛。他的手表显示已经八点一刻了,莱拉很不情愿地离开了电影院。
“这是我一生中看过的最好的东西,”她说,“我不知道在我的世界里他们为什么没有发明它。我们也有比你们这儿更好的东西,但它比我们那儿发明的任何东西都好。”
威尔一点儿也没记住那部电影的内容。外面还很亮,马路上也很热闹。
“你想再看一场吗?” “想啊!”
他们又去了离拐弯处几百码远的另一家电影院,又看了场电影。莱拉双脚蜷在椅子上,两手抱着膝盖,威尔则让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这一次当他们出来时,已将近十一点钟——这样就更好了。
莱拉又饿了,于是他们又从一个小推车那儿买了汉堡包,边走边吃,对她来讲这可真新鲜。
“我们都是坐下来吃东西。以前我从没见过边走边吃的人。”她告诉他,“这儿有那么多不同之处。比如汽车吧,我就不喜欢。但我喜欢电影院和汉堡包,非常喜欢。还有那位院士,马隆博士,她要让那台机器用语句表达,我刚知道她的计划。明天我还要去找她,看看她研究到什么程度了,我肯定能帮她。也许我还能让院士们给她所需要的钱。你知道我父亲——阿斯里尔勋爵——是怎么做的吗?他跟他们开了个玩笑……”
他们走在班伯里路上,她告诉他那天晚上她怎么躲在衣橱里,看阿斯里尔勋爵给乔丹学院的院士们展示真空罐里斯坦尼斯劳斯‘格鲁曼的被砍下的头颅。既然威尔是这么好的一位听众,于是莱拉又继续给他讲其余的故事,从她逃出库尔特夫人的公寓开始,到她意识到是她导致罗杰死在斯瓦尔巴特冰冷的悬崖上的那个时刻。威尔未加评论,他满怀同情地认真听着。她的关于热气球旅行、披甲熊和女巫、还有教会的复仇军队的讲述,似乎都比不上他那美丽寂寥而又安全的海上城市的幻梦:显而易见,那不可能是真的。
但最终他们还是来到环路和角树下,现在车辆已经不多了:大概每分钟最多有一辆车。窗口就在那儿,威尔觉得自己在微笑,就要平安无事了。
“等到没有车的时候,”他说,“现在我要过去了。”
片刻之后他已经站在角树下的草地上了,不一会儿莱拉也跟了过来。
他们觉得又回到了家,那宽广无边的温暖的夜晚,花和大海的香味,还有那片寂静,他们像是沐浴在宜人的泉水中。
莱拉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威尔感觉到肩头卸下了一副重担,他一整天都扛着它,他没注意到它快要把他压垮了,但现在他感到浑身轻松。
就在这时莱拉抓住了他的胳膊,这时他也听到了使她这么做的声音。
在离小饭馆不远处的街道上,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威尔立刻朝那声音走去,他走向月光掩映下的小巷深处,莱拉跟在后面。他们拐了几个弯,来到那天早晨见过的那个石塔前的广场。
在塔底下,有二十几个孩子面向里面围成一个半圆,有的手中拿着棍子,有的在向墙下被捉住的什么东西扔石块。起初莱拉还以为那是另外一个孩子,但从圆圈里传出一声可怕的尖声号叫,那不是人的声音。孩子们也发出了尖叫,带着恐惧和仇恨。
威尔跑向那帮孩子,把一个小孩拽到一边,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穿着带条纹的T恤衫。他转过身时,莱拉看到他黑眼珠周围的一圈白。这时其他的小孩也注意到了发生的事,他们都停下来看是怎么回事。安吉莉卡和她的小弟弟也在那里,手中拿着石块。所有孩子的眼睛都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们安静下来,只有那尖厉的号叫声还在继续,这时威尔和莱拉都看见了:那是一只花斑猫,它蜷曲在塔墙的下面,耳朵破了,尾巴耷拉着。是那只猫,就是威尔在森德兰大街看见的那只猫,长得像莫西,是她带领威尔发现了那个窗口。
他一看见她,就一把推开拽住的那个男孩。那个男孩被摔到地上,立刻又爬起来,他怒气冲冲,但其他的男孩都往后拉着他。威尔则早已蹲在那只猫旁边。
这会儿她躺在他的臂弯里,她躲到他胸口,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面向那帮小孩站着,有一刹那莱拉甚至以为他的精灵终于出现了。
“你们为什么要伤害这只猫?”他质问道。他们回答不出,他们站在那儿,因为威尔的愤怒而发抖。他们呼吸沉重,紧紧抓着棍子和石头,说不出话。
这时传来安吉莉卡清晰的话音:“你们不是这儿的!你们不是喜鹊城的!你们不知道妖怪,也不知道猫。你们和我们不一样!”
被威尔打倒的穿条纹T恤的那个男孩浑身发抖,准备打架。要不是威尔臂弯里的那只猫,他早就对威尔拳脚相向了,威尔也会乐意奉陪的。两人之问有一股仇恨的电流,只有暴力才能将它传导到地面。但那个男孩害怕这只猫。
“你们从哪儿来?”他轻蔑地问道。
“我们从哪儿来并不重要,如果你们害怕这只猫,我会把她带走,如果她对你们预示着厄运,那她会给我们带来好运。现在给我滚开。”
有一阵威尔以为他们的仇恨会战胜恐惧,他准备着把那只猫放到地上后进行搏斗,但就在这时从那帮小孩身后传来一声轰雷般的咆哮,他们转身一看,莱拉站在那里,双手搭在一只美洲豹的肩上,那只豹子张开嘴咆哮着,尖利的牙齿闪着白光。就连认识潘特莱蒙的威尔都被吓了一跳。这对那帮小孩产生了戏剧性的效果:他们转身就逃。几秒钟后广场上已空无一人。
在他们离开之前,潘特莱蒙的一声咆哮提醒了莱拉,她抬头看了看那座塔,她看见塔顶上有人从墙垛上往下看,他不是小孩,而是个一头卷发的年轻人。
半小时后他们已经在小饭馆楼上的公寓里了。威尔找到一听炼乳,那只猫饥饿地舔着,然后又开始舔她的伤口。潘特莱蒙因为好奇也变成了猫的模样,那只花斑猫起初怀疑地竖起了身上的毛,但她很快发现,不管潘特莱蒙是什么,他不是一只真正的猫,也不构成任何威胁,于是她接下来就对他视若无睹了。
莱拉注视着威尔着迷地照顾这只猫,在她的世界里她惟一接近过的动物是各种各样的工作动物。猫不是宠物,而是乔丹学院用来捕捉老鼠的。
“我想她的尾巴断了,”威尔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它会自己好起来的。我在她耳朵上涂点蜂蜜,我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它是杀菌的……”
那真是一团糟。但至少她一直舔着,伤口会变得越来越干净。
“你能确定它是你看到的那只猫吗?”她问。
“哦,是的。如果他们都这么怕猫的话,这儿一定没有几只猫。她可能是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们真的疯了,”莱拉说,“他们会要了她的命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孩。”
“我见过。” 他沉下了脸,他不愿谈这个。她明白最好别问他,更别去问真理仪。
她累极了,于是不久她就上了床,立刻就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那只猫也蜷起身子睡着了,威尔端了一杯咖啡,拿着那只绿色的皮文具盒,坐在阳台上。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足够他阅读的,他想看那些东西。
那不像他想的那么多。都是信,用黑色的墨水写在航空信笺上·是他十分渴望找到的人的亲笔所书。他的手指在上面一遍遍地抚摸着,他把脸贴在信笺上,想和父亲的本质靠得更近一些。这时他开始读信。
费尔班克斯[费尔班克斯(Fairbanks),阿拉斯加中部的一座城市],阿拉斯加
1985年6月19日,星期三
我亲爱的——还是通常的效率和混乱的集合——所有的物资都到位了,除了那个物理学家,一个叫纳尔逊的和气的傻瓜,他还没做好把热气球升上山顶的准备——他忙着准备交通工具,而我们在这里闲得无聊。但这就意味着我有机会和一个上次认识的小伙子聊天,他叫杰克·彼得森。是个金矿工人。我在一个邋遢的酒吧里找到了他,在电视棒球赛的吵闹声中我问他关于那个奇异的地方。他不愿在那里聊——把我带到他的房间里。借着一瓶杰克丹尼威士忌,他聊了很长时间——他自己没见过,但他曾经遇到过一个爱斯基摩人,那个爱斯基摩人遇见过。这家伙说那是一个进入神灵世界的通道。他们知道这一点已经几百年了,据说有个卖药人曾经去过,还带回来一件什么纪念品——尽管有些人再也没回来过。不管怎样,老杰克的确有一张这个地区的地图,他还标出了那个家伙告诉他的那个东西的所在位置(以防万一:北纬69度02‘11“,西经157度12’19”,在科尔维尔河向北一两英里处的卢考特岭上)。然后我们又聊起了北极地区的其他传说——一艘无人驾驶的挪威船漂流了六十年,诸如此类。考古学家们是一支好样的队伍,他们忍耐了对纳尔逊和他的热气球的不耐烦,勤奋工作。他们都没听说过那个奇异的地方。所以,相信我,我会保守这个秘密。深爱你们俩。约翰尼。
乌米阿特,阿拉斯加 1985年6月22日,星期六
我亲爱的,物理学家纳尔逊——我曾把他叫做和气的傻瓜。到此为止——压根不是这种人,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他自己一定是在寻找那个奇异的地方。在费尔班克斯的停顿是他一手导演的,你信不信?他知道队里的人不会愿意等在这里,除非有一个不争的理由,比如没有交通工具,可他却亲自取消了预订的车辆。我是偶然发现这一点的,我正要去问他到底搞什么名堂时,听到他在用无线对话机与别人通话——描述那个奇异的地方,和我知道的一样多,只不过他不知道位置。后来我请他喝酒,假装是个咋咋呼呼的大兵,老北极,喜欢高谈阔论宇宙万物。我假装用科学的局限性来引逗他——比如说你一定无法解释大脚怪的存在等等——紧紧地盯着他,然后他开口说出了那个奇异的地方——爱斯基摩人关于灵魂世界通道的传说——无形无迹——在卢考特岭附近的某个地方,你信不信,那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想一想吧。然后你就知道,他已醒悟过来了,他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但我假装毫不注意,继续跟他讲巫术和扎伊尔豹的故事,这样我希望他会把我当成一个迷信的傻大兵。不过我是对的,伊莱恩——他也在寻找它。问题是,我告不告诉他呢?深爱你们俩——约翰尼。
科尔维尔沙洲,同拉斯加 1985年6月24日,星期一
亲爱的——短期内我不会有机会再寄信给你了——这是我们上布鲁克斯岭之前的最后一个小镇。考古学家们为即将上山而兴奋不已。有个家伙坚信他会发现更早期的人类居住环境,比任何人猜测的都早。我问究竟有多早,为什么他如此坚信。他告诉我,他在以前某次挖掘中找到一块独角鲸的鲸牙雕刻,在那上面他发现了——碳十四——可以追溯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年代,这超出了以前的估计,真是不同寻常。如果他们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过那个奇异的地方来到这儿,那不是很奇怪吗?说到物理学家纳尔逊,他现在已经是我的好朋友了——他跟我捉迷藏,暗示他晓得我清楚他知道的东西,等等。我装作是傻上校佩里,一个处于困境却并未深陷其中的大个子。但我知道他在找它,因为,尽管他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科学家,但实际上他的资金来自国防部——我知道他们使用的财务代码。还有他那个所谓的气象热气球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看了吊篮里面——有一件防辐射服,千真万确。这很奇怪,亲爱的。我会坚持我的方案,把考古学家们带到目的地后,我就自己离开几天,寻找那个奇异的地方。如果我与纳尔逊在卢考特岭不期而遇的话,我会随机应变的。
又及:真是好运气。我遇见了杰克·彼得森的朋友,爱斯基摩人马特·基加利克,杰克曾告诉我到哪儿可以找到他,但我没敢奢望他会在那儿。他告诉我苏联人也在寻找那个奇异的地方,今年早些时候他在山上遇见过一个人,他怀疑他的行为,就偷偷观察了他几天,结果他猜对了,那是一个俄罗斯间谍。他就告诉我这么多,我觉得他后来干掉了他。但他把那地方描述给我听了,那就像是空中的一个缺口,像是一个窗口,透过它你会看到另外一个世界,但那不容易发现,因为那边的世界和这边一模一样——也是石头和苔藓等等。那儿有一块高大的岩石,形状就像一头站着的熊。岩石后面大概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条小河,那个窗口就在这条河的北边。杰克告诉我的位置不太准确——它更接近北纬12度,而不是11度。
祝我好运吧,亲爱的。我会从神灵世界带个纪念品给你。我永远爱你们——替我吻吻儿子——约翰尼。
威尔觉得自己的头在嗡嗡响。
他父亲描述的正是他自己在角树下发现的东西。他也发现了一个窗口——他甚至用同样一个词描述它!所以威尔的方向一定没错,那伙人一直在寻找的也正是它……所以它一定也很危险。
他父亲写那封信的时候威尔还是个婴儿。七年后,在超市的那个早晨,他认识到母亲处于危险之中,他必须保护她。在那之后的岁月里,他慢慢认识到这危险存在于她的内心,他更加要保护她。
再然后,他认识到这残酷的现实:她内心的恐惧还不是全部,的确有人在追查她——追查这些信件和消息。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能和父亲分享这么重要的秘密,他感到由衷的高兴,约翰·佩里和他的儿子威尔各自发现了这件非同寻常的事,当他们见面时就可以谈论它,父亲会为威尔跟随他的足迹而骄傲的。
夜晚一片宁静,大海沉默着。他把信叠起来收好,然后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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