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那儿好像在玩耍 她的生命飞逝而去 意欲再次回来 但不会太快
——爱米利·狄金森
女孩熟睡的影子映在了牧人的女儿阿玛脑海中:她无法停止对她的想念。她一刻也没有怀疑库尔特太太所告诉她的事情的真实性。巫师无疑是存在的,他们很可能会施睡眠的符咒,而母亲也会用那种凶狠和温柔的方式照顾她。阿玛对这个在洞中的漂亮女人和她那被施了符咒的女儿产生了一种近乎崇拜的敬仰。
她尽量常去那个小山谷,为那个女人跑跑腿或者纯粹去聊聊天和倾听,因为那个女人会讲很多故事。她一次又一次希望再看一眼那个梦中人,但是那只有过一次,她认定很可能再也不会有这种机会了。
在挤羊奶、剪羊毛、纺羊毛或磨燕麦做面包时,她不停地想着施加的那个符咒,以及施加的原因。库尔特太太从来没有告诉她,所以阿玛可以自由想像。
有一天,她拿了一些加蜜的扁平面包,走了三个小时的路程,沿着小径来到乔伦塞,那儿有一个道观。她连哄带骗不厌其烦,并且贿赂了看门人几个加蜜面包,终于得以谒见大医师帕格赞·图尔库。他聪明绝顶,去年还阻止了白热病的爆发。
阿玛走进那个大人物的密室,深鞠一躬,极其谦恭地把剩下的加蜜面包献给他。道士的蝙蝠精灵猛扑下来,围着她飞舞,把她的精灵库朗吓得钻进她的头发里躲了起来,但阿玛尽量保持镇静,一言不发,直到帕格赞·图尔库开口说话。
“行了,孩子!快点,快点。”他说道,每说一个字,长长的灰胡须便摇一下。
在昏暗的光线中,她能看到的主要是他的胡须和炯炯有神的眼睛。他的精灵停在他头顶上方的房梁上,最终一动不动地倒挂在那儿,于是她说道:“求求你,帕格赞·图尔库,我想获得智慧,我想知道怎样施咒和惑人,你能教我吗?”
“不行。”他说。
这在她的预料之中。“那么,你能告诉我一个解除的方法吗?”她谦卑地说。
“也许能。但是我不会告诉你是什么方法。我可以给你药,但不会告诉你其中的秘密。”
“好吧,谢谢你,那已是极大的恩赐。”她说着,又鞠了几躬。
“是什么疾病?谁得了这个病?”老人问。
“是一种嗜睡病,”阿玛解释说,“犯病的是我父亲表兄的儿子。”
她知道,改变受害者的性别是格外聪明的做法,这样做只是为了防止医师听说过那个洞中的女人。
“这个男孩多大了?”
“比我大三岁,帕格赞·图尔库。”她猜测道,“所以他十二岁了,他睡了又睡,醒不来。”
“为什么他父母不来找我?为什么派你来?”
“因为他们住在我们村子那边很远的地方,他们非常穷,帕格赞。图尔库。我昨天才听说我亲戚生病的事,马上就跑来听取您的高见。”
“我必须看一看病人,给他彻底地进行一下检查,问一问他睡着的那一刻行星所处的位置,这些事情都仓促不得。”
“您就没有药可以让我带回去吗?”
蝙蝠精灵从房梁上掉下来,阴沉沉地飘到一边,碰到地板,然后悄然无声地一次又一次在房间飞来飞去,快得阿玛的眼睛都跟不上它,但是医师明亮的眼睛精确地看到她飞到了哪些地方。当她再次倒挂在房梁上,用黑色的翅膀包住自己时,老人站起身来,按照精灵光顾的顺序,从一个架子走到另一个架子,从一个罐子来到另一个罐子,从一个盒子再到另一个盒子,这儿敲出一勺粉末,那儿添上一撮药草。
他把所有的配方倒进一个碾子,一起碾碎,边碾边低声地念着一道咒语。然后在碾子边上敲了敲碾槌,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倒出最后几粒粉末,拿出一支毛笔和墨水,在一张纸上写了一些字。墨水干了,他把所有的粉末倒在处方上,把纸迅速地包成一个小小的四方包。
“趁那个睡着的男孩吸气的时候,让他们把这些粉末刷进他的鼻孔里,每次一点点,”他告诉她,“他就会醒来。做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一次刷得太多,他会呛死的,要用最软的刷子。”
“谢谢您,帕格赞·图尔库。”阿玛说着,拿起药包放进最里面的衬衣口袋里。“我真希望还有一个加蜜面包给您。”
“一个就够了。”医师说道,“现在,你走吧。下次再来时,告诉我整个实情,不要只是部分情况。”
女孩羞愧难当,深鞠一躬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希望没有暴露得太多。
第二天晚上,一有空她就拎着一些用心形果叶包着的甜饭团赶往山谷,她急于把自己所干的事情告诉那个女人,把药交给她,得到她的夸奖和感谢,更为急切的是想看到那个被施了符咒的沉睡人醒过来和她说话,她们也许会成为朋友。
但是当她转过小径的拐弯处,抬头望去时,她没看到金猴,也没看到坐在洞口的耐心的女人。洞口是空的。她跑过最后的几步路,害怕她们已经永远走了——不过,女人坐的椅子还在,煮饭的设备和其他东西都还在。
阿玛望了望山洞黑漆漆的深处,心儿跳得飞快。梦中人肯定还没醒来:朦胧中阿玛可以分辨出睡袋的形状,淡淡的那一块是女孩的头发,还有她熟睡中的精灵的那道白色弧线。
她蹑手蹑脚地凑近了一点。毫无疑问——他们把被施了符咒的女孩独自留下出去了。
一个想法像音符一样突然敲击阿玛的脑海:假如她在女人回来前把她唤醒……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个想法带来的兴奋之情就听到外面小径上传来了声音,一阵负罪感袭来,她和精灵迅速躲到洞边的一排岩石后,她不应该在这儿,她在窥探,这是不对的。
现在金猴蹲在洞口,嗅了嗅,头摆来摆去,阿玛看见他露出锋利的牙齿,她感觉到自己的精灵钻进她的衣服,像老鼠一样,全身颤抖。
“怎么回事?”女人的声音对猴子说道,然后随着她的身体走进洞口,洞里暗了下来。“那个女孩来过了?是的……这儿有她留下的食物。不过,她不应该进来的,我们得在小径上安排一个地方给她放食物。”
女人瞥都没瞥梦中人一眼就俯身把火弄燃,坐上一平锅水来煮,她的精灵则趴在附近看着小径。他不时站起身来环顾一下山洞,阿玛躲在狭窄的藏身之处,感觉越来越紧,越来越不舒服,她热切地希望自己在外面等着没有进洞。她要被困多久呢?
女人把一些药草和粉末倒进正在烧的水中,它们随着蒸汽飘出,阿玛能闻到止血药的味道。然后,洞底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女孩在喃喃低语和翻动,阿玛转过头去:她可以看见那个被施了符咒的梦中人动了,她翻过来翻过去,伸出一只胳臂捂住眼睛。她快醒了!
女人没有理睬!
她肯定听到了,因为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但马上就回头去照看她的药草和开水。她把药汁倒进一只大酒杯,放在那儿,这才把注意力全部转到那快醒的女孩身上。
阿玛一点也不明白女人说的话,但她听得越来越惊讶和怀疑。
“别说话,亲爱的。”女人说道,“别为自己担心,你是安全的。”
“罗杰——”女孩半睡半醒,低声说,“塞拉芬娜!罗杰去了哪儿……他在哪儿?”
“这儿除了我们谁也没有。”她母亲说,声音像唱歌一样,半吟半唱地低声哼唱。“抬起来,让妈妈给你洗一洗……起来,我的爱……”
阿玛看到女孩呻吟着挣扎醒来,试图推开她母亲。女人把一块海绵放进水碗中浸了浸,擦拭着女儿的脸和身体,然后拍干。
到这时女孩几乎醒了,女人不得不快点行动。
“塞拉芬娜在哪儿?威尔?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睡觉——不要,不要!我不要睡觉!不要!”
“别动,亲爱的——镇静——别说话——喝茶——”
但是她猛地一挥手,差点把药水泼翻,声音更大地喊道:“别碰我!我要走!让我走!威尔,威尔,救救我——噢,救救我——”
女人紧紧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强行往后摁,把大酒杯塞进她的嘴里。
“我不要!你胆敢碰我,埃欧雷克会把你的头撕下来!噢,埃欧雷克,你在哪儿?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救救我,埃欧雷克!我不要——我不要——”
然后,女人说了一句什么,金猴扑到莱拉的精灵身上,又硬又黑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他,精灵以她从未见到过的速度迅速地变换着形状:猫——耗子一狐狸一鸟一狼一猎豹一蜥蜴一北极猫——
但是猴子的手一直紧抓不放,然后潘特莱蒙变成一只豪猪。
猴子尖叫一声松开了手,三根刺颤巍巍地扎进了他的爪子。库尔特太太大吼一声,用空着的手狠狠给了莱拉一个耳光。这狠毒的反手一击把莱拉打倒了,她还没回过神来,那只大酒杯就已经伸到了她的嘴边,她不得不吞下,否则就会呛死。
阿玛希望自己能够捂住耳朵:吞水声、哭喊声、咳嗽声、啜泣声、求饶声、呕吐声几乎让人无法忍受。渐渐地,声音消失了,女孩只发出一两声颤颤的啜泣,又再次慢慢陷入睡眠——被施了符咒的睡眠?中毒的睡眠?服药的、骗人的睡眠!阿玛看到一线白色出现在女孩的喉咙处,她的精灵费力地变成一只长长的、动作轻柔、皮毛雪白的动物,眼睛又黑又亮,尾巴末梢黑黑的。他把自己围在她的脖子上。
女人轻轻地唱起催眠的摇篮曲,边唱边拂去女孩额上的头发,拍干她热乎乎的脸;可阿玛都听得出,她这歌没有歌词,因为她唱的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啦——啦——啦,巴——巴——布——布,她甜甜的声音发出毫无意义的字眼。
歌声终于停了下来,然后女人干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她拿出一把剪刀,给女孩修剪头发,捧着她熟睡中的头转过来转过去,看最佳效果如何。她拿起一缕深金色的鬈发,放进她系在脖子上的小小的金盒子里,阿玛知道这是为什么:她准备用它再施什么符咒,但是女人先把它伸到唇边……噢,这真是奇怪呀。
金猴拔出最后一根豪猪刺,对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伸手抓过栖息在洞顶的一只蝙蝠,那只黑色的小东西扑动着翅膀,用针尖一样细的声音尖叫着,简直把阿玛的耳朵都要刺穿了。然后,她看见女人把蝙蝠递给她的精灵,精灵把蝙蝠的一只黑色的翅膀往外拉了又拉,直到它叭的一声断裂开来,吊在一根白色的筋上。与此同时,那快死的蝙蝠尖叫着,它的同伴们焦急而困惑地四处扑动。咔嚓——喀嚓——叭——金猴一条腿一条腿地把小家伙撕得粉碎,女人闷闷不乐地坐在火边的睡袋上,慢慢地吃着一块巧克力。
时间流逝着,天色渐渐暗了,月亮升了起来,女人和她的精灵睡着了。
阿玛全身僵硬疼痛,从她的藏身之处爬出来,踮着脚尖从睡着的人身边走过,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直到来到小径的半道上。
恐惧赋予她速度,她沿着狭窄的小径飞跑而下,她的精灵像猫头鹰一样悄然地飞在她身旁。洁净、寒冷的空气、摇摆不定的树梢、黑色天际映着月辉的云彩,以及无数的星星使她镇静了一点。
看到那一小片石头房子她才停下来,她的精灵落在她紧握的拳头上。
“她撒谎!”阿玛说道,“她对我们撒了谎!我们能干什么,库朗?我们能告诉爸爸吗?我们能干什么呢?”
“别告诉他。”她的精灵说,“那更麻烦。我们有药,我们可以唤醒她,我们可以趁下次女人不在的时候去那儿,唤醒女孩,把她带走。”
这个念头使他们俩都充满恐惧,但是它已经被说出来了,而且那个小纸包还安全地藏在阿玛的口袋里,他们也知道怎么使用。
醒来吧,我看不见她——我想她就在附近——她伤害了我——”
“噢,莱拉,别害怕!如果你也害怕,我会发疯的——”
他们试图紧紧抱住对方,但他们的手臂却扑了个空。莱拉想说出她的想法,黑暗中她凑近他那张苍白的小脸低声说道:“我只是想醒过来……我害怕睡一辈子,然后死去——我想先醒过来!哪怕只是醒来一个小时我也不在乎,只要能好好地活着,醒着——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是我会帮助你的,罗杰!我发誓我会的!”
“但是如果你在做梦,莱拉,醒来时你可能不会相信。我就想这样做,我只会以为它仅仅是一场梦。”
“不!”她怒道,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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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挨着雪线有一个杜鹃花遮蔽的山谷,山谷里哗啦啦地流淌着一条乳白色的雪水融化而成的小溪,鸽子和红雀在巨大的松树间飞翔,在岩石和其下簇拥着的又直又硬的树叶间半遮半掩着一个洞。
树林里充满了声音:小溪在岩石问的欢唱、风在松枝的针叶间的呼啸、昆虫的闲聊和小树间哺乳动物的叫喊,以及鸟儿的歌唱,还不时刮过一阵更为强烈的风使一棵雪松或冷杉的枝条相互碰撞发出大提琴般的呻吟。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阳光总是那么斑驳陆离。一道道像柠檬一样耀眼的金黄色光柱穿过一条条一团团棕绿色的树阴投射到森林的地面。那光永远不是静止的,也不是永恒的,因为漂浮不定的雾常常会在树梢间漂浮,将所有的阳光过滤成珍珠般的光泽,将每一个松球擦得湿漉漉的,雾一升起就闪闪发光。有时云中的湿气凝结成半雾半雨的小小颗粒向下漂浮,而不是掉落,在成千上亿的松针问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和嗒嗒声。
小溪边有一条窄窄的小径,小径从谷底的一个小村庄——也就是几幢牧人的房屋而已——通往谷顶冰川附近的一个半毁的神龛,褪色的丝绸旗在高山长风中招展,神龛上摆放着虔诚的村民们供奉的燕麦糕和干茶,光、冰和蒸汽的奇怪效应将谷顶常年笼罩在彩虹中。
洞位于小径的上方,很多年以前曾经有一位圣人住在里面沉思、斋戒和祷告,这个地方就因为纪念他而受到崇拜。洞约有三十英尺深,地面干燥:是熊和狼的理想洞穴,但是多年来居住在里面的动物只有鸟和蝙蝠。
然而,此时此刻趴伏在洞口内的那个东西既不是鸟也不是蝙蝠。他竖着两只尖尖的耳朵,一双黑眼睛这边瞧瞧那边望望。阳光又浓又重的照在他有光泽的金色毛发上,两只猴爪将一只松球左右摆弄,锋利的手指掰掉鳞片,抓出甜甜的果肉。他身后,就在阳光照射不到的那一点上,库尔特太太正在一个石脑油灶上用一只小平锅煮水。她的精灵低声发出一声警报,库尔特太太抬头朝洞外望去。
沿着森林小径走来一位乡村小女孩,库尔特太太知道她是谁:阿玛已经给她送过好几天食品了。库尔特太太刚来的时候就已经让她明白自己是一个从事沉思和祷告、发誓永远不与男人交谈的圣人,阿玛是她接受的惟一一个访客。
不过,她这一次不是独自一人,她的父亲跟她一起来了。当阿玛朝洞口爬上来时,他在不远处等着。
阿玛来到洞口,鞠了一躬说: “我爸爸派我来,祈望与你友好往来。”
“欢迎你们,孩子。”库尔特太太说。
女孩拿着一个旧棉布包着的包裹,她把包裹放在库尔特太太的脚边,捧出一小束花,是用棉线捆着的一打左右的银莲花,然后急切而紧张地说起话来。这些山里人的语言库尔特太太懂得一些,但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知道她懂得多少。于是她笑了笑,示意女孩闭住嘴,看着她们的两个精灵。金猴伸出他的小黑手,阿玛的蝴蝶精灵越飞越近,最后落在一根粗硬的起老茧的食指上。
金猴慢慢将他送到耳边,库尔特太太感到一道细细的理解的溪流流入脑海,女孩的话一下子清晰了。村民们很高兴有她这样的圣人在洞中避难,但是人们谣传她有一个有些危险的强大的同伴,正是这一点使村民们害怕。这个人是库尔特太太的主人还是仆人?她有恶意吗?她最初为什么会在那儿?他们要待很久吗?阿玛诚惶诚恐地表达了这些疑问。
随着精灵的理解渗透到心里,库尔特太太突然想到一个新颖的回答,她可以讲实话,当然不是所有的实情,只是部分实情。一想到这个主意,她在心里禁不住笑了起来,但她解释时声音里尽量不流露出那颤颤的笑意:
“是的,是有一个人同我在一起,但是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她是我女儿,被符咒镇住睡着了。我们来这儿是为了躲避用符咒镇住她的巫师,同时我想办法给她治疗,并使她免遭侵害。如果你愿意就过来看看她吧。”
库尔特太太轻柔的声音使阿玛放下了半颗心,但还是有些害怕。谈话中提到的巫师和符咒增加了她所感觉到的惊恐,但是金猴如此轻柔地捧着她的精灵,再加上她也好奇,于是就跟着库尔特太太进了洞。
在下面小径上的父亲往前迈了一步,他的乌鸦精灵也提了提翅膀,但他最后还是待在了原处。
因为光线在迅速减弱,库尔特太太点燃了一根蜡烛,领着阿玛来到洞底。小女孩圆睁的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闪发光,两只手不停地重复着压拇指的动作,以便迷惑邪恶的精灵避除危险。
“你瞧见了吗?”库尔特太太说道,“她不会加害任何人,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阿玛看着睡袋里的人。是一个小女孩,也许比她大三四岁,头发的颜色是阿玛从来没见过的——像狮子一样的淡黄色。她双唇紧闭,睡得很熟,这一点毫无疑问,因为她的精灵毫无知觉地卷缩在她的喉头边。他样子有点像獴,但个头小一些,颜色金红,金猴轻柔地拂弄着他两耳之间的毛发。正看着,那个样子像獴一样的动物不舒服地动了动,发出一声嘶哑的喵喵声。阿玛的精灵,像老鼠一样,紧紧地贴在阿玛的脖子上,透过她的头发怯怯地窥视着。
“你可以把你看到的情况告诉你爸爸,”库尔特太太接着说,“没有什么邪恶的精灵,只是我女儿,因为被符咒镇住而睡着了,我在照顾她。不过,阿玛,请告诉你爸爸这是个必须把守的秘密,除了你们两人以外不得有任何人知道莱拉在这儿。如果巫师知道了她的下落,就会找到她,并且毁灭她,毁灭我,毁灭这周围的一切。所以千万别声张!只告诉你父亲一个人。”
她在莱拉身边跪了下来,把垂在女儿睡脸上的潮湿头发拂到脑后,低低地俯身吻了一下女儿的脸颊,然后抬起充满忧伤和爱意的眼睛朝阿玛笑了笑。那微笑中饱含着如此的勇气和怜悯,小女孩感到泪水盈满了视线。
库尔特太太牵着阿玛的手走回到洞口,看到女孩的父亲正在下面焦急地张望着。妇人双手合十,对他鞠了一躬。看到女孩朝库尔特太太和被施了符咒的梦中人鞠了一躬,转身在暮色中蹦蹦跳跳地走下斜坡。他松了一口气,回了库尔特太太一个礼。父女俩再次朝洞口鞠了一躬,然后起程消失在浓密的杜鹃花那幽幽的花影中。
库尔特太太转身去看灶上的水,水已经快开了。她蹲下身子,把一些干叶子揉碎放进水里,从这个口袋里捏两撮,从那个口袋里捏两撮,加上三滴淡黄色的一种油。她轻快地搅了搅,在脑海中数了五分钟,然后把小平锅从灶上端下来,坐下来等锅中的液体冷却。
她身边摆放着从查尔斯·拉特罗姆去世的蓝湖边的营地里弄来的一些装备:一个睡袋、一只装有换洗衣物和洗衣器具的帆布背包等等。还有一个镶着木棉边的粗木框的帆布箱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仪器,在一个枪套里还有一支手枪。
熬好的东西在稀薄的空气中很快冷却,等它一冷却到跟血液一样热时,她就仔细地将它倒入一个金属的大酒杯送到洞底。猴子精灵扔掉松球跟着她走了过去。
库尔特太太小心翼翼地将大酒杯放在一块矮矮的岩石上,在熟睡中的莱拉身边跪了下来。金猴蹲在她的另一边,准备抓住潘特莱蒙,如果它醒来的话。
莱拉的头发湿漉漉的,眼睛在紧闭的眼帘后转动,她马上就要动了:库尔特太太刚才吻她时感觉到她的眼睫毛在颤动,知道她很快就会彻底醒过来。
她把一只手伸到女孩的头底下,用另一只手撩起她额头上湿漉漉的发丝。莱拉张开嘴唇轻轻地呻吟着,潘特莱蒙朝她的胸前凑近了一点。金猴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莱拉的精灵,他小小的黑手指在睡袋的边沿抽搐。
库尔特太太望了他一眼,他松开手,退后了一只手的距离。妇人轻柔地扶起女儿使她的肩膀离开地面,莱拉的头懒洋洋地垂着,然后突然屏住呼吸,双眼颤微微地半睁着,重重的。
“罗杰,”她喃喃地说道,“罗杰……你在哪儿……我看不见……”
“嘘,”她母亲悄声说,“嘘,亲爱的,喝下这个。”
她把大酒杯放在莱拉的嘴边,稍微倾斜一下让一滴药汁润了润她的嘴唇。莱拉的舌头感受到了,转过头来舔。库尔特太太让更多的汁液流进她的嘴里,她动作非常小心,每次都等她喝完一口后才给她喂下一口。
药喂了几分钟,但大酒杯终于空了,库尔特太太让女儿重新躺下。莱拉的头一挨地潘特莱蒙就又绕住她的喉头,金红色的皮毛跟她的头发一样湿漉漉的,他们又沉沉地睡去。
金猴蹑手蹑脚地走到洞口,重新坐下来看着那条小径。库尔特太太在冷水盆中浸湿一块法兰绒布,为莱拉擦脸,接着又解开睡袋,给她洗了洗胳臂、脖子和肩膀,因为莱拉很热。然后又拿过一把梳子,轻轻地梳开莱拉的发卷,从额上朝后拂平,整齐地分开。
她让睡袋敞开着,以便女孩凉爽下来。她打开阿玛送来的包裹,里面有几条扁扁的面包、一块压缩茶、几个用大叶子包着的粘糊糊的米饭团。该生火了,山里的夜晚寒气很重。她有条不紊地干起活来,她刮了一些干干的火绒,擦着一根火柴点燃了火。那是另一件要考虑的事情:火柴快用完了,烧炉子用的石脑油也快用完了,从现在开始她必须让火白天晚上都燃着。
她的精灵不高兴,他不喜欢她在洞里所做的一切,他每次想表达他的担忧时她总是不予理睬。他背转身子,将松球上的鳞片扔进黑暗的洞外,身上的每一个线条都充满着不屑。她没有理睬,只是有条不紊地干着活,熟练地把火弄旺,坐上小平锅烧水冲茶。
然而,他的疑虑还是对她有所影响。把深灰色的茶砖碾碎放进水里,她不禁纳闷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她是否已经疯了,而且一次又一次想教会如果发现了会怎么样。金猴是对的,她不光是在掩藏莱拉,她还在掩藏自己的眼睛。
小男孩从黑暗中走来,充满希望,充满恐惧,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唤:“莱拉——莱拉——莱拉……”
在他的身后还有两个人影,比他更朦胧更沉默。他们好像是一起的,一类的,但他们没有看得清的脸,也没有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总是压得低低的,脸也像某个被人几乎遗忘的东西遮遮掩掩模糊不清。
“莱拉…莱拉……” 他们在哪儿呢?
这是一个浩瀚无边的平原,铁黑似的天空没有一丝光线照耀,浓雾将四周的地平线遮盖得严严实实。地面是光秃秃的泥土,被成千上亿的脚压平,尽管那些脚比羽毛还轻;所以一定是时间把它压平,尽管时间已在这里静止;所以一定是事情本来就是如此。这是所有地方的尽头,是所有世界的终结。
“菜拉……” 他们为什么在那儿?
他们是被囚禁的,有人犯了罪,不过谁也不知道犯的什么罪,谁犯的罪,谁判的罪。
为什么小男孩不停地呼唤莱拉的名字? 希望。 他们是谁? 鬼魂。
莱拉触摸不到他们,不管她怎样努力。她困惑的双手穿过来穿过去,小男孩还是站在那儿恳求。
“罗杰,”她说道,但她的声音一出口就变成了低声的呢喃,“噢,罗杰,你在哪儿?这是什么地方?”
他说道:“这是死人的世界,莱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是否再也不能离开这地方——我不知道我是否做了坏事,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坏事,因为我想做好孩子,但我讨厌这儿。我害怕这一切,我讨厌——”
莱拉说:“

在逃跑时 他的眼睛仍看着后面 仿佛他的恐惧仍在跟随他。 ——艾德蒙德·斯宾塞
在黑夜降临时,现状是这样的。
阿斯里尔勋爵在他坚不可摧的塔里踱上踱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天然磁石共鸣器旁的小身影,以及被传送的每一个报告,他全部的身心都投入在灯光下的小方石块上接受到的消息。
奥滚威国王坐在他旋翼式飞机的机舱里,迅速制定计划对抗教会法庭的打算,他是刚在自己的飞机上时从加利弗斯平人那儿知道教会法庭的安排的。领航员正在一张纸上草草地写一些数字,递给飞行员。最根本的问题是速度:领先把部队放到地面,一切就会完全不同。旋翼式飞机比齐柏林飞艇快,但他们仍然落后很远。
在教会法庭的齐柏林飞艇里,瑞士卫兵正在打理他们的全副装备。他们的弩在五百码的距离是致命的,一个弩手一分钟内可以装发十五枚箭,用牛角制作的螺旋形的翅片,能够让箭旋转,使得这个武器跟步枪一样准确。当然,它还是无声的,这也许是一个极大的优势。
库尔特太太醒着躺在洞口。金猴坐立不安,心绪烦乱:随着黑暗的来临,蝙蝠已经离开了山洞,没有什么东西可摧残了。他在库尔特太太的睡袋周围徘徊,用他那粗硬而长满老茧的小手指抓住偶尔停在洞内的萤火虫,并把它们的光体摔碎在岩石上。
莱拉躺在那儿,浑身热热的,几乎也一样坐立不安,但却深深地熟睡着,她母亲一小时前刚刚强迫她灌下的药汁让她忘记了一切。有一个梦占据了她很久,现在这个梦又回来了,怜悯和愤怒的小声啜泣,以及莱拉式的决心摇撼她的胸脯和喉咙,潘特莱蒙不由得同情地咬着他的鸡貂牙齿。
不远处,在森林小径随风摆动的松树下,威尔和阿玛正朝山洞走来,威尔试着向阿玛解释他准备干什么,但是她的精灵一点也弄不明白。当他切开一个窗户向她演示是怎么回事时,她吓得几乎昏倒。他必须冷静行动,悄声说话,以使她留在身边,因为她拒绝让他把药拿走,甚至不告诉他药怎么用。最后他不得不简单地说,“跟我走,别说话”,并希望她会听。
埃欧雷克,身披铠甲,就在附近,等着牵制从齐柏林飞艇上下来的士兵,以便让威尔有足够的时间工作。他们俩都不知道阿斯里尔勋爵的部队也已经在靠拢:风儿不时把遥远的喧闹声带入耳中,虽然他知道齐柏林飞艇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但是从来没听到过旋翼式飞机的声音,他听不出任何名堂。
巴尔塞莫斯也许能够告诉他们,但是威尔正为他犯愁。因为找到了莱拉,天使又开始退回到他的悲痛之中:他一言不发,心不在焉,而且闷闷不乐,这也反过来使得与阿玛的交谈更为困难。
当他们在小径上暂停下来时,威尔冲着空气说:“巴尔塞莫斯?你在那儿吗?”
“在。”天使闷声闷气地说。
“巴尔塞莫斯,请与我待在一起,靠近点,有任何危险就提醒我,我需要你。”
“我还没有抛弃你。”天使说。 这是威尔从他那儿能得到的最好的回答。
在狂风作乱的高空中,泰利斯和萨尔马奇亚在山谷的上空翱翔,试图俯看山洞。蜻蜓们会绝对服从命令,但它们的身体没法对付寒冷,另外它们在狂风中被吹得翻来覆去,很危险。他俩把它们导引到低处,来到树木的庇护中,然后从树枝飞到树枝,在渐渐聚集的黑暗中朝他们的方向进发。
威尔和阿玛在微风习习的月光下悄悄爬到他们可以靠得最近但还看不见洞口的地方,那儿正好在一片枝繁叶茂的灌木丛后面,他在空气中切了一个窗户。
他能找到的地面结构相同的世界是一个光秃秃的岩石地,月亮从星空中照耀着白森森的地面,很多小昆虫在爬来爬去,在广袤的寂静中啾啾呜叫。
阿玛跟着他走过去,手指头和大拇指狂乱地挥舞着,来保护自己不受那些经常出没于这个恐怖之地的鬼怪的伤害。她的精灵,马上适应环境,变成一只蜥蜴,迅速爬过岩石。
威尔看出一个麻烦了,那就是,他在库尔特太太的洞中一打开窗户,照在白森森的岩石上的明亮的月光就会像灯笼一样照进来。他得迅速打开窗户,把莱拉拖过来,再立即关上。他们可以在这个世界把她唤醒,这里安全一些。
他在令人头昏目眩的斜坡上停下来,对阿玛说道:“我们动作必须非常快,而且绝对不能说话,不能有任何声音,连悄悄话都不行。”
她明白,不过她很害怕,那小包药在她胸前的口袋里:她已经检查了十几遍,她和她的精灵演习过很多次,她敢肯定可以在漆黑一片中完成这一任务。
他们爬上白森森的岩石,威尔仔细测了测距离,直到估计会正好在洞中。
然后,他拿出刀子,切了一个刚够他看过去的尽可能小的口子,不会比他用大拇指和食指能够挖开的洞大。
他迅速把眼睛凑上去堵住月‘光朝里一望,正是地方:他计算得很准确。他可以看见前面的洞口,夜空下黑黝黝的岩石,他还可以看见库尔特太太睡卧的身影,她的精灵在她的身边,他甚至看见猴子的尾巴,漫不经心地垂在睡袋上。
他改变了一下角度,凑得更近一点,他看见了挡在莱拉前面的那块岩石,不过,他看不见她,他是不是太近了?他关上窗户,后退了一两步,又打开一扇窗。
她不在那儿。
“听着,”威尔对阿玛和她的精灵说,“那个女人已经把她搬走了,我看不到她在哪儿。我准备穿过去,在洞里找找她,一找到我就切过来。所以站后点——让开点,这样我回来时就不会意外地割着你们。如果我因为什么原因卡在那儿了,你们走回去,在我们进来的那个窗口那儿等着。”
“我们应该一起进去,”阿玛说,“因为我知道怎样把她唤醒,而你不知道,并且我也比你更了解那个洞。”
她的脸上是固执的表情,嘴唇紧抿,拳头紧攥。她的蜥蜴精灵变成一只流苏鹬,慢慢缠到她的脖子上。
威尔说:“噢,那好吧。但是我们要迅速走过去,绝对不能发出声音,我说什么你就立即按我说的去做,明白吗?”
她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口袋检查那包药。
威尔切了一个小口,趴下来,朝里望了望,然后迅速把口子割大,一会儿就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阿玛紧跟其后,窗户开着的时间总共不到十秒钟。
他们趴在山洞里的一块岩石后面,变成小鸟形状的巴尔塞莫斯待在他们身边;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视力才从另一个世界明晃晃的月辉中适应过来。洞中黑多了,充满了更多的声音:主要是树木间的风声,但是在那个声音之下还有另一个声音,那是齐柏林飞艇的引擎声,声音已经不远了。
威尔右手握刀,小心翼翼地平衡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环顾四周。
阿玛也在环顾四周,她的猫头鹰眼精灵在四处张望,但是莱拉没在洞底,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威尔把头伸到岩石上方,定定地朝库尔特太太和她的精灵躺着的洞口望过去。
接着他的心一沉。莱拉就熟睡在库尔特太太身边,她们的轮廓在黑暗中融会在一起,怪不得他一直没看到她。
威尔碰了碰阿玛的手,指给她看。 “我们得非常小心才是。”他悄声说。
外面有状况在发生。现在齐柏林飞艇的咆哮声大过树木间的风声,灯光也在四处摇曳,透过树枝从上面照射下来,越快把莱拉弄出来越好,那就意味着现在在库尔特太太醒来前冲到那下面去,切开口子,把她拖进安全地带,然后关上窗户。
他悄声把这个意思告诉了阿玛,她点了点头。
然后,正当他准备行动时,库尔特太太醒了。
她动了动,说了句什么,金猴立即跳了起来。威尔可以看见他的轮廓映在洞口,全神贯注地趴在那儿。接着库尔特太太自己也坐起身来,用手遮住外面的光线。
威尔的左手紧紧握着阿玛的手腕,库尔特太太站起身来,她全身穿戴整齐,灵活机敏,一点也不像刚刚睡醒。也许她一直醒着,她和金猴趴在洞口内,观察着,倾听着,齐柏林飞艇的光在树梢上扫来扫去,只听见引擎轰鸣着、叫喊声、发出警告或喊口令的男人的声音,事情变得非常清楚了:他们应该迅速行动,非常迅速。
威尔攥了攥阿玛的手腕,冲了出去,看着地面以防跌倒,又快又低地跑着。
然后,他来到了莱拉的身边,她还在熟睡,潘特莱蒙缠在她的脖子上。接着,威尔举起刀仔细感觉,一秒钟之后,就会有一个口子把莱拉拖入安全地带——
但是,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库尔特太太。她已悄悄地转过身来,空中的强光从潮湿的洞壁上反射下来,照亮了她的脸,一时间那根本不是她的脸,是他自己的母亲的脸,满是责备的神情,他的心因为悲伤胆怯了。然后他扔掉了刀子,他的心偏离了要点,随着猛的一扭,咔嚓一声,刀子掉到地上摔成碎片。
它碎了。 现在他根本不能切开一条出路了。
他对阿玛说:“把她唤醒,现在就动手。”
然后他站起身来,准备战斗。他会先掐死那只猴子,他全身紧张等着他扑过来,他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刀鞘:至少他可以用它来搏斗。
但是,金猴和库尔特太太都没有攻击他,她只是移开了一点点,让外面的光照见她手里的手枪。在这样做的同时,她让一些光线照着阿玛正在做的事情:她正把一种粉末撒在莱拉的上嘴唇上,看着莱拉吸进去,用自己精灵的尾巴当刷子帮着把粉末弄进她的鼻孔里。
威尔听见外面的声音有些变化:现在除了齐柏林飞艇的轰鸣外,有了另外一种声音,它听起来很熟悉,像他自己世界的某种东西介入进来了,然后他认出了直升飞机的哒哒声,接着一架又一架,更多的光扫过外面摇晃不停的树木,绿光四射光彩夺目。
一听到这个新的声音,库尔特太太很快转了一下身,但她转得太快,威尔来不及跳起来抓住那把枪。至于那只猴子精灵,他则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威尔,趴在那儿随时准备扑过来。
莱拉在动,口中喃喃低语。威尔俯身捏她的手,另一个精灵则推搡着潘特莱蒙,抬起他重重的头颅,向他低声诉说。
外面一声喊叫,一个人从天而降,轰隆一声令人作呕的巨响落在离洞口不到五码的地上。库尔特太太没有退缩,她冷静地望着他,重新转向威尔。不一会上面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暴风雨般的枪声爆发出来,天空充满了爆炸声、噼噼叭叭的火焰和阵阵枪声。
莱拉正挣扎着试图清醒过来,她喘气、叹息、呻吟、强撑起身来,但又虚弱地倒了下去,潘特莱蒙则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咬着阿玛的精灵,笨拙地砰然摔到一边,因为他的肌肉动弹不了。
至于威尔,他正在山洞的地上,极其仔细地搜寻那把摔碎的刀子的碎片。没有时间考虑这是怎么发生的,也没有时间想它是否可以修好,但是他是刀子的主人,他必须把它安全地捡起来。每找到一片,他都把它小心翼翼地拿起来,他身体中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提醒他那不见了的手指,把它塞进刀鞘,他可以相当容易地看到那些碎片,因为金属的刀片反射外面的光线:一共七块,最小的就是刀尖。他把碎片全部捡起来,然后转回身试图弄明白外面的战斗。
在树林上方的某个地方,齐柏林飞艇在盘旋,有人顺着绳子滑下来,但是风使得飞行员很难控制飞艇。同时,第一艘旋翼式飞机已到达悬崖的上空,地方小每次只能降落一艘,然后非洲枪手们得沿着岩石的表面爬下来,其中一人正好被从摇摇晃晃的齐柏林飞艇上射出的一枪给挑了下去。
到这时,双方都有一些士兵着陆了。有些还在空中时就被杀害了,更多的负伤,躺在岩石上或树林间,但是双方都还没有到达山洞,洞里还是库尔特太太占上风。
威尔的声音压倒其他声音说:“你打算怎么样?” “抓住你们。”
“什么,做人质吗?他们凭什么要在意?反正他们是想把我们统统杀光。”
“有一方当然是如此,”她说道,“但另一方我就说不准了。我们应该希望非洲人赢。”
她听起来很开心,从外面的强光中,威尔看见她的脸充满欢乐、活力和能量。
“你弄碎了那把刀。”他说。
“没有,我没弄破。我希望它完好无损,这样我们就可以逃走。是你把它弄碎的。”
莱拉的声音急切地传了过来:“威尔?”她喃喃地说道。“是威尔吗?”
“莱拉!”他说着,迅速跪倒在她的身边,阿玛正扶她坐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莱拉说,“我们在哪儿?噢,威尔,我做了这样一个梦……”
“我们在一个山洞里。别动得太快,你会头晕的,小心就是,找回你的力气,你已经睡了很多很多天了。”
她的眼睛仍然很沉重,仍被深深的哈欠弄得东倒西歪,但她急于醒来,他把她扶起来,把她的手臂放在他的肩上,承受她的大部分重量,阿玛腼腆地望着,因为现在这个陌生的女孩醒了,阿玛怕她。威尔幸福而满足地嗅着莱拉睡意蒙咙的身体的味道:她在这儿,她是真实的。
他们坐在一块岩石上,莱拉握着他的手,擦了擦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威尔?”她低声说。
“这位阿玛得到一些可以把你唤醒的粉末,”他非常平静地说,莱拉转向那个女孩,第一次看见了她,把手放在她肩头表示感谢。“我尽最快的速度赶到这儿。”威尔接着说,“但是一些士兵也赶到了这儿,我不知道他们是谁,我们要尽快出去。”
外面,声音和混乱达到了一个高峰,一艘旋翼式飞机在枪手们跳到崖顶时遭到齐柏林飞艇上的冲锋枪的连续射击而起火了,不仅让机上全体人员丢了命,而且还致使其他旋翼式飞机不能降落。
同时,另一艘齐柏林飞艇在山谷下面更远处找到一个空旷的地方,从齐柏林飞艇上下来的弓箭手们现在正沿着小径跑上来增援已在战斗的那些人。库尔特太太在洞口尽可能地观察着一切,现在她双手举起手枪,仔细瞄准后开火了。威尔看见枪口火光一闪,但没听到什么声音,因为外面爆炸声和枪炮声震耳欲聋。
如果她再这样做,他想,我就冲过去把她推倒,他转身对巴尔塞莫斯说,但是天使根本不在身边。威尔失望地看见他已经变回了他天使的原形,正缩头缩脑地靠在洞壁上,全身发抖,呜咽啜泣。
“巴尔塞莫斯!”威尔急切地说道,“行了,他们伤不着你的!而且你得帮我们!你可以战斗——你是知道的——你不是懦夫——我们需要你——”
但是天使还没回话就发生了另一件事情。
库尔特太太大叫一声,伸手握住她的脚踝,同时金猴发出一声欢快的嚎叫,抓住半空中的某个东西。
一个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但是有点细小——是猴爪中的那个东西发出来的。
“泰利斯!泰利斯!”
那是一个很小的女人,大不过莱拉的手,猴子已经在撕扯她的一只胳臂,疼得她大声喊叫。阿玛知道猴子不把它扯下来是不会停手的,但是威尔看见手枪从库尔特太太的手中掉了下来,立即扑了上去。
他抓住了手枪——但是这时库尔特太太突然安静下来,威尔意识到一个奇怪的僵局。
金猴和库尔特太太都一动不动。她的脸因为痛苦和愤怒而扭曲,但她不敢动,因为她的肩上站着一个小人,脚后跟顶着她的脖子,他的手缠在她的头发里。震惊的威尔看见在那个脚跟上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似角一样坚硬的靴刺,便知道刚才是什么使她大叫起来,他一定是刺了她的脚踝。
但是小男人不能再进一步杀害库尔特太太,因为他的搭档在猴子的手里,也非常危险,猴子也不能伤害她,以免小人把毒刺刺进库尔特太太的颈静脉血管。他们谁也动弹不了。
库尔特太太做着深呼吸,努力地吞咽着,把泪汪汪的眼睛转向威尔,平静地说:“这样吧,威尔少爷,你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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