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不知道间谍们在哪儿,阿斯里尔勋爵的旋翼式飞机比教会法庭的齐柏林飞艇快澳门威尼斯人官网。心灵的阴影好似 万能的太阳安歇时 掠月亮而过的云彩 ——爱米利·狄金森
“让我看看那把刀,”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我懂金属,铁或钢造的东西对熊来说不是什么谜,但是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刀子,我很想仔细看一看。”
威尔和熊王正在蒸汽船的前甲板上沐浴着落日温暖的光芒,船在快速溯河而上,船上有足够的燃料和食品;他和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开始第二次估量对方,之前已有过一次了。
威尔把刀把朝前递给埃欧雷克,熊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他的拇指与其他四个指头操作得和人类一样熟练,现在他把刀子转过来转过去,凑近眼睛,举起来照光,在一块铁片上试了试锋刃——钢刃。
“你就是用这个锋刃来切我的头盔的,”他说道,“另一个锋刃非常奇怪,我再不明白它是什么,干什么用,是什么制造的,但是我想搞明白。你是怎样得到它的?”
威尔把事情的大部分经过告诉了他,只省略了与他本人有关的情况:他母亲、他杀死的那个男人、他的父亲。
“你为它进行了搏斗,还损失了两根手指头?”熊王说,“给我看看那个伤口。”
威尔伸出手。多亏父亲的油,白骨裸露的伤口正愈合得很好,但依然还很脆弱。熊王嗅了嗅。
“血苔藓,”他说道,“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我分辨不出,谁给你的?”
“一个男人,是他告诉我该怎么使用这把刀的,然后他就死了,他的一个兽角盒里有一些油,治好了我的伤;女巫师们想尽了办法,但她们的符咒不起作用。”
“那他告诉你怎样使用这把刀呢?”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把刀小心翼翼地递还给威尔说。
“站在阿斯里尔勋爵这边用它参战。”威尔说道,“但是我首先必须救出莱拉·巧舌如簧。”
“那我们会帮忙的。”熊王说,威尔的心高兴得怦怦直跳。
在随后的几天里,威尔了解到这些熊为什么要长途跋涉前往远离家乡的中亚。
自从那个灾难把各个世界炸开来,北极的冰全部开始融化,各种奇怪的新的水流出现了。由于熊是依赖冰雪和生活在冷海中的动物生存的,所以他们可以看出,如果待在原处,很快就会挨饿,于是出于理智,他们决定采取措施。他们必须迁往有大量冰雪的地方:他们要前往最高的山脉,到高耸入云的顶峰上去;虽然相隔半个世界之遥,但那里的积雪却深不可测、亘古不化、永恒长存。他们会从栖身海洋的熊演变成藏匿雪山的熊,直到世界重新再安定下来。
“这么说你们并没有在打仗?”威尔说。
“我们的旧敌已随着海豹和海象而消失了;如果遇到新的敌人,我们知道怎样战斗。”
“我还以为即将要发生一场大战,把所有人都卷进来呢。如果确有其事,你会为哪边而战呢?”
“对熊有利的那边,还能怎样?不过有几个人让我有些好感,一个是驾气球飞行的男人,他死了。另一个是女巫塞拉芬娜·佩卡拉。第三个是那个孩子莱拉·巧舌如簧。所以我首先会做对熊有利的事,然后是对那个孩子或女巫有利的事,或者为我去世的战友李·斯科尔斯比报仇。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帮助你把莱拉·巧舌如簧从那个可恶的女人库尔特身边救出来的原因。”
他向威尔讲述他和他的一些臣民是怎样游到河口,用金子租了船和水手,合理利用北极的水流,顺着河尽量离开内陆——因为河的源头就在他们要去的山脉的北山脚下。而且因为莱拉也被囚禁在那儿,所以迄今为止一切都很如法。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白天,威尔躺在甲板上打瞌睡、休息,养精蓄锐,因为他全身上下都筋疲力尽了。他留心着景色开始改变了,连绵起伏的大草原让位给低矮的长满青草的山坡,然后是偶尔夹杂着峡谷和大瀑布的更高的山地;船继续向南进发。
出于礼貌,他会与船长和水手们交谈,但他缺乏莱拉那种与陌生人相处时的见面熟,他发现很难想到多少话题;好在他们对他也兴趣不大,这只是一份工作,工作结束后他们就会毫无牵挂地离去;另外,他们也不怎么喜欢熊,尽管他们有的是金子。威尔是外国人,只要他付了饭钱,他们并不在乎他在于什么。而且他还有一个奇怪的很像女巫的精灵:他有时在身边,有时又好像消失了。与很多水手一样,他们也很迷信,乐得让他一个人待着。
巴尔塞莫斯也沉默不语。有时他的痛苦强烈得无法忍受,他就会离开船,高高地飞入云中,寻找任何一点可以让他回忆起自己与巴鲁克的共同经历的光亮、气味、流星或压脊。晚上,在威尔就寝的黑暗的小船舱里谈话时,他也只是汇报他们已经走了多远,离那个山洞和山谷还有多远,也许他认为威尔没有什么同情心,尽管如果他留心的话,他会发现事实根本不是这样。他变得越来越简慢,一本正经,不过从来不挖苦人,他至少遵守着这个诺言。
至于埃欧雷克,他一次又一次地检查那把刀子,好几个小时地看着它,试两边的刀刃,折曲它,把它举起来朝着亮光,用舌头舔,用鼻子嗅,甚至倾听空气流过它表面时发出的声音。威尔不担心刀子,因为埃欧雷克显然是成就最高的工匠,他也不担心埃欧雷克本人,因为他那巨大的爪子非常灵巧。
埃欧雷克终于走到威尔身边说:“这另一个锋刃,它的作用你没告诉我,是干吗的?怎么用?”
“在这儿我无法给你演示,”威尔说,“因为船在移动,船一停我就演示给你看。”
“我可以想得出,”熊王说,“但却不明白,这是我所见过的最奇怪的东西。”
他把它交还给威尔,深沉的黑眼睛久久地凝视着,让人琢磨不透、惴惴不安。
到这时,河水已经改变了颜色,因为它遇到了从北极流下来的第一波洪水里的残骸。威尔看见,大震动在不同的地方对地球有不同的影响。一个又一个村庄被水淹到屋顶,那些成百上千的一无所有的人们坐着船或独木舟,努力想打捞些物品。地球在这里一定是下陷了一点,因为河变宽了,水流缓了,船长很难在宽阔湍急的水流中追寻真正的航线。这里的空气热一些,太阳高一些,熊感觉很难找到一点凉爽,有些跟着船边游,在这异国的土地上品尝家乡的水。
但是,河流终于又变窄变深了,不久,眼前开始出现了中亚大高原的山脉。有一天威尔看见地平线上有一条白边,他一直盯着看,原来是那些白色的山峰、山脊和山口,它们越来越高,以致似乎就近在眼前——只有几英里远——但实际仍离得很远,只是因为山脉巨大,而且随着一个个小时的靠近,它们仿佛越发高得难以置信。
大部分熊除了他们自己的斯瓦尔巴特群岛上的悬崖以外,没见过山脉;仰望着仍然那么遥远的巨大山脉,他们陷入了沉默。
“我们在那儿猎获什么,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一只熊问道,“山上有海豹吗?我们将怎么生活?”
“有雪有冰。”熊王回答道,“我们会很舒服,而且还有大量的野生动物。我们的生活在一段时间内会有所不同,但是我们会生存下去。当一切恢复应有的原状,北极又重新结冰,我们仍将活着回去收回我们的领地。如果我们死守在那儿,就会饿死。准备迎接陌生和新的生活方式吧,我的熊兄熊弟们。”
蒸汽船终于不能再往前行了,因为这里的河床又窄又浅,船长把船停在一个谷底,这个谷底本来一定是长满青草和山花,河水蜿蜒流过卵石河床,但是现在山谷已成了湖。船长坚持说不敢驶过,因为过了这里,即使有来自北方的大水,还是不够以让船通航。
于是他们停靠在山谷边一块突出的像栈桥一样的岩石旁,下了船。
“我们现在哪儿?”威尔对英语很有限的船长说道。
船长找出一张破破烂烂的旧地图用烟斗指了指,说:“在这个山谷这儿。你拿着,继续走。”
“多谢,”威尔说,心想是否应该主动支付报酬,但是船长已经转身去监督卸船了。
没过多久,大约三十只熊和他们的铠甲全部都到了狭窄的岸上。船长喊了一声号子,船立即开始逆流调头,驶入河中央,一声汽笛在山谷里回荡,经久不息。
威尔在一块岩石上坐下来看那张地图。如果他没弄错的话,按照天使所说的,莱拉被囚禁的山谷就在东南方向不远的地方,通往那里的最佳道路要穿过一个叫宋城的关口。
“大家要记住这个地方。”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对他的臣民说,“等到我们回北极时,我们将在这儿集合。现在你们分头上路,去捕猎、去吃食、去生活。不要制造战争,我们来此不是为了打仗的。如果有战争威胁,我会召集你们的。”
熊多半都是独居的,他们只有在战争和紧急情况下才聚集在一起。现在他们已经来到了雪原的边缘,全都迫不及待地要出发去独自探索。
“来吧,威尔。”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我们去找莱拉。”
威尔拿起帆布背包,他们出发了。
开头一段路程很顺利。太阳虽然火辣,但松树林和杜鹃花丛替他们遮了阴,空气新鲜洁净。地上满是岩石,不过岩石上却是深深的苔藓和松针,需要攀爬的斜坡也不怎么险峻。威尔觉得自己喜欢这样运动着。在船上这些天,别无选择的休息使他养足了体力。碰到埃欧雷克那会儿,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但熊王却知道。
一到他们两个人单独相处了,威尔马上就告诉了埃欧雷克另一边刀刃怎么使用。他打开一个世界,那里是雾气腾腾、四处滴水的热带雨林区;散发着浓烈味道的蒸汽飘出来,飘进山中稀薄的空气中。埃欧雷克细细观看,用他的爪子抚摩窗边,嗅了嗅,跨进湿热的空气中静静地四处观望。猴猿尖啸、众鸟啁啾、昆虫呜叫、青蛙呱喊,还有重重的湿气带来的不停的滴答声,在另一边的威尔听来,一片喧闹。
然后,埃欧雷克走回来看着威尔关上窗户,请求再看一眼刀子;它眼睛紧凑在银刃上,以致于威尔担心它会割伤眼睛。埃欧雷克检查了很久,然后把它递还给威尔,只说了一句:“我当时是对的:我不可能打赢它。”
他们继续前行,很少说话,这对他们俩都合适。埃欧雷克·伯尔尼松抓到一只瞪羚,吃了大部分,把嫩肉留给威尔煮食。有一次,他们来到一个村子,埃欧雷克在森林里等着,威尔用一枚金币换了一些变味的粗面包和干果,还有一双牦牛皮靴和一件羊皮背心,因为夜里已经冷了起来。
威尔还向别人打听了有关彩虹谷的情况。那人的精灵是一只乌鸦,巴尔塞莫斯也变成一只乌鸦精灵来帮忙,使他们之间的理解和沟通更加容易,威尔得到了清楚有用的指点。
还有三天的路程。没错,他们快到了。 其他人也快到了。
阿斯里尔勋爵的旋翼式飞机中队和齐柏林空中加油飞艇到达了两个世界之问的通道:斯瓦尔巴特群岛上方的天空的裂缝。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是除了补充基本的供给外,他们不停地飞。司令官、非洲国王奥滚威每天与玄武岩要塞联络两次;他的旋翼式飞机上有一个加利弗斯平人的天然磁石接收机,通过它,他能够和阿斯里尔勋爵本人一样迅速了解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
收的消息令人不安。小间谍萨尔马齐亚夫人打听到教会的两个强大的臂膀——宗教法庭和圣灵工作协会——同意摈弃异见、集中才智。协会有一个比弗拉·帕维尔更迅捷更熟练的真理仪家,而且因为有了他,教会法庭现在已经知道了莱拉的准确位置,甚至更多的情况:他们知道阿斯里尔勋爵已经派军力去营救她。法庭一点时间也没浪费,立即命令一队齐柏林飞艇起飞,而且就在当天,一个营的瑞士卫兵开始登上静候在日内瓦湖边的齐柏林飞艇。
所以每一方都知道对方在朝山洞进发,他们都知道谁先到达就对谁有利,但眼下谁也没多少优势可言:阿斯里尔勋爵的旋翼式飞机比教会法庭的齐柏林飞艇快,但他们要飞的距离更远,并且受制于自己的齐柏林空中加油飞艇的飞行速度。
另外还有一个情况:不论谁先抓住莱拉,都免不了与敌方战斗才能杀出重围。这对教会法庭而言要容易一些,因为他们不用考虑莱拉的安危。他们前去的目的是杀了她。
教会法庭庭长乘坐的齐柏林飞艇里还载着一些他不认识的乘客。泰利斯骑士通过他的天然磁石共鸣器收到一则信息,命令他自己和萨尔马齐亚夫人偷渡上飞艇。当齐柏林飞艇到达山谷时,他和夫人先行一步,单独前往莱拉被囚的山洞,尽量保护她,直到奥滚威国王的部队前来救她,她的安全高于一切。
要登上齐柏林飞艇是很危险的,尤其是他们还要带着装备。除了天然磁石共鸣器以外,最重要的装备是一对昆虫蛹和他们的食品。当成虫孵出来时,它们看上去就像蜻蜓一样,但实际并不是威尔和莱拉的世界里的蜻蜓。首先,它们的个头要大得多。加利弗斯平人精心喂养着这些家伙,每一个部落的昆虫都不一样,泰利斯骑士的部落培育的是胃口极大、极野蛮的红黄条状的大蜻蜓,而萨尔马齐亚夫人养的却是一个飞行速度很快的细长的虫,它有着蓝色的带电的身体,在黑暗中可以发光。
每一个间谍都装配有一些这样的蛹,通过喂食细心调制的油和蜜,可以使它们保持活力或迅速长成成虫。根据风速情况,泰利斯和萨尔马齐亚现在有三十六个小时来孵化这些蛹,因为飞行要花这么长时间,他们需要昆虫在齐柏林飞艇降落之前孵出来。
骑士和他的同伴在一块搁板后面找到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在飞艇装货和加燃料时,他们可以安全地躲在那儿。接着引擎开始轰鸣,轻巧的艇身被震得前后晃荡,地面人员散开,八艘齐柏林飞艇升入夜空。
这种苟且藏身本来会被他们视作是致命的侮辱,但至少可以像耗子一样掩藏得好。在藏身之处,加利弗斯平人可以偷听到很多,他们每个小时与坐在奥滚威国王的旋翼式飞机上的洛克勋爵联系一次。
但是有一件事他们却无法在齐柏林飞艇上听到,因为庭长绝口不提:那就是刺客戈梅兹神父,他已经为自己未来所犯的罪孽获得了赦免令——如果教会法庭的行动失败的话。戈梅兹神父正身处他处,根本无人知道他的行踪。

莱拉醒来的时候,发现一个陌生人正在摇晃自己的胳膊。潘特莱蒙也醒了过来,一跃而起,低声吼叫起来。莱拉认出是索罗尔德。他举着一盏石脑油灯,他的手在颤抖。
“小姐——小姐——快起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没告诉我怎么办。我想他是疯了,小姐。”
“什么?出了什么事?”
“是阿斯里尔勋爵,小姐。从你上床睡觉后,他就一直亢奋得不得了。他把很多仪器和电池装到雪橇上,套上狗就走了。可是,小姐,他把那个男孩带走了!”
“是罗杰?他把罗杰带走了?”
“他吩咐我把他叫醒,给他穿好衣服。我没有问为什么,连想都没想——我历来都是这样——男孩不住地要找你,小姐——但是阿斯里尔勋爵只要他一个人去——小姐,你还记得你刚进门时的情形吗?他见到你的时候,简直都不敢相信他自己的眼睛了。你还记得他要你离开这儿吗?”
莱拉又累又怕,脑子里一片混乱,思维都几乎停滞了,只是说:“是啊,是啊,怎么了?”
“小姐,那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孩子来完成他的实验!阿斯里尔勋爵有他自己独特的方式,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只需要提出要求,然后就——”
莱拉在脑子里怒吼着,像是强迫自己不要看到这个现实。
她已经下了床,伸手去拿衣服,却突然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她绝望地大哭起来。她是用哭喊宣泄着自己的绝望,可这种绝望大得似乎把她自己完全包裹起来,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就是从绝望中来的,因为她想起了阿斯里尔勋爵的话:连接人体和精灵的能量非常巨大;为了建立沟通不同世界的桥梁,需要突然之间释放出来的能量……
莱拉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她千辛万苦地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给阿斯里尔勋爵带来一件东西。以为自己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可是他要的根本就不是真理仪,他要的是一个孩子。
而她却把罗杰给他送上门来。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看到她的时候,大喊“我没派人叫你来”的缘故:他派人去找一个孩子,可是命运却把他自己的女儿带了过来——或者说,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直到莱拉站到旁边,看到后面的罗杰。
哦,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她原以为自己是在救罗杰,可实际上却在尽心尽力地背叛他……
莱拉痛苦得身子颤抖着,啜泣着。这不会是真的。
索罗尔德想安慰她,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如此极度悲痛,只能不安地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埃欧雷克——”她哭着说,把仆人推到一边,“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在哪儿?那只熊呢?他还在外面吗?”
“帮帮我!”莱拉叫道,因为虚弱和恐惧而全身颤抖着,“帮我穿上衣服,我得走了。快点儿!快点儿!”
他把灯放下,照她的吩咐给她穿衣服。尽管她的脸上湿漉漉地满是泪水,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她颐指气使的样子跟她父亲像极了。潘特莱蒙甩动着尾巴,在地板上踱着步,身上的毛都几乎竖了起来。索罗尔德匆匆忙忙地给她拿来那件硬邦邦、散发着臭味的皮衣,帮她穿上。所有的扣子刚一系好,所有的衣襟刚一掖好,莱拉便冲到门口,立刻觉得凛冽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割着自己的喉咙,脸上的泪水马上被冻成了冰。
“埃欧雷克!”她大叫道,“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快来啊!我需要你!”
雪地上晃动了一下,传来金属的撞击声,披甲熊就在那里,他一直安静地睡在纷飞的大雪下。借着索罗尔德在窗口举着的灯光,莱拉看见了那个长长的藏在头盔后面的脑袋、露出眼睛的那道窄窄的缝隙、赤乌的金属下闪着微光的白毛,她真想拥抱他,从他的铁盔和冰冻的毛发那儿得到些安慰。
“什么事?”埃欧雷克问道。
“我们得抓住阿斯里尔勋爵,他劫走了罗杰,他要——我都不敢想了——哦,埃欧雷克,求求你了,快点儿,亲爱的!”
“那就来吧,”他说。莱拉立刻跳到他的背上。
不必问朝哪个方向走——雪橇留下的痕迹从院子里径直通向平原。埃欧雷克沿着这些痕迹,向前冲去。他现在跑起来的节奏几乎已经成了莱拉的一部分,她可以完全自然而然地平稳地坐在上面。埃欧雷克穿过冰雪覆盖着的凹凸不平的地面,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甲胄上的金属板在莱拉下面很有节奏地晃动着。
他们身后,其他披甲熊轻松地跑着,随身拖着火球发射器。道路很清晰,因为月亮高高地挂在天空,月光照着积雪覆盖的世界,跟在气球上看到的一样明亮:那是银亮与漆黑构成的世界。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印迹径直通往一道参差不齐的小山,奇形怪状的锐利的山尖直刺天空,黑得如同真理仪上的天鹅绒布。现在还看不到雪橇的影子——也许在最高峰的山腰上正轻如羽毛般地飞奔?莱拉眯缝着眼睛,使劲地盯着前方看;潘特莱蒙拼尽全力飞到最高处,睁着锐利的猫头鹰的眼睛,仔细观察。
“没错,”过了一会儿,他落到莱拉的手腕上,说道,“是阿斯里尔勋爵,他正疯狂地驱赶那几条狗,后面还有个男孩儿……”
这时,莱拉察觉到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的速度出现了变化。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放慢脚步,抬起头左右摇晃着。
“什么事?”莱拉问道。
他没有回答。他正在仔细地听着什么,但莱拉却什么也听不见。后来,她真地听到了些什么:一种神秘的、非常遥远的沙沙声和噼啪声。这是她曾经听到过的声音:是极光的声音。一条闪着亮光的轻纱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垂落下来,悬挂在北方的天空上,闪闪发光。那些看不见的数以亿计的带电粒子——也许是尘埃,莱拉想——魔幻般地在高空放射着光芒。眼前的极光比莱拉见过的更灿烂、更神奇,好像极光知道了下面正在发生这一幕,它要用叹为观止的光来照亮这一切。
但是,没有一只熊抬头往天上看:他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地面上。实际上,引起埃欧雷克注意的并不是极光。此时,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莱拉从他后背上滑下来,知道他需要不受任何羁绊地感受四周的环境。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心神不安。
莱拉看了看周围,然后往身后看,越过宽阔的平原和远处的阿斯里尔勋爵的房子,再看他们刚才翻过的怪石嶙峋的群山,却什么也没看见。这时,极光运动得更加强烈起来。第一道轻纱抖动着,竞相摆到一边,参差不齐的帷幕在上方卷起来,又放下去,愈来愈大,愈来愈亮;一个个弧拱和圆圈在地平线上从一边滚动到另一边,用它们彩虹一样的光弧触摸天穹。莱拉比以前能更清楚地听到那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唱出的嘶嘶声和嗖嗖声。
“是女巫!”一只熊叫了起来。莱拉高兴地转过身,松了口气。
突然,一只巨大的嘴巴猛地把她往前一撞。莱拉吓得差点儿没了气,只能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因为她刚才站着的地方插着一枝绿色的羽箭,箭头和箭杆都插进了雪地里,只有箭上的羽毛露在外面。
这不可能!莱拉想,感到浑身无力。但这确实是真的,因为又有一枝箭从埃欧雷克的甲胄上“吧哒”一声掉下来,插在她眼前的地上。她们不是塞拉芬娜·佩卡拉的女巫,而是另一个女巫部落。她们大约一共有十几个,从空中包抄过来,朝下俯冲射箭,然后又迅速地飞上高空。莱拉用自己所知道的全部脏话咒骂着她们。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迅速下达了命令。很显然,披甲熊对于跟女巫作战是有经验的,因为他们马上便站成防御队形,而女巫们也同样顺利地进入攻击状态。她们的箭只能在近距离的时候才能射得准,为了不浪费箭,她们总是突然猛扑下来,俯冲到最低位置时再放箭,然后便立刻上升。但是,当冲到最低点的时候,因为双手拿着弓箭,所以这时候她们也容易受到攻击,披甲熊便会纵身跃起,挥着耙子一样的爪子把她们扯下来。不止一个女巫被这样拽下来,马上便被杀死了。
莱拉蜷缩在一块岩石旁边,看着一个女巫向下俯冲。有几枝箭向她射来,但都散落在周围。莱拉抬头向天上望去,发现女巫大部分离开了队伍,往回飞。
如果说这让她松了一口气的话,那也仅有几秒钟的光景,因为她在她们飞走的那个方向,看见更多的女巫跟她们汇合了;她们周围的半空中,闪耀着一群灯光;从斯瓦尔巴特群岛上广袤的平原,在闪烁着的极光下面,莱拉听到了一个令她心惊肉跳的声音。那是汽油发动机传来的刺耳的轰鸣。那架齐柏林飞艇载着库尔特夫人和她的士兵,正往这边赶来。
埃欧雷克怒吼着下了一道命令,披甲熊立刻变换成另一个队形。借着空中耀眼的火光,莱拉看见他们迅速地卸下了火球发射器。先期攻过来的那些女巫也发现了他们,开始俯冲下来,向他们倾泻箭雨。但披甲熊凭借着盔甲,对此毫不在意,迅速地架起了发射器:一条长臂斜插入空中,上面挂着足有一码宽的看上去像杯子和碗一样的容器,另一头是一个巨大的铁罐子,周围冒着烟和蒸汽。
莱拉瞪大眼睛,只见一团火焰喷射而出,随即,一队披甲熊立刻熟练地开始行动起来。其中两只熊用力把火球发射器的长臂拉下来,另一只熊把燃烧着的火球往那个碗状容器里铲。随着一声令下,他们立即松开长臂,燃烧着的硫磺便被高高地直抛向漆黑的空中。
向下俯冲的女巫队形太密集了,因此,第一次喷射便打中了三个,她们身上着着火摔落下来。但很快人们便明白了,披甲熊真正的目标是齐柏林飞艇。也许是驾驶员从来没见过火球发射器,也许他低估了它的威力,因为他驾着飞艇,既不向上爬升,也不左右躲闪,而是径直向披甲熊们飞来。
这时,人们也都看清了,他们在齐柏林飞艇上也有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吊篮的前面架着一挺机枪。还没听见子弹的尖啸声,莱拉便看见有的熊身上的盔甲飞起了火星,他们蜷缩着身子,躲在盔甲下面。她惊恐地大叫起来。
“他们没事儿,”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小小子弹打不穿他们的盔甲。”
火球发射器又发射起来。这一次,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的硫磺呼啸着朝空中飞去,击中了吊篮,随即爆成一个个燃烧着的碎片,像瀑布一样四处飘落。齐柏林飞艇向左一转,怒吼着划了一道大大的弧线,躲到了一边,随即掉转身,向在发射器旁边迅速行动着的那队披甲熊猛冲过来。飞艇愈来愈近,发射器的长臂咯吱咯吱地放了下来。飞艇上的机枪哒哒哒地吼叫起来,两只熊倒在了地上,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发出一声低吼。这时,飞艇几乎已经到了他们头顶正上方,一只披甲熊一声令下,按在弹簧上的长臂便又向空中猛弹起来。
这一次,硫磺呼啸着径直飞向齐柏林飞艇上的氢气包——那是一层用油浸过的丝绸,包裹在坚硬的骨架外面,里面是氢气。虽然它很坚固,经得起不大的刮擦,但重达百磅的燃烧着的石头对它来说却远远超过了它的承受力。丝绸一下子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硫磺和氢气迅速相遇,腾起一团巨大的火球。
那块丝绸立刻变得透明起来,齐柏林飞艇的整体骨架清晰可见,在地狱般恐怖的橙色、红色和黄色的火焰的映照下,在空中停留了一段长得令人不可思议的时间之后,才几乎很不情愿地飘落到地面上。借着白雪和火光,只见一个个小小的黑影跌跌撞撞地从坠落的飞艇里跑出来,女巫们也飞落下去,把他们拖离火焰。坠毁不到一分钟,齐柏林飞艇就成了一堆扭曲变形的废铁,冒着烟,零星地跳动着几个火苗。
但是,飞艇上的士兵以及别的人(虽然距离太远,莱拉现在还看不见库尔特夫人,但她知道她一定在那儿)一分钟也没有耽搁。他们在女巫的帮助下,把机枪拖出来,重新架起来,一心一意地投入到地面上的战斗中。
“我们快走,”埃欧雷克说,“他们会坚持很长时间的。”
他怒吼一声,熊的队伍当中便冲出一队披甲熊,猛攻鞑靼人的右翼。莱拉感觉得到埃欧雷克很想跟他们在一起,去跟鞑靼人大战一场,她在心里不断地拼命叫喊:快走!快走!她的脑子里满是罗杰和阿斯里尔勋爵的影子。埃欧雷克·伯尔尼松了解她的心思,所以,他离开战场,朝山上冲去,让他手下的披甲熊挡住鞑靼人的进攻。
他们继续往山上爬。莱拉瞪大眼睛使劲往前看,但是就连潘特莱蒙的猫头鹰眼睛在他们攀爬的山坡上也看不到任何活动的东西。不过,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的痕迹还是很清楚的,埃欧雷克沿着这道痕迹,在雪地上大步地飞奔,在身后卷起很高的雪花。在他们身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只不过是“身后的”事,莱拉已经远离了它们。她觉得自己正在脱离整个世界,自己是那么遥远,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个世界,他们爬得是那么高,周围的光线是那么离奇古怪。
“埃欧雷克,”她问,“你能找到李·斯科尔斯比吗?”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找到他。” “你要是见到塞拉芬娜·佩卡拉……”
“我就把你所做的这些都告诉她。” “谢谢你,埃欧雷克,”莱拉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没有再说话。莱拉觉得自己好像进入到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既非睡眠也非清醒:大概是一种清醒的睡梦,她梦见自己正被披甲熊带到群星中的一座城市。
她正要跟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说这件事,埃欧雷克却突然放慢了速度,然后停了下来。
“雪橇的痕迹还有,”埃欧雷克·伯尔尼松说,“可是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莱拉从他背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望去。他正站在一个断层的边缘。到底是冰的裂口还是山岩上的裂缝,这一点很难说,也没有任何区别;最重要的是这道断层的下面黑洞洞的,深不可测。
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印一直通到断层边缘……而且穿过断层上一个用积雪堆成的桥,继续延伸到对面。
很明显,这座桥受到了雪桥的重压,因为桥上的一道裂缝直抵断层对面的边缘,靠近他们的这一侧桥面已经下降了大约有一英尺。这座桥可能还经得起一个孩子的重量,但绝对承受不了一只披甲熊的重压。
阿斯里尔勋爵的雪橇在桥对面留下一道痕迹,一直朝对面的山顶上延伸过去。如果莱拉继续追击,她只能一个人去了。
莱拉转向埃欧雷克·伯尔尼松。
“我得过去,”她说,“谢谢你做的这一切。我不知道追上他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不管我能不能追上,也许我们都活不了了。可是如果我能回来,我就去看你,向你表示衷心感谢,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国王。”
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他任它放在那儿,轻轻点了点头。
“再见,莱拉·巧舌如簧,”他说。
莱拉的心因为爱而痛苦,剧烈地跳动着。她转过身,一只脚踏上了那座桥。雪在她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潘特莱蒙飞到空中,越过桥,在对面的雪地上停下来,鼓励她继续朝前走。莱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迈出一步,心里都在想是应该飞跑过去还是跳过去,或者像现在这样慢慢地走,尽量轻轻地落步。走到桥中间的时候,雪桥又发出一下很响的咯吱声,脚边的一个雪块脱落下来,翻滚着摔到深渊里,整个桥又在裂缝那儿下沉了几英寸。
莱拉一动不动地站着。潘特莱蒙变成一只豹子,蹲下身子,随时准备跃过去救她。
桥没有塌。莱拉又迈了一步,接着又迈了一步。这时,她觉得脚下一空,便拼尽全力猛地向对面一跃,脸朝下摔倒在对面的雪地上,只听身后“刷”地一声轻响,整个桥落入了断层。
潘特莱蒙的爪子抠进了她的皮衣里面,紧紧地抓着她。
须臾,她睁开眼睛,在断层边上爬了起来。现在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她站起身,冲望着她的披甲熊举起手。埃欧雷克·伯尔尼松用两条后腿站着,向她示意,然后便掉转身,飞速地冲下山坡,去帮助他的臣民同库尔特夫人和齐柏林飞艇上的士兵的战斗。
莱拉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没有快乐的劳动是低贱的 没有悲伤的劳动是低贱的 没有劳动的悲伤是低贱的
没有劳动的快乐是低贱的 ——约翰·罗斯金[JohnRuskin,英国作家和艺术评论家]
威尔和莱拉睡了一通宵,当太阳射到他们的眼睑上时才醒。其实他们醒来的时间前后只差几秒钟,而且脑袋里都是同样的想法:但是当他们环顾四周时,骑士泰利斯正静静地在跟前站岗。
“教会法庭的部队撤退了,”他告诉他们,“库尔特太太落入奥滚威国王的手中,正在前往阿斯里尔勋爵的途中。”
“你是怎么知道的?”威尔僵硬地坐起来说,“你又穿过窗户回去过吗?”
“没有,我们通过天然磁石共鸣器通过话,我把我们的谈话,”泰利斯转向莱拉,“向我的指挥官洛克勋爵作了汇报,他同意我们同你们一道去找熊,见过他后你们就跟我们走,所以我们是同盟,我们会尽我们最大的努力帮助你们。”
“很好,”威尔说,“那我们就一起吃饭吧,你们吃我们的食品吗?”
“谢谢,我们吃。”夫人说。
威尔拿出他所剩的最后一点桃干和腐败的黑麦面包片,大家分享,不过间谍们当然没吃多少。
“至于水,好像附近一点也没有。”威尔说,‘’我们得等到回去后才能有水喝。“
“那我们最好是马上动身。”莱拉说。
不过,她首先拿出真理仪。与前一晚不同的是,她能看得清清楚楚,但是睡了那么长时间,她的手指又慢又硬,她问山谷里是否还有危险,没有,回答说,所有的士兵都已经走了,村民们已经回家。所以他们准备离开了。
在沙漠令人头昏目眩的热气中,窗户看上去怪怪的,它通到浓荫遮蔽的灌木丛中,一个由茂密的绿色植物组成的方块像一幅画一样悬挂在空中。加利弗斯平人想看一看它,他们惊讶地发现从后面是看不见它的,而当你从旁边转过来时,它就突然出现在眼前了。
“等我们一过去,我就要把它关闭起来。”威尔说。
莱拉试图把窗子的几个边缘捏到一起,但她的手指头根本找不着窗边,间谍们也找不着,尽管他们的手是那么小。只有威尔能够准确地摸到,他做得既干净又利落。
“用那把刀你能进人多少个世界?”泰利斯问。
“有多少进多少。”威尔说,“没有人有时间弄清楚。”
他提起他的帆布背包,领头踏上森林小径。蜻蜓们享受着清新潮湿的空气,像针一样穿梭在一道道阳光中。头顶上方的树木没怎么猛摇乱晃了,空气凉爽静谧,所以,映入眼帘的一切就显得更加令人震惊:一架旋翼式飞机扭曲的残骸悬挂在树枝间,困在座位的安全带上的非洲飞行员的尸体半悬在舱门外;再往前一点,是烧成焦碳一样的齐柏林飞艇的残骸——烟灰一样黑的布条,熏黑的支柱和管道,破碎的玻璃;接着是尸体:三具烧成灰烬的尸体,他们的四肢扭曲变形了,朝上提着,仿佛仍然在威胁着要战斗。
这些还只是小径附近的场景,在上面的悬崖上和下面的树林间还有更多的尸体和残骸。两个孩子惊呆了,一言不语地穿过血腥的战场,而习惯了战场的间谍们则坐在蜻蜓上冷静地四处张望,留意仗是怎么打的,谁输得多
到达树木渐渐稀少、彩虹瀑布出现的谷顶时,他们停下来喝足了冰冷的水。
“希望那个女孩没什么事,”威尔说,“如果不是她把你弄醒,我们根本不可能把你带走。她是专程去一个圣人那儿弄到那个粉末的。”
“她没事,”莱拉说,“因为昨晚我问了真理仪。不过她认为我们是鬼,她害怕我们,她很可能希望自己没有卷入其中,但她是安全的,这点没错。”
他们从瀑布旁边爬上去,把威尔的饭盒灌满水,然后穿过高原,朝山脊走去,是真理仪告诉莱拉埃欧雷克去了那儿。
接下来是一天漫长艰难的跋涉:对威尔来说没什么问题,但对莱拉却是折磨,因为漫长的睡眠使她的四肢虚弱无力,软绵绵的。但是她宁可把舌头咬碎也不会承认她多么难受:她一瘸一拐、嘴唇紧闭、全身颤抖;她紧跟着威尔,什么也不说。只有当他们中午坐下来时,她才允许自己啜泣了一声,而那也是在威尔到一旁去解手的时候。
萨尔马奇亚夫人说:“休息吧,疲劳没什么可耻的。”
“但是我不想让威尔失望!我不想让他认为我软弱无能、碍手碍脚。”
“他绝对不会这么想的。”
“你不了解,”莱拉粗鲁地说,“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他。”
“不耐烦的话语我还是听得出的,”夫人平静地说,“现在照我说的去做,休息休息,留着精力走路。”
莱拉很想反抗,但是夫人闪闪发光的靴刺在阳光下非常清晰,所以她什么也没说。
她的同伴骑士正打开天然磁石共鸣器的盒子,莱拉的好奇心压倒了厌恶之情,看他怎么操作。仪器看上去像一节短短的铅笔,是用暗淡的黑灰色石头制成的,插在一个木头支座上。骑士像小提琴家一样把一个小弓轻轻扫过尾部,同时手指按动表面的各个点。那些点没有标出来,所以他好像是在随意按动,但是从他专注的表情和动作的流畅来看,莱拉知道整个过程跟她读解真理仪一样,需要技巧,要求很高。
几分钟后,间谍把弓放到一边,拿起一对耳机,耳塞还没莱拉的小指甲大,他把耳机线的一头轻轻包在石头末端的钩子上,将另一头拉到另一端的钩子上包起来,通过控制两个钩子,以及两者之间绷紧的线,他显然能听到对他自己的信息的回复。
“那是怎么运作的?”他结束后,她问道。
泰利斯望了她一眼,仿佛想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感兴趣,然后说道:“你们的科学家,你们叫他们什么来着,实验神学家,他们会知道某种叫做量子结集物的东西,它意味着性质相同的两个分子可以共存,所以发生在一件物体上的事也同时发生在另一件上,不管它们相距多远。唔,在我们的世界里有一种方法,拿一个共同的天然磁石,把所有的粒子结集在一起,然后把它分裂成两个。这样一来两个部分就可以一起共鸣,与这个相对应的那一个在我们的指挥官洛克勋爵手里。当我用弓在上面弹奏时,另一边发出一模一样的声音,所以我们就可以交流了。”
他把一切放在一边,对夫人说了句什么。她跟他一起走到一旁,他们谈话的声音很轻,莱拉什么也听不见,尽管潘特莱蒙变成了一只猫头鹰,把他的大耳朵朝他们的方向支着。
不久,威尔回来了,他们接着上路。随着白天渐渐过去,他们走得更慢了,小径变得越来越陡峭,雪原越来越近。在一个布满岩石的谷顶,他们又停下来休息,因为连威尔都看得出莱拉已经快不行了:她跛得很厉害,面色黯淡。
“让我看看你的脚,”他对她说,“因为如果脚起了泡,我给你涂点油膏。”
脚的确起了泡,她让他把那血苔药膏抹上去,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响。
与此同时,骑士手忙脚乱。几分钟后,他把天然磁石放到一边,说:“我已经把我们的位置告诉了洛克勋爵,你们同朋友一说完话,他们就派旋翼式飞机来带你们离开。”
威尔点点头,莱拉没有注意。不久,她疲倦地坐起来,拉上袜子和鞋子,大家又出发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山谷已大部分处于阴影中,威尔在想是否应在天黑之前找个遮身的地方,但是就在这时莱拉发出一声轻松欢快的喊声。
“埃欧雷克!埃欧雷克!”
她比威尔先看到他。熊王还在较远的地方,他的白毛在雪地里不是很清晰,但是当莱拉的声音回响时,他转过头来,抬头嗅了嗅,跳下山坡朝他们跑来。
他没有理睬威尔,只让莱拉抱住他的脖子,并将脸埋在他的毛发中。他深沉的咆哮让威尔感觉到脚下都在摇晃,但是莱拉觉得很快乐,一时间她忘记了她的血泡和疲劳。
“噢,埃欧雷克,亲爱的,看到你真是太高兴了!我从来没想到会再次见到你——那次在斯瓦尔巴特群岛上以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斯科尔斯比平安吗?你的王国怎么样了?你一个人在这吗?”
小间谍们不见了;总之,在渐渐黑暗下来的山坡上好像只有他们三个人:男孩、女孩和大白熊。好像她从来不想待在别的地方一样,当埃欧雷克要她上背时,她爬了上去,骄傲和幸福地骑在上面,让她亲爱的朋友载着她走完最后的一段路程到他的洞里。
威尔想着心事,没有听莱拉跟埃欧雷克的谈话,不过在中间某个时刻,他听见她发出一声绝望的叫喊,只听她说:
“斯科尔斯比——噢,不!噢,太残忍了!真的死了吗?你肯定吗?”
“女巫告诉我他是去找那个叫格鲁曼的人。”熊王说。
现在,威尔听得仔细了,因为巴鲁克和巴尔塞莫斯曾告诉过他一些与此有关的情况。
“发生了什么事?谁杀的他?”莱拉说,她的声音颤抖着。
“他是战死的,他使一个连的莫斯科人都无法靠近,而那个人逃跑了。我发现了他的尸体,他死得很勇敢,我将为他报仇。”
莱拉尽情地哭了起来,威尔不知该说些什么,因为这个陌生人牺牲自己的性命挽救的是他的父亲,而且莱拉和熊王认识和热爱李·斯科尔斯比,而他却不。
很快埃欧雷克转到一旁,朝一个洞口走去,那洞口在白雪的映衬下黑乎乎的。威尔不知道间谍们在哪儿,但他敢肯定他们就在附近,他想悄悄跟莱拉说句话,但必须等见到加利弗斯平人并且知道他是不是会被偷听之后。
他把帆布背包放在洞口,疲惫地坐了下来。在他的身后,熊王在生火。莱拉尽管悲伤,但仍忍不住好奇地看着。埃欧雷克左前爪握着一块铁矿石模样的小岩石,在地上一块同样的岩石上砸了三四次,每一次都有四溅的火花蹦出来,准确地飞向埃欧雷克指定的方向:一堆碎枝和干草。很快火就熊熊燃烧起来,埃欧雷克平静地放上一根又一根木头,直到火燃得很旺很旺。
孩子们开心极了,因为现在空气已非常冷,接着又来了一件更好的东西:好像是一条山羊的后腿。埃欧雷克当然是生吃,但他把这条后腿穿在一根锋利的棍子上,架在火上烤给他俩吃。
“在这些山中打猎容易吗,埃欧雷克?”她说。
“不容易,我的人民在这儿无法生存。我以前错了,但是我错得很走运,因为我找到了你们。现在你们有什么计划?”
威尔环顾了一下山洞。他们紧靠着火边坐着,火光在熊王的皮毛上投下温暖的黄色和橙色,威尔没见着间谍的影子,但是没有别的办法,他必须问。
“埃欧雷克国王,”他开始说道,“我的刀子碎了——”然后他望着熊王的身后,说:“如果你们在听的话,”他加大嗓门继续说,“那就出来堂堂正正地听,别监视我们。”
莱拉和埃欧雷克回头看他在同谁说话,小间谍们从阴影中出来,静静地站在火光下的一块比孩子们的头还高的岩石上。埃欧雷克咆哮了一声。
“你们没有征得埃欧雷克的允许就进了洞,”威尔说,“他是一个国王,你们只是间谍,你们应该表现出更大的尊敬。”
莱拉喜欢听这话。她愉快地望着威尔,看见他一副气势汹汹、不屑一顾的神情。
但是骑士望着威尔时的表情却很不开心。
“我们一直对你坦诚相待,”他说道,“你欺骗我们是不光彩的。”
威尔站起身来,莱拉以为他的精灵会变成母老虎的形状,想像着那个巨大的动物会表现出的愤怒,她朝后退缩了一下。
“如果我们欺骗了你们,那是逼不得已。”他说,“如果知道刀子坏了,你们会同意来这儿吗?当然不会。你们会用你们的毒液使我们失去知觉,然后叫人帮忙把我们绑架起来,送给阿斯里尔勋爵,所以我们不得不设计骗你们,泰利斯,你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问:“他们是谁?”
“间谍。”威尔说,“阿斯里尔勋爵派来的。昨天他们帮助我们逃脱,但是如果他们站在我们这边,那就不应该藏起来偷听我们讲话。如果这样做,那他们就是最不应该谈什么光彩不光彩的人。”
间谍们眼露凶光,看上去随时准备扑向埃欧雷克,更不用说手无寸铁的威尔,但是泰利斯知道是自己有错,他只能鞠躬道歉。
“陛下。”他对埃欧雷克说,埃欧雷克立即咆哮了一声。
骑士仇恨地怒视威尔,挑衅和警告地望了莱拉一下,对埃欧雷克则眼里充满冷漠谨慎的敬意。他清晰的五官使他所有的这些表情生动明亮,好似有一道光照在他身上一样。在他的身边,萨尔马奇亚夫人从阴影中钻出来,毫不理会孩子们,对熊王行了一个屈膝礼。
“原谅我们,”她对埃欧雷克说,“隐藏的习惯很难改变。我的同伴泰利斯骑士和我,萨尔马奇亚夫人,在敌人中间待得太久了,以至于纯粹因为习惯我们忽略了向你表示应有的尊敬。我们正陪伴这两个孩子,以确保他们安全到达阿斯里尔勋爵那里,得到他的照顾,我们没有别的目的,对你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国王绝对没有恶意。”
如果埃欧雷克在思考这些小东西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的话,那他也没有表现出来;不仅他的表情无法看透,而且他也很有礼貌,夫人说得够通情达理。
“到火边来吧,”他说道,“这里有足够丰富的食品,如果你们饿了的话。威尔,你刚才说到刀子。”
“是的,”威尔说,“我以为它永远不可能发生,但它碎了。真理仪告诉莱拉说你能够修好它。我本来想问得更礼貌一点,但是事情就这样啦:你能够修好它吗,埃欧雷克?”
“给我看看。”
威尔把所有的碎片从刀鞘中抖出来,摆在岩石地面上,小心翼翼地移动着,直到它们全部摆在了正确的位置,并且可以看出所有的碎片都在那儿。莱拉举起一根燃烧的树枝,火光下,埃欧雷克俯低身子仔细看着每一块碎片,用巨大的爪子轻轻地摸着,拿起来左瞧右看,检查破碎的地方,威尔惊叹那双黑色的巨爪的灵巧。
然后埃欧雷克又坐起身来,他的头高高地仰进阴影中。
“能。”他说道,他只是回答了威尔提出的具体问题,没说二话。
莱拉知道他的意思,说:“啊,但是你愿意修吗,埃欧雷克?你不会相信它是多么重要——如果我们不把它修好,我们就麻烦大了,不仅我们——”
“我不喜欢那把刀子,”埃欧雷克说,“我害怕它所能做的事情,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危险的东西。与它相比,最致命的战斗机器都如同玩具,它能造成的伤害是无限的。如果它从来就不存在,那要好得多。”
“但是用它——”威尔说。
埃欧雷克不让他讲完,继续说道:“用它你可以做奇怪的事情,你有所不知的是刀子自己所做的事情,你的意愿也许是好的,刀子也有意愿。”
“那怎么可能?”威尔说。
“一个工具的意愿就是它所具备的功能,锤子的意愿是敲击,老虎钳的意愿是夹紧,杠杆的意愿是抬起,这些是它们被制造的目的,但是有时一件工具也许有你不知道的其他用途,有时在做你所希望的事情时,你也在做刀子所希望做的事情,但却浑然不知。你能看见这把刀子最锋利的刀刃吗?”
“不能。”威尔说,因为这是真的:刀刃渐渐变得那么薄以至于肉眼根本看不见。
“那么你怎么能知道它所做的一切?”
“我不能,但我仍然必须用它,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助好的事情出现。如果我什么也不做,我会比无用更糟糕,我会有犯罪感。”
莱拉一直仔细听着,见埃欧雷克还是不愿意,她说道:“埃欧雷克,你知道那些伯尔凡加人是多么邪恶。如果我们赢不了的话,那他们就能够把那种事情永远地做下去。另外,如果我们没有刀子,那他们也许会自己得到它。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们还根本不知道有这样一把刀,埃欧雷克,谁也不知道,但是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自己得用它——我们不能不用。那样会软弱,也会是错误,那就如同把它交给他们说,继续吧,用吧,我们不会阻拦你。是的,我们不知道它会做什么,但是我可以问真理仪,不是吗?那我们就会知道了,我们可以适当地思考,而不只是猜测和害怕。”
威尔不想提他自己最迫切的原因:如果刀子不修好,他就永远回不了家,再也见不着母亲,她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会以为他像他父亲一样抛弃了她。这把刀子应对他们俩的抛弃负直接责任,他必须用它回到她的身边,不然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埃欧雷克。伯尔尼松很久都没说一句话,他扭头看着黑暗的洞外,然后慢慢站起身来,沉重地走到洞口,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斗:有的是他原来在北方所知道的那些星星,有的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在他的身后,莱拉把肉放在火上,威尔望着他的伤口,看愈合得怎么样,泰利斯和萨尔马奇亚默默地坐在岩石上。
然后埃欧雷克转过身来。
“很好,要我做有一个条件,”他说道,“尽管我感觉这是一个错误。我的人民没有神,没有魂魄,没有精灵,我们生生死死,就这么回事,人类的事情给我们带来的只有悲伤和烦恼,但是我们有语言,我们发动战争,使用工具,也许我们应该选择站在哪一边,但是充分了解好过一知半解。莱拉,读一下你的真理仪,弄清楚你要问的是什么,然后如果你到那时仍然想要这样做,我就修这把刀。”
莱拉立即拿出真理仪,朝火边凑得更近以便看清表面,忽闪不定的火光使她很难看清,或许是烟钻进了她的眼睛,读的时间比平常要久,当她眨巴着眼睛,叹了口气回过神来时,她的脸很苦恼困惑。
“我从来不知道它是这么混乱,”她说,“它说了很多事情,我想我已经弄清楚了,我想是这样。它首先说到平衡,它说刀子可以行善也可以行恶,但是这是一个非常小、非常微妙的平衡,所以哪怕是最微弱的一个想法或愿望都可能使它倾向一边或另一边……它指的是你,威尔,它指的是你的愿望或想法,只是它没说什么是好的想法,什么是坏的想法。
“然后……它说可以。”她眼睛扫视了间谍们一眼,说:“它说可以,干吧,修好刀子。”
埃欧雷克定定地望着她,然后点了一下头。
泰利斯和萨尔马奇亚爬下来以便看得更加仔细,莱拉说:“你还需要燃料吗,埃欧雷克?我和威尔可以去弄一些来,我肯定。”
威尔明白她的意思:离开间谍说句话。
埃欧雷克说:“在小径上的第一个山嘴下面有一个树脂木灌木丛,能拿多少就拿多少来。”
她马上跳起身来,威尔跟她一道走了出去。
月亮很明亮,雪地里的小径上是一行散乱的脚印,空气凛冽刺骨,两人都感到心旷神怡,充满希望和活力,他们一直等到离山洞有一定距离时才开始交谈。
“它还说了些什么?”威尔问。
“它说了一些我当时不明白的事情,我现在仍不明白。它说这把刀子会导致尘埃的死亡,不过接着又说它是使尘埃得以生存的惟一途径,我不明白。威尔,但是它又说它是危险的,它不停地这样说,它说如果我们——你是知道的——我以前想的那个——”
“如果我们去死人的世界——”
“是的——如果我们那样做——它说我们也许再也回不来了,威尔。我们也许活不下去。”
他一言不语,现在他们更加冷静地往前走,寻找埃欧雷克提到的那个灌木丛,想着他们可能要做的事情,默默不语。
“但我们不得不如此,对吧?”他说。 “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现在我们知道了。你得同罗杰说话,我必须同我父亲说话,现在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我害怕。”她说。 他知道她从来不会向别人承认这一点。
“它说过如果我们不去的话会怎么样吗?”他问。
“只有空洞,只有空白,我真的不明白,威尔。但是我想它的意思是即使这事有那么危险,我们仍应该想办法救罗杰。但不会像我把他从伯尔凡加救出来的那时一样。当时,我不知道我在干什么,真的,我只是出发了,而且很幸运。我的意思是有各种各样的朋友相助,比如吉卜赛人和女巫们。而在我们不得不去的这个地方,我们不会得到任何帮助,我能看见……在我的梦里我曾看见……那个地方……比伯尔凡加更糟糕,这就是我之所以害怕的原因。”
过了一会,威尔根本没望着她,说:“我害怕的是困在某个地方,再也见不着我母亲。”
他莫名地回想起一段记忆:他很小,那是在她的麻烦开始之前,他生了病。好像整个晚上,母亲都在黑暗中陪坐在他的床上,给他唱儿歌讲故事,只要她充满深情的声音在那儿,他就知道自己是安全的。现在他不能抛弃她,不能!如果她需要,他会伺候她一辈子。
仿佛知道他一直在想什么似的,莱拉热情地说:
“是呀,的确如此,你是知道的,我同我的母亲在一起的感觉太美好了……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独自一个人长大,真的,我不记得有谁抱过或搂过我,从我记事起就只有我和潘特莱蒙……我不记得朗戴尔太太这样对待过我,她是约旦学院的管家,她只管我是不是干净,她考虑的就只有这一点,哦,还有举止……但是在山洞里,威尔,我真的感觉到了——噢奇怪,我知道她在做可怕的事情,但是我真的感觉到她爱我,照顾我……她一定是以为我要死了,睡了那么久——我估计我一定是得了什么病——但是她一直不停地照顾我,我记得有一两次醒来时她正把我抱在怀里……我真的记得这个,我敢肯定……我处在她的位置也会这样做,如果我有孩子的话。”
这么说,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了那么久。即使是假的,他是否应该告诉她真相,出卖那段记忆呢?不,当然不应该。
“那就是那个灌木丛吗?”莱拉说。
明亮的月光足以照亮每一片树叶,威尔折断一根树枝,松树脂味浓浓地停留在他的手指上。
“对那些小间谍们我们什么也不要说。”她补充道。
他们采集了一抱灌木,把它们扛回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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