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钩婆无心听凌壮志说什麽,凌壮志和万绿萍已被卧虎庄少庄主【澳门威尼斯人官网】。天朗、气清,碧空如海,在晶莹透明的蔚兰天幕上,没有一丝薄云。
终年云雾缭的九华山,这天却云消雾散,现出耸拔嵯峨的山势。
山上,青碧苍翠,古树参天,在森郁的绿叶中,万千姹紫嫣红的奇异山花,随风摇幌,飘散着沁人幽香。
由万丈突岩上,可以看到千寻以上绝壑的美景,由幽寂绿媚的静谷中,可以仰视崎峰上的飞瀑流泉。
这才是一个傲立孤峰目览天下的绝佳天气,但,就在这令人心旷神怡的绝美仙境中,竟隐约飘来一阵悲戚的哭声。
这阵悲戚的哭声,给这奇绝明媚的仙境,凭添了无限哀愁,一切艳丽景致,都为之失色了!
哭声是发自万仞孤峰的绝巅上,由妙莲桌望去,那是紫芝崎峰一处崎险无比的悬空飞崖。
崖上,疏疏密密的垂着一片柔细而特长的绿藤,在绿藤间,生满了红、白、碧、紫,硕肥多肉而浑圆光润的各色大花。
那些光润大花,就是罕世奇珍,由红到白,由白变碧,由碧变紫的“千年紫芝”,那座崖,就是终年难得一现,鸟兽绝迹的紫芝飞崖。
悲戚的哭声,就是发自紫芝飞崖,垂着疏密不等的长绿藤的后面。
凝目细看,久久才发现飞崖垂藤的后面,竟有一座高约近丈宽尚不足三尺的狭窄的长洞,那哭声正由长洞中飘出来。
根据哭声的悲戚,断定那人异常伤心,而那人充沛的中气,似是一位内功极为精湛的武林高手,但那人略带童音的哭声,又像是个极为年青的人!
哭声戛然停止了,接着传出断断续续的悲痛呜咽和铮铮的堆石声。
片刻过去了,洞中蓦然传出那人极为怨毒的恨世豪语:
“师父,安息吧,希望你的英灵,傲立在这九华之巅,看志儿如何杀尽那些沾名钓誉,自诩豪侠的巨奸枭雄,看志儿如何慑服群英,震惊江湖,声名远播海内,让他们闻名丧胆,惶惶终日”
话声愈说愈高,充满了忿怒,终至激昂震耳,洞中嗡嗡有声。
略微停顿之后,又传出一阵强抑激动的缓和声音:“师父,为了寻觅您的亲生女儿娟娟,为了洗雪您的奇耻大辱,为了您未了的心愿,不管天涯海角,不管剑林刀山”
话声呜咽了,接着是颤抖的哭泣:“师父,志儿走了,此番下山,不知何年何月何日,才能重返此洞,跪在您的墓前,哭述离开您以后的经过,也许就此骨埋异乡,终生不归了。”
哭泣声停止后,长洞中的暗处隐约现出一个白色人影,正缓步向着洞口走来。
凝目细看,那竟是一个身穿白缎银花公子衫,发譬上束着一方淡黄儒巾的俊美少年。
看他年龄,最多十八九岁,眉清目秀,齿白唇红,冠玉般的面宠上,充满了文静儒雅之气,如非他的眼圈红红,双颊带泪,绝没有人相信洞中痛哭,忿发豪语的那人,竟是这位年尚不及弱冠,神采文质彬彬的白衫少年。
白衫少年来至洞口,转首再看了一眼身后,珠泪再滚下来!
接着,他举袖拭了一下双颊上的泪水,昂然仰头,双目生辉,微剔斜飞的眉宇间,在这一刹那,竟隐隐透出无限杀气。蓦然,他冷电般的双目,一览脚下的万仞绝壑,身影一闪,疾泻而下,宛如一道垂直白线,幌眼间已至数十丈下。
这等骇人听闻的绝世轻功,许多武林顶尖高手,终生刻苦勤练,直到须发皆白,也难达此绝高境界,但是,今天却在一个文静儒雅,年仅十八九岁的后生少年身上发现了。
白衫少年双袖一挥,衣摆飘拂,疾时如殒星泻地,缓时如柳絮飘飞,如非世外高人绝难看清他双袖和足尖的动作。片刻已达峰下,幽谷翠绿,流泉般潺,遍地奇花异草。白衫少年略微一停,游目一辨方向,飞越幽谷,绕过峰角,穿林跃涧,直向山区以外驰去,身法之快,捷逾飘风。
艳阳逐渐偏西,幽谷松竹间,已升起薄薄的云烟。
但那点快速白影,仍如星击丸跳般,如飞射向山外。初更时分,夜幕低垂,一钩弯月斜持天边,给寂静的大地,披上一层暗淡光辉,朦朦胧胧,愈增荒野的凄凉意味。
这时,一点白影,快如流星、沿着宽大官道,迎着徐徐夜风,疾驰而来,身形过处,脚下带起一道微薄扬尘。
远处的九华山,已被黑暗吞噬了,那奇雄巍峨的山势,已不复见。
疾驰而来的白影,正是满怀悲忿,大发恨世豪语的白衫少年。他穿村过镇,身形不停,直奔东北。
月落星转,曙光将现,东北官道的尽头,已现出一座黑压压的大镇店。
飞驰一夜的白衫少年,一见那座大镇,涂丹般的唇角上,立即掠过一丝冷笑,身形同时慢下来。
再驰一阵,以至镇外不远,他举目看了一眼东天那颗光芒四射的明亮晓星,飘身进入路边的一片树林内。
他在一颗树下盘膝坐好,闭目调息,他要等天光大亮后再进镇去。就在他刚刚闭上眼睛的同时,突然传来一阵阵衣袂破风声。
白衫少年心中一动,双掌微一抚地,身形腾空而起,直落一株大树之上。
他隐身树内,循声一看,只见三道肥大人影,胁下各自挟着一个长形大包,经由镇内,疾奔而来。
白衫少年眉梢微一轩动,唇角立即掠过一丝冷笑,他断定镇内奔来的三人,非偷即盗,定然不是善类。
渐渐,他已看清来人竟是三个身穿宽大道袍,年约三十余岁的中年老道,三道俱都骨瘦如紫,长得獐头鼠脑,一脸淫邪之色。
三个老道,虽然胁下各自挟着一个长形大包,但仍举步如飞,并且毫无忌惮的有说有笑,状至得意。
中间老道,三角眼一望左右,得意的笑着说:“两位师弟,你们虽出手顺利,但得到的货色却没有我的好!”
左右两道,一个腮肉抽动,一个浓眉只扇,同样贪婪的看了中间老道胁下的长形大包一眼,焦急的说:“卜贤师兄,你曾说过,有了好货色,我们兄弟三人都有份”
中间老道未待左右两道说完,不由得意仰首哈哈一笑,说:“两位师弟请放心,咱们是有福同,有难同当,要活,活在一起,要死,死在一块的好兄弟”
话未说完,再度得意的哈哈笑了。
隐身树上的白衫少年一听,不由冷冷一笑,恨声自语说:“哼,少爷今日才下山,双手尚未沾血,今夜就拿你这三个不守清规的道门败类先开刀吧!”
话声甫落,身形腾空跃起,双袖一挥,宛如巨鹤临空,飞越一片大树之上,直向三道身前落去。
三个老道急急前进,正在兴高采烈的有说有笑之际,蓦闻破风声,同时吓了一跳,转首一看身后,镇前一片黑暗,根本无人追来。三道再一回头,吓得急刹冲势,脱口大喝,身形暴退一丈——
就在三人转首后看的一瞬间,他们身前已多了一个身穿白缎银花公子衫,双眉飞挑,俊面罩煞,唇角掠过一丝冷笑的美少年。
老道这一惊非同小可,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三个老道,完全被对面白衫少年的孤傲冷漠神色和面上笼罩的杀气所震慑了。
白衫少年,冷冷一笑,阴沉的问:“三位包中是什么货色,快打开来让在下看看!”
说话之间,嘴哂冷笑,双目注定三个老道,缓步向前逼去。
三个老道一定神,同时怒声说:“凭什么?”
三道虽然飞眉瞪眼,但脚下却不由自主的随着白衫少年的前进步子,急步向后直退。
白衫少年见三道畏怯的急步后退,不由停身止步,仰面发出一阵傲然大笑。
这阵大笑,声震村野,宛如虎啸,顿时引起大镇上的一群犬吠。
三道一见,面色大变,瞻前顾后,万分焦急,他们又似乎极怕镇上有人闻声赶来。
白衫少年对三道的鬼祟神态愈加厌恶,于是歉笑朗声说,“江湖俗规,见者有份,难道三位连这点道理都不知吗?”
三个老道一听,心中恨透了对方白衫少年,因而切齿恨声说:“小辈无理纠缠,成心破坏道爷的好事,今夜道爷和你拼了。”
说话之间,纷纷放下长形大包,同时惶急的看了一眼身后大镇,接着圈臂躬身,两掌箕张,六只炯炯眼睛凶狠的注定白衫少年,绕分三面,缓步逼来。
白衫少年,再度轻蔑的一声大笑,说:“既然三位胆颤惊心,深恐有人追来,在下就送三位去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由于三道心切离去,因而情不由己的停身,低沉的问:“什么地方?”
“根据三道尸体上所泛起的殷红颜色,那人的‘赤阳掌’力,至少已有百年以上的火候”
白衫少年一听,不由暗自笑了,心说:我习武尚不足五年,“赤阳掌”
仅练了半年,居然说我有百年以上的火候,岂不可笑。
心念间,佯装漫不经心的转首去看发话的那位大师了。
只见右后方第四张桌子上,正中坐着一位红光满面、身穿灰袍的慈祥老和尚,寿而慈目,长髯如银,一望而知是位有道的高僧。
白衫少年看得心中不解,根据老和尚的相貌,不像是个夸大其实,危言耸听的人,但他这么说,莫非我的掌力果真有百年以上的火候不成?
继而,他想到每隔半年,师父必让他食一片紫芝,据师父说,紫芝有延年益寿之功,起死回生之效
念及至此,心头猛然一震,他不由暗暗惊呼,紫芝既有延年益寿,起死回生之效,师父为何在我一觉醒来时,浑身乏力,虚脱而死呢?
继而一想,全身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心说:“莫非这其中,果真另有蹊跷不成?”
心念间,蓦闻坐在老和尚左侧的青衣老者,迷惑的说:“大师,昔年传说‘赤阳神君’爱穿红袍,可是,昨夜有人发现一道闪闪白影,快如掠地流星,眨眼之间,便去得无影无踪了!”
老和尚听得轻“噢”一声,似是也感到有些迷惑。
白衫少年听得心中暗中焦急,人们传说的这点白影,对他将来为恩师了却心愿,也许是一一个极大的破绽。
他怕那老和尚对他起疑,因而不敢久看,于是即将目光移开。
但,当他看到老太婆那一桌时,只见那个老太婆,面色深沉,正瞪着一双炯炯的小眼睛,在冷冷的端详他!
而那个绿衣妙龄少女,却微蹙蛾眉,神情忧郁,纤手支着香腮,仍在凝神睇视着他,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中,却露出极为不快的心声。
白衫少年赶紧转身,一回头,前面独坐的黄衫俊美少年,依然丹唇含笑,美目闪烁的望着他。
这时,他已无心去想师父究竟是谁,是否真的就是百年以前即已失踪的厉害魔头一一赤阳神君。
心念间,蓦闻身后那位白发老太婆,略带惋惜的口吻,冷冷的说:“唉,人倒是一表非凡的人物,只可惜读了一肚子的书,没见过大世面。”
白衫少年本是聪慧超群的人,这时听了老太婆那句“读了一肚子书”的话,因而心中一动,立即望着窗外美丽的景色,摇头幌脑的低吟起来:“看遍地绿暗红愁,蝶忙茑老,可惜即逢三月,春去三分”
吟声未完,蓦闻身后咫尺,响起一阵珠玉般的声音:“兄台观景独酌,低吟诗赋,果是雅人也!”
白衫少年心中一惊,倏然由座上立起来,转身一看,发话之人,竟是那穿黄绒衫的美少年,不知何时,他已俊面含笑,神色亲切的立在桌前了。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断定对方的功力毫不逊于自己,虽然他正在苦思词句,并未注意,但也决不至直到对方未至身后尚且不知?他心思电转,但却早已彬彬有礼的拱手一揖,含笑说:“啊,兄台移樽,不知有何见教?”
黄衫少年,拱手还礼,双目闪辉,愉快的赞声说:“兄台方才几句叹景的话,道尽这暮春时节景况,如再添上烟迷碧村,水送落花,既悲时节,复赞春光,岂不更好?
白衫少年,似乎恍然大悟,立即兴奋的拱手赞声说:“啊,兄台对得妙,请坐,请坐。”
说着,伸手肃客,殷切请坐。
黄衫少年,有意向白衫少年攀谈,也就顺势在桌的对面坐了下来。
老太婆看在眼里,不由微一摇头,惋惜的说“迂腐!”
绿衣少女,立即不服的说:“娘,这是读书人的气质”
老太婆未待绿衣少女说完,立即气虎虎的问:“死丫头,你不是最不喜欢你穷酸叔叔的那股子迂腐气吗?”
绿衣少女,顿时被问得粉面通红,嘟着樱桃小口一声不吭了,但那双晶莹杏目,却依然斜睇着窗前的白衫少年。
白衫少年和黄衫少年尚未通名,酒保已勤快的将黄衫少年桌上的酒菜移过来,两人也听到老太婆母女的谈话,但却佯装未曾听见。
蓦闻身后的老太婆,毅然说,“既然你喜欢那个小书呆子,反正时间还早,我们也过去和他谈谈。”
绿衣少女一听,不由慌得急声说:“娘,多不好意思”
老太婆一双精光小眼一瞪,立即沉声说:“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去相女婿!”
说着,拿起倚在桌边上的护手钩,径向白衫少年桌前走来。
绿衣少女无奈,只得羞红着粉脸,跟在老太婆身后。
白衫少年虽然知道老太婆母女走来,但佯装未见,而黄衫少年却秀眉一蹙,俊面上立即浮上一层不悦的神色。
老太婆来至桌前,望着白衫少年,未言先笑,和霭的问:“你这位小子是读书人吗?”
绿衣少女一听,不由急的手心出汗,问人哪有这种问法,因而急忙在身后悄悄碰了一下老太婆。
白衫少年毫不为怪,慌忙立起身来,拱手含笑,恭声说:“啊,是位老妈妈,请坐,请坐。”
黄衫少年本待发作,但看了文质彬彬的白衫少年行礼,为了表示自己也是一个十足的书生,因而也急忙拱手立起身来。
老太婆一生漂泊江湖,浪迹天涯,一向口直心快,不拘小节,这时见黄衫少年也拱手立起身来,也向他亲切的笑了笑,接着就大刺刺的坐下来。
白衫少年见老太婆身边尚立着绿衣少女,于是再度一拱手文静的含笑说:“啊,这位小娘子也请坐吧!”
绿衣少女娇憨一笑,正待还礼答话,蓦闻老太婆沉声分辨说:“喂,我说你这小子可看清楚,我们萍儿还是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呢!”
白衫少年立即代白衫少年解释说:“这位兄台,想必是由苏州金陵一带来此,小娘子就是称呼姑娘,请老妈妈不要介意。”
老太婆呵呵一笑,爽朗的说:“老娘知道,我是有意逗你们这两个小书呆子。”
黄衫少年听到“老娘”两字,心中顿时大怒,但听了最后一句“两个小书呆子”的时候,又怒气全消了。
他知道要想结好白衫少年,必然装成十足的书生气,何况对方老太婆尚是一个武林颇有名气的前辈人物。
念及至此,心平气和,装出一副书生的文静气,神气泰然,略显恭谨的坐了下来。
老太婆一俟白衫少年坐下后,立即含笑的亲切问:“这位小相公,你叫什么名子?仙乡何处?”
白衫少年急忙欠身,仍然文绉绉的回答说:“小生姓凌,名壮志,世居金陵,乃是诗书门第”
老太婆未待白衣少年凌壮志说完,一皱眉头,慢声说:“嗯,名字倒是一个好名字”
绿衣少女怕老太婆说读书不好,急忙悄悄碰了一下老太婆。
老太婆顿时警觉,呵呵两声,又问:“你这次到南陵来,有什么贵干吗?”
白衫少年凌壮志,仍然欠身恭声说:“小生父母早已谢世,家中仅有老仆一人,此番沿江上游,旨在广增见识。”
老太婆老气横秋的“噢”了一声,颔首赞许说:“唔,你的确需要出来见见世面。”
说着,又转首望着黄衫少年亲切的问:“这位相公贵姓,家住哪里?”
黄衫少年也欠身恭声说:“小生姓展,名伟明,世居湖南,历代经商,现在寄居在石门表兄处!”
老太婆仍然老气横秋,漫不经心的说:“湖南是个好地方,老身早年去过,尤其‘湘女多情’,更是举世闻名。”
黄衫少年展伟明,玉颊顿时泛上两朵红霞,随之含糊的应了两声是。
老太婆呵呵一笑,又指首身边的绿衣少女说:“这是我的唯一女儿,万绿萍,今年已经十六啦,呵呵,是个傻丫头。”
说着,老脸上满布光彩,接着,慈祥的笑了。
白衫少年凌壮志和黄衫少年展伟明,同时含笑拱手,绿衣少女万绿萍,粉面微红,憨态诚美,欠身福了一福。
老太婆又爽快的自我介绍说:“我不是读书人,没有什么名字,你们就仍然称呼我老妈妈吧!”
黄衫少年展伟明第一眼看到老太婆桌边上的护手钩时,便已断定老太婆是谁,这时再经过介绍绿衣少女的姓名后,愈加证实老太婆即是武林中颇有声名的“铁钩婆”。
据说铁钩婆的女儿,自幼拜在恒山一位女异人的门下,加之家学渊源,因而钩剑双绝,自下山随母行道江湖以来,尚未遇到过敌手。
展伟明虽然知道铁钩婆和万绿萍的来路,但他不敢说破,因为,他不希望潇洒儒雅,文质彬彬的凌壮志,知道他是一个会武功的人。
这时,整个酒楼上的谈论话题,仍在谈三个老道和赤阳神君的事。
急于赶路的商旅渐渐的走了,但继续上来的却是一些身着劲装,佩带兵刃的武林人物。
凌壮志虽然早已看到,但却佯装毫未注意,不时提壶为铁钩婆满酒。
铁钩婆一生接触的尽是武林人物,今天遇到一位书呆子,倒觉得别有趣味,最初虽然有些不惯,但渐渐对凌壮志已感到喜爱。
万绿萍觉得要想和死啃书本的凌壮志谈得投契,决不能论武功谈江湖,必须要说些谈风咏景,吟诗赋词的话。
因而,娇靥绽笑,注定凌壮志,大方的问;“凌相公,方才你和展相公吟的什么诗,可否再说一遍给小妹听?”
说着,晶莹的杏目,瞟了展伟明一眼,便一直目光柔和的注视着凌壮志。
展伟明看在眼里,似乎有些精神若失,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中,不时闪烁着既嫉,且羡的眼神,他看看万绿萍,又看看凌壮志,不知他是气万绿萍没有看他,抑或是羡凌壮志得到这位美丽娇憨小姑娘的垂青。
凌壮志无意识这位娇憨淘气的小姑娘,尤其经过恩师的告诫,这时从未接近过异性的他,愈加对女人存有戒心,但,万绿萍那双凝神睇视,柔光频闪的杏目,似是要看透他的心,因而他感到心头怦怦,情绪不宁。
他急忙一定心神,仍然文静有礼的谦逊说:“拙词笨句,难入姑娘之耳,倒是展兄方才接咏的两句‘烟迷碧树,水送落花’”
话未说完,蓦闻身后不远处,一个轻蔑讥嘲,含有妒意的声音问:“下面未完两句,可是‘落花随流,花有意,芳草迎风,风无情’?”
凌壮志一听,不由心泛怒火,但他却佯装未闻。展伟明秀眉一剔,几乎忍不住显出身手来。
万绿萍早已娇叱一声,倏然立起,皓腕一举,呛郎一声清越尤吟,寒光一闪,光芒四射,背后那柄三尺长剑,已握在手中。
凌壮志一见,吓得惊恐失措,慌忙从椅上站起来,紧张的立在一边,乘势观目一看,只见发话之人竟是一个年尚不足三十的年青人。
那人头戴英雄帽,身着水红亮缎劲装,背后斜插一柄单刀,白面上显着不屑冷笑,倒是一个俊品人物,只是眉宇之间,却隐透着刁蛮之气。
这时酒楼上,顿时一静,所有酒客的目光,纷纷望过来。
铁钩婆小眼精光如电,冷奇看了那人一眼,接着沉声说:“萍儿,杀了他!”
凌壮志一听,吓得惊慌失措,连连作揖惶声说:“啊,老妈妈,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杀人岂不要偿命?”
万绿萍正待挺剑扑去,但看了凌壮志吓破了胆的惶急象,不由“噗嗤”笑了。
铁钩婆小眼一瞪,正待发作,楼的正北角上,蓦然响起数声爽朗的哈哈大笑。
接着,一个苍劲的语声说:“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哈哈,老钩婆,你要杀的正是陕北闻名的‘卷云刀’宋南霄宋大侠。”
凌壮志停了作揖,举目一看,只见三五个劲装老人,正纷纷向这边走来。
发话的那人,手持铁拐,着黑布劲装,苍发,银髯,紫面膛,霜眉入鬓,一脸祥和,一望而知是个正派人物。
铁钩婆一见几个老人,仍然大刺刺的坐着不起,但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却充满了笑意,同时,风趣地说:“你这几个老不死的,是什么时候来的,可也是来参加明天‘卧虎庄’老庄主的封刀典礼。”
凌壮志一听“卧虎庄”,心头猛的一震,不由杀机顿起,卧虎庄老庄主“金刀毒燕”阮陵泰,正是恩师的切齿仇人之一,想不到这老贼竞要封刀退隐,这件事所幸在此及时听到,否则,要让老贼封了刀,便不好再下手了
心念间,蓦闻一声薄嗔娇叱:“喂,你这人是怎么啦,人家和你说话,你都不理?”凌壮志一定神,只见万绿萍,微蹙螓眉,一脸娇嗔,立在面前,正嘟着小嘴气虎虎的瞪着他。
于是,急忙佯装恍然清醒,依然紧张的连声问:“啊.啊,姑娘,你的剑,你的剑呢?”
万绿萍看了凌壮志那副失魂落魄的惶张象,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于是细手一指肩头,嗔声说:“喏,这不是嘛!”
凌壮志见剑已人鞘,似乎惊魂甫定,定睛再看,方才发话的那个宋南霄这时也走过来,正被持拐的老者介绍给铁钩婆。
再看展伟明,也在端坐发呆,不知是为了惊于方才惊险一幕,抑或是听了“卧虎庄”老庄主封刀的消息后有所关怀。
凌壮志佯装不解的拱手招呼:“啊,展兄,展兄”
展伟明一定神,也急忙拱手说:“啊,凌、凌兄”
说着,似乎想起什么,举起白嫩如春葱似的手,将插在衫领上的精致描金折扇取下来,接着含笑说:“小弟因有急事,不便在此外久停,而又不愿骤然别兄他去,失却长期相交的机会,今仅将此扇赠兄留念,也好让兄见物思人,如兄今后路经石门,务请驾临敝表兄黄思汉处,盘桓数日,俾让小弟有一与凌兄促膝畅谈之机!”
说着,双手捧扇送了过来。
凌壮志早已看出那柄折扇来历不凡,必是展伟明的随身兵器,自是不便接受,因而惶声说:“小弟如经石门,定去黄府拜候,此扇如此精致,必是展兄传家之宝,小弟万万不敢接受。”
展伟明秀眉一蹙,略感神伤的说:“小弟诚心相赠,望兄不要推却,如蒙凌兄不弃,就请将扇接过。”
凌壮志见对方极端诚恳,自是不愿辜负对方好意,加之自己初入江湖,也极需要有这么一位武功高超,仪表不凡的朋友来协助自己行道,因而诚恳的含笑说:“既然展兄心诚意坚,小弟便代展兄暂时保管数日,待去黄府,再行奉还。”
说着,双手将扇接过,扇一到手,不由暗吃一惊,他确没想到,一柄小巧精致折扇,居然有普通折扇的数倍沉重。
展伟明见凌壮志将扇收下,极为高兴,这时发现万绿萍含笑,正亲切地望着他,似乎对他赠扇给凌壮志为赞佩。
这时,几个劲装老者和铁钩婆,似已寒喧完毕,正转首向他们走来。
展伟明即上两步,面向铁钩婆拱手一揖,恭声说“老妈妈,小生因要事羁身,不敢久停,就此告别,愿老妈妈和万姑娘,诸事顺利,万事通吉。”
铁钩婆呵呵一笑,也谦和的说:“展相公不必多礼,祝你生意发财,大展宏图,恕老身不送你了。”
展伟明恭声称谢,坚请凌壮志留步,径自下楼而去。
凌壮志见展伟明走后,随之坐下,细心观看折扇,同时,也暗中注意铁钩婆等人的谈话。
他两耳听话,双目审视,只见折扇长仅八寸,两边寒玉镶身,一面雕龙、一面雕凤,精工细腻,栩栩如生。
龙晴是颗青色宝石,凤目似是一粒鲜红珊瑚,金丝扇坠上串着一颗银灰明珠,隐隐发亮,闪闪生辉。
打开扇面一看,在蝉翼般的透明薄纱上,绘着一幅富贵丹凤图,丝丝淡雅幽香,直扑凌壮志的鼻孔。
凌壮志心施一摇,顿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感觉,这种感觉令他心身舒畅,快慰神怡。
就在这时,耳畔已响起万绿萍惊异的声音:“啊,这是女人用的香坠扇嘛!”
一阵如兰气息和馨馨发香,直袭凌壮志的后颈。
凌壮志问声仰首,只见万绿萍,正立在肩后,微倾娇躯,探首俯视,他这骤然仰首回看,涂丹般的朱唇,险些吻上万绿萍那两片鲜红的樱唇。
万绿萍骤然一惊,倏然起身,娇靥红晕直达耳后,一双明亮杏目,含嗔带笑眼看凌壮志。
凌壮志一定心情,佯装不解的低声问:“啊,萍姑娘,你怎知道是一柄香坠扇?”
万绿萍似是不敢肯定,霎一霎大眼睛,含笑低声说:“小姊是根据扇上香味而言,是不是,小姊可不敢肯定。”
凌壮志颔首应了声是,心中若有所思,继续细看手中的折扇
但,就在这看扇的一瞬间,持拐老者,已向铁钩婆告辞了。
“老钩婆,我们一言为定,今夜俱都宿在阮老庄主处,他这次封刀大典,广邀武林朋友,必然备有宾馆,我们自是不必再在外宿店花钱。”
铁钩婆愉快的一笑,以揶揄的口吻,笑着说:“人人说你‘雷霆拐,萧子清,视财如命,最会节省,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看来大家的话,倒是真的”
话声未落,已掀起一阵哈哈大笑。
凌壮志趁机转首,只见持拐老者的老脸上略微一红,立即分辩道:“节省是人的美德,凡是能省则省,我萧子清今宵不但省掉一宿店钱、就是晚餐我还要向阮老庄主去讨呢!”
把话说完,再度掀起一阵哈哈大笑,几个劲装老人,和方才接诗的宋南霄,纷纷跟着‘雷霆拐’萧子清,在愉快的笑声中,鱼贯走下楼去。
但,凌壮志却在听话之际,发现“卷云刀”宋南霄,面色深沉,一双阴刁的眼睛,一直不怀善意的冷眼望着他。
他望着宋南霄含忿走下楼梯的背影,感到万分不解,他不知道他有什么事得罪了这位自诩“宋大侠”的人物。
他觉得像宋南霄这种神态狂傲,不知礼数,轻浮失检的人,居然也被称为“大侠”,可见恩师说的不假,武林中不少有头有脸颇受人敬的人物,多是沽名钓誉,自欺欺人之辈,这时他看了这些赶赴卧虎庄参加“金刀毒燕”
阮陵泰封刀大典人,其中不乏豪放正直的武林前辈,由此足证“金刀毒燕”
阮陵泰,是个十足的枭雄。
至于恩师与金刀毒燕之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恩师没有对他说,但他深信师父的话是绝对对的,因而,他要杀阮陵泰。
同时,他决定要在金刀毒燕阮陵泰明日封刀大典之前杀他,这时间太仓促了,仅有一个夜晚的时间。
今天晚上,只有今天晚上最后一次机会了
心念间,蓦闻铁钩婆漫不经心的说:“萍儿,我们也该走啦!”
万绿萍满心不愿的嘟着小嘴说:“反正明天的事,何必现在就急着去!”
铁钩婆小眼一瞪,沉声说:“和老铁拐已经约好了,怎能不去!”
凌壮志心思电转,觉得今夜卧虎庄群豪云集,其中不乏艺业精绝的高手,如果深夜探庄,行踪必易被人发现,且地理不熟,又不认识“金刀毒燕”阮陵泰是谁,错过今夜,便再无机会了。
因而,他决心随万绿萍母女一同混进庄去,然后再见机行事,不难手刃老贼,心念一转,立即躬身插言问:“啊,老妈妈,你们现在要去何处?”
铁钩婆一挥手,说:“这些事,你们读书人不需要知道!”
凌壮志微扬秀眉,依然文绉绉的正色说:“啊,老妈妈!有道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凡事无一不是学问,岂有读书人不需知道之理?”
铁钩婆被说的老脸一红,瞪着一双小眼睛竟不知如何回答。
万绿萍神色希冀的望着凌壮志问:“是江湖人有名人物的封刀大典,你要不要着?”
说话之间,杏目急切地望着凌壮志,似是极怕他说不去。
谁知,凌壮志竟连连颔首,兴奋的说:“去去,小生此番远游,旨在广增见识,这等一开眼界的大好机会,小生万万不能放过。”
万绿萍一听,期待的娇靥上,有着难以抑制的喜悦,立即望着老脸紧绷的铁钧婆,兴奋的说:“娘,他愿意去!”
铁钩婆是过来人,知道爱女已迷上了这个小书呆子,如不答应,女儿一定吵闹不休,如答应,见了金刀毒燕阮陵泰又觉得无法交代,因而,略一沉思说:“只是见了阮老庄主,无法”
万绿萍未待老娘说完,立即笑着说:“娘,就说他是萍儿的表哥”
铁钩婆眉头一皱,神色极为难看。
万绿萍一见,急忙望着凌壮志,焦急的问:“小妹在向母亲求情,你怎么不说话呀?凌壮志却说:“又不想去见识这阮老庄主了。
万绿萍有些惊异的问:“为什么?”
凌壮志立即文绉绉的说:“毒者恶也,主大凶,由名字判断,这位阮老庄主应该是个恶人!”
万绿萍听得粉面一变,焦急的低声说:“凌表哥,你千万可别胡说,阮老庄主为人豪放,极重义气,他地位崇高,很受人尊敬,大江南北各帮各派,凡有纠纷事,不论大小,只要他说一句话,天大的风波都会平下来。”
说到此一顿,接着似有所悟的问:“凌表哥,你的意思可是由于阮老庄主的绰号有‘毒燕’两个字?”
凌壮志见万绿萍煞有介事的一口一个表哥,喊的异常亲热,不由秀眉一笑,但他却立即点了点头。
万绿萍机警的看了一眼前后左右,接着低声解释说:“因为阮老庄主的镖囊内,有三只喂有剧毒,见血封喉的铁燕飞镖,所以才有‘毒燕’的绰号,但阮老庄主自人江湖以来,可从未用过”
凌壮志不由冷冷的问:“你怎的知道?”
万绿萍被问得一愣,瞪着一双晶莹的大眼睛,顿时答不上话来,久久才勉强说:“人家都这么说嘛!”
凌壮志又冷冷的追问了一句:“谁?”
万绿萍再度楞了,她的确没想到这个书呆子竟是一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由于说不出是谁说的,小姑娘只气得粉面通红,再也答不上话来。
铁钩婆虽然一个人静静的走在前头,对两个小儿女的对话却听了个清清楚楚,这时见爱女被凌壮志问的哑口无言,不由暗自笑了,心说:“死丫头,看你还有没有平素对付老妈妈的那股娇气刁蛮气?
一阵沉默,她的背后,再没听到凌壮志和万绿萍的声音,想必是凌壮志怕得罪了万绿萍,进不去卧虎庄,而小姑娘第一次受了委屈,也正在暗暗生气。
由于凌壮志是个“书生”,铁钩婆不便走的太快,直到日落西山,彩霞满天,才看到前面一片浓绿的巨木大林,——卧虎庄。
凌壮志举目一看,只见卧虎庄方圆数里,巨树密集矗立,虬枝横生,浓荫郁郁,远远看来,宛如一座令人望之却步的怪林,充满了阴森、煞气
莫说人尽皆知林内尚有一座卧虎庄,就是不知之人,看到这座畸形死寂的巨木大林,也会不自觉的举步迟疑。
三人来自近前,光线顿时一暗,林内一片漆黑,仰首不见青天。
铁钧婆毫不迟疑,当先大步走进林内。
凌壮志游目看了一眼林内,只见脚下一条笔直的青石板大道直通深处,左右两侧林中,俱是畸形怪石,地上积满落叶枯枝。
看罢,略显紧张的走至万绿萍身边,佯装惊异的悄声问:“啊,萍妹,这座林内,可是当真的卧着老虎?”
万绿萍本来心中仍在生气,这时看了凌壮志的紧张像,不忍不理,但是又觉得他问得幼稚,于是冷冷一笑,回答说:“这些地方那来的虎,‘卧虎庄’只是象征着阮老庄主住的庄内,就好比卧着一只威猛的老虎。”
凌壮志本待再讥嘲阮陵泰几句,但他怕多言露了马脚,误了大事,因而仅连连颔首应是。
再前进十丈,黑暗愈深,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两侧的景物,凌壮志却依然清晰可见。
万绿萍唯恐凌壮志骇怕,情不自禁的依着他的身边前进,并悄声告诉他,平素两侧林内,经常潜伏着武功高强的高手。
凌壮志唯唯喏喏,佯装领悟,同时,他静静的欣赏着,由这位姑娘口中吐出的如兰气息。
由于两人并肩前进,凌壮志不时转首看着身边的万绿平,那双晶莹杏目,就象夜空浮着薄云的明星,闪闪烁烁,时暗时明。
他根据万绿萍闪闪生辉的眼神,断定她武功决不是普通高手那么平庸。
渐渐,前面已有了寒暄叙旧的人声。
凌壮志举目一看,只见十数丈外的枝叶间,有不少处透着灯光:。
再前进,已能看到石道尽头横着一座高大石墙。
走至林的尽头,三人的眼睛,不禁同时一亮——
只见大墙之前,尚有一片空地,墙高数丈,装满了锋利刃三股叉,在数尺高大的纱灯下,照得闪闪发亮,赫赫慑人。
高大石墙前,不少武林人物,相互招呼,豪放谈笑,飞身纵上高大石墙,身形一闪,顿时不见。
凌壮志看得异常不解,不由心中暗问:怎的没看到有门呢?
心念间,蓦闻铁钩婆似有所悟地说:“死丫头,你看怎么办,我也忘了卧虎庄没有门了!”
万绿萍神色焦急,闪动着一双晶莹杏目.不停的看着左右空场和墙头,她第一次来卧虎庄,根本役想到卧虎庄居然只有墙而没有门。
她心中由于焦急,渐对卧虎庄感到不满,因而不高兴的问:“娘,这位阮老庄主为何筑这么高的墙而不设门?”
铁钩婆冷冷一笑说:“这就是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卧虎庄中,即使是一个小僮侍女,无一不是身怀绝技的人,俱都能飞越此墙,如履平地,否则,她们便终生老死庄内,休想再见外面的世界。”
凌壮志听得暗哼一声,心说:什么武林知名长者,倍受人尊敬的长辈,仅此一点,足以证实阮陵泰是个十足狂妄的凶残老贼。
心念间;三人已到墙前,凌壮志佯装惊异不解的东瞧西看,同时低声自语说:“啊,老妈妈这要多高的梯子,才能上去呢?”
铁钩婆一听,立即瞪着小眼,低声问:“不让他回去,难道你抱他上去?”
万绿萍粉面通红,只是低头不语,一双明亮大眼睛,不时斜瞟着仍在焦急的东瞧西望的凌壮志。
凌壮志虽然不愿万绿萍抱他上去,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好咬咬牙装糊涂了,实在说,他也不能放过这个混进庄去的大好机会,而功亏一篑。
铁钩婆见女儿居然真的有意将凌壮志抱上墙去,不由紧绷着老脸,低沉的怒声问:“死丫头,你真的要嫁给这个书呆子?”
万绿萍依然红着脸,低着头,两手轻轻扭着裙角。
但是,凌壮志可慌了,这是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因而望着铁钩婆,拱手一揖,惶声说:“啊,老妈妈”
铁钩婆无心听凌壮志说些什么,望着万绿萍,忿忿低头说:“真不害臊!”
臊字出口,小脚一跺,身形已腾空而上。
凌壮志闻声抬头,铁钧婆的身形已上了墙头。
就在他仰首之际,一阵香风扑来,万绿萍已飘身来至身后,不由分说,伸臂将他的身体平托起来。
事已至此,不由凌壮志再有思考的余地,至于将来和万绿萍的后果如何,为了师仇,这时他已无暇去想那些了。
他深信万绿萍的轻功决不平凡,否则她也不敢冒这份险,但他仍暗凝真气,尽量减轻自己的体重。
万绿萍一托起凌壮志,顿感粉颊生火,芳心跳得厉害,为了怕凌壮志中途跌下来,她不得不紧紧的将他抱在胸前,左右一看,恰好无人,一长身形腾空上升——
凌壮志心中一转,佯装惊怕,趁万绿萍身形上升的一刹那,脱口一声:
“哎呀”,右袖趁势暗暗挥出一股无形潜力。
万绿萍一心不敢二用,虽然凌壮志的左臂,恰好压在她前胸的一双Rx房上,但她依然紧紧抱住,运足功力提气上升。
她从来没有抱过男人,也不知道男人究竟有多重,但她一跃升上墙头,只是觉得并不太吃力,于是,脚尖一点墙头,飘身疾泻而下——
双脚一落实地,立即将凌壮志放下来,想到羞人处,不由玉手抚面,低头不语,也不敢再看凌壮志,在这一刹那,她不知道是否做错了一件大事。
凌壮志双脚站稳,举手拍着心口,显得万分紧张的自语说:“啊,好险呀!”
说话之间,觑目一看,墙内居然仍有无数红砖绿瓦,建筑堂皇的院落,俱都悬灯结彩,光明大放。
这时,铁钩婆已向着正中最远的一座高大雄伟的门楼前走去。
凌壮志着罢,不由焦急的说:“啊,萍妹,老妈妈走远了。”
万绿萍放下双手,粉面依然通红,含羞带笑的瞟了凌壮志一眼,急步向前走去。
凌壮志觉得万绿萍愈来愈妩媚了,仅仅半日间,她似乎由一个娇憨淘气的小姑娘,一变而成为一个情窦已开的少女了。
他这时无心去领悟这其中的微妙原因,因为灯光辉煌,张灯结彩的雄伟门楼,就要到了,他正计划着进门后,如何做得天衣无缝,不令别人起疑。
来至大门前,恰好跟上铁钩婆,只见门楼上悬满纱灯,黑漆大门上的铜环,耀眼发亮,高阶石狮,巨砖红墙,十数衣装崭新的庄汉,纷纷恭迎着来至各地的贺客,情势热闹异常。
铁钩婆登阶直入,对躬身哈腰殷殷肃客的庄汉,仅微微颔首,呵呵两声干笑。
万绿萍神情愉快,依着凌壮志并肩前进,凌壮志则俊面绽笑,频频点头。
十数庄汉见铁钩婆身后,尚跟一个儒形滞洒,手持折扇的书生,和一位秀丽如花,娇靥含笑的背剑少女,都不禁多看了几眼,相互递了个眼神,似乎在说:“这是今天贺客中,最年青、最俊美的一对客人。”
凌壮志跟在铁钩婆的身后,随着前面的贺客,直向深处走去。
绕过迎壁,是道红漆画廊,对对纱灯,随风摇幌
画廊左右,俱是各形花圃,鹅卵石径,细竹小松,奇花异卉,暗吐芬芳,左右远处,高楼小阁,一片精舍,在明亮的灯光下,琉瓦闪闪生辉。
画廊尽头,是座月形朱漆院门,八个小僮分立左右,在花格院墙的空隙间,隐约看到里面的大庭院,一阵阵喧笑声,由里面传出来。
进入院门,令人双目顿时一亮,六七丈外竟是一个建筑宏伟巍峨大厅,厅上明亮的灯光,照得厅前天井,耀眼发亮。
厅上宫灯棋布,明如白昼,人影幢幢,笑声飘荡,俱是寒喧叙旧的声音。
这时,厅口高阶上,正立着一个白净而庞,虎眉朗目,挺鼻朱唇的锦缎劲装年青人,看来最多二十六七岁。
白面年青人,正谦和着向着每个人厅的武林人物贺客,抱拳躬身,含笑招呼似在恭迎客人,看来十分恭谨。
凌壮志正打量间,蓦闻身旁的万绿萍,悄声说:“凌表哥,立在厅阶上迎接客人的那人,就是阮老庄主的唯一公子,人称‘俊面一即’阮自芳,他不但人品俊,艺业也极高强,他出身邓门,善用长剑,又得父亲一身真传,三只毒燕百发百中,现在虽仅二十七岁,但已威震大江南北,名噪江湖了。”
凌壮志见万绿萍称赞“俊面一郎”阮自芳,不禁暗暗生气,顿时惹起他年青人的争强好胜之心,可是,想到恩师的遗命,争强之心,便顿时全消了,但,他仍忍不住冷冷的问:“你怎的知道!”
万绿萍笑着说:“两个月前我和娘游黄鹤楼时,见过他一面,这些活都是娘说的,那天我们还一起去玩哪”
凌壮志是年青人,同样有着炽盛的好强心,但是,空怀一身绝艺,只是为了遵守师命,苦无表现机会,这时听万绿萍说得津津有味,早感不耐,因而不自觉的将手中的精致折扇,一连启开了两次。
折扇刷刷一响,顿时引起“俊面一郎”阮自芳的注意!
阮自芳闻声一看,见是铁钩婆和万绿萍,不由俊面展笑,朗目闪烁,迫不急待的急步迎下阶来,同时,恭谨的招呼说:“万伯母,绿萍妹,你们怎的才来?小侄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说话之间,已至近前,一双朗目几乎没有离开万绿萍的娇靥,对身旁的凌壮志,更是看也不看。
铁钩婆早已看透,心高气傲,一向不假人词色的阮自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如此甘愿降低辈份,对她如此亲热招呼,还不是为了秀丽标致的爱女绿萍,因而,她呵呵干笑两声,半风趣,半讥嘲的说:“小子,你的称呼愈来愈亲热,我们的关系也愈来愈近了。”
“俊面一郎”阮自芳,白面一红,顿时无言答对,赶紧哈哈一笑,再向万绿萍抱拳招呼,说:“绿萍妹久违了!”
万绿萍也含娇声说:“阮少庄主你好!”
说着,纤手指着身旁的凌壮志,介绍说:“这是凌壮志,小妹的表哥!”
阮自芳见凌壮志文静儒雅,脱俗滞洒,比起自己来,年青多了,也英俊多了,因而心中顿生妒意,加之再听说是万绿萍的表哥,心中愈加不快,是以,他冷冷的望着凌壮志,白净的面孔上,毫无一丝笑意。
凌壮志则不然,他为了师仇,为了一切顺利,即使委曲一些,也在所不计,于是,一俟万绿萍介绍完毕,立即拱手一揖,文绉绉的说:“久闻少庄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愈信萍妹言之不谬,少庄主果是貌若子都的俊品人物,当代武功高绝的少年侠客”
阮自芳一听,心花大放,怒气全消,尤其听到“萍妹言之不谬”六字,愈发乐不可支,因而未待凌壮志说完,再也忍不住仰天哈哈笑了,同时,也傲然谦逊说:“凌小侠过奖了”
万绿萍立即嘟嘴笑着说:“我表哥是读书的相公,根本不懂武功!”
阮自芳一听,愈加开心,他断定娇小秀丽的万绿萍,决不会嫁给一个不诸武功的人,但他却忘了问凌壮志是如何进来的,于是,愉快的一笑,侧身肃客说:“绿萍妹请,凌相公请——”
厅内不少客人听了“俊面一郎”的笑声,而出厅观看,这时高阶上,有男有女,有丑有俟,数十道炯炯目光,齐向凌壮志和万绿萍望来。
凌壮志举目一看,竟没看到铁钩婆,想必是先进厅去了。万绿萍娇靥生晕,略感羞涩,依然和凌壮志并肩走上厅阶。
阮自芳为了向万绿萍讨好,亲自陪两人走进厅内。
凌壮志游目一看,大厅上灯光明亮,布置得金碧辉煌,正中一张檀木大香案,壁上高悬一方八尺见方的猩红大血毡,中央挂着一柄金光闪闪的厚背单刀,上缀三双乌黑发亮的俯飞铁燕
再看大厅内,早已摆满了酒席,只见人头晃动,目光闪烁,由各地先行赶到的贺客,已有一百多人,中午在宏福镇酒楼上看到的那些人,大都到了,只是没看到那位慈样大师和“雷霆拐”。
这时,整个大厅上,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惊异的望着厅门,似乎要看看究竟来了何等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劳动少庄主阮自芳亲自引导入座。
但,紧跟着少庄主进来的,竟是一个文静儒雅,手持描金折扇,身穿一袭白缎银花公子衫的俊美少年,和一位秀丽娇美,背插长剑,一身绿裳衣裙的妙龄少女。
所有在座的人,不少人为之面色一变,尤其看了少庄主那付恭维神态,愈加断定这位文雅俊美的少年来历不凡,因而立即掀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立在一角的“卷云刀”宋南霄,见日间酒楼上的白衫少年“书生”,居然前来卧虎庄参加老庄主的封刀大典,俱都感到异常不解,再看了阮自芳的殷勤态度,愈加猜不透凌壮志是何门派的门人。
这时,凌壮志和万绿萍已被卧虎庄少庄主“俊面一郎”阮自芳,带到靠近正中席附近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上席的坐位完全空着,但他俩俱都没看到铁钩婆,想是去见老庄主去了。
阮自芳为了讨好万绿萍,立即举起双手,转身望着四周的贺客,朗声说:
“诸位请静一静,诸位请静一静!”
话声未落,全厅早已静得鸦雀元声,所有的目光,俱都不解的望了过来。
凌壮志、万绿萍,不知“俊面一郎”要作什么,因而也不解的望着。
阮自芳未言先笑,神采飞扬的朗声说:“诸位,明日为家父封刀大典之日,今夜备薄肴为诸位洗尘,一俟家父和诸位老前辈到来,晚筵即行开始,现在,兄弟为诸位介绍一位出师异人,武功高绝,就是在下也不是对手的人为诸位见面。”
说话之间,全厅数十道惊异目光,齐向凌壮志的俊面上望来。
岂知,阮自芳满面笑容,肃手一指万绿萍接着朗声说:“这位姑娘就是‘铁钩婆’万老前辈的唯一掌上明珠,万绿萍姑娘,人称‘碧天翠凤’,万姑娘不但出师异人,剑术精绝,且家学渊源,尽得万老前辈的铁钩真传”
话未说完,整个大厅早已暴起了一阵热烈掌声!
万绿萍没想到阮自芳会自动为她介绍,还宣布了她的美丽绰号,心中虽然有些不快,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是不便使他难堪,因而强自绽笑,缓缓站起身来,文静的连颔螓首,并向左右福了一福。
厅上的掌声,愈热烈了。 凌壮志神色自诺,满面展笑,同样热烈的拍手鼓掌。
万绿萍答谢落座,发现凌壮志也呆头呆脑的拍着手,不由含嗔瞪了他一眼,同时玉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俊面一郎”看在眼里,宛如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不由怒火高涨,但他却强自含笑,向着全厅客人挥了挥手,一俟掌声静下来,立即神色尴尬地走出厅去。
众人见少庄主没有再介绍那位文静英俊的少年书生,俱都恍然大悟,少庄主亲自引导入厅,态度必恭必敬,原来是为了那位妙龄秀丽的“碧天翠凤”。
但,坐在一角的宋南霄,却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嘴角掠过一丝阴刁狞笑,他不由暗哼一声,心说:“姓凌的小穷酸,我宋南霄要叫你活着出去了卧虎庄,从今以后,江湖上便没有我‘卷云刀’这个字号。
凌壮志对阮自芳没有介绍他,毫不介意,但,万绿萍却替他有些难过。
万绿萍关切地望着凌壮志,见他神色间毫无一丝不快,只是一双秀目,一直盯着壁上悬着的三支毒燕和那柄厚背金刀,不知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在侧角门处,蓦然响起一声谦和朗喝:“诸位,老庄主到!”
喝声甫落,全厅顿时一静,凌壮志心头一震,转首望向角门,他要看看恩师的切齿仇人,究竟是什么样的面目。
角门人影一现,一群白发老人,像众星捧月般,拥着一个满面红光,发髯如银,身穿一袭宽大杏黄长袍的老人走进来。
轰然一声,全厅所有的贺客同时立起来。
凌壮志也随众立起,翘首观看,他断定当前身穿杏黄长袍的那个老人,就是卧虎庄老庄主“金刀毒燕”阮陵泰。
他凝目细看,只见阮陵泰,霜眉虎目,方口胆鼻,满面堆着微笑,神色极为愉快的走来,同时,连连颔首,亲切的望着左右贺客连声含笑说:“诸位请坐,诸位请坐。”
凌壮志秀眉一蹙,他对这个红光满面,霜眉银髯,一直挂着亲切微笑的老人,在像貌上,在神色间,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之处。
他继续再看,在酒楼上看到那位慈样大师和雷霆拐肃子清,以及铁钩婆三人俱都跟在阮陵泰身后。
阮陵泰来至正中席位上,亲切的向着众人挥手示意请大家坐下,他似乎要向全厅的人说几句话。
凌壮志随着众人落座,他心里感到非常迷惑,这时,他不但搞不清恩师究竟是谁,更揣测不出恩师与阮陵泰间,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虽然,恩师五年来,一直不愿说出他是谁,但根据“金刀毒燕”阮陵泰的年岁,断定恩师决不是百年前即已失踪的厉害魔头“赤阳神君”。
因为,据恩师说,他与阮陵泰结仇,仅是近十八九年的事,在年岁上,在功力上,在时间,恩师都不可能是赤阳神君。
尤其,恩师在遇难之日,怀中尚抱着一个刚刚满一周岁的女儿“娟娟”.要想知道恩师真正的出身来历,必须先找到他的女儿,再同去恒山凌霄庵
但,将来去了凌霄庵,又找谁呢 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又到哪里去找娟娟
算来,绢绢今年已是二十岁的少女了,普天之下,二十年华的少女,何止千万?
据恩师说:在娟娟的前胸上,有一个极显眼的暗记,可是,少女的酥胸岂是让人随意看的吗?”
一想到这些问题,凌壮志便感到异常焦急不安,原因是恩师不愿说出他以往的悲惨身世和遭遇,恩师说,只要找到他的女儿娟娟,再一同前去恒山,一切都明白了
一阵热烈掌声,立将忧急沉思的凌壮志惊醒,举目一看,“金刀毒燕”
似乎已把话说完,正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凌壮志顿时惊觉矢态,赶紧也随着鼓起掌来。
继而觑目一看,前后左右和同桌的客人,似是无人注意。
再看看身边的万绿萍,神情愉快,娇靥绽笑,一双明亮杏目,正目不转眼的望着阮老庄主,两支玉手不停的热烈拍着
凌壮志着罢,心中暗暗警告自己:身在虎口,岂是儿戏,所幸方才无人注意。
但,他却不知道,立在一角的“卷云刀”宋南霄,和目光一直没离开与绿萍的“俊面一郎”的阮自芳,却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时“金刀毒燕”阮陵泰,饮罢了杯中酒,立即谦和的含笑点点头,在热烈的掌声中,缓缓坐了下去,同时,转首看了一眼,恭立不远处的阮自芳。
阮自芳一见,顿时会意,立即谦和的含笑朗声说:“诸位,今夜晚筵,通霄达旦,敬祝各位百斛不醉!”
话声甫落,掌声立止,整个大厅,暴起一阵欢呼,声震厅瓦,久久不歇。
凌壮志一听“通霄达旦”四字,顿时急出一身冷汗来。
万绿萍显得极为高兴,拿起酒壶来,首先给凌壮志斟满了一杯,这位娇憨天真的小姑娘,尚不知道她这位“表哥”的处境,已极危险了。
凌壮志虽然表面仍极镇静,但心里却已忧急如焚,他不停的暗问自己:
假设今夜酒宴直到天明始散,又该怎么办?
最后,他仍决定在今夜击毙阮陵泰,绝不等到天明。
决心一定,立即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蓦闻身边的万绿萍,愉快的说:“表哥,阮老庄主要来向每桌客人敬酒了,他要在封刀归隐前,再和各路朋友近前见次面。”
凌壮志转首一看,果见“金刀毒燕”阮陵泰和他的一群老朋友,纷纷离座,向着这面几桌席前走来。
又听万绿萍笑着说:“表哥,你看,阮老庄主多慈祥,真是一位和蔼可亲的有德长者。”
凌壮志唯唯喏喏,但他的目光,却一直盯在阮陵泰红光满面的老脸上,他要在金刀毒燕,亲切祥和的神色间,找出阮陵泰伪善的另一面。
金刀毒燕,每至一桌,都要攀谈一番,似乎对每一个人的近况都极关怀,被询问的人,无不肃立恭身,诚形于外,表示出对金刀毒燕的衷心崇敬。
凌壮志看得眉头一皱,心说:阮陵泰如此受人尊敬,难道他确是一个侠肝义胆的忠厚老人?
心念间,金刀毒燕阮陵泰,满面含笑,已和他的一群老友,缓步走了过来。
凌壮志、万绿萍,像同桌的其他客人一样,同时立起身来。
“俊面一郎”阮自芳,急忙由后面赶上来,神色兴奋的肃手向着万绿萍一指恭谨的对阮陵泰说:“爹,这位便是芳儿以前对您谈过的万绿萍姑娘。”
金刀毒燕一听,略感意外的“噢”了一声,一双虎目,立即望着万绿萍上下打量起来,宛如公公看媳妇一般,跟在阮陵泰身后的一群老辈人物,也俱都炯炯打量起来。
万绿萍被看得娇靥绯红,直达耳后,立即羞涩的低下了头,但她的心中。
却恨透了“俊面一郎”阮自芳。
阮陵泰看罢,立即祥和的哈哈笑了,转首望着身后的铁钩婆,愉快的说:
“老姊姊,你有一位如此丽质若仙的千金,足慰老怀了。”
铁钩婆听得乐不可支,哈哈一笑,故意谦逊的说:“哪里,丑丫头,淘气!”
话一出口,一群老人同时笑了,即使附近几桌上的客人,也都忍不住哈哈笑了。
万绿萍的螓首,垂的更低了。
金刀毒燕阮陵泰,笑罢回头,蓦然发现立在万绿萍身边的凌壮志,仅仅看了一眼,面色顿时大变,不由脱问:“这这位小侠是?
问话之间,虎目炯炯,以询问的目光,反覆望着面前的数十客人。
凌壮志正待自我介绍,蓦闻阮自芳抢先回答说:“爹,这位凌相公不谙武功”
金刀毒燕阮陵泰,未待儿子讲完,虎目一瞪,沉声怒喝:“胡说,这位小侠天生异禀,上上奇材,内功已达英华内蕴的至高境界,分明是天山派‘琼瑶子’的衣钵传人,岂能瞒得过老夫?”
话一出口,厅上所有的客人,无不惊得面色一变,脱口一声轻啊,轰然一声,纷纷立起身来。

厅内不少人听了俊面一郎的笑声,而出厅观看,这时高阶上,有男有女,有丑有俊,数十道炯炯目光,齐向凌壮志和万绿萍望来。
凌壮志举目一看,竟没看到铁钩婆,想必是先进厅去了。
万绿萍娇靥生晕,略感到羞涩,依然和凌壮志并肩走上厅阶。
阮自芳为了向万绿萍讨好,亲自陪著两人走进厅内。
凌壮志游目一看,大厅上灯光明亮,布置得金碧辉煌,正中一张檀木大香案,壁上高悬一方八尺见方的猩红大血毡,中央挂著一柄金光闪闪的厚背单刀,上缀三只乌黑发亮的俯飞铁燕……
再看大厅内,早已摆满了酒席,只见人头晃动,目光闪烁,由各地先行赶到的贺客,已有一百多人,中午在宏福镇酒楼上看到的那些人,大都到了,只是没看到那位雷霆拐。
这时,整个厅上,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惊异地望著厅门,似乎要看看究竟来了何等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劳动少庄主阮自芳亲自引导入座。
但紧跟著少庄主进来的,竟是一位文静儒雅,手持描金摺扇,身穿一袭白缎银花公子衫的俊美少年,和一位秀丽娇美,背插长剑上身绿裳衣裙的妙龄少女。
所有在座的人,不少人为之面色一变,尤其看了少庄主那副恭维神态,愈加断定这位文雅俊美的少年来历不凡,因而立即掀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立在一角的卷云刀宋南霄,见日间酒楼上的白衫少年书生,居然前来卧虎庄参加老庄主的封刀大典,俱都感到异常不解,再看阮自芳的殷勤态度,愈加猜不透凌壮志是何门派的门人。
这时,凌壮志和万绿萍已被卧虎庄少庄主俊面一郎阮自芳,带到靠近正中上席附近的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上席的坐位完全空著,但他俩俱都没有看到铁钩婆,想是去见老庄主去了。
阮自芳为了讨好万绿萍,立即举起手来,转身望著四周的贺客,朗声说:“诸位请静一静,诸位请静一静!”
话声末落,全厅早已静得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俱都不解地望了过来。
凌壮志、万绿萍不知俊面一郎要做什麽,因而也不解地望著。
阮自芳未言先笑,神采飞扬地朗声说:“诸位,明日为家父封刀大典之日,今夜备薄肴为诸位洗尘,一俟家父和诸位老前辈到来,晚筵即行开始。现在,兄弟为诸位介绍一位出师异人,武功高绝,就是在下也不是对手的人为诸位见面。”
说话之间,全厅数十道惊异目光,齐向凌壮志的俊面上望来。
岂知,阮自芳满面笑容,肃手一指万绿萍,接著朗声说道:“这位姑娘就是铁钩婆婆万老前辈的唯一掌上明珠,万绿萍姑娘,人称‘碧天翠凤’。万姑娘是位出师异人,剑术精绝,且家学渊源,尽得万老前辈的铁钩真传……”
话未说完整个大厅早已暴起了一阵热烈掌声!
万绿萍没想到阮自芳会自动为她介绍,还宣布了她的美丽绰号,心中虽然有些不快,但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是不便使他难堪,因而强自镇定,缓缓站起身来,温静地连颔螓首,并向左右福了一福。
厅上的掌声,愈热烈了。 凌壮志神色自若,满面展笑,同样热烈地拍手鼓掌。
万绿萍答谢落座,发现凌壮志也呆头呆脑地拍著手,不由含嗔瞪了他一眼,同时玉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俊面一郎看在眼里,宛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不由怒火高涨,但他却强自含笑,向著全厅客人挥了挥手,一俟掌声静下来,立即神色尴尬地走出厅去。
众人见少庄主没有再介绍那位文静英俊的少年书生,俱都恍然大悟,少庄主亲自引导入厅,态度毕恭毕敬,原来是为了那位妙龄秀丽的碧天翠凤。
但坐在一角的宋南霄,却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嘴角掠过一丝阴刁的狞笑,他不由暗哼一声,心说:“姓凌的小穷酸,我宋南霄要叫你活著出去了卧虎庄,从今以後,江湖上便没有我卷云刀这个字号。”
凌壮志对阮自芳没有介绍他,毫不在意,但万绿萍却替他有些难过。
万绿萍关切地望著凌壮志,见他神色间毫无一丝不快,只是一双秀目,一直盯著壁上悬著的三支毒燕和那柄厚背金刀,不知他在想什麽。
就在这时,左侧角门处,蓦然响起一声谦和朗喝:“诸位,老庄主到!”
喝声甫落,全厅顿时一静,凌壮志心头一震,转首望向角门处,他要看看恩师的切齿仇人,究竟是个什麽样的面目。
角门处人影一现,一群白发老人,像众星捧月般,拥著一个满面红光,发髯如银,身穿一袭宽大杏黄长袍的老人走进来。
轰然一声,全厅所有的贺客同时立起来。
凌壮志也随众立起,翘首观看,他断定当前身穿杏黄长袍的那个老人,就是卧虎庄的老庄主金刀毒燕阮陵泰。
他凝目细看,只见阮陵泰,霜眉虎目,方口胆鼻,满面堆著微笑,神色极为愉快地走来,同时,连连颔首,亲切地望著左右贺客连声含笑说:“诸位请坐,诸位请坐。”
凌壮志秀眉一蹙,他对这个红光满面,霜眉银髯,一直持著亲切微笑的老人,在相貌上,在神色间,看不出有什麽不对之处。
他继续再看,在酒楼上看到的那位慈祥大师和雷霆拐萧子清,以及铁钩婆等三人,都跟在阮陵泰身後。
阮陵泰来至正中席位上,亲切地向著众人挥手示意,请大家坐下,他似乎要向全厅的人说几句话。
凌壮志随著众人落座,他心里感到非常迷惑,这时,他不但搞不清恩师究竟是谁,更揣测不出恩师与阮陵泰之间,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恨。
虽然,恩师五年来,一直不愿说出他是谁,但根据金刀毒燕阮陵泰的年岁,断定恩师绝不是百年前即已失踪的厉害魔头赤阳神君。
因为,据恩师说,他与阮陵泰结仇,仅是十八九年的事,在年岁上,功力上,在时间上,恩师都不可能是赤阳神君。
尤其,恩师在遇难之日,怀中尚抱著一个刚刚满一周岁的女儿娟娟,要想知道恩师真正的出身来历,必须先找到他的女儿,再同去恒山凌霄庵……
但将来去了凌霄庵,又找谁呢…… 茫茫人海,芸芸众生,又到哪里去找娟娟呢……
算来,娟娟今年已是二十岁的少女了,普天之下,二十年华的青春少女,何止千万?
据恩师说:在娟娟的前胸上,有一个极显眼的暗记,可是,少女的酥胸岂是让人随意看的吗?
一想这些问题,凌壮志便感到异常焦急不安,原因是恩师不愿说出他以往的悲惨身世和遭遇,恩师说,只要找到分离的女儿娟娟,再一同前去恒山,一切都明白了……
一阵热烈掌声,立将忧急沉思的凌壮志惊醒,举目一看,金刀毒燕似乎已把话说完,正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凌壮志顿时惊觉失态,赶紧也随著鼓起掌来。
继而觑目一看,前後左右的同桌客人,似是无人注意。
再看看身边的万绿萍,神情愉快,娇靥绽笑,一双明亮的杏目,正目不转睛地望著阮老庄主,两只玉手不停地热烈拍著……
凌壮志看罢,心中暗暗警告自己:身在虎口,岂是儿戏?所幸方才无人注意。
但他却不知道,立在一角的卷云刀宋南霄,和目光一直没离开万绿萍的俊面一郎阮自芳,却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时金刀毒燕阮陵泰,饮罢了杯中酒,立即谦和地含笑点点头,在热烈的掌声中,缓缓坐了下去。同时,转首看了一眼恭立在不远处的阮自芳。
阮自芳一见,顿时会意,立即谦和地含笑朗声说:“诸位,今夜晚筵,通霄达旦,敬祝诸位百斛不醉!”
话声甫落,掌声立止,整个大厅,暴起一阵欢呼,声震厅瓦,久久不歇。
凌壮志一听通霄达旦四字,顿时急出一身冷汗来。
万绿萍显得极为高兴,拿起酒壶来,首先给凌壮志斟满了一杯,这位娇憨天真的小姑娘,尚不知道她这位表哥的处境,已极危险了。
凌壮志虽然表面仍极镇静,但心里却已忧急如焚,他不停地暗问自己:假设今夜酒宴直到天明始散,又该怎麽办?
最後,他仍决定在今夜击毙阮陵泰,绝不等到天明。
决心一定,立即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蓦闻身边的万绿萍,愉快地说:“表哥,阮老庄主要来向每桌客人敬酒了,他要在封刀归隐前,再和各路朋友近前见面。”
凌壮志转首一看,果见金刀毒燕阮陵泰和他的一群老朋友,纷纷离座,向著这面几桌席前走来。
又听万绿萍笑著说:“表哥,你看,阮老庄主多慈祥,真是一位和霭可亲的有德长者。”
凌壮志唯唯喏喏,但他的目光,却一直盯在阮陵泰红光满面的老脸上,他要在金刀毒燕亲切祥和的神色间,找出阮陵泰伪善的另一面。
金刀毒燕每至一桌,都要攀谈一番,似乎对每一个人的近况都极熟知,被询问的人,无不肃立恭身,诚形於外,表示出对金刀毒燕的衷心崇敬。
凌壮志看得眉头一皱,心说:阮陵泰如此受人尊敬,难道他确是一个侠肝义胆的忠厚老人?
心念间,金刀毒燕阮陵泰满面含笑,已和他的一群老友,缓步走了过来。
凌壮志、万绿萍像同桌的其他客人一样,同时立起身来。
俊面一郎阮自芳,急忙由後面赶上来,神色兴奋地肃手向著万绿萍一指,恭谨地对阮陵泰说:“爹,这位便是芳儿以前对您谈过的万绿萍姑娘。”
金刀毒燕一听,略感意外地“噢”了一声,一双虎目,立即望著万绿萍上下打量起来,宛如公公看媳妇一般,跟在阮陵泰身後的一群老辈人物,也俱都目光炯炯地打量起来。
万绿萍被看得娇靥纷红,直达耳後,立即羞涩地低下了头,但她的心中,却恨透了俊面一郎阮自芳。
阮陵泰看罢,立即祥和地哈哈笑了,转首望著身後的铁钩婆,愉快地说:“老姊姊,你有一位如此丽质若仙的千金,足慰老怀了。”
铁钩婆听得乐不可支,哈哈一笑,故意谦和地说:“哪里,丑丫头,淘气!”
话一出口,一群老人同时笑了,即使附近几桌上的客人,也都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万绿萍的螓首,垂得更低了。
金刀毒燕阮陵泰,笑罢回头,蓦然发现立在万绿萍身边的凌壮志,仅仅看了一眼,面色顿时大变,不由脱口问:“这……这位小侠是……”
问话之间,虎目炯炯,以询问的目光,反复望着面前的这个客人。
凌壮志正待起身自我介绍,蓦闻阮自芳抢先回答说道:“爹,这位凌相公不谙武功……”
金刀毒燕阮陵泰未待儿子讲完,虎目一瞪,沉声怒喝:“胡说,这位小侠天生异禀,上上奇材,内功已达英华内蕴的至高境界,分明是天山派的琼瑶子的衣钵传人,岂能瞒得了老夫?”
话一出口,厅上所有的客人,无不惊得面色一变,脱口一声轻啊,轰然一声,纷纷立起身来。
凌壮志听得心头猛然一震,手心不由暗暗急出汗来,他确没有想到阮陵泰第一眼便看出他是一个会武功而内力已极深厚的人。
阮陵泰说的天山派琼瑶子,不知是否就是恩师的门派和道名?他认为阮陵泰既然第一眼便看出他的出身师承,必然对他的师父也极为清楚。
但他仍牢牢记著恩师临死的叮嘱只要不运功震怒,眼神外露,普天之下,没人能看得出你是一个身怀绝艺的人。
因而尽管金刀毒燕阮陵泰,肃容正色,说得认真,但他仍佯装神色茫然,微蹙秀眉,故意不解地望著金刀毒燕和万绿萍。
万绿萍娇憨天真,毫无城府,她见金刀毒燕阮陵泰神色肃穆暗含惶急,说的煞有介事,不由噗嗤笑了。
金刀毒燕蹙眉抚髯,正在暗思如何处置这位潜入庄内的天山高徒,惊闻万绿萍脱口一声娇笑,不由愣了,一双虎目,炯炯地盯在万绿萍的娇靥上。
万绿萍强自忍笑,纤手一指凌壮志,愉快地说:“他是我的表哥,是个死啃书本的读书虫!”
凌壮志见机不可失,立即一拱手,同时文绉绉地说:“小生凌壮志,参见阮老庄主,恭祝老庄主福寿康泰,万事迪吉。”
说罢,恭谨地一揖到地。
金刀毒燕阮陵泰满面迷惑,目色湛湛地望著凌壮志手中的描金摺扇,眼神游移不定,神色一连数变。
这时,那位身穿宽大僧袍,满面慈祥的老和尚,似乎也发现了凌壮志手中的那柄精致而小巧的摺扇,因而也面现惊疑之色。
金刀毒燕一俟凌壮志揖罢直起身来,再度端详了一眼摺扇,不由转首望著铁钩婆,怀疑地问:“老姊姊,这位凌相公可是贵亲戚?”
铁钩婆一直看不出来凌壮志是个会武功的人,即使是,这时也不得不硬著头皮承认下来,因而毫不迟疑地颔首说:“不错,他确是老身远亲中的一位表侄,一直在金陵读书。”
金刀毒燕一听,愈加迷惑了,儿子、铁钩婆、万绿萍俱都说法一致,再根据对方白衫少年的神态谈吐,倒像是个十足书生。
只是,这柄精致小巧的描金摺扇,为何握在他的手中呢?於是,霜眉一蹙,转身望著立在身後的慈祥老和尚,含笑问:“晋德大师,你是和天山五子之一的琼瑶子有过几面之识的人,你看看这位凌相公手中的描金小扇,可是琼瑶子仗以成名的寒玉宝扇?”
说著,举手指了指凌壮志手中的精巧摺扇。
凌壮志一听,略显紧张的心情,顿时平静下来,原来金刀毒燕肯定他的武功高绝的原因,竟是为了这柄摺扇。同时,他也证实了酒楼上遇见的那位黄衫少年展伟明,果然是位大有来历的人。
这时那位满面慈祥的晋德大师,双掌合十,低声宣了声阿弥陀佛,即上一步,面向凌壮志慈祥地问:“小施主手中摺扇,可否借老衲一看?”
凌壮志慌不迭地拱手一揖,急声说:“摺扇在此,请老禅师法眼一观!”
说著,双手将摺扇递过去。
晋德大师一接摺扇,面色立变,慈目不由关切地看了凌壮志一眼。
这时,整个大厅,静得鸦雀无声,静得能听到别人的心跳,每个客人的炯炯目光,俱都惊异地盯在晋德大师祥和的脸上。
凌壮志佯装茫然不解地立著,目光也惊异地盯著晋德大师手中的玉扇,配上他那副文静儒雅的神态,任何人看了都会肯定地说他是个十足的书呆子。
铁钩婆知道问题出在那位展相公的精致摺扇上,因而,略感不安的心情,也随之平静下来。
万绿萍杏目望著摺扇,神情有些痴呆,她确没想到那位俊美文雅的展相公,竟是一位出师名门,身怀绝技的人。
晋德大师将玉扇在手中略微一看,立即望著金刀毒燕阮陵泰,肃容颔首说:“不错,这柄摺扇,正是琼瑶子视如生命的寒玉宝扇……”
凌壮志心中一动,立即拱手插言问:“啊,老禅师,你是说,我那位展仁兄,他是天山老先生五个公子之一的琼瑶子吗?”
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问话,令人听来真是啼笑皆非,但想到对方是个死啃书本的书生,因而也就不足为怪了。
金刀毒燕霜眉一蹙,首先望著铁钩婆,不解地问:“老姊姊,贵亲戚是……”
铁钩婆立即含笑解释说:“这柄摺扇,是今日在宏福镇酒楼上,遇到一位展相公赠给我这位表侄的……”
金刀毒燕虎目一亮,不由插言问:“那位展相公现在何处?”
万绿萍见金刀毒燕的神色略显紧张,因而接口说:“去哪里我们不知道,不过他曾邀我表哥去他那里玩……”
金刀毒燕又追问了句:“你们可知他的表哥居住哪里?叫何名字?”
万绿萍明亮的杏目望著凌壮志,似乎不敢肯定地说道:“大概叫做石门……什麽……什麽黄思汉吧!”
一群老人一听,俱都蹙眉互看,似乎没有人知道石门有黄思汉这麽一个人物。
蓦闻雷霆拐萧子清有些感慨地说:“现在由这柄玉扇,已证实那位姓展的少年定是琼瑶子的衣钵弟子无疑,只是老朽和铁钩婆这些终年漂泊海内的老江湖,与那位黄衫少年近在咫尺,居然看不出他是一个身怀绝学的人,说来实在惭愧死了!”
经他如此一说,铁钩婆和另外几个劲装老人,俱都忍不住老脸一红。
万绿萍却望著金刀毒燕,笑著说:“这恐怕就是阮老庄主说的内功精深,已达英华内蕴的至高境界了吧。”
雷霆拐等一群老人俱都听得微颔皓首,面色一变,彼此惊疑参半地相互看了一眼。
金刀毒燕阮陵泰似乎根本没听万绿萍说些什麽,只见他双眉一蹙,转首望著雷霆拐几人,略显焦急地问:“萧兄等可有人认得石门这位黄思汉?”
雷霆拐等人俱都茫然摇摇头,不知道金刀毒燕阮陵泰为何如此关心那个展姓少年的行踪。
这时一直望著玉扇沉思的晋德大师,似乎悟透了什麽,略微点了点头,接著,慈祥地望著凌壮志,肃容说:“小施主,此扇来历不凡,望你善自保管,不可以一般普通玉扇等闲视之。奉劝小施主,还是尽快将此扇归还给那位展相公的好。”
说罢,慎重地将扇交还给凌壮志。
凌壮志双手接扇,连声应是,显得诚惶诚恐,立将玉扇谨慎地揣进怀里。
金刀毒燕阮陵泰似乎不愿再谈这件事,神情故作坦然,向著凌壮志和万绿萍两人亲切地一笑,继续向别的客人敬酒了,但他老脸上的神色,却再没有初入厅时那麽自然了。
全厅的贺客,见金刀毒燕已经继续敬酒,纷纷落座,举杯饮酒,但都低声谈论著玉扇的事,厅内同样的没有方才那麽欢畅热闹的气氛了。
蓦然,正在敬酒的金刀毒燕阮陵泰虎目精光一闪,似乎想起什麽,迅即转首望著铁钩婆,异常不解地问:“老姊姊,贵亲戚既然不谙武功,他是怎地越过本庄外围的四丈高墙?”
铁钩婆似乎没料到金刀毒燕阮陵泰有此一问,在情急之下,无暇思索措词,只得依实含笑说:“是萍丫头带他上来的。”
此话一出口,周桌附近的客人和金刀毒燕的一群老朋友,俱都面色微变,齐向万绿萍惊异地望来,他们似乎有些不大相信这位年仅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居然有如此惊人的轻身功夫。
万绿萍根本没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当著这麽多武林群豪面前,金刀毒燕会突然追问凌壮志是如何飞身进庄来的。因而,她羞得红飞耳後,娇靥发烧,螓首直垂胸前,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俊面一郎阮自芳,早已妒火高烧,目射凶光,白净的面庞瞬即变得铁青,眉宇间充满了杀气。
金刀毒燕阮陵泰仅根据一把寒玉宝扇,便肯定凌壮志是天山派琼瑶子的衣钵弟子,继而,又听说玉扇另有主人,并且曾在宏福镇一现行踪,接著,儿子一直视为仙女般的万绿萍,心上又早已有了一位文静儒雅倜傥潇洒的表哥。
几番被事拨弄,老贼心性竟然再难控制,一双眼睛,望著万绿萍和凌壮志,目露阴冷寒光,嘴哂狰恶狞笑,他伪装成的祥和神色,完全破坏无遗。
但他顿时惊觉失态,瞬即换了一副笑脸,仰面哈哈一笑:“萍姑娘家学渊博,出师恒山异人,艺业自是要高人一等了。”
说罢,又是一阵祥和大笑,迈步向下一桌席上敬酒去了。
铁钩婆虽然已看出金刀毒燕父子两人俱都有些不快,自觉这是人之常情,因而也未放在心上。
但有心的凌壮志,对金刀毒燕脸上极难察见的那丝阴冷狰笑,却看了个清清楚楚,果然是个虚有其表,心地险诈的巨奸枭雄。
同时,他对万绿萍的师承恒山异人,也格外引起了注意,他想,关於恒山凌霄庵的真实情形,万绿萍也许知道……
厅内渐渐多了猜拳行令和高呼乾杯的声音,气氛逐渐热闹起来。
金刀毒燕阮陵泰一一敬完了酒,和晋德大师、铁钩婆、雷霆拐萧子清等人,重新回到首席上,饮酒阔谈起来。
凌壮志一面与万绿萍随著同桌客人饮酒,一面凝神注意金刀毒燕那一桌上谈论些什麽……
蓦闻铁钩婆含笑问:“晋德大师,听说琼瑶子少女时代,即已名满天下,武林中不知多少年轻英俊的侠客为她的艳丽倾倒,但不知她为何突然身入玄门,做了道姑?”
凌壮志心中一动,这才知道琼瑶子是位昔年著名的美丽侠女。
又听晋德大师低宣了一声佛号:“女施主有问,老衲本当直说,但谈及别人隐私之事,为出家人所不许,故请女施主恕老衲不敬之罪。”
凌壮志没听到琼瑶子身入佛门的原因,虽然有些失望,但他对晋德大师却愈加尊敬,愈信晋德大师是位有道高僧。
又听雷霆拐接口问:“大师,听说琼瑶子在天山五子中,是年龄最小,武功最高的,尤以轻功扇法最精绝,不知这话可真?”
晋德大师点了点头,祥和的说:“不错,萧施主说的俱是事实!”
金刀毒燕阮陵泰,微蹙霜眉,手抚银髯,面色略显不快,似乎有著满腹心事,这时,也插言问:“大师近十年中,尚去过一次天山,不知可曾见到琼瑶子?”
晋德大师微一颔首,说:“老衲去时,天山五子俱在山上……”
金刀毒燕未待大师说完,再度插言问:“大师可曾注意到琼瑶子那时是否已收了徒弟?”
晋德大师略一迟疑,依然祥和地说:“那时琼瑶子收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不过……
这已是八九年前的事了,也许近几年才收的这个姓展的少年……”
凝神静听的凌壮志,一听女孩两字,心头不由猛地一震,立即觑目看了身边的万绿萍一眼,因为,他想到在酒楼观扇时,万绿萍曾根据扇上的香味说那柄玉扇是女人用的……
心念至此,他不由暗问自己,难道那位展仁兄是个女人不成?继而又一想,又觉不大合理,女人怎可穿男人的衣服呢?
凌壮志毫无江湖阅历,在他认为,女人是不可以穿男人的衣服的,但他却不知道,有很多武林侠女,为了行动便利而穿著男装。
坐在他身边的万绿萍,见他神态发呆,因而不解地柔声问:“凌哥哥,你在想什麽?”
凌壮志一定神,立即苦著脸,低声说:“我觉得胸口有些痛。”
万绿萍一听,不由焦急地关切说:“啊,你的酒喝多了,快出去凉凉风吧!”
凌壮志心中一动,觉得这是一个先行离开的极好借口,正待颔首应好,蓦闻一个苍劲的声音,朗声说:“诸位请静一静!”
凌壮志转首一看,发话的人竟是雷霆拐萧子清。
只见雷霆拐萧子清,一俟厅内静下来,继续朗声说:“现在老庄主尚有要事待理,暂时告退,诸位可继续饮酒,远途贺客,或不胜酒力的朋友,随时可由接待人员,引至宾馆休息。”
萧子清把话说完,金刀毒燕阮陵泰立即含笑起身,向著全厅贺客连连颔首,以示歉意。
全厅贺客,依然纷纷立起,阮陵泰在一片欢呼热烈的掌声中,缓步向大厅的左角门走去。
凌壮志望著金刀毒燕阮陵泰的背影,不由暗自笑了,他认为这真是击毙老贼的天赐良机。
金刀毒燕一走,有不少男女贺客也跟著要离去,凌壮志和万绿萍两人立即夹在一群男女贺客中,走向厅外。
厅外高阶上,早已立著一群引导客人至宾馆的小僮和侍女,这时一见有客,纷纷迎了上来。
侍女迎万绿萍,小僮迎凌壮志,两人一看,立即大悟,知道男女贺客分别设有宾馆休息。
万绿萍蛾眉一蹙,小嘴微嘟,神色顿时显得迟疑,而凌壮志却正合心意,他正苦於无法摆脱万绿萍,因而,急忙含笑说:“啊,萍妹,明日再会,小兄要先走一步了。”
说罢转身,惟恐万绿萍再说什麽,即随小僮走下厅阶,迳向厅右侧院门走去。
门外同是一道悬满对对纱灯的画廊,直达来时看到的那片精舍,但画廊上一片冷清,尚无一人前去宾馆休息。
凌壮志自觉机会难得,跟著小僮前进,佯装醉意地暗察著庄内形势……
蓦然,一阵急速的衣袂破风声,迳由身後传来。
凌壮志心中一动,不由暗问:是谁如此匆忙,居然在走廊上施展轻功?他虽然觉得奇怪,但没有回头看看那人是谁。
人影一闪,风声立敛,挡在引路小僮身前的,竟是卧虎庄少庄主俊面一郎阮自芳。
凌壮志佯装一惊,立即拱手问:“啊,少庄主……”
俊面一郎看也不看凌壮志一眼,望著引路的小僮,面色一沉,瞪眼怒声说道:“狗才糊涂,凌公子是读书人,岂能和那些武林贺客住在一起?”
小僮被骂得面色如土,唯唯应是,躬著身退走了。
凌壮志已看出俊面一郎来意不善了,不由暗自冷冷一笑,心说:你自己找死,到时可怨不得小爷心狠了。
俊面一郎骂退小僮,立即换了一副笑脸,说:“凌相公请随在下来。”
凌壮志唯唯应是,急步跟在俊面一郎身後。
来至一处长廊出口处,俊面一郎觑目看了一眼左右,急步走下长廊,沿著一条石道,直向正北走去。
这时,天已二更,夜空飘著浮云,月光暗淡,夜风徐吹,除了大厅方向传来的欢笑,其他各处,一片寂静。
凌壮志跟著阮自芳身後,左转右弯,忽北忽东,绕过数座独院,前面已现出一道空花砖墙的月形圆门。
尚未到达圆门,已闻到随风飘来的丝丝花香,凌壮志不觉心神一爽!
进入圆门,竟是一座花开满园的广大花园,一道卵石小径,分别通向园内的假山、书房,正北远处,松竹暗影间,尚隐约露出一片精舍阁楼。
凌壮志看罢,不由赞声说:“啊,少庄主,此处静雅,读书观花,实乃小生梦寐求之的绝佳地方呀!”
俊面一郎一指前面一间精含,略显得意地说道:“这间书房,就是在下读书之处!”
说著,已到了书房门前,伸手推门,立有一阵书香气息扑出来。
凌壮志游目一看,书房内布置得极为高雅,书架上有书,墙壁上有画,檀木书桌,笔墨纸砚,靠东面是一张被褥整洁的大胡床。
暗淡的月光透过窗纸,室内情形,隐约可见,但在凌壮志的眼下看来,不啻日当中天的大白天。
俊面一郎嘴角哂著狞笑,傲然问:“你看此处可好?”
凌壮志佯装兴奋地说:“啊,此地大好了,正合小生心意!”
俊面一郎一听,立即狂妄地哈哈笑了,接著不怀善意地说:“正因为你是萍姑娘的表哥,所以才如此优待你。”
说罢,又是一阵得意大笑,目光怨毒地瞟了凌壮志一眼,身形一晃,飞身纵上花园矮墙,身形一闪,顿时不见——

万绿萍早已娇叱一声,倏然立起,皓腕一举,“锵”一声,清越龙吟,寒光一闪,光芒四射,背後那柄三尺长剑,已握在手中。
凌壮志一见,吓得惊恐失措,慌忙从椅子上站起来,紧张地立在一边,乘势觑目一看,只见发话之人竟是一个年尚不足三十的年轻人。
那人头戴英雄帽,身著水红亮缎劲装,背後斜插一柄单刀,白面上哂著不屑冷笑,倒是一个俊品人物,只是眉宇之间却隐透著刁蛮之气。
这时酒楼上顿时一静,所有酒客的目光,纷纷望过来。
铁钩婆小眼精光如电,冷冷地看了那人一眼,接著说:“萍儿,杀了他!”
凌壮志一听,吓得惊慌失措,连连作揖惶声说:“啊,老妈妈,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杀人岂不要偿命……”
万绿萍正待挺剑扑去,但看了凌壮志吓破了胆的惶急相,不由“噗嗤”笑了。
铁钩婆小眼一瞪,正待发作,楼的正北角上,蓦然响起数声爽朗的哈哈大笑。
接著,一个苍劲的语声说道:“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哈哈,老钩婆,你要杀的正是陕北闻名的‘卷云刀’宋南霄宋大侠。”
凌壮志停了作揖,举目一看,只见三五个劲装老人,正纷纷向这边走来。
发话的那人,手持铁拐,著黑布劲装,苍发,银髯,紫面膛,霜眉入鬓,一脸祥和,一望而知是个正派人物。
铁钩婆一见几个老人,仍然大剌剌地坐著不起,但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却充满了笑意,同时,风趣地说:“你这几个老不死的,是什麽时候来的,可也是来参加明天的‘卧虎庄’老庄主的封刀典礼?”
凌壮志一听卧虎庄,心头猛地一震,不由杀机陡起,卧虎庄老庄主金刀毒燕阮陵泰,正是恩师的切齿仇人之一,想不到这老贼竟要封刀退隐,这件事所幸在此及时听到,否则,要让老贼封了刀,便不好再下手了……
心念间,蓦闻一声薄嗔娇叱:“喂,你这人是怎麽啦,人家和你说话,你都不理?”
凌壮志一定神,只见万绿萍微蹙娥眉,一脸娇嗔,立在面前,正嘟著小嘴气呼呼地瞪著他。
於是,急忙佯装恍然清醒,依然紧张地连声问:“啊……啊,姑娘,你的剑,你的剑?”
万绿萍看了凌壮志那副失魂落魄的慌张相,真是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於是纤手一指肩头,嗔声说:“喏,这不是嘛!”
凌壮志见剑已入鞘,似乎惊魂甫定,定睛再看,方才发话的那个宋南霄这时也正走过来,正被持拐的老者介绍给铁钩婆。
再看展伟明,也在端坐发呆,不知是为了惊於方才惊险一幕,抑或是听了卧虎庄老庄主的封刀的消息後有所关怀。
凌壮志佯装不解地拱手轻呼:“啊,展兄,展兄……”
展伟明一定神,也急忙拱手说:“啊,凌,凌兄……”
说著,似乎突然想起什麽,举起白嫩如春葱似的手,将插在衫领上的精致描金摺扇取下来,接著含笑说:“小弟因有急事,不克在此处久停,而又不愿骤然别兄他去,失去长期相交的机会,今仅将此扇赠兄留念,也好让兄见物思人,如兄今後路经石门,务请驾临敝表兄黄思汉处,盘桓数日,俾让小弟有一与凌兄促膝畅谈之机!”
说著,双手捧送了过来。
凌壮志早已看出那柄摺扇来历不凡,必是展伟明的随身兵器,自是不便接受,因而惶声说道:“小弟如经石门,定去黄府拜候,此扇如此精致,必是展兄传家之宝,小弟万万不敢接受。”
展伟明秀眉一蹙,略感神伤地说:“小弟诚心相赠,望兄不要推却,如蒙凌兄不弃,就请将扇接过。”
凌壮志见对方极端诚恳,自是不愿辜负对方好意,加之自己初入江湖,也极需要有这麽一位武功高超,仪表不凡的朋友来协助自己行道,因而诚恳地含笑说:“既然展兄心诚意坚,小弟便代展兄暂时保管数日,待去黄府,再行奉还。”
说著,双手将扇接过。扇一到手,不由暗吃一惊,他确没想到,一柄小巧精致摺扇,居然有普通摺扇的数倍沉重。
展伟明见凌壮志将扇收下,极为高兴,这时发现万绿萍樱唇含笑,正亲切地望著他,似乎对他赠扇给凌壮志的行为很赞佩。
这时,那个劲衣老者和铁钩婆,似乎寒喧完毕,正转首向他们望来。
展伟明即上前两步,面向铁钩婆拱手一揖,恭声说:“老妈妈,小生因要事羁身,不敢久停,就此告别,愿老妈妈和万姑娘,诸事顺利,万事大吉。”
铁钩婆呵呵一笑,也谦和地说道:“展相公不必多礼,祝你生意发财,大展宏图,恕老身不送你了。”
展伟明恭声称谢,坚请凌壮志留步,迳自下楼而去。
凌壮志见展伟明走後,随之坐下,细心观看摺扇,同时,也暗中注意铁钩婆等人的谈话。
他两耳听话,双目审视,只见摺扇长仅八寸,两边寒玉镶身,一面雕龙,一面雕凤,精工细腻,栩栩如生。
龙睛是颗青色宝石,凤目似是一粒鲜红珊瑚,金丝扇坠上串著一颗银灰明珠,隐隐发亮,闪闪生辉。
打开扇子一看,在蝉翼般透明薄纱上,绘著一幅富贵丹凤图,丝丝淡雅幽香,直扑凌壮志的鼻孔。
凌壮志心旌一摇,顿时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感觉,这种感觉令他身心舒畅,快慰神怡。
就在这时,耳畔已响起万绿萍一声惊异的声音道:“啊,这是女人用的香坠扇嘛!”
一阵如兰气息和馨馨发香,直袭凌壮志的後颈。
凌壮志闻声仰首,只见万绿萍正立在肩後,微倾娇躯,探首俯视。他一这骤然仰首回看,涂丹般的朱唇,险些吻上万绿萍那两片鲜红的樱唇。
万绿萍骤然一惊,倏然起身,娇靥红晕直达耳後,一双明亮杏目,含嗔带笑睨著凌壮志。
凌壮志一定心神,佯装不解地低声问:“啊,萍姑娘,你怎知道这是一柄香坠扇?”
万绿萍似是不敢肯定,眨一眨大眼睛,含笑低声说:“小妹是根据扇上的香味而言,是不是小妹可不敢肯定。”
凌壮志颔首应了声是,心中若有所思,继续看手中的摺扇……
但就在这看扇的一瞬间,持拐老者已向铁钩婆告辞了。
“老钩婆,我们一言为定,今夜俱都宿在阮老庄主处,他这次封刀大典,广邀武林朋友,必然备有宾馆,我们自是不必再在外宿店花钱。”
铁钩婆愉快地一笑,以揶揄的口吻,笑著说:“人人说你雷霆拐萧子清,视财如命,最会节省,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看来大家的话,倒是真的……”
话声未落,已掀起一阵哈哈大笑。
凌壮志趁机转首,只见持拐老者的老脸上略微一红,立即分辩道:“节省是人的美德,凡事能省则省,我萧子清今宵不但省掉一宿店钱,就是晚餐我还要向阮老庄主去讨呢!”
把话说完,再度掀起一阵哈哈大笑,几个劲装老人和方才接待的宋南霄,纷纷跟著雷霆拐萧子清,在愉快的笑声中,鱼贯走下楼去。
但凌壮志却在听话之际,发现卷云刀宋南霄面色深沉,一双阴刁的眼睛,一直不怀善意地冷眼望著。
他望著宋南霄含忿走下楼梯的背影,感到万分不解,他不知道他有什麽事得罪了这位自诩宋大侠的人物。
他觉得像宋南霄这种神态狂傲,不知礼数,轻浮失检的人,居然被称为大侠,可见恩师说的不假,武林中不少有头有脸颇受人敬的人物,多是沽名钓誉,自欺欺人之辈。这时他看了这些赴卧虎庄参加金刀毒燕阮陵泰封刀大典的人,其中不泛豪放正直的武林前辈,由此足证金刀毒燕阮陵泰是个十足的枭雄。
至於恩师与金刀毒燕之间,究竟有什麽深仇大根,恩师没有对他说,但他深信师父的话是绝对对的,因而,他要杀阮陵泰。
同时,他决定要在金刀毒燕阮陵泰明日封刀大典之前杀他,这时间大仓促了,仅有一个夜晚的时间。
今天晚上,只有今天晚上最後一次机会了……
心念间,蓦闻铁钩婆漫不经心地说:“萍儿,我们也该走啦!”
万绿淬满心不愿地嘟著小嘴,说:“反正明天的事,何必现在就急著去。”
铁钩婆小眼一瞪,沉声说:“和老铁拐已经约好了,怎能不去?”
凌壮志心思电转,觉得今夜卧虎庄群豪云集,其中不乏艺业精绝的高手,如果深夜探庄,行踪必易被人发现,且地理不熟,又不认识金刀毒燕阮陵泰是谁,错过今夜,便再无机会了。
因而,他决心随万绿萍母女一同混进庄去,然後再见机行事,不难手刃老贼。心念一转,立即躬身插言问:“啊,老妈妈,你们现在要去何处?”
铁钩婆一挥手,说:“这些事,你们读书人不需要知道。”
凌壮志微扬秀眉,依然文绉绉地正色说道:“啊,老妈妈,有道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凡事无一不是学问,岂有读书之人不需知道之理?”
铁钩婆被说得老脸一红,瞪著一双小眼睛竟不知如何回答。
万绿萍神色希冀地望著凌壮志问:“是江湖上有名人物的封刀大典,你要不要看?”
说话之间,杏目急切地望著凌壮志,似是极怕他说不去。
谁知,凌壮志竟连连颔首,兴奋地说:“当然去,小生此番远游,旨在广增见识,这等一开眼界的大好机会,小生不能放过。”
万绿萍一听,期待的娇靥上,有著难以抑制的喜悦,立即望著老脸紧绷的铁钩婆,兴奋地说:“娘,他愿意去!”
铁钩婆是过来人,知道爱女已迷上了这个小书呆子,如不答应,女儿一定吵闹不休,如答应,见了金刀毒燕阮陵泰又觉得无法交代,因而,略一沉思说:“只是见了阮老庄主,无法……”
万绿萍未待老娘说完,立即笑著说:“娘,就说他是萍儿的表哥……”
铁钩婆眉头一皱,神色极为难看。
万绿萍一见,急忙望著凌壮志,焦急的问:“作小妹的表哥,你愿不愿意?”
凌壮志连连颔首,急忙说:“小生愿意,小生愿意!”
铁钩婆一听,气得轻哼一声,久久说不出话来,小眼珠瞪了凌壮志一眼,拿起护手钩,向著酒保一招手,立即跑过一个满面堆笑的酒保来。
酒保跑至近前,躬身哈腰笑著说:“老奶奶和这位公子爷的酒钱,那位展相公已经付过了。”
凌壮志一听,情不由己的看了看手中的描金摺扇。
铁钩婆立即大剌剌的说:“那位展相公再来时,你代我谢谢他吧!”
说罢,当先向楼口走去。
凌壮志游目一看,酒楼上的武林人物,大都已走了,想必都是去了卧虎庄。
万绿萍紧跟在凌壮志身後,生怕他下楼会跌倒,走路会摔跤。
铁钩婆看了,只气得飞眉瞪眼,老脸紧绷,继而一想,不由轻叹一声,心说:“女大不由娘,管她去。”
三人出了宏福镇,沿著乡村大道,直向卧虎庄走去。
铁钩婆一人在前,凌壮志和万绿萍两人随後,举目一看,只见两边植有巨大垂柳的大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俱是武林人物,都是向著卧虎庄走去。
有些经过铁钩婆身边的武林豪客,不少人向铁钩婆含笑招呼,但都忍不住对潇洒儒雅的凌壮志和娇憨艳丽的万绿萍看上两眼。
就有多嘴的武林朋友,羡慕的问上一句凌壮志的来历,而都是由万绿萍很快的回答说:
“这是我表哥。”
凌壮志看了这许多武林人物前去卧虎庄,断定金刀毒燕阮陵泰,在武林中果是颇有声望的人物,因而,他要在下手之前,先在万绿萍口中探出一些口风。
於是,他惊异的望著前面三三两两的江湖豪客,佯装不解的悄声问道:“萍姑娘……”
话刚开口,万绿萍立即娇哼一声,瞪著杏眼嗔声说:“人家都喊你表哥了,你怎麽还呼人家萍姑娘?”
凌壮志神色一愣,不由秀眉一蹙,佯装不解的问道:“那……那我该呼你什麽呢?”
万绿萍气得粉面一红,知道这个书呆子有意刁难,但他问,又不能不说,於是沉著红飞满面的娇靥,羞涩的悄声说:“你应该呼我表妹,萍妹,甚至……甚至乾脆就呼我妹妹!”
凌壮志秀眉紧蹙,略一沉思,立即文绉绉的说:“谚云:择善取乎其中,小生今后就呼你萍妹吧!”
万绿萍一听,不由愉快的含羞笑了,笑的非常甜。
凌壮志见万绿萍娇不胜羞,笑的又甜又美,因而不由多看了她两眼,但他在万绿萍身上,似乎看不出女人有什麽可怕之处。
可是,如果他乍然改口呼万绿萍“萍妹”,似乎仍有些不大顺口,因而期期艾艾的说:
“萍……萍妹,这些人都是去参加那位什麽金刀毒燕的封刀大典的吗?”
万绿萍妩媚的一笑,颔首愉快的说:“是的表哥,这些来自各地的英雄豪杰,都是来参加阮老庄主的封刀大典的。”
凌壮志秀眉一蹙,摇摇头说:“我觉得阮老庄主这个别名不大好听!”
万绿萍有些惊异地问:“为什麽?”
凌壮志立即文绉绉地说:“毒者恶也,主大凶,由名字判断,这位阮老庄主应该是个恶人!”
万绿萍听得粉面一变,焦急地低声说:“凌表哥,你千万可别胡说,阮老庄主为人豪放,极重义气,他地位崇高,很受人尊敬,大江南北各帮派,凡有纠纷,事不论大小,只要他说一句话,天大的风波都会平下来。”
说此一顿,接著似有所悟地问:“凌表哥,你的意思可是由於阮老庄主的绰号有毒燕两个字?”
凌壮志见万绿萍煞有介事地一口一个表哥,喊得异常亲热,不由秀眉一皱,但他却立即点了点头。
万绿萍机警地看了一眼前後左右,接著低声解释说道:“因为阮老庄主的镖囊内,有三只喂有剧毒,见血封喉的铁燕飞镖,所以才有毒燕的绰号,但阮老庄主自入江湖以来,可从未用过……”
凌壮志不由冷冷地问:“你怎地知道?”
万绿萍被问得一愣,瞪著一双晶莹大眼睛,顿时答不上话来,久久才勉强地说道:“人家都这麽说嘛!”
凌壮志又冷冷地追问了一句:“谁?”
万绿萍再度愣了,她的确没想到这个书呆子竟是一个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由於说不出是谁说的,小姑娘只气得粉面通红,再也答不上话来。
铁钩婆虽然一个人静静地走在前头,对两个小儿女的对话却听了个清清楚楚,这时见爱女被凌壮志问得哑口无言,不由暗自笑了,心说:死丫头,看你还有没有平素对付老妈妈的那股娇刁蛮气?
一阵沉默,她的背後,再没听到凌壮志和万绿萍的声音,想必是凌壮志怕得罪了万绿萍,进不去卧虎庄,而小姑娘第一次受了委屈,也正在暗暗生气。
由於凌壮志是个书生,铁钩婆不便走得大快,直到日落西山,彩霞满天,才看到前面一片浓绿的巨木大林──卧虎庄。
凌壮志举目一看,只见卧虎庄的方圆数里,巨树密集矗立,纠枝横生,浓荫郁郁,远远看来,宛如一座令人望之却步的怪林,充满了阴森、煞气……
莫说人尽皆知林内尚有一座卧虎庄,就是不知之人,看到这座畸形死寂的巨木大林,也会不自觉地举步迟疑。
三人来至近前,光线顿时一暗,林内一片漆黑,仰首不见青天。
铁钩婆毫不迟疑,当先大步走进林内。
凌壮志游目看了一眼林内,只见脚下一条笔直的青石板大道直通深处,左右两侧林内,俱是畸形怪石,地上积满落叶枯枝。
看罢,略显紧张地走至万绿萍的身边,佯装惊异的声音问:“啊,萍妹,这座林内,可是当真卧著老虎?”
万绿萍本来心中仍在生气,这时看了这凌壮志的紧张相,不忍不理,但是又觉得他问得幼稚,於是冷冷一笑,回答说:“这些地方哪来的虎?卧虎庄只是象徵著阮老庄主住在庄内,就好比卧著一只威猛的老虎。”
凌壮志本待再讥嘲阮陵泰几句,但他怕多言露了马脚,误了大事,因而仅连连颔首应是。
再前进十丈,黑暗愈深,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两侧林内的景物,凌壮志却依然清晰可见。
万绿萍惟恐凌壮志害怕,情不自禁地依著他的身边前进,并悄声告诉他,平素两侧林内,经常潜伏著武功高强的高手。
凌壮志唯唯喏喏,佯装领悟,同时,他静静地欣赏著,由这位姑娘口中吐出的如兰气息。
由於两人并肩前进,凌壮志不时转首看著身边的万绿萍,那双晶莹杏目,就像夜空浮云中的明星,闪闪烁烁,时暗时明。
他根据万绿萍闪闪生辉的眼神,断定她武功绝不是普通高手那麽平庸。
渐渐,前面已有寒喧叙旧的人声。
凌壮志举目一看,只见十数丈外的枝叶间,有不少处透著灯光。
再前进,已能看到石道尽头横著一座高大石墙。
走至林的尽头,三人的眼睛不禁同时一亮
只见大墙之前,尚有一块空地,墙高数丈,装满了锋利的三股叉,在数尺高大的纱灯下,照得闪闪发一见,赫赫慑人。
墙上每隔两丈的大纱灯上,俱都漆有三个大红字卧虎庄。大墙直向左右伸下去,一眼竟看不到边,庄院之大,可想而知。
这时,夕阳已没,天空上尚残留著一两片淡红色的晚霞,但整个的卧虎庄,却早已灯光烛天。
高大石墙前,不少武林人物,相互招呼,豪放谈笑,飞身纵上高大石墙,身形一闪,顿时不见。
凌壮志看得异常不解,不由心中暗问:怎麽没看到有门呢?
心念间,蓦闻铁钩婆似有所悟地说:“死丫头,你看怎麽办,我也忘了卧虎庄没有门了!”
万绿萍神色焦急,闪动著一双晶莹杏目,不停地看著左右空场和墙头,她第一次来卧虎庄,根本没想到卧虎庄居然只有墙而没有门。
她心中由於焦急,渐对卧虎庄感到不满,因而不高兴地问:“娘,这位阮老庄主为何筑这麽高的墙而不设门?”
铁钩婆冷冷一笑说:“这就是说,强将手下无弱兵的卧虎庄中,即使是一个小僮侍女,无一不是身怀绝技的人,俱都能飞越此墙,如履平地,否则,他们便终生老死庄内,休想再见外面的世界。”
凌壮志听得暗哼一声,心说:什麽武林知名长者,倍受人尊敬的长辈,仅此一点,足以证实阮陵泰是个十足狂妄的凶残老贼。
心念间,三人已到墙前,凌壮志佯装惊异不解地东瞧西看,同时低声自语:“啊,老妈妈,这需要多高的梯子,才能上去呢?”
铁钩婆看了一眼凌壮志,似乎不值回答他的问话,望著万绿萍,无可奈何的说:“叫这书呆子走吧!”
万绿萍低头看地,两手搓著裙角,嘟著小嘴,不高兴的说:“这麽怕人的大树林,怎好赶他回去,再说天也黑了……”
铁钩婆一听,立即瞪著小眼,低声问:“不让他回去,难道你抱他上去?”
万绿萍粉面通红,只是低头不语,一双明亮大眼睛,不时斜瞟著仍在焦急地东瞧西望的凌壮志。
凌壮志虽然不愿万绿萍抱他上去,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只好咬牙装糊涂了,实在说,他也不能放过这个混进庄去的大好机会,而功亏一篑。
铁钩婆见女儿居然真的有意将凌壮志抱上墙去,不由紧绷著老脸,低沉地怨声问:“死丫头,你真的要嫁给这个书呆子?”
万绿萍依然红著脸,低著头,两手轻轻扭著裙角。
但是,凌壮志可慌了,这是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因而望著铁钩婆,拱手一揖,惶声说:“啊,老妈妈……”
铁钩婆无心听凌壮志说什麽,望著万绿萍,忿忿地低头说:“真不害臊!”
“臊”字出口,小脚一跺,身形已腾空而上。
凌壮志闻声抬头,铁钩婆的身形已上了墙头。
就在他仰首之际,一阵香风扑来,万绿萍已飘身来至身後,不由分说,伸臂将他的身体托起来。
事已至此,不由凌壮志再有思考的馀地,至於将来和万绿萍的後果如何,为了师仇,这时他已无暇去想那些了。
他深信万绿萍的轻功绝不平凡,否则她也不敢冒这份险,但他仍暗凝真气,尽量减轻自己的体重。
万绿萍一托起凌壮志,顿感粉颊生火,芳心跳得厉害,为了怕凌壮志中途跌下来,她不得不紧紧地将他抱在胸前,左右一看,恰好无人,一长身形腾空上升
凌壮志心中一动,佯装惊怕,趁万绿萍身形上升的一刹那,脱口一声哎呀,右袖趁势暗暗挥出一股无形潜力。
万绿萍一心不敢二用,虽然凌壮志的左臂,恰好压在她前胸的一双Rx房上,但她依然紧紧抱住,运足功力提气上升。
她从来没有抱过男人,也不知道男人究竟有多重,但她一跃升上墙头,只是觉得并不大吃力,於是,脚尖一点墙头,飘身疾泻而下
双脚一落实地,忙将凌壮志放下来,想到羞人处,不由玉手抚面,低头不语,也不敢再看凌壮志。在这一刹那,她不知道是否做错了一件大事。
凌壮志双脚站稳,举手拍著心口,显得分外紧张地自语说:“啊,好险呀!”
说话之间,觑目一看,墙内居然仍有无数红砖绿瓦,建筑堂皇的院落,俱都悬灯结彩。
这时,铁钩婆已向著正中最远的一座高大雄伟的门楼前走去。
凌壮志看罢,不由焦急地说:“啊,萍妹,老妈妈走远了。”
万绿萍放下了双手,粉面依然通红,含羞带笑地瞟了凌壮志一眼,急步向前走去。
凌壮志觉得万绿萍愈来愈妩媚了,仅仅半日间,她似乎由一个娇憨淘气的小姑娘,一变而成为一个情窦已开的少女了。
他这时无心去领悟这其中的微妙原因,因为灯光辉煌,张灯结彩的雄伟门楼,就要到了,他正计划著进门後,如何做得天衣无缝,不令别人起疑。
来至大门前,恰好跟上铁钩婆,只见门楼上悬满纱灯,黑漆大门上的铜环耀眼发亮,高阶石狮,巨砖红墙,十数衣装崭新的庄汉,纷纷恭迎著来自各地的贺客,情势热闹异常。
铁钩婆登阶直入,对躬身哈腰殷殷肃客的壮汉,仅微微颔首,呵呵两声乾笑。
万绿萍神情愉快,依著凌壮志并肩前进,凌壮志则俊面绽笑,频频点头。
十数壮汉见铁钩婆身後,尚跟一个儒雅潇洒,手持摺扇的书生,和一位秀丽如花,娇靥含笑的背剑少女,都不禁多看几眼,相互递了个眼神,似乎在说:“这是今天贺客中,最年轻、最俊美的一对客人。”
凌壮志跟在铁钩婆的身後,随著前後的贺客,直向深处走去。
绕过迎壁,是道红漆画廊,对对纱灯,随风摇晃……
画廊左右,俱是各形花圃,鹅卵石径,细竹小松,奇花异卉,暗吐芬芳,左右远处,高楼小阁,一片精舍,在明亮的灯光下,琉瓦闪闪生辉。
画廊尽头,是座月形朱漆院门,八个小僮分立在左右,在花格院墙的空隙间,隐约看到里面的大庭院,一阵阵的喧笑声,由里面传出来。
进入院门,令人双目顿时一亮,六七丈外竟是一个建筑宏伟巍峨大厅,厅上明亮的灯光,照得厅前天井,耀眼发亮。
厅上宫灯棋布,明如白昼,人影幢幢,笑声飘扬,俱是寒喧叙旧的声音。
这时,厅口高阶上,正立著一个白净面庞,虎眉朗目,挺鼻朱唇的锦缎劲装年轻人,看来最多二十六七岁。
白面年轻人正谦和地向著每个入厅的武林人物贺客,抱拳躬身,含笑招呼似地在恭迎客人,看来十分恭谨。
凌壮志正打量间,蓦闻身旁的万绿萍悄声说:“凌表哥,立在大厅阶上迎接客人的那人,就是阮老庄主的唯一公子,人称俊面一郎阮自芳,他不但人品俊,艺业也极高强,他出身邛崃派,善用长剑,又得父亲一身真传,三只毒燕百发百中,现在虽仅二十七岁,但已威震大江南北,名噪江湖了。”
凌壮志见万绿萍称赞俊面一郎阮自芳,不禁暗暗生气,顿时惹起他年轻人的争强好胜之心,可是,一想到恩师的遗命,争强之心,便顿时全消了,但他仍忍不住冷冷地问:“你怎地知道?”
万绿萍笑著说:“两个月前我和娘游黄鹤楼时,见过他一面,这些话都是娘说的,那天我们还一起去玩哪……”
凌壮志是年轻人,同样有著炽盛的好强心,但是,空怀一身绝艺,只是为了遵师命,苦无表现机会,这时听万绿萍说得津津有味,早感不耐,因而不自觉地将手中的精致摺扇,一连启开了两次。
摺扇刷刷一响,顿时引起俊面一郎阮自芳的注意!
阮自芳闻声一看,见是铁钩婆和万绿萍,不由俊面展笑,朗目生辉,迫不急待地急步迎下阶来,同时,恭谨地招呼说:“万伯母,绿萍妹,你们怎地才来?小侄在此已恭候多时了……”
说话之间,已至近前,一双朗目几乎没离开万绿萍的娇靥,对身旁的凌壮志,更是看也不看。
铁钩婆早已看透,心高气傲,一向不假人词色的阮自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如此甘愿降低辈份,对她如此亲热招呼,还不是为这秀丽标致的爱女绿萍,因而,她呵呵乾笑两声,半风趣,半讥嘲地说:“小子,你的称呼愈来愈亲热,我们的关系也愈来愈近了。”
俊面一郎阮自芳白面一红,顿时无言答对,赶紧哈哈一笑,再向万绿萍抱拳招呼说:
“绿萍妹久违了!” 万绿萍也含笑娇声说:“阮少庄主你好!”
说著,纤手指著身旁的凌壮志,介绍说:“这是凌壮志,小妹的表哥!”
阮自芳见凌壮志文静儒雅,脱俗潇洒,比起自己来,年轻多了,也英俊多了,因而心中顿生妒意,加之再听说是万绿萍的表哥,心中愈加不快。是以,他冷冷地望著凌壮志,白净的面孔上,毫无一丝笑意。
凌壮志则不然,他为师仇,为了一切顺利,即使委屈一些,也在所不计,於是一俟万绿萍介绍完毕,立即拱手一揖,文绉绉地说道:“久闻少庄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愈信萍妹言之不谬,少庄主果是貌若子都的俊品人物,当代武功高绝的少年侠客……”
阮自芳一听,心花大放,怒气全消,尤其听到萍妹言之不谬六字,愈发乐不可支,因而未等说完,再也忍不住仰天哈哈笑了,同时,也傲然假装谦逊地说:“凌小侠过奖了……”
万绿萍立即嘟著小嘴笑著说:“我表哥是读书的相公,根本不懂武功!”
阮自芳一听,愈加开心,他断定娇小秀丽的万绿萍,绝不会嫁给一个不谙武功的人,但他却忘了问凌壮志是如何进来的,於是愉快地一笑,侧身肃客说:“绿萍妹请,凌相公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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