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清风,山间明月,月亮一直是诗词中的经典意象。宋人葛立方有言:“月轮当空,天下之所共视,故谢庄有‘隔千里兮共明月’之句,盖言人虽异处,而月则同瞻也。”在清净的夜色中,人们望月、赏月、玩月,也在行旅中对月怀远、思念故人。

窗外,淡云遮月。

这几日阴雨连连,怕是见不着中秋月了。还好,生为中国人的好处就是:无论何时何地,随手摊开一本诗词集子,就能置身最美的秋月夜里。

月的亘古长存,最容易唤起人们的追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但这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我们最终只能惆怅地发现,“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水光月色消融于无际,让人深味着人生短暂的寂寞,从而更加呼唤生命间的温情。

望月心有所思,想到几首古人作品。

那么,那么多写秋月的唐诗宋词,在你心里分量最重的是哪些呢?

在月夜,人们最能享受闲适与清欢,抛却尘嚣与世俗的烦恼。“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经历了安史之乱的王维,因仕伪朝而留下污点。他追寻着竹林深处的寂寞,而明净的月光,留给他一份难得的宁静。“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孤独伴随着自然的灵动,或许是疗愈心灵的一剂良方。

首先想到的是苏轼的词《水调歌头》。

我就说说我心里最美的十首秋月诗吧,不知可与你同?

玩月总是雅士不可或缺的风流,而雅士自有特殊的玩法。若是“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这便俗了。真正为雅士所欣赏的,永远是清净之月,必须“小船轻幌,净几暖炉,茶铛旋煮,素瓷静递,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方是“看月而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如是,月不仅是欢聚的由头、赏玩的对象,而是心灵的知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1. 望月怀远(张九龄)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古代诗人中最引月为知己的,可能就是李白了,月夜之下,孤独的他却潇洒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明月与李白共享着“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的寂寞,成为他倾诉的对象,而在“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的光影旋舞之间,月、影早已与李白融为一体,化为一个孤独而又高洁的生命个体。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是千古名句,但我最爱的却是末两句——“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月虽有圆缺,却总依时节,来而有信,因此,与月为友的绝不止李白一人。请看杨万里的这首《好事近·七月十三日夜登万花川谷望月作》:

月、影早已与李白融为一体,想到几首古人作品。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诗人说,我捧着满满的一抔月光,想要送给你。可是,隔着千里万里,没法送给你啊。我惆怅、叹息:不如回去睡觉吧,兴许在梦里能够见到你。

月未到诚斋,先到万花川谷。不是诚斋无月,隔一林修竹。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是夜,月光静静洒在诗人的衾枕上,直到他的鼻息渐渐均匀,直到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如今才是十三夜,月色已如玉。未是秋光奇绝,看十五十六。

词前有小序“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孤独的诗人,颠沛流离,借酒消愁,借词抒发思念之情。月圆人不归,确实是憾事。今人如果不能读懂文言,听一听王菲演唱的歌也很好。缠绵悱恻的曲调本身已经诠释了思念。


“斋”是书斋,而杨万里又号“诚斋”。于是,尚未映入斋室的月色,便成了一位还未及拜访诚斋先生的故友。故友为何迟迟未至呢?原来那“万花川谷”也被“一林修竹”挡住了。杨万里的诚斋依然幽静,而他却期待着月亮。十三夜的月色已令他喜出望外,更何况十五、十六呢?在诗词中,我们常见“未是”“不知”等否定词,或者“谁家”“何处”等疑问词,其实越是在否定、在疑问,诗人反而更有一番期待。而那十五、十六夜的“秋光奇绝”,便留给读者想象好了。

还想到了杜甫的一首诗《月夜》。

  1. 子夜吴歌(李白)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

七月半的玩月可能更偏重于文人情怀,而在此之后的八月半,才是赏月的高潮。提起中秋月,人们最先想到的很可能是北宋熙宁九年的那个中秋,这一夜,醉后的苏轼一首《水调歌头》成了千年绝唱:

今夜鄜(fū)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丈夫离家远征,戍守边陲。天气渐渐转凉了。今夜月色虽美,各家各户的思妇们却没有半点赏月的心情,她们正趁着月光为丈夫赶制征衣。捣啊捣啊,把布帛捣平捣软,来日穿在丈夫身上就会更服帖更暖和吧。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思妇们的“玉关情”,就像那“长安月”,就像那“捣衣声”,充盈天地间,任秋风怎么吹也吹不散。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闺中独看”也是月圆人不归,“云鬟湿,玉臂寒”,那是站在庭院很久,夜已经深了。

平凡的妇人,说不出更多的话来表白思念,只是盼望着:什么时候才能平息战争,良人从此不再远征呢?

我们总喜欢这首词的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因为这里寄托着苏轼对弟弟苏辙的思念,当我们咏唱它时,也寄托着我们对亲友的思念。月亮总是那轮月亮,而身处四方的人们共同欣赏着这轮明月,也就有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共情之感。而作为团圆的节日,诗人们甚至相信“寻常三五夜,不是不婵娟。及至中秋满,还胜别夜圆。”如此,是月亮多情,还是诗人多情呢?有趣的是,明月虽然象征团圆,但古人对月中世界的想象,却充满了清冷与孤寂。月宫被称为“广寒”,相传为嫦娥所居,而传说中的嫦娥因为盗取后羿的不死药,而独自升入广寒宫,所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对月宫孤独的想象,就连苏轼都会觉得“高处不胜寒”,与其在此“起舞弄清影”,还不如重返人间。于是,在“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三句中,苏轼笔下的月夜变得缠绵,也带来一份人生的安慰。

王昌龄的《从军行》也很是震撼人心。


对妻子的思念,也常是明月所唤起的诗情,这或许可以追溯到《诗经·陈风·月出》的传统。杜甫笔下最常见的是“老妻”“瘦妻”形象,但《月夜》中却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这样真正写出女性美感的句子。按通常的逻辑理解,这句话的语序应该是“雾湿香云鬟,清辉寒玉臂”才对,但是杜甫却以乱序的方式构句,从而充分调动多重体验,形成联觉,使杨氏的云鬟、玉臂融入到一片夜深湿寒、月色清辉之间。启发了杜甫如此灵感的,大概也正是那一轮明月吧!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别离情。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1. 玉阶怨(李白)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明月让我们感受到孤独与静谧,也唤起了我们的思念之情。“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转眼中秋将至,走入这样一个良夜,望月的你又会想起了谁呢?

图片 1

拟旧题的一首宫怨诗。

秋月照着长城,沿着长城一线不是一个人,而是座座军营,个个思乡的征人。

年轻的宫女在玉阶上伫立了多久了?不知道,只知道露水滋生,早已浸湿了她的罗袜。这寒意令她经受不住,这幽怨也无人可诉。她转身回到房里,放下了水晶帘,却仍然隔着帘子,痴痴凝望着玲珑的秋月。

思念就是这样被月色染成了冷色。月亮是什么颜色,思念就是什么颜色。

在这凄清、孤独的月夜里,究竟是人伴着月呢?还是月伴着人呢?

小儿女不解月色是思念,贪恋月饼,这是生活的庇护,也是长辈的庇佑。而奔走天涯的成年人,必须在“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思念中挺起脊梁,去迎接明天的太阳。

  1. 听张立本女吟(高适)

危冠广袖楚宫妆,独步闲庭逐夜凉。

自把玉钗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

是的。去楼下欣赏那淡云遮月吧。

凉爽的秋夜,一位贵族少女独自闲庭漫步。月色朦胧,催发了她的诗情诗兴。她以钗击节,轻轻敲打着砌竹,吟唱起来——她的声音婉转空灵,一曲歌罢,月色如霜,余韵不绝。

江边回来走到楼下,满耳蟋蟀鸣叫,几滴水打雨棚。

都说,不知道自己美的美人,才是最美。诗中的少女正是如此。

此时,江边的小食店前还是食客喧嚣。

她对月吟哦,只为抒发自己的情思,不求有什么知音。她怡然自乐,悠然自得,清逸的身姿和清雅的心境,已与清风明月浑然融合。

小城一片祥和。


  1. 月夜(杜甫)

今夜鄜(fū)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为叛军所俘,囚禁于长安。八月十五夜,杜甫在长安,妻子在鄜州,饱经离乱之苦的夫妻二人彼此思念着,忧虑着还有没有活着相见的那一天。

孩子们还小,不懂得时局,也不懂得思念。杜甫遥想妻子此时一定独自望月,担心着他的安危。更深露重,打湿了她的云鬟;月光清冷,使她的玉臂生寒。

身陷囹圄,命运未知,杜甫却不忘挂念、体贴着妻子。暖心之句触动了人心深处的那块柔软。


  1. 八月十五夜玩月(刘禹锡)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

星辰让光彩,风露发晶英。

能变人间世,攸然是玉京。

这一夜,不知有多少人抬头感叹:哇,今晚的月亮真好!又大又圆!可只有刘禹锡,用这么美的词,连成了这么美的诗句。

今夜月色如水,把天宇人间都洗了一遍。天空是如此明净澄澈,月亮是如此光彩耀人。倏忽善变的是人间世事,悠然从容的是天上玉京。

诗人此身沉醉在月夜美景里,神思却已徜徉在广阔深邃的宇宙之中。

  1. 十五夜望月(王建)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月光照在庭院里,像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这是诗人用眼睛看到的。可“树栖鸦”却是看不见的。诗人是凭听觉感到夜晚寂静,才知道乌鸦已经栖息了。

“冷露无声湿桂花”是既看不见,也听不见的。诗人是凭触觉,知道寒露滋生了;又是凭嗅觉,知道金桂飘香了。

两句诗,诗人已调用了四种感官。然而,诗人的敏感还不止于此。

他问:今夜人人都仰望着月亮,不知秋思落在了谁家呢?诗人推己及人,由自己悲秋怀远的情思,联想到了人人都有的思念之情。


  1. 御街行(范仲淹)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qī),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最爱那句“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

谢玄晖说“澄江静如练”,范仲淹说“月华如练”。“如练”为什么美呢?

因为练就是白色的丝绸,它洁白,有光泽,有细腻的触感,摸起来光滑而柔软。像白练一样的月光,只让人感到无限的温柔。

年年今夜,月光皎洁如白色的丝绸;年年今夜,心上的人都远隔千里之外。良辰美景,却无人与共,令词人不禁愁肠已断无由醉。


  1. 水调歌头(苏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qǐ)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偏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写中秋月的绝顶之作。

可吟,可唱,不可说。


  1. 太常引(辛弃疾)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héng)娥:被白发、欺人奈何?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写中秋月的超现实之作。

词人说,一轮明月转动,洒下万里金波,好似飞上天际的铜镜重又擦洗磨亮了。我举杯问嫦娥:怎么办呢?白发日增,好像青春故意背弃我。

我要乘风万里,俯瞰大好山河,还要砍去月中桂枝婆娑。人们说,这样能使月亮洒下的清辉更多。

词人立志收复中原,但功业未成,白发渐生。现实中的困顿和苦闷,使词人转而在神话和想象的世界里驰骋。他要扫除黑暗,还给人间更多光明。

絮絮叨叨地,说了十首我最爱的秋月诗。其中有你的心爱之句吗?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哪些你钟爱的秋月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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